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七回 歷劫未曾完驟聞噩耗
司徒明含了一顆心酸而包含了一點歉疚成分的心,匆匆地奔出了靜土庵。他第一要緊的,當然是先去探望蘭芬的家裡,看蘭芬到底可曾被賣到窯子裡去沒有。但是一奔進蘭芬的屋子裡,就見張太太燕紋抱著她三歲的女兒蘭芳暗暗地淌眼淚。看了這個情形,就可以篤定蘭芬被賣的消息是相當準確,不過他還情不自禁地急急地叫了一聲伯母,問道:
「蘭芬呢?蘭芬呢?」
「啊!司徒先生,蘭芬,蘭芬……她不是給你們派了兩個衛兵來押了去嗎?他們說是你來把她請去的。當初我們就不點不相信,現在已經過了五天了,她的人沒有回家。我正要向你討人,你怎麼反而來問我呢?司徒先生,可憐我是只有這麼一個會賺錢養我老的女兒,你現在不但害了蘭芬,而且叫我們這兩個可憐的人以後又怎麼樣過得了生活呢?」
燕紋一見了司徒明,她急忙站起身子,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許多的話。說到後面,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司徒明被她一哭,忍不住心也碎了,腸也斷了。他漲紅了臉,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因為是抱歉到了極點,所以眼淚也不禁撲簌簌地直滾下來。良久,方才低低地勸慰她說道:
「伯母,你且不要哭呀。雖然蘭芬的遭遇是太可憐了,不過我的內心和她是感到同樣的痛苦。你以為我那天不該失了約,但你哪裡知道我是被爸爸軟禁在家裡,而且在三天之內就強迫我結婚。我今天也是偷偷地逃出來的呀。」
「啊!那麼難道有誰泄漏了秘密嗎?否則,你爸爸好好的為什麼卻把你軟禁起來呢?司徒先生,那麼你現在是已經結過婚的了?」
燕紋聽了,一陣失望更刺痛了她脆弱的心,問到末了的時候,她覺得蘭芬是完全在殘暴的勢力下做無謂的犧牲了。司徒明聽了,遂連忙把自己婚後決不同房的話並新娘成全逃出的話,告訴了她一遍,一面又說道:
「伯母,你放心,我絕不會忘記蘭芬的。我今生除了蘭芬之外,是絕不會再娶第二個女子的了。」
「可是蘭芬到今日還是消息杳然,好像石沉大海,說不定被你爸爸槍斃了。這……你縱然是愛情專一,恐怕也沒有用了吧?」
燕紋說到這裡,她覺得女兒是凶多吉少,因此又嗚咽啜泣。司徒本當還不忍心把蘭芬已被賣入窯子的話告訴,但燕紋認為蘭芬已經是不在人世了,所以他只好把父親對自己說的向燕紋說了,但燕紋卻又急得雙淚交流的樣子,說道:
「那麼蘭芬身入污泥,女孩兒家的清白不是從此完了嗎?一個已經不清白的女子,她怎麼還有臉皮來嫁給你?就是你……恐怕也不會要的了。」
「不!絕不!我以為一個女子在強暴勢力下失去了貞節,在她本身是絕沒有什麼罪惡的。況且蘭芬的被賣,完全是我連累她的。所以我絕不會因蘭芬的身墮污泥中而變了愛她的方針。只要蘭芬在世界上做人,我總可以和她重圓好夢。伯母,這裡一千五百元錢,你留著做生活費。因我既是逃出來的,我也不能在北京城裡久居下去。當然我現在暫時不能照顧你了,好在你有了這筆錢,在三年之內,可以不必擔心你的生活了。伯母,我一面托人找尋蘭芬,一面要流亡到異鄉去了。假使我僥倖能不遭受到意外慘變的話,那麼我們也許仍舊有見面的日子……」
司徒明一面說,一面在袋內摸出鈔票,放在桌子上,便預備匆匆要走的神氣。燕紋在這個時候方知司徒明對蘭芬真是痴心到了極點,絕不是公子哥見花愛花一種玩弄的意思。因為聽他要到外面去流浪,所以心頭也有點不忍起來,伸手把他拉住了,含淚叫道:
「司徒先生……」
「伯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燕紋在叫了一聲之後,她以下的話卻又說不出來,喉間是已經哽咽住了。司徒明回頭望了她一眼,淚眼相對,遂淒涼地問。燕紋到底也是一個好人家的婦女,她有仁慈的心腸,所以她不能不顧慮到人家,遂低低地問道:
「司徒先生,那麼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呢?」
「我嗎……唉,也無非是天涯海角,到處為家罷了。」
「那麼你不能把你身邊的錢全都交給我呀,你也應該留著自己用用才是。」
「不,我是一個年輕的人,我總有辦法可想,比不了你們一老一小,我絕不能使你們有凍餓的日子,這豈不是我的罪惡?」
因了燕紋有這一番關心的真情,使司徒明對蘭芬更有了一層痴心相愛鞏固的基礎,他含了沉痛的眼淚,搖了搖頭回答。燕紋聽了,也更加起了依依惜別之情,遂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是一個嬌養慣了的孩子,你怎麼能受得了風霜雨雪奔波流浪之苦呢?唉,我不能說你害了我們,倒是我們蘭芬害苦你了。」
「伯母,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那不是叫我心頭更感到痛苦嗎?不要難過,我相信,我們還有團圓的日子。伯母,我走了。」
「大哥!」
