龍鳳雙俠 · 第五回 孽緣前定棲鳳戀游龍
轉過山坡,奔那日相會的那個松柏前,來到近前,見那女子已經下了牲口,在那裡等待。
石金龍絲毫沒有輕浮之態,遠遠地仍把身形站住,那女子卻說道:「尊駕倒很守信用,言而有信,看起來實是個好人。很好,你把寶劍也帶來,較量之下,我也就知道我的所學所能如何,真若全不是你的對手,我也好再下苦功夫,練他個三年五載,和你再會。」
石金龍道:「我不能和你這麼牽纏不休,只為你那日口頭上那麼輕薄,蔑視我不敢和你較劍,所以今日如約而來。我們可以說在頭裡,彼此沒有深仇大怨,點到為止,這種較量劍術一個收招不住,危險很多。你既已從師學武,定知道不少武林中怨恩仇殺的事,我們為這點小事,真要是結下冤讎,未免不值得吧?」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你這年輕輕的人,仗劍走江湖,遇到對頭的人,就這麼畏首畏尾,誰和你有什麼不可解之仇,互相較量武功,難道是由我這兒興的麼?不必多言,請你儘量把你那劍術上的功夫施展出來,也叫我看看。」
石金龍聽她說話的情形,以及一切的舉動上,完全是一大家閨秀,可是這種豪放不羈的情形,又有些不合她的身份了。隨手把寶劍撤出鞘來,劍鞘拋在地上。這時那女子卻伸手從馬鞍旁也把寶劍亮出來,石金龍一看她這口劍,就知道姑娘派別既正,劍術也一定高明。這口劍竟是精鋼打造,一出鞘,劍身上所帶出來的聲音,非常的清脆。
她提著劍轉過身來,石金龍也把寶劍壓在左手下,兩下里相隔開丈余遠。對面站著的那個女子道:「請你立時亮招。」說著話,她卻右手往左手的劍柄上一搭,石金龍也是照樣地還禮。兩下里同時右手駢食中二指,拇指、無名指和小指緊扣手心,掐成劍訣,往起一抬,指尖指到右眉梢。石金龍和這女子一樣的斜身側步,全是往右盤旋,轉了十幾步,身形一停,往回下一換式子,卻把劍倒到右手,左手掐成劍訣。
石金龍說了聲請進招,兩下里動作全是同時,各往前輕輕一縱,石金龍卻把門戶封住,絕不肯先發招。那女子身形欺了過來,左腳一點地,右足劫往前一換步,腳尖斜點在左腿左邊,左手的劍訣往起一揚,卻抬到頭頂上。右手的劍已經翻起,平端在胸前,往外一抖腕子,劍尖兒向石金龍胸頭點來。石金龍卻是容得她劍已經遞出來,左腳往左一滑,身軀變為「跨虎登山」,掌中劍一反腕子,用劍身往那女子右臂上便搭。那女子身軀往上一沉,左肩頭往後一擰,一橫身,劍身往外一展,反往石金龍的雙腿上斬來。
石金龍右腳一用力點地,身軀已經縱出三步,卻自左腳往左一探,左手劍訣一領右手劍,隨著翻身之勢搭過來,劍尖兒反向那女子的左肩頭削來。那女子一劍掃空,石金龍的身形撤走,反身現劍,迅捷異常,她趕忙把左肩用力地往後一帶,身軀斜探出來,左手的劍訣斜往上一指「白鶴亮翅」,右手的劍卻向石金龍的後胯上刺來。石金龍一劍翻空,她的招數又到,自己往起一騰身,向上拔起六七尺來,往下一落,身軀才一著地。那女子卻喝了一聲「著」,她已經一進步欺身「玉女投梭」,這口劍竟向石金龍背上刺來。
石金龍聽得,口中發著喊聲,劍到人到,忙地左手劍訣,領掌中劍,腳下用連枝繞步,身軀往後圈過來,右手的劍往上一抖,正困著那女子的劍身當中,硬撩上去,嗆的一聲,兩口劍搭在一處,兩下里各自往外一撤身。石金龍卻退出去得更遠,一翻身,把寶劍向胸前一橫,左手劍訣,搭在了劍身上,丁字步一站,向那女子招呼道:「你先等一等,我問你幾句話,你這身劍術分明是衡山玉清庵一派伏魔劍術,你師父是何人?你要知道我與衡山派頗有淵源,我們不能因為這種小小的誤會,傷了師門中有交情的人。」
這位姑娘見石金龍按劍這麼追問起來,遂也把身形收住,冷笑著說道:「天下武術是一家,怎麼你這人非要刨根問底,追問我的師父。你我無恩無怨,我和你不過是以武會友,那日田間的誤會,是不值得介意的,這件事,我不過是借題發揮,故意引逗你前來,和你較量劍術,反正你我全是自己明白,全得名門正派的親傳。我雖然是一個女流,沒在江湖道上歷練過,可是我從師父身上卻得來不少的知識。我看你所施展的劍術,很像我師父所說過的瀟湘劍客一派所傳的『一字慧劍』,你可是他的門下麼?你倒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原籍是哪裡的人,到這鳳陽府地面有何公幹?」
石金龍道:「你真是不說理,我問你的話,你一句也不曾好好地答出,反來問我,這也太不近乎情理了。你不要胡說猜疑,瀟湘劍客已是劍俠一流,他豈能教出我這個廢物徒弟來,給他門戶蒙羞?至於我師父是何人,你既不肯說實話,你也不必來問我,咱們再會好了。」
那姑娘說道:「你這置身江湖中的人,既有這一身本領,怎的一些豪放之氣沒有?不要像那一般人的偏見,我和你雖是素昧平生,可是全是武林中人,就不能那麼小家氣,我很服氣你這一身功力,你可肯到我家中常常地和我一處操練些武功劍術。」
石金龍一聽忙答道:「謝謝你的好意,恕我不能從命,我還有一件大事未了,在鳳陽府地面不會待長久了,早晚我依然得離開這裡,你住家就在這裡麼?」
這位姑娘點點頭道:「我住家離此不遠,就在這北關內,一進那道三山街,玉帶橋邊那所宅子,就是我的家。你何妨到那裡去,你一個行走江湖的人,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身為女子,從一小我自己就沒把自己看成是女兒家,深鎖閨門整天埋在脂粉里,那種日子我是過不慣了,所以我每日遊山玩水。更因為性之所近,自幼就練武功,家父給我請了許多名武師學出來這點本領,我心念中總想找到那本領行為正大的少年人,一處盤旋往來,武功劍術定能得極深的造就,只是這種人是很難得的。恰巧前日與你相遇,我深恨我幾位師父全是教我一人,連個師兄弟全沒有,我若有你這麼個師兄,那該多高興呢!」
石金龍雖感覺這個姑娘語言放肆,可是也一臉天真,一團正氣,絕沒有絲毫輕狂之態,這是叫自己不討厭的地方。更兼秀外慧中,說話落落大方,自己無形中也有些愛慕之意,只為自己大仇未報,更兼這位姑娘對於她的家世姓名諱莫如深,自己又不得竟自追問,所以只想萍水相逢。連著和她較量了兩次武功,這種遇合也非偶然,心中更存些瓜李之嫌,所以竭力地避免著和她多談下去,連番作別。只是竟被她用話留住,此時只得說道:「那麼小姐你不願意告訴我姓名來歷,我也不便過問了,我們只當作武林朋友看待,我姓石名金龍,來到鳳陽府是暫時做客,不久就要離開此地,我能告訴你這些,那麼你究為何如人,有緣將來再會,那時我再請教你的姓名。」
這位姑娘把寶劍插入劍鞘中,嘆息一笑道:「我哪好連姓名全不告訴你,你不要胡亂猜疑,我已經和你表示過,我自己的行為不檢,其實我也算名師之徒。我可處處守著師門規誡,絕不敢妄為,只為父親的家教太嚴,我恐怕隨意地說出我的姓名來歷,遇到口齒輕薄之人,隨意說些不檢點的話,被我父親聽了去,我豈不是惹火燒身,自尋苦惱?我告訴你,我姓秦名梅貞,我父親是個做官的人,我很願意和你做個武林中的朋友,現在你既然有事牽纏,我倒不好打擾你,我盼望你將來能重來到鳳陽府,我們能夠再會著面,也就很好了。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石金龍道:「我就住在北關外,青林觀,我圖的那廟中清靜,咱們再會吧!」石金龍把寶劍收起,立刻轉身就走,毫無留戀。可是那秦梅貞她本應當馬上先走下去,此時竟自把寶劍掛在馬鞍下,手拉著韁繩,竟隨在石金龍的身後,慢慢地跟著轉出松林。石金龍低頭往前走著,那馬蹄的聲響早已聽到,自己裝作不理會,可是已經轉過這個山灣,到了那田野間,道路很寬的地方,這位秦梅貞姑娘始終地不肯上馬。石金龍不覺有些心頭騰騰跳個不休,一陣耳鳴臉熱,忙地收斂心神,暗叫自己,石金龍你父屍骨尚埋在那金佛寺內,母親慘死在老竹坡,仇家遠走高飛,空學就一身本領,大仇未報,如今來到鳳陽地面,若是意志不堅,路遇這個秦梅貞意戀情牽,那可太對不起自己,叫死去父母的陰靈,也要含恨為我這個不孝之子了。何況兩派師門中全是門規很嚴,我初入江湖,要是故犯門規,靜虛老方丈一雙鐵掌,瀟湘劍客一口利劍,焉能容我活在人間。
自己反覆思量之下,忙地往道旁一閃身,正言厲色回頭看時,只見秦梅貞牽著那匹牲口,兩眼注視著自己,慢吞吞地走了過來。石金龍拱手說道:「秦小姐請你上馬回去吧!我們將來再會了。」
那秦梅貞默然無語的腳步一停,愣了愣神向石金龍道:「我並不是和你客氣,你貪戀著路野風光,要在這緩步走這些路,怎麼你倒和我客氣起來?」
石金龍道:「不是和秦小姐客氣,我要往山坡東邊那片村莊上遊玩一番,我要穿著小徑走了。」
說著話,自己不敢和她再多牽纏,遂從田地中一條極狹的小道橫走下來,這一來秦梅貞可不能再隨著他走一條道路了。石金龍頭也不抬,一路地緊走,轉眼間,已經出來兩箭多地。在那小道上轉彎時,偶然一回頭望那條大道上看時,只見秦梅貞倚著她那匹牲口,臉正向著自己這邊痴立在那裡。石金龍趕緊把頭低下,腳步加緊,一陣緊走,轉上山坡,往山口轉過來,所有來路,全被林木阻擋著,自己的一顆心才算放下。