司徒明說完了這幾句話,又要匆匆回身欲走,卻聽蘭芳向他叫了一聲,一時忍不住又回身把蘭芳抱了一抱,在她小臉上吻了一個香,淒涼地說道:
「蘭芳,大哥走了,我們後會有期了……」
「司徒先生,祝你永遠平安……」
司徒明是個情感濃厚的青年,他把蘭芳交還給燕紋時,眼淚又奪眶流了下來。燕紋眼望著他跨出房門去了,忽然又追到院子裡,搖了搖手,高聲地祝禱。但司徒明心慌意亂地奔出了院子,他魁梧的身材已在燕紋眼帘下消失了。不知怎的,身子抖動了一下,忍不住感到一陣無限的淒涼。
拖著沉重的步伐,回進了房內,把鈔票剛剛放入抽屜,忽然一陣雜亂的皮靴聲響進來,擁入五六個衛兵,為首一個正是陸連忠。燕紋此刻仿佛是驚弓之鳥,她的臉早已變成了灰白的顏色,以為又是什麼大禍降臨到了她的頭上,全身也瑟瑟地發起抖來,望著他們,倒是怔怔地愕住了。陸連忠大喝道:
「你這個女人是不是姓張的?司徒明少爺可曾躲在你的家裡?」
「哎,你……你……在說些什麼話?我女兒已經被你們少爺狠心地賣了,我把你們的少爺恨得肉有幾口好咬,誰知你們還到我這裡來找尋少爺?我正要向你們找少爺這個人,叫他賠還我的女兒。我是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婆子呀,你們少爺不該狠心賣了我的女兒呀!喔!天哪!你們全不是人哪!害得我們骨肉分離,難道你們心肝肺都沒有了嗎?」
燕紋因為有過司徒明一番告訴之後,所以她很明白這班衛兵到來的目的,想到司徒明剛走,不免代為捏了一把冷汗。她覺得好好回絕是很難使他們相信的,所以索性把司徒明恨入骨髓的樣子,反而問他們討人,接著就號啕大哭起來。燕紋這辦法是很有效驗,所以陸連忠連屋子內搜抄都不搜抄一下,帶了衛隊們匆匆地奔到別處去找尋了。
燕紋等他們走後,她方才收束了眼淚,起初對於司徒明的話還有些將信將疑,此刻看起來可見完全是真實的情形了,一時代司徒明反而感到十分憂愁。萬一被他們抓到了,這……這便如何是好呢?想到這裡,急得淚如雨下,暗暗地念佛不已。
司徒明離開了燕紋的家裡,立刻坐車到學校去找志強。志強一見司徒明,大為吃驚,忙向他急急地說道:
「阿明,你此刻怎麼又到學校里來了?剛才有大隊衛兵到這兒來找尋你,說你結婚後逃走了。我看情勢非常緊張,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你還是快點兒逃走吧。」
「哦,原來他們已四處找尋我了。志強,我原來也預備逃到上海去的,不過我在臨走之前,我是應該向你談幾句話,所以我便又來找你了。」
司徒明聽了這個消息之後,他一顆心忐忑地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但他竭力地還鎮靜了態度,向他低低地告訴。志強點頭說道:
「我想他們已經來找尋過,此刻大概不會再來了。我似乎也很想知道一點你個中的詳細。那天我們吃了晚飯分手,你不是原定在次日一早和張小姐一同出走的嗎?但是卻怎麼又會被你爸爸看住了,因此強迫結婚呢?現在張小姐的人在哪裡?她可知道你在家裡已經結過了婚?你應該向我告訴一個明白。」
「唉,這真是一言難盡……」
司徒明聽他一件一件地細問,這就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一面遂把過去的情形向他仔仔細細地訴說了一遍。志強這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照你這麼說來,張小姐的生死下落還不明白嗎?那……那你是預備一個人逃亡的了?」
「可不是?為了這樣,所以我是來向你拜託的。我走之後,對於蘭芬千萬要請你盡點義務找尋找尋她。假使能夠把她找尋回來,你就使我感恩不盡的了。」
司徒明說到這時在,握緊了志強的手,眼皮也不免有點濕潤。沈志強聽了,連連地點頭,用了無限誠懇的語氣,對他安慰道:
「阿明,你放心,你的事和我的事一樣。我一定給你竭力地找尋。而且她的母親我也時常會去照顧她的。不過我希望你時常給我通信,那麼我找到了張小姐之後,也可以寫信來告訴你,使你在外面也不會夢魂為勞了。唉,想不到你竟不能畢業,就流亡到異鄉客地去了。」
「這是我命中如此,還有什麼可說?不過我對於這裡的時局本來大感不滿,所以我今後也許可以找到一點較好的環境,這是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的一句話了。志強,我在這兒提心弔膽,不敢久留,好吧,我們後會有期。」
沈志強說到後面這一句話,大有感傷之意。司徒明心中自己出不勝感嘆,但事到如此,也只好聊以自慰,一面說,一面握了握他的手,預備匆匆作別了。志強看著他向前匆匆地走了,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追趕上去,低低地說道:
「阿明,你身上帶了旅費沒有?我這裡有一百元錢,你拿去吧。」
「志強,你這樣熱心關切地愛護我,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