順著這個山灣走了下來,石金龍心念中只有志在復仇,絕無一點邪念,只是此時不知如何,竟自心頭煩亂異常。本是想入山口到山上遊玩半日,不知不覺地反順著山口左邊一直地走下來,竟又走向那日和秦梅貞相遇之地。眼中望到了山根下那些個農家,自己這才想起來又往這裡來做些什麼,只是既已走到這裡,遂又向前緩步了一程。只見那日險些和人家發生誤會的那個農家,仍然在田地里操作著。自己心中一動,心想那天和那個老農夫目光一碰之下,分明已然看出他是一個內功很有造就的人,他這麼隱匿在田野間,莫非此人他是江湖道中的朋友麼?鳳陽府近來地面上聽說很不安靜,屢出盜案,並且內中還有那下流的匪徒做些個傷天害理的事。這個種地的農人家,雖則不像綠林中人物,可是那個老者頗有可疑,我何不仔細察看他一番?萬一露出些馬腳,我何妨伸手多管這回閒事,也可以為當地除一大害。
石金龍一想到這些事,遂停身止步,往山坡下貼著山根底下一片樹木叢中繞過來,離得那個農人所在之處有十幾丈遠,自己隱身樹後。向那人家仔細看時,這時他們正在汲水灌田,那個少婦在井口邊捋著轆轆。那一老一少的農人,全赤著足高挽著褲腳,在那水田中調整著水流,把那田地中全布滿。他們操作的情形,又有些叫人看著不起疑心,全是辛辛苦苦勤勤懇懇,低頭操作,絕帶不出一點別的情形來。石金龍認為自己總還是在江湖中少經驗少閱歷,這個老農夫他有一身武功,哪能就斷定他是為非作惡的人,自己遂轉身想繞出樹林。因為那日和他已生誤會,要躲避著他,免得被他說出些閒話來,自己一個按捺不住火性,多惹些是非,未免不值得,遂打算緊走出樹林。哪知才走出四五步來,突然聽得遠遠遊人高聲喊著道:「這是哪裡來的野貓,非來找尋我不可,已經被你擾亂了我一次,又來想偷我的食物,我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石金龍聽得這喊聲,自己腳步一停,探身察看,正是那老農人,已離著這樹林只有三四丈遠。自己這一探頭,那老農人一揚手,競打過一個大土塊,噗的一聲,打在石金龍身旁的樹幹上。那土塊紛飛之下,落了石金龍一身一臉,連頭上全沾了許多碎土塊。石金龍十分憤怒,從樹旁閃身出來。那老農好似沒看見樹旁有人,跟著又一揚手,第二次土塊又打出來,這次石金龍已有預防,土塊到了面門前,輕輕地用手一撥,打在地上,卻厲聲呵斥道:「你這老頭兒,好生無理,無故地你發什麼瘋?這樹林中有人走出來,你難道看不見麼?競自這麼任意亂拋土塊,你看弄了我一臉一身,這該怎麼講?」
那老農人卻帶著驚異之色,喲了一聲道:「原來這裡還有人,這倒真對不起得很,我這追趕一隻野貓,想不到險些誤傷了尊客。我今日運氣真是不佳,經年累月得不到肉食的人,好容易賣了兩擔糧食,發了狠心,買了些下酒物,竟被野貓全給我偷吃去了,尊客你想我怒不怒。」
石金龍對於他這種無理的情形,本不甘心,只是他卻表示出是無心之錯,自己也是不饒他又該如何?遂悻悻地一轉身,也不去理他,競從這樹林前沿山根下轉奔來路走出老遠來,耳中聽得那老農人一陣哈哈大笑。石金龍轉頭看時,可是他正在低著頭向他茅屋中走去。石金龍只好自認晦氣,趕快轉過山灣,無心再在這裡遊玩,遂迴轉青林觀。
回到廟中想到所遇的事,情節雖全細微,可是想起來,裡面全含著一種作用。那秦梅貞和他臨分手時那種戀戀不捨之情,自己現在想起來凜然可畏,她若果然是那種粗野下流的女子,就無足輕重。只是看她神情態度,實是出身大家,並且她說話行事,全那麼豪爽、天真,和自己萍水相逢,競自這麼流露出兒女之情。自己越想這種事越覺可怕,好容易避開她,又遇到老農夫他口口聲聲是野貓偷了他的食物,可是自己在那樹林間始終就沒有看到野貓的影子。那農夫分明是假借之辭,頗有對自己故意戲弄之意,更想到他向樹林這邊打土塊的手法和腕力,越覺得此人十分可疑了,遂安心要暗中察看那老農人一番,倒要看看他這一家人究竟是做什麼的。
石金龍打定主意,遂早早地歇息下。到了起更之後,這青林觀中只有三個清修的道士、一個火工,道人在早早地歇息下。石金龍略事結束後,把寶劍斜插在背後,把案上的油燈僅留一點亮光,悄悄地走出屋來,把屋門倒帶好,飛身縱上屋頂,從廟牆東邊翻出廟外。
這時四下里黑沉沉,這北關外雖有一條長街來到郊外曠野中,更是陰沉黑暗,只仗著天空星斗之光,略辨著田邊小徑,直撲那片山口。順著山口外東面山坡下,撲奔那農家所住之處,遠遠地望著那十幾戶人家,有些燈火之光。石金龍順著一條小道,借著道邊樹木,隱蔽著身軀,漸漸地貼近了那農家的住所。石金龍就向那農家的茅屋仔細張望時,見那紙窗上靠著東半邊,還有些燈火之光,知道裡面還有人未曾睡下,縮足輕步到了他這茅屋前,貼近了靠東邊的窗下,側耳聽了聽,裡面有低微說話的聲音。石金龍把窗紙點破了一個小孔,往裡張望時,只見這屋中看著後牆有一鋪木炕,臨窗有一張白碴的木桌,上面放著一盞油燈,那炕上正是那農家的少婦和那個少年,全坐在炕邊上。那個小孩子已然睡下,那少年卻是愁眉苦臉,似乎因為什麼事有些急躁不安。那少婦卻說道:「你用不著這麼替他老人家擔心,他老人家闖蕩了一輩子,論本領論經驗全有過人之處,何至於就栽在鳳陽地面。」
那少年說道:「我不是對於他老人家本領上有什麼不放心,無論如何,年紀總算大了,並且這些日來連他老人家全有些著急,所以我總想著跟隨他老人家身旁,也可以幫助一切。可是他那樣脾氣,我是真不敢惹,什麼事也不容人多管多問,倘若是競自再耽擱下去,這種地方早晚總會被人發覺。你看前天那個少年,死力地兩眼盯著你,那種情形很是不對,我認為多半就許是道中人,我們打不成來再丟了口袋。」
裡面剛說到這,忽然那少婦說了聲「師父回來了」。石金龍也聽出房子西邊似有一種輕嘯,自己趕緊往東一縱把身形隱好。果然一條黑影已到了屋前,裡面的人竟給迎了進去。石金龍又翻回來向窗口往裡看時,見進來的正是那老農人,一身短衫褲,胸前勒十字絆,背後背定一口砍山刀,肋挎鏢囊,此時正在解十字絆。少年把他的背後刀撤下來,那少婦也把鏢囊接過去,全放到桌上。這老農人在窗前落座,那少婦給斟過一杯茶,送到老者面前,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師父,今夜你老人家又辛苦了吧,怎麼樣,事情可順手?」
那老者喝了一口茶,搖頭嘆息道:「這次事情真是難說,我們說不定就許全栽在這鳳陽地面。只是我就不服氣對手,竟會有這麼難下手,我老頭子在江湖道中,也曾跑了這麼多年,真若是在這種地方栽了跟頭,我這一世的英名,就算付於流水。」
那少年道:「師父,這種情形看起來,倘若是這個主兒,真若是我們所訪聞的那種情形,我們可就動不得他了。」那老農人從鼻孔中哼了一聲。
石金龍這時貼近紙窗,本是連大氣不敢喘的,那麼靜靜聽著。但是不知怎麼一個疏忽,自己的臉在紙窗蹭了一下,房中的老者哦了一聲,一扭頭向紙窗這邊注目。石金龍就知不好,這若是被他發覺了,自己恐怕要當時就得在這裡露了行跡,趕忙一翻身,騰身縱起,早已打算好了這一帶隱身之地。腳下連著用力,飛縱起來,直撲六七丈外那排小樹林。
果然那老者和少年已然追了出來,石金龍已經竄入林中,隱身在小樹後面,見那老者和那個少年一東一西,全是身形輕快,縱躍如飛,把這茅屋前後,已然搜尋了一周。石金龍把身軀隱著不動,看他們在這一帶轉了一遭,仍然返回茅屋。石金龍見到這一老一少,身手不凡,全是很好的一身功夫。自己雖然尚還不至於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在沒查明他們究竟是何出身來歷之下,不能冒昧地動手,現在已被他們驚覺,只有暫時先離開此處。自己對於這一家人,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了。
石金龍遂從這小樹林中出來,轉奔歸途,一路上默然想著,這一家人真是離奇莫測,原來他們竟是師徒。那少年夫婦,還有一個小孩子,戀跡在這種地方,他們的行跡,又這麼詭秘。暗中聽他們說話的情形,似乎在這裡有一件事要等待下手,那話鋒中,又不像是要在這裡作案,可是又時時地防備著怕栽在這個地方。自己未到鳳陽府之先,就已聽到這個地方,在近幾個月中連續著發生了好幾件重案,更有盜劫姦殺的情形。這老農分明是個江湖道中人,反正他與盜案有關。我既然把這件事看到眼中,我定要多費幾夜工夫,查明他究竟是何來路。石金龍遂轉回青林觀。
可是從這夜起,連著探查三次,一點確實的情形也得不到,石金龍好生悶悶不樂。這天又在白天到郊外閒遊,走向田間,賞玩著山景,漸漸地走向一段山嶺上,站在高處,往遠處看去,層巒疊翠,林木蒼蒼。在遠處高峰間,更有那一片白雲,圍繞在那樹林間,華鳥聲喧,那山間的流水,發出一片錚錚之聲。石金龍不覺心曠神怡,把這些日來憂鬱煩惱,完全拋開,留戀著無邊美景。到了夕陽銜山的時候,石金龍站的又是高處,一輪紅日反射過來的這種落日餘暉,照在嶺頭上,碧綠的山峰,蒼翠的林木,全添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色彩。
石金龍知道這時轉下山嶺,已經不早了,這正是應了那兩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趕緊走下山去,也就夠時候了。順著一條斜坡小道向嶺下走來,才轉過一個小山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喲了聲說道:「怎麼又遇上你了?」