「事情已到這個時候,你還說這些話幹什麼?不要難過,不要擔心,放一點勇氣出來,施展你大鵬的翅翼,也許能一振萬里。那麼今日之失意,也正是將來得意的秧子。」
「是的,多謝你的祝語。我在這裡銘入心版,永記不忘了。」
司徒明在萬分悲酸之際,聽了志強這幾句話,他的心裡才感到一點新生的希望。在他臉上撥開了一層黯淡的愁雲,不禁微微一笑,這會兒他放大了步伐,毫不畏懼地終於向前急急地勵進了。
司徒明是走了,他走到什麼地方去,一時誰也不知道。不過沈志強的心裡倒好像是多了一重心事。次日報上,就發覺軍部里登了一則通緝司徒明的啟事。這在沈志強看到了之後,更是急得了不得,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替司徒明擔著憂愁。因為阿明的父親和丈人既然不肯輕易地放過了他,那麼阿明恐怕是有翅難展的了。志強心內雖然是天天擔著憂愁,不過所幸運的是幾個月來並沒有聽到司徒明被捉到的消息,所以他才慢慢地把這個憂愁也就打消了。
那時候已經是暮秋的季節了,雖然是這麼的一句話,不過在一句話中,志強的本身上已經完成了許多事情。第一,他當然是早已畢業了;第二,他和金雅琴已經結了婚,而且雅琴身上已經懷了兩個月的喜。雖然在他的家庭時其樂融融,真是十分美滿,不過他時常地還愁眉苦臉,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這當然也有很多的原因:第一,司徒明出走之後,消息沉沉,好像杳如黃鶴;第二,自己負了找尋蘭芬的責任,但到今日還是不知下落。雖然在蘭芬的家裡是已經去過了好多次,而且也買了些東西去送過張太太,但蘭芬這個姑娘又到哪裡去找尋好呢?北京城裡的妓院也不算少,那時候統計起來,大大小小至少有四五十家。假使每家去找尋的話,去一次兩次的生客,妓院裡也絕不會把真實的情形老老實實地告訴出來,那麼這當然是一件煞費苦心還不大容易調查出來的事情。為了這樣,使志強的臉上總像堆了密密的愁雲一樣。
這天吃過了晚飯,志強翻閱著夜報,見到戰事的消息也相當緊張,看起來革命軍的勢力頗為擴展,曹將軍的地位難免有點動搖的可能。想起司徒明這個人,也不知是否有加入革命軍,因為消息沉沉,那就難免有為國犧牲的可能,假使已經流血在沙場上的話,那麼真是叫他在九泉之下也感到遺恨無窮的了。志強心中這麼地想,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坐在沙發上正結著絨線衣的雅琴聽他又在唉聲嘆氣,便抬頭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志強,你也別老是為了人家的事長吁短嘆,雖然受人之託應該忠人之事,不過也要量力而行。老是愁眉苦臉,也沒有什麼用啊。」
「話雖不錯,但我也並非老是愁眉苦臉,因為想起司徒明這個人放棄了好好的環境,竟到外面去沒有把握地流亡,其情可痴,令人感到一種惋惜罷了。」
沈志強夫妻兩人正在感嘆的當兒,忽然電話鈴聲響起來,志強於是放下手中的夜報,立刻去接聽電話。他含笑叫聲「徐老兄,好久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又說「好的好的,我馬上就來」,一面說,一面擱上了聽筒。雅琴問道:
「是誰打給你的電話?又叫你上哪兒去呀?」
「是徐廣成先生給我的電話,他今天在大東胡同湘雲書寓里請客,叫我去吃花酒。我雖然已吃過了飯,但我的目的是在找尋蘭芬,說不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叫我如願以償的了。」
沈志強一面含笑告訴,一面披上大衣,戴了呢帽,便匆匆地坐車到大東胡同的湘雲書寓去了。當下由聽差的陪伴上樓,只見一間廂房裡擺了一桌銀台面,圍坐了紅男綠女,鶯鶯燕燕,十分熱鬧。徐廣成一見志強到來,便立刻起身相迎,還沒有說話招呼,只見廣成旁邊有個花容月貌的女子,她比廣成更快地走上來,向志強叫聲「沈先生」,不禁已是聲淚俱墜的了。志強心中似乎感到意料之外的驚喜,原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張蘭芬小姐。那就應了「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句話,他忍不住也急急地叫道:
「張小姐,你……原來在這裡?那就真叫我找得好苦了!」
「志強兄,來,來,我們到隔壁房間去談談吧。」
徐廣成拉了蘭芬,向志強一面說,一面便走到隔壁另一間房間。三人在椅子上坐下了,蘭芬這時除了撲簌簌淌眼淚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志強看這情形,好像廣成也有點明白個中曲折的情形的模樣,一時頗覺奇怪。因為廣成是自己入社會經商後的朋友,他對於司徒明的事根本是不知道的,所以迫不及待地問道:
「廣成兄,莫非你叫我到來,就是為了張小姐的緣故嗎?」
「不錯,假使我存心請你吃花酒,也不至於會這麼晚地打電話給你。說起我認識張小姐,還是不多遠的一個月之前。我見她溫文大方,姿容絕麗,不像是個風塵中人,所以我對她非常愛憐,可惜我早已使君有婦,要想叫她屈居小星,恐怕人家不肯答應,所以遲遲未敢啟齒。直到今天,我對她表示有贖身之意,並欲娶作小星,徵求她的同意。但是她回答我,說有不得已的苦衷,難以應命。我問她詳細緣故,張小姐遂把她和司徒明一段事情向我告訴,並且在無意中提起了老兄的大名。我想巧極了,因為老兄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打電話特地請你到來了。」
徐廣成這一番話聽到了志強的耳朵里,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遂伸手把廣成的手緊握了一陣,十二分感激的樣子,連聲地說道:
「廣成兄,你今天這個電話,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我心中代我的朋友實在太感激你了。不過我在未說之先,還要請你犧牲一點兒,不要再有娶她作小星的念頭了。」
「當然,當然。我之所以動這個念頭,也無非為了不忍她永遠淪落在這黑暗環境裡的意思。其實我很明白,我絕不會不得到人家的同意而去愛上她。再說我的愛她,至少還有點博愛的成分。」
徐廣成連連地點頭,他也索性說得特別漂亮了。沈志強聽了,忍不住倒笑了起來,一面便徐徐地說道:
「廣成兄,你很夠朋友,所以我代我的朋友先向你表示無限的感激。不過我這位朋友司徒明,你在前幾個月的報紙上總也發覺過有通緝他的新聞,你知道是為什麼緣故嗎?我想這件事,張小姐心中恐怕也還不詳細吧?」
「沈先生,那麼阿明這個人在不在北京城裡呢?」
蘭芬坐在旁邊所以默默無語,是因為自己身入妓院,今日見了舊時的朋友,那實在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現在聽志強這麼說,一時心頭別別亂跳,所以抬起頭來,含了羞愧的目光,向他望了一眼,急急地問。
志強搖了搖頭,遂把阿明被父親監視行動,強迫結婚,又如何的不肯同房,如何的新娘同情他,如何的進香逃走,如何的向自己含淚拜託,詳詳細細地向兩人告訴了一遍。蘭芬聽完了這些話,她覺得阿明對自己的痴心和真情,真是海無其深、天無其高,一時感動得難以形容,忍不住一陣悲酸,這就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徐廣成也點頭嘆息,覺得他們兩人的事跡真可以說是哀感頑艷、可歌可泣,因此十分同情,為之唏噓不已。志強站起身子,拍拍蘭芬的肩胛,低低地勸慰她道:
「張小姐,你不要傷心了。雖然阿明為你確實經過許多痛苦和困難,不過你為了他更受了許多痛苦和委屈。只要你守身如玉地沒有改變你愛他的意志,我覺得在你實在已很可以說是對得住他了。」
「這個我也可以代張小姐做擔保。因為我聽鴇母說,張小姐確實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徐廣成不待蘭芬有所表示,便先代為急急地聲明。志強聽了,心中當然代阿明十分歡喜,不過蘭芬的臉上已是浮現了羞慚的嬌紅。因為這一種議論加在自己身上,那是多麼的可恥呢,所以垂了粉臉,幾乎抬不起頭來。女孩兒心中有了傷心和委屈,那當然還是訴諸於眼淚,來吐一吐她心頭的哀怨和積鬱。她默默地泣了一會兒,志強和廣成在旁邊勸了一會兒,蘭芬方才收束眼淚,又向志強低低地問道:
「沈先生,那麼阿明這幾個月來有沒有寫信給你呢?」
「說起來真叫人有點奇怪,照理總也該有點信息,誰知直到現在,卻沒有接到他一個字的來函。我想也許他在外面工作很忙的緣故,所以抽不出空來寫信吧?」
「阿明在外面要是遭到什麼不幸的話,那我一定不會獨個兒活在世界上。」
「張小姐,你不要傷心。我想阿明這個人是很能幹的,他絕不會在外面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所以你別這麼說吧。」
志強見她又暗暗地流淚了,於是在一旁向她輕聲安慰,一面走到廣成的面前,附了他的耳朵,低低地問道:
「廣成兄,那麼你和鴇母可曾談判過沒有?不知要多少身價才能贖出去?」
「這個我倒還沒有向鴇母問過,但照我猜測,大概至少要五千元不可。」
「你在這裡比較熟悉,請你陪我去和鴇母介紹介紹,早點贖她出去,可以使她早一日重見光明。在你我總算盡了朋友幫助的責任,那麼至少我們的心中可以感到痛快一點兒,你說是不是?」
廣成點頭稱是,遂和志強匆匆地走出去了。蘭芬是個聰明的姑娘,雖然他們的話是說得很輕,不過以她靈敏的感覺上,是已經知道他們的出去總是為了自己的事。她覺得自己雖然命途多舛,波折時起,但還有這些真正熱心仗義的君子來替我出力、盡心幫助,這也可說是吉人天相、貴人攜扶的了。
大約經過一個鐘點之後,方見志強廣成匆匆地走進來。志強笑嘻嘻地對說道:「張小姐,從此以後你可以恢復自由了。因為我們已和鴇母接談舒齊,明天我來付款的時候,你就可以重見天日,回家去母女團聚了。」
「徐先生,沈先生,你們兩位真是我的救命恩公,我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還是受我一拜吧。」