石金龍回頭一看,正是那日松林較劍的秦家姑娘。這時見她穿雅淡的衣裳,脂粉不施,蛾眉杏眼,一派天然的秀致,更顯出落落大方,手裡握著一束山花,緩步從山道走過來。石金龍忙閃在道旁,向她拱手道:「小姐,你也來游山了。」
這位姑娘含笑點頭道:「我們三次相遇,真也湊巧呢,你在哪裡,看這情形,你定是在山上待了許久,我也來了半日,我怎麼始終沒看見你呢?」
石金龍道:「我就在那嶺頭上,那一帶頗為高爽,坐在那裡,可以飽覽翠峰的壯麗。小姐你遊興甚好,這裡是不斷來吧。」
這位姑娘說話間已來到石金龍的面前,停步站住說道:「我在家中待著十分煩悶,所以我不斷地出來,只有這山邊水邊,是我消磨歲月之地。」說了這句,卻把頭低下,略一沉思,抬起頭來,向石金龍的臉上看著道:「你不要笑話,我一個姑娘人家,不能安分守己地謹守閨門,我自從學了這一身武功,尤其是過不慣那種閨中的歲月。我家中又沒有和我談得來的人,我想找一個志同道合的常在一處盤桓,也好多得些益處。只是又叫我哪裡去找,你若是能夠曠達一些,把這男女的界限不必看得那麼過嚴,我們何妨結為朋友,互相切磋些武功劍術,豈不好麼?」
石金龍道:「小姐,承你這樣看得起我,你又不是一個平常女子,我有什麼不願意的,只不過恐怕招到你家中人的輕視,於你十分不利。尤其是那些捕風捉影,蜚語流言更令人可畏,你我全是練武的人,彼此雖然出身來歷不知甚切,你我已經較量過武功,互相已有個認識,彼此全是名門正派傳授出來的,各有門規,更應當嚴厲地遵守著。我們萍水相逢,就這麼結為朋友,終恐有些不宜吧。」
這位姑娘卻微微一笑道:「看你這麼一個少年人,卻竟發些朽腐之談,若是看得那麼固執,未免不是我們練武人的本色了。實不相瞞,我也是一個宦門小姐,我比誰全知道尊重,只為我愛好武功,把平常女流那些習氣拋得乾乾淨淨。你不要多疑,我只知道尊重我的身份,不會被人輕視。你只要在這地方先不想走,來日方長,我們多見過幾次,你也就可以知道我是何如人了。你看天色不早了,你我一同下山吧。」
石金龍年歲雖然不大,卻是飽經憂患,更有大仇未報,受兩位恩師的教誨,懷著極大的心愿,所以絕沒有兒女私情。但是和這位秦家姑娘無心巧遇之後,自己原沒有和她接近之心,松林較劍,連這次游山相遇,兩人不過是三次的遇合,竟自不知不覺地對於這秦家姑娘起了一分敬愛之心。此時隨她走上山道,一邊走著,談談講講,這位姑娘一片天真豪爽之氣,武功劍術,全得自名師所傳,她雖則依然不肯說出她的師父來,可是石金龍已然聽出她武功劍術,是得於當代武林中一位成名的人所授,並且還很讀了些書,口齒間更十分的犀利。石金龍有時竟被她窘住,答不出話來。
走到了山口外,已經是暮景茫茫,炊煙四起。石金龍和她走在田邊小道上,這才互問身世。原來這位姑娘姓秦名梅貞,她父親做過總鎮,也是一個武術名家。她習武雖不是家傳的武學,可也算是武士家風。她並沒有兄弟姊妹,只生她一人,所以她父親十分的寵愛,凡事任著她的性子,不肯阻攔。母親又早年去世,她父親為的練功夫,也不再續娶,所以姑娘在家中除了貼身兩個丫鬟可以解悶外,每天十分的寂寞。
石金龍聽到她這種出身來歷,越發地起了敬重之心。兩人分手作別時,遂定了約會,要在次日黎明時到那山頭上賞玩凌晨的風景。這秦梅貞作別而去,石金龍仍然迴轉青林觀。
到第二日天光才一亮,石金龍遂趕奔山頭,秦梅貞早早地在那裡等待著。這時宿露初消,晨風送爽,太陽才由東方湧起,這山頭上一片清爽之氣。兩人找了一塊潔淨的石頭,坐在那裡,互相討論起武功劍術來。只是這位秦梅貞姑娘,一派爭強好勝之心,遇到說的兩下有牴觸的地方,這位姑娘就要立時動手。石金龍被她逼迫得無法,也只好略與周旋。這兩人在山頭清靜之處,就這麼談一陣,有時對拳,有時折下兩段樹枝來,當作寶劍。動手過招之下,石金龍必須要輸給她一招一式,秦梅貞才肯甘心,只要石金龍不肯讓她,她就跟你沒了沒休。有時還真動了怒,石金龍必須故意地把拳術劍術之理再說錯了,叫秦梅貞占了上風,她才回嗔作喜。兩人在山頭上直盤桓了半日,方才歸去。
石金龍把自己的住處,也告訴了她。不過石金龍雖則知道了秦梅貞住在北關內三山街玉帶橋邊,自己可是絕不想到她家中去訪尋她。石金龍雖則是自己行為上磊落光明,可是在那種舊禮教下終嫌有男女之別,雖則武林中對於這種界限略得放寬,但是依然是不敢任意地放縱,要時時保守著自己的門戶規誡。所以石金龍與秦梅貞的遇合,絕不敢稍存私念,致招物議,並且在和瀟湘劍客分別時,師父曾諄諄地囑咐,無論到了什麼地步也要為門戶保守清白之名。並且自己先前那位老師父靜虛方丈他是少林寺正宗,尤其對於門下弟子管教至嚴,自己雖則已經是仗劍走江湖,師父也遠在數千里外,可是每念及師恩深厚,自己的大仇未報,更不敢稍涉兒女私情,所以石金龍對於秦梅貞意念非常正。
這天正趕上陰雨連綿,石金龍雖則時時想念著山郊下那個農家行藏詭秘,定要探查他的真相。可是這兩天因為道路泥濘,已經悶坐在青林觀,沒有出去。這天已經到了夜間,這青林觀十分清靜,因為這座廟中只有兩個道士,師弟二人在這裡清修,一個上年歲的伙工照料著門戶。起更之後,這廟中道士們早入了睡鄉。石金龍住在這青林觀的東偏殿,這裡十分寂靜,這種雨夜淒涼,石金龍獨自悲嘆身世,想到投師學藝,幸而是父母陰靈護佑,武功學成,仗劍尋仇,只是仇家不知逃向哪裡,漂泊江湖,成了四海為家。如今來到這鳳陽府地面,竟自耽擱下來,雖則是自己報仇心切,可是仍然不忘師門的規誡,做些行俠仗義的事,也算是略報師恩。可是又想到竟與一個素昧平生的秦梅貞相遇,雖則她的行為沒有什麼不正當之處,自己絕不是才離師門就敢放縱,實在是因為她武功劍術頗像是衡山玉清庵一派,所以自己流連下來,也為的是要看出她的門戶派別,可以放心和她結為武林道義之交。可是心中時時凜戒著恐怕自己涉世未深,腳跟不穩,一有意外的牽纏,可就要自取滅亡了。所以竭力地想著,把那個行藏詭秘的農家查明了趕緊地離開此處。
石金龍自己坐在那兒不住地出神默想,這時忽然聽得窗外倏的一聲輕響。石金龍一驚,認為外面有夜行人落在窗下,自己往起一長身,離開窗前,手按著桌案角,低聲喝問:「什麼人?」可是心中已經預備著把燈焰吹滅。這時窗外竟自撲哧一笑道:「好厲害的聲音,不速之客,特來相訪。」
石金龍聽到答話的聲音,不禁一陣面熱耳赤。一聽出是秦梅貞到了,自己好生著急,寄居在青林觀,半夜中她來相訪,倘若是被觀中道士看見了,自己有什麼話答對?驚惶之下,趕緊走到門口,一推風門,那秦梅貞已經到了門前,竟自不等石金龍相讓,走進屋來。石金龍見她一身短裝,背上搭著劍,滿面笑容,進得門來,把她那鞋底子在地上連擦了兩下,向石金龍道:「風雨連宵,真是叫人煩惱,我實在是悶得厲害了,黑夜間特來相訪,我想師兄你也同樣的寂寞,我們剪燭清談一刻,聊解寂寞,我想你一定很喜歡的。」
石金龍此時面目上死板板的,眼睛絕不往秦梅貞的臉上看,遂答道:「小姐固然寂寞,但是這觀中倒有許多不便,小姐你怎麼這麼高興地在黑夜間出來,豈不怕家中人多疑麼?」
石金龍說得這種話,頗為堅強失禮,可是秦梅貞絕不介意,竟自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石師兄照你這樣看,也過於固執了。我們武林中人只要自己行為上光明正大,難道還怕一般俗人的責難麼?石師兄你一個行道江湖的武士,怎的競這樣沒有一些豪放之氣,你不能那麼局促不安,要是這樣,我在這裡坐下來,也太覺無味,我還是告辭吧!」
石金龍被她說得不禁臉一紅,忙換了笑容向秦梅貞道:「小姐你不要著急,我實在因為敬重你,才這麼對於我們的行跡上十分慎重,秦小姐你要原諒我才好!」
秦梅貞腮邊帶著微笑,點點頭道:「這還像是待客之禮。」說話間,秦梅貞已經落座,石金龍認為秦梅貞訪自己的時候雖然不對,她總算是客人。可是自己住在這青林觀,沒有人來伺候,在白天倒可以叫喚那火工道人給自己操做些雜事,深夜間他已經睡下,哪好再去呼喚他?自己遂向秦梅貞說了聲:「小姐你略坐一坐,我給你燒一杯茶來,也略盡我這做主人之禮。」
說話間轉身就要往外走,秦梅貞忙招呼道:「石師兄我是找你來談話,並不想到你這裡來吃茶,你何必費那個事?你自己把茶燒來,我吃著也覺不安呢!」
石金龍只好作罷,遂和她對面坐在窗前。秦梅貞道:「師兄你這客居真是十分不便了,我常常為了這些無足輕重的事,發著極大的憤慨,像師兄你有一身本領,依然這麼困頓江湖,所以草野間,不知埋沒了多少英雄俊傑。好在你這樣仗劍走江湖,行俠仗義,尚還不辜負一身的本領,可是你自己卻飽受些風霜網頓之苦,我總看師兄你應該另尋進身之路。憑你這身本領,何愁不能顯親揚名?你看那一般庸庸碌碌的人,反倒高官得做,俊馬得騎,真是天道不公,我看著真是不平。」
石金龍聽到她這種話,不由一笑道:「秦小姐,你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熱心利祿,認為必須要腰金紫綬,蔭子封妻,那才算英雄得志,你那也未免看得過偏了吧。因為你不是一個平常富室千金,我認為你一身武功本領,得自名師傳授,雖則你不肯說出門戶來,我大致已經猜出,你多半是衡山派玉清庵門下所傳。你既然是武林中人,也應該知道我們最忌的熱心利祿,我現在秉師門規誡,行道江湖,無家無業,雖受些風霜饑渴之苦,我反覺得心頭上十分乾淨、暢快,不被那富貴之氣薰染,正是我如願以償之時。所以人各有志,不能一樣了。秦小姐你認為我很苦,我自己倒覺得很甜,這正是那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這寒齋小舍,看起來實不配款待你這富室千金了。」