蘭芬聽了,喜之欲狂,她情不自禁地拜倒在地,連連地磕頭。急得志強廣成連忙閃身躲過,口裡叫「張小姐,快不要這個樣子,豈不是折死我們嗎」,蘭芬方才站起,但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悲酸的感覺,她的眼淚這就又沾滿了她的面頰。
第二天一早,志強匆匆地到湘雲書寓來付款子,一面便領著蘭芬回家。雅琴見了蘭芬,遂殷殷款待。蘭芬握了雅琴的手,忍不住又淚流如雨。雅琴向她竭力勸解了一會兒,蘭芬才收束了眼淚。這時志強向蘭芬低低地問道:
「張小姐,你知道我所以先領你到我這裡來的意思嗎?」
「志強,你這句話問得奇怪,連我也不明白了。」
蘭芬被他問得目瞪口呆,倒是怔怔地愕住了。雅琴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遂皺了眉毛,向她丈夫不解地問道。志強見她們都不明白,遂低低地說道:
「張小姐住著的大雜院裡,那些街坊都知道張小姐是被軍部里司徒參謀派人來把她賣入窯子裡去的。萬一其中有一個無賴子,他知道張小姐已出火坑的消息,因此貪財到軍部去一報告,我想司徒明的爸爸和丈人一定是都不肯罷休的。假使再起了一個狠心,又把張小姐賣入妓院,或是用更進一步毒辣的手段來對付,這不是白費了我一場心血了嗎?所以張小姐能不能再住回獅子胡同去,我認為這倒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志強,對於這一點,你倒是相當細心。被你一提,我也認為這是一個問題。我想無論什麼事情,總應該小心為妙。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為難之事,我的意思,張小姐如不嫌這兒地方小,那就儘管在這裡和我做伴好了。張小姐,你的意思以為怎麼樣呢?」
雅琴聽志強這麼地考慮,仔細一想,覺得很有道理,這就認真地回答,一面又望了蘭芬一眼,低低地問。在她後面這幾句話,至少還包含了一點客氣的成分。蘭芬聽他們夫婦兩人這樣說,哪還有什麼話可以表示自己內心的感激呢?因此湧上淚來,明眸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們,低低地說道:
「琴姐,我的身子是你沈先生救我的,我的靈魂也是你沈先生救我的。我此刻覺得我是一個失了保障的弱者,我是迷途的羔羊,我是失群的小鳥,只要使我有一個安全的寄身之處,我已經是心滿意足的了,哪裡還管得什麼其他一切嗎?只要琴姐不討厭我,我情願在這裡做一個奴婢……」
蘭芬說到這裡,喉間是帶了哽咽的成分,她幾乎又暗暗地流起眼淚來了。雅琴撫摸著她的肩胛,表示一種愛憐的意思,向志強說道:
「既然張小姐這麼說,我想為了避免發生意外不幸起見,那麼就住在我們家裡吧。志強,不過張小姐的媽媽你是應該去告訴她老人家一聲的,免得她還在時時地記掛。我說她老人家真也夠可憐的了。」
「是的,我想此刻去接她老人家來我家吃午飯,可憐她們母女已經好多個月的日子沒有見面,不是也該給她們團圓團圓嗎?」
志強點了點頭,他一面說,一面已是站起身子來了。這時蘭芬心中除了感激之外,她說不出一句話。眼望著志強披上大衣走出去了,她的淚水又從眼角涌了上來。這裡雅琴又對她低低勸慰了一會兒,蘭芬把哀思才平靜了一點兒。
時間不長,志強陪伴燕紋抱了蘭芳匆匆地來了。母女見面,不用說的又是一陣悲喜交集。燕紋是個很懂禮節的婦人,她在別人家的府上不敢過分傷心,況且今日母女重逢,歡悅的快樂已經勝過了以往的悲傷,所以她沒有出了幾點眼淚,就不再傷心,向志強、雅琴說道:
「沈先生真是一個俠骨心腸的有義氣的人,而沈太太更是一個慈愛熱心的人,所以你們這一對賢伉儷將來一定多福多壽多子孫。常言道:好心總有好報。所以我是只有祈禱你們永遠地健康,永遠地幸福。」
「伯母,你真是太客氣了,叫我們聽了可有些不好意思了。」
雅琴聽她這樣說,一時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回答。蘭芬抱過妹妹,叫她喊雅琴做媽媽。雅琴見她好玩,遂也抱過吻了一會兒香,一面含笑說道:
「這個稱呼可不對,我只有做姐姐的資格。」
蘭芬聽了,仔細一想,也覺不錯,因此也不禁為之嫣然了。
這裡志強向燕紋說明蘭芬回家去的危險,所以住在這裡,比較妥當。燕紋聽了,還有什麼話說,她是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不多一會兒,時已近午,僕婦開上飯菜,於是大家坐下吃飯。在吃飯的時候,偶然談起司徒明這個人不知究竟流浪在何處,使大家心中又都十分記掛,蘭芬當然更為憂愁,所以吃了一小盅飯,便再也吃不下去了。雅琴、志強知道她的意思,也只好向她又安慰了一番。
照雅琴的意思,就請燕紋也住到一塊兒來,那就免得兩地牽掛,時時不安。但燕紋到底是個知好歹的人,認為蘭芬住在雅琴家中,已經很過意不去,假使再加上自己和蘭芳兩個人,那當然更加不好意思的了,所以沒有答應。只說每星期可以來遊玩一次,藉此母女見面。這天在沈家吃過了晚飯,志強才討了街車,送燕紋和蘭芳回家。