秦梅貞腮邊含著微笑,抿著嘴只注目看著石金龍,靜靜地聽著,直等到石金龍把話說完,微把頭點了點,嫣然一笑,向石金龍道:「石師兄,你這人也有些過分無禮了,怎麼當面罵起我來,你看我全身從上到下哪裡帶著富貴之氣?富室千金,官家小姐,會肯像我這麼放肆的麼?你怎麼竟自說我不配往你這清高俠士的屋中坐麼。」
石金龍道:「不錯,你一片天真,你的衣裝打扮,也是很灑脫大方,不像綺麗叢中人。不過你話說的,我實在覺得你認為一個男子,不取得功名富貴,就不足光耀門楣,我這心直口快的人,實在不服這種話,言語冒犯,請你擔待吧。」
秦梅貞這時反把笑容盡斂,很莊重地說道:「石師兄,我是故意相戲,用那種話來試探你的心胸志氣,你果然志趣不同俗流。我雖然生為女兒身,我絕不肯把我當作女子來看待,我愛惜武功,也正是討厭那富貴人家的女孩子們,自幼埋在脂香粉氣綺麗叢中,那種人有什麼用?我雖然也沒念過什麼書,不過略認幾個字,我深慕一般女俠們,以一個女子也敢做些驚天動地的事業,為閨門中的女兒吐氣揚眉。所以我雖然生在富貴之家,父親既有家財,又做過一任官,可是我把富貴兩個字,看成糞土一般。我自己很幸運的就是我家中也是愛惜武功的人,才能夠叫我一個姑娘人家也練就一身本領,更遇一位名師,傳授我劍術。我總想著,不要把我十餘年的苦功夫白白地糟蹋了,師父傳授我武功劍術,我若是依然戀著那富貴人家的享受,我太辜負了師父教導我之恩了。我自己早有志願,情願意仗著掌中這口劍,走入江湖道中,為人間多雪些不平的事,那樣去做,多麼快意。不過石師兄你想,我老父在堂,他哪肯容我那麼任性?和師兄你在這裡萍水相逢,我看出來你是一個曾得名師傳授武林中名手,不過我雖練就了一身功夫,江湖上的事,我是一些不懂,對於武林中門戶派別太多,我辨認得不十分清楚,所以到現在我猜測不出你究竟是哪一派的門下。我和你動手過招,你的拳術上頗像是少林派的宗法,可是你的劍術絕不是少林派所傳,頗像是瀟湘劍客『一字慧劍』的家數,在我猜測的這兩派中,全是我武林中受人尊崇的正大門戶,我越發地敬重你,我能夠和你結為朋友,我實在是認為我一生最幸運的事。只不過石師兄你過分地拘謹,我怕的是引起了你的懷疑,我倒不敢過分地和你親近了。
石師兄你既然已經看出我的劍術門派,我也不再瞞你,我實在是衡山玉清庵的門下,一塵庵主就是我的恩師,不過我未能得著庵主四十九手伏魔劍的心法,這是我引為遺憾的。可是師兄你一定能知道在這種門戶下的弟子,誰敢錯走一步,衡山派的門規是多麼嚴厲,所以我秦梅貞蒙庵主的恩惠,收為弟子,這是最難得的事,我焉敢稍犯門規,自取殺身之禍。我十分敬重師兄你老成持重,武功造就實在比我高,我願意和你結為忘形之交,師兄難道還懷疑我麼?」
石金龍聽到她自己說出果然是衡山玉清庵一塵庵主的弟子,自己倒也放了心,和她來往絕不致再招出物議來。因為武林中對於這位一塵庵主,全是十分敬畏,就是她劍術出神入化,她的門規至嚴,這多年來,門下弟子沒有一個敢犯過門規。這秦梅貞小姐是她的弟子,自己更是瀟湘劍客的門下,何況少林僧靜虛方丈更是自己的恩師。自己和她在一處鍛煉些功夫,互相切磋,當不致招到別人的談論和輕視。
石金龍覺得十分痛快,肅然起敬地道:「這一說起來,我倒大膽地招呼你一聲師妹了,你原來是一塵庵主的女弟子,我也不必相瞞,我曾拜在瀟湘劍客的門下,少林僧老靜虛方丈,更是我的蒙師。我們論起門戶派別來,我們兩個的師父,又全是道義之交,我倒無須乎再拘束那些俗禮了。」
秦梅貞聽到石金龍說出他門戶派別,也是十分高興,立時顯得格外親熱了。秦梅貞又問起石金龍的家中,石金龍在這種地方可不敢盡情吐露自己的出身來歷了。因為現在尋訪仇家,對於秦梅貞和那仇人同姓,倒還沒起疑心。只是現在口頭上露出風聲來,那鎮山虎秦大彪手下的人很多,萬一知道自己再訪他報仇,自己還未能下手,就許反遭到他的暗算,所以對於家鄉住處沒肯說出,只說道:「自小父母雙亡,所有的家產被族人謀奪,幸虧是被一位少林高僧收留在身旁,把自己撫養大了,孤苦一人。因為那位老師父他認定了我不是佛門中人,所以不肯收留我作佛門弟子。其實像我這樣漂泊無家,我早就認為我應該捨身佛門,皈依在三實下,做個佛門弟子,豈不乾淨?可是師父不肯收留我,到如今我漂泊江湖,孑然一身,不也和出家人一樣麼?」