光陰匆匆,雨雪紛飛中已帶去了殘秋的影子,這已經是隆冬的季節了。在北方的天氣,幾乎呵出一口氣來,也會凝成冰塊地寒冷了。這幾天革命軍和北洋軍的戰事更見激烈,在北京城中的老百姓,大家對於曹將軍的暴虐不仁、暗無天日的行為,真是恨之入骨。所以大家只盼望革命軍能夠早點打到北京城裡來,可以完成全國統一、重光山河的榮耀。
天空是落著紛紛的大雪,窗玻璃上的水蒸氣都已凝成了冰片,有像梅花似的,有像竹葉似的。雖然在室內是有一隻融融的火爐,但不濟於事,聽了窗外發狂般的風聲,就使室中人會感到一陣無限淒涼的意味。這時尤其是蘭芬的心裡,她手裡雖然在編結著絨線活計,但她眉尖是鎖得緊緊的,想著心上人的不知下落,兼之配合著這寂寞的環境、冷酷的天氣,她心頭更有了悲哀的成分,情不自禁地會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坐在蘭芬斜對面的雅琴她似乎發覺到蘭芬在嘆息,遂把活計在膝踝上一放,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
「蘭芬妹妹,你又在想阿明了吧?我覺得阿明這人真也太糊塗了一點兒,為什麼快近半年的日子,竟不給我們一個信息?不要怪你心中憂愁,就是我和志強也何嘗不在感到著急?不過徒然著急那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處,我心裡就這麼地想,但願他是因為公事忙,抽不出空閒時間來寫信,這是最好的了。」
「可是我就不相信竟會忙得連寫一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唉,我真有些不敢想下去。但願老天保佑,我早說過,只要他在外面平平安安,我情願吃三年長齋。」
蘭芬覺得雅琴這些話中意有未盡的,就是怕阿明在外面會發生意外的不幸,所以她全身抖了一抖,一面嘆氣,一面低低地祈禱。雅琴「哦」了一聲,瞟了她一眼,至少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口吻,笑道:
「原來你打從上月起吃素了,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嗎?我卻還只有今天曉得。單憑你這一點子痴情痴意,我說老天爺一定也會保佑阿明在外面太太平平的。」
蘭芬聽了,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垂了粉臉兒,卻默然了一會兒。在她陰沉沉的臉色上看起來,就可以看出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忽聽一陣腳步聲響,只見志強笑盈盈地走進來,說道:
「好了!好了!阿明有信來了!」
「真的嗎?你在哪裡接到的?」
「我剛到門口,郵差就送上一封信,我接過一看,嘿,這不是阿明的筆跡還有誰寫的?張小姐,你先看吧。」
志強見蘭芬站起身子,好像驚喜莫名的神氣,急急地追問,從她的表情上看來,至少還認為志強說的有點開玩笑的意思,於是忙在袋中取出信來,先交到蘭芬的手裡,然後他脫下獺皮帽並皮大衣。這裡有僕婦接過去掛好,然後倒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來給少爺喝。志強一面暖著手,一面見蘭芬捧著這封信,好像喜歡得有點盈盈淚下的樣子,這就又笑說道:
「張小姐,為什麼呆呆地出神?你只管拆開來看好了。」
「不,這是沈先生的信,我怎麼能先拆呢?」
「蘭芬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又不是志強的情書,你還講究這些規矩幹嗎?拿來,我給你拆,你坐在我身旁,大家一同看吧。」
雅琴聽了,忍不住笑著先搶了回答。蘭芬於是坐到雅琴的長沙發旁,把信交給雅琴拆開,志強站在沙發的背後,卻彎了身子,把頭低下去,和她們一同低低地念道:
志強學兄偉鑒:
憶自清華一別,彈指光陰,不覺半載余矣。每念吾兄熱心仗義,愛護之情,勝若同胞,誠使弟刻骨銘心,不禁為之涕泗滂沱也。別後提心弔膽,僕僕於粵漢道上,披星戴月匆匆奔波途中,備嘗艱難,飽受虛驚。幸賴上蒼庇佑,未遭羅網之厄。想吾兄聞悉,亦當代弟額手慶幸耳。
茲有告者:弟已考入黃埔軍官學校,經六個月之訓練,因成績尚佳,頗得上司器重,已編入第三十八師五十一旅二十八團團副之職。本當早日函告,奈除八小時睡眠之外,其餘時間均有工作安排,故而遲遲延至今日,罪甚歉甚,萬望吾兄勿責。茲值開拔之前,略書數行,以慰兄懷。此後出入於槍林彈雨之中,為國前驅,生死置之度外,再不為兒女之私,做春蠶自縛,纏綿於懷也。
前托尋覓蘭芬這事,想吾兄必以竭盡心力,代勞代謀,未知伊人有無下落?諸費清神,容後圖謝。
此次北伐,倘能直搗黃龍,一統天下,則凱歌言旋,萬眾歡騰,相會之日有待;設若不幸而血流沙場,馬革裹屍,則為國成仁,雖死之日,亦猶生之年耳。
忽聞集合軍號,聲聲不絕,心慌意亂,情長時短,不盡欲言,草此奉達。順頌冬安!
學弟司徒明謹上
十二月十二日夜
三個人念完了這一封信,大家心中又歡喜又安慰,但在歡喜安慰之中,當然難免又有些憂愁。因為司徒明已經開拔前線,生死莫測,能夠達上成功之路,這自然是叫人歡喜,萬一走上了成仁之路,雖說大丈夫死國尋常事,但想到他和蘭芬生生死死地纏了一場,那當然是使人憂心煎之起來了。蘭芬這時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她是另有個想頭,因為她見司徒明信上寫的,好像對於兒女之情已經十分淡薄,所以她倒認為是司徒明進步的地方,只要他能為國效勞,那麼我是應該為他前途而高興。總而言之,不管他生死如何,我除了他一個人絕不再嫁第二個人了。蘭芬心裡既然打定了這個主意,所以她反而泰然,並不覺得什麼憂愁的了。
大家以為司徒明有了這一封來信之一,那麼陸續地一定仍舊會寫信來報告消息。但是出人意外的,從此卻又消息杳然,仿佛石沉大海。這在蘭芬的芳心固然是憂急萬分,就是志強夫婦也頗為愁悶。
光陰好似流水一般,它絕不會有停止流動的時間,不知不覺地早又到了第二年的寒冬季節了。在這一年的日子中,雅琴是早已生了一個兒子,取名一統,無非是希望中國早日統一的意思。蘭芬為了終日心裡悶悶不樂的緣故,她的人是憔悴了不少。
這天下午,西北風淒切地發出了嗚嗚的聲音,樹葉都在天空中紛紛地飄舞,這肅殺的意味,本來已經很夠人感到淒涼的了,但在一個身世可憐、遭遇不幸的姑娘眼睛裡看來,更會覺得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和悵惘。
沈志強拖了學生的步伐,黯然神傷的樣子回家來了,他脫了呢帽,隨手甩在桌子上,連那件西服夾大衣都懶得脫,悶悶地在沙發上坐下了。蘭芬和雅琴從來也沒有見過志強有這一種沮喪的神情,所以大家都感到驚異。雅琴上前低低問他,志強卻並不作答,取了一根菸捲,自管地猛吸。蘭芬恐怕人家有什麼要緊的事,礙著自己不好說出來,所以她很識趣地悄悄退出房外去了。雅琴見蘭芬不在了,便在志強身旁偎坐下來,在她以為丈夫外面受了委屈,做妻子當然要用一種柔媚的手腕來使丈夫回過笑臉來,這就把粉臉靠在他的肩頭上,含了傾人的媚笑,低低重複地又問道:
「志強,為什麼今天不高興得這個模樣?是不是在外面受了誰的委屈呢?」
「不是。」
「那麼有些不舒服嗎?我給你脫了大衣,服侍你躺一會兒好不好?」
「不。」
「這不那不,到底為了什麼呢?就說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也該對我說一個明白才是,叫人家悶在肚子裡,豈不是難過得很嗎?」
雅琴問不出一個緣故來,沒有辦法,她哀怨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垂下了粉臉,也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志強這就急了,拍拍她的肩胛,說道:
「雅琴,並不是為了你呀,你又何必多心呢?」
「我不是多心,因為我們既為夫婦,做丈夫的有了心事,我們做妻子的豈能不分負一半憂愁嗎?就說我們女子能力薄弱,但為難的事情,大家能夠商量商量也是好的。現在你一個人悶在肚子裡,橫也不說,直也不說,你叫我心中能不難受嗎?」
志強聽她這樣說,遂站起身子,向房門外望了一望,然後在大衣袋內摸出一張報紙來,因為有紅墨水畫了圈,所以甚為觸目。雅琴只見那則戰事消息,登著革命軍五十一旅旅長司徒明陣亡字樣,心中這才恍然,因為這突然的噩耗太使人感到驚駭,這就情不自禁地「啊呀」了一聲,叫起來道:
「什麼?阿明為國陣亡了嗎?」
「雅琴!你……」
志強急把手一搖,以目視意,但已經來不及,原來蘭芬也是一個細心人,她覺得志強今天態度有異,雖然悄悄地退避出房,實際還在房門外偷聽。此刻雅琴這一句話觸入她的耳鼓,使她心碎腸斷,叫了一聲「啊呀」,她已是不管一切瘋狂地奔了進來,雙淚交流,粉臉失色地說道:
「沈先生!你……你……把這樣的凶訊竟還要瞞著我嗎?」
蘭芬說到這裡,頓覺兩腳發軟,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後跌倒下去。雅琴、志強出乎意料之外,心中大吃一驚,連忙把她扶起,坐在沙發上,一面給她灌茶下去,一面連聲地叫喊。好一會兒蘭芬才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雅琴心中也覺悲傷,遂含淚低聲勸慰道:
「蘭妹,你不要傷心,這消息因為是這一方面發出的,所以我的猜測,也許是不會準確的吧?你這幾個月來身子已經十分衰弱了,如何還能過分地痛傷?所以我勸你千萬保重身子要緊。」