秦梅貞不由撲哧笑出聲來道:「石師兄你這完全是矛盾的話,你這無家可歸,就把自己比作了出家的和尚,其實相差太遠了。人家出家的和尚講究清靜無為,你這到處惹火招災,你還想修行,我若是老師父也不願意收你這個弟子。」
石金龍被她說得也笑了,遂接著說道:「後來我師父把積修外功的功德做滿了,他迴轉了少林寺,從此不再下山,可是並不准許我跟隨他去。我遂漂流到各處,竟自又遇到瀟湘劍客,他也把我收在他門下,算作記名弟子。因為我已有本師,在他門中練到三年,我很願意追隨在他身旁,隨著他在江湖行道。只是瀟湘劍客的性情更古怪了,他一生遊俠江湖,漫說我這不中用的徒弟,就是他同門師友,他從來也不肯和人家來往,任憑遇到多大艱難困苦的事,也要獨斷專行。我只從拜別瀟湘劍客之後,決意地捨身江湖,把我這一身所學,仍舊報答那授藝的恩師,本著他們的心愿,竟自己的力量,做些濟困扶危的事。我這種萍蹤漂泊,任意所之,無意中來到鳳陽地方,竟在這裡耽誤下來。只為還沒到鳳陽之先,風聞得這一帶有綠林人盤踞著,地方上出了許多重案,始終沒有緝捕著作案的人。我來到這裡之後,入手訪查,仍然也得不著確實的信息,那麼這綠林人定是扎手的人物了。只是近來才遇到有一些可疑的事,沒得著他真憑實據,我還不敢就下手,所以暫時在這裡耽誤下來,這裡我也未必能夠久居下去。」
秦梅貞聽他說到這兒,眼珠一轉,向石金龍道:「你在這鳳陽地面,有什麼地方看出可疑的人物,我要猜一下,是否我也能注意到了?」
石金龍微搖了搖頭道:「只怕你未必對這些事就肯關心。」
秦梅貞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石師兄你不要輕視人,這些天看到山根下有一個農家十分扎眼,怎麼看怎麼不像種莊稼的地人,真正是好人壞人還不敢斷定。尤其是那老頭兒目蘊精光,這在我們練武功的人定能看得出來,他定是對於武功造就已經超過了平常的江湖身手。」
石金龍點點頭道:「師妹你還是真有些心路,不錯!我也認為這一家人的路道不對,我曾經十分注意到他,夜間我也曾去探查過,只是還得不到他真憑實據,怎能貿然動手?」
秦梅貞道:「師兄你這回大約絕不會看走了眼,恐怕那老頭兒和那年輕的夫婦,全是江洋大盜,故意地隱蔽著行跡,在這裡暗中做起買賣來。我們若是下些功夫,我想不難查出他的真相來,師兄你不嫌我無能,我要幫助你辦辦這件事。」
石金龍笑道:「我沒聽說過一個宦門千金小姐出來拿賊辦案,你這是為什麼許的?」
秦梅貞帶著輕嗔薄怒地說道:「石師兄,你再這麼笑落我,我可真惱你了。我生長在這種人家中,叫我有什麼法子?可是我個人有個人的性格,我家中任憑是怎樣家財富厚,官高極品,又與我有什麼相干?」
石金龍道:「師妹不要生氣,恕我失口了,可是我始終沒領教老伯的官諱怎樣稱呼?他曾做過哪一省的官職?」
秦梅貞微搖了搖頭道:「你既是最討厭富貴中人,你何必打聽這些做什麼?我父親也不是什麼封疆大吏,只不過做了幾年總鎮。我家中原有家財,倒還不是貪贓枉法得來的家私。我父親已經厭倦了官場中的一切,所以在這鳳陽府落了戶,自己要享兩年清福,更不再和官場中來往,也不願意再提起他過去的事,我不便告訴你他的官諱了,好在說出來也絲毫沒用。」
石金龍道:「好吧,我不問了,我原打算既和師妹你不斷地來往著,我願意登門拜望老伯,將來也好常常的和師妹相見。」
秦梅貞道:「這種念頭你不必動,我父親性情很是古怪,這幾年住在這裡,不是他心裡最喜歡的人,絕不願意相見。你若是登門看望他,遭到他的拒絕,更覺難堪,那一來連我跟著全覺面上無光。你若想找我去時,只管去,並且也極好找,在三山街。離開街口玉帶橋邊,路東里,在一個道邊上,有一所極大的宅子,後面園林占地頗大,那就是我的家宅。你只從拜面花圍子進去,後面丫鬟婆子他們不敢不聽從我的話,我父親絕不過問他自身以外的事,因為我在家中,任憑我怎樣,絕沒人干涉我的行動。」
石金龍點頭道:「改日我定然到宅中相訪。」兩人談談講講不覺已過了三更,還是石金龍賠著笑臉地催促著,秦梅貞才告別而去。石金龍在她走後,反覆思量,這真是意想不到的遭遇,看她的神情舉動,雖然是過於灑脫大方,可是不失天真之氣。我流落江湖能夠得遇這麼個女俠,並且她和師門中很有淵源,只要我把腳跟立定,不至於把我的意念動搖,倒不妨和她結為知己。
石金龍他這種信念是很正,但是他雖則曾得到兩派武師傳授,學就一身本領,可是他總算是個初入世途,經驗閱歷全差得多,無形中他已經墜入情網,他自己絲毫並不覺察到。後來見到了不共戴天之仇的秦大彪,那可是他生死關頭,若不是兩派恩師成全他,他幾乎把一生事業完全斷送在今夜一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