「琴姐,阿明假使真的陣亡,我還保重這個孤苦的身子有什麼用呢?倒不如也跟著他一塊兒死去的好。」
蘭芬雖然是停止了哭泣,但她的眼淚還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雅琴和志強還勸慰什麼好呢?因為這些空虛的安慰是難以補充她現實的慘痛。大家淚眼相對,默默地沉吟了一會兒,夫婦兩人的心頭感到一點害怕,身不由己地慢慢地也跟著站起,室中的空氣像是死過去了一般沉寂,至少還有些恐怖的意味。忽然蘭芬回過身子,說道:
「我走了!」
「啊?蘭妹,你到哪兒去?」
「我……我要到腥風血雨的戰場上去找我的阿明。」
「張小姐,你痴了,就是給你到了戰場上,恐怕也找不到阿明呀!」
志強見雅琴雖然把蘭芬拉住了,但是蘭芬還有掙扎的意思,她的神經完全是受了一種極度的刺激,使她一往情深地步入了迷惑的途徑。一時感到她的痴心,真也有些悲傷,不由含了眼淚,也急忙地攔住了她的去路,拿話去提醒她,無非是叫她清楚過來的意思。蘭芬愕住了半晌,她的眼淚像蛇行似的爬了下來,慘然地說道:
「不,我相信阿明不會死的,只要我去找尋他,他一定會活轉來。」
「蘭妹,你想糊塗了。我勸你到床上安靜休養一會兒吧。」
雅琴一面說,一面把她拉到床邊去,扶她躺下。忽然間,蘭芬嗚嗚咽咽地又哭泣起來。雅琴回頭向志強望了一眼,皺了眉尖,不知如何是好。志強嘆了一聲,走到沙發旁下,低頭只管搓手。蘭芬哭了一會兒,她倒不哭了,所以四周的空氣又仍復歸於沉寂。不料正在這時,蘭芬從床上又躍身而起,呆呆地說道:
「阿明,你死了嗎?你信中說的無非是一個比方,難道你真的血流沙場了嗎?難道你真的馬革裹屍了嗎?啊!老天哪!你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呢?你一定要拆散我們嗎?」
「張小姐,你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呢?」
志強見她瘋狂地又要向外奔去,遂上前又去拉住了她。蘭芬迴轉身子,向志強呆望了良久,忽然把志強抱住,叫道:
「啊!阿明,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你回來了!你把我急死了!」
「雅琴,看這情形,她竟有點瘋痴了。非要找個醫生給她看看不可了。」
志強被她這麼一來,倒不禁為之愕然了,遂向雅琴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雅琴上前來扶抱住蘭芬,蘭芬的手腳有點涼意,她的神志也有點昏迷,於是急急地把她又扶到蘭芬睡的那間臥房,一面叫志強快去請醫生。志強想不到蘭芬會痴到這樣地步,一時心慌意亂,連忙到外面請醫生去了。
等志強把醫生請來,蘭芬昏迷在床上,知覺不省。經醫生診查以後,謂神經受刺激過劇,況且平日憂鬱在懷,所以有此現象。當下給她臂膀上注射一針,又配了三包藥粉。雅琴因為有孩子需要哺乳,遂叫僕婦王媽在旁邊服侍她。這裡志強和雅琴商量之下,又把燕紋請了來,向她告訴事情的經過。燕紋一聽司徒明為國流血,而女兒又痴痴癲癲地病起來,心中這一急,不免雙淚交流,連忙來到女兒房中。不料蘭芬見了母親,還是語無倫次,哭哭啼啼,斷腸話傷心人語令人聽之酸鼻。房中稍有一點較重聲響,便高叫「炸彈來了,炮聲來了,阿明死了」。燕紋百般解釋勸慰,卻是無效。志強、雅琴覺得十分憂煎,遂叫燕紋留在這裡,預備晚上照顧女兒。
說也可憐,蘭芬的心裡經此一挫折,她卻再也回不過來了。撞哭吵鬧,恐怖驚慌包圍了她,使她一夜也沒有安靜。志強見情形不大好,遂和燕紋相商,還是送她到瘋人院去醫治。這時候燕紋手抱幼小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女兒,眼看痴痴癲癲軟弱大女兒,她除了痛心地哭泣之外,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也只有點頭答應了。不過她這是一種貴族病,這筆費用怎麼辦?志強說只要蘭芬能夠神志復原,病體痊癒,金錢原屬小事。當下打電話到瘋人醫院,不多一會兒,救護汽車到了,但蘭芬還不肯上車,因為經過一夜的吵鬧,使她容貌憔悴不堪。好容易地把她勸上汽車,志強、雅琴、燕紋也送著她一同到醫院裡去。汽車嗚嗚一聲開走了,從此一個聰明美麗的姑娘,好像隔絕了社會,到另一個環境裡去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