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六回 兩行辛酸淚皈依佛門

窗外遇著眉毛似的半輪明月,她宛如待嫁的閨中女,又像害羞,又像喜悅,又像躲避,又像窺看。在她這矛盾的心理之下,她的明眸里含了柔情脈脈的光芒,透露到這一間燃燒著融融花燭的新房裡來。新房裡,經過一陣熱情的鬧猛之後,時鐘已經子夜十二點了,所以此刻是靜悄悄地平靜起來。不過望著那大紅繡花被、鴛鴦戲水枕,並坐在床邊的這個艷妝的新娘,也令人感到這新房裡著實還包含了一點溫情的暖意,幽美的風光。 畫眉月兒正在感到無限的羨慕,她在替團圓的人兒感到甜蜜,但是玻璃窗片子上已掩攏了一層薄紗的帷幔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黑影向房中這兩個好像泥塑木雕似的玉人笑了一笑,輕啟櫻口,低低地說道: 「新姑爺,時候不早了,莫辜負了這良宵一刻值千金。小婢小梅在這裡向新姑爺請晚安了。」 小梅說畢,又輕輕地走到她小姐的身邊,把她小嘴附著小姐的耳朵邊,低低地不知說了些什麼,方才含笑走出房外,而且還把房門掩上了。靜悄悄的,一絲聲息都沒有。慧英的螓首是低垂著,她的兩眼是只望在她那雙大紅繡花鞋的腳尖兒上,默默地出神。在她的心中,以為新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了,那麼夫婿一定會走上來對自己溫存的。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經過了好多時候,還不見夫婿有什麼動靜。她心裡奇怪著,難道這室內就只有我一個人不成?於是在好奇的心理之下,她就慢慢地抬起頭來,向前面偷窺了一眼。只見她的夫婿坐在桌邊,也垂了頭,好像想什麼心事的樣子。一時十分奇怪,暗想:原來他雖然是個大學生,卻比我躲在家裡的女子還要怕難為情呢。她芳心裡塗上了一層糖衣那麼甜蜜,像春風吹動了水波地蕩漾起來。 這時偶然的,司徒明也抬頭望了過來,四目相接,在慧英的心中這就有些赧赧然的。秋波水盈盈地一轉,她又很快地垂下頭來。司徒明被她那秋波一轉,不覺有些神往。他心頭別別地跳動了一下,不過這是在一時之間的,在不上三秒鐘後,立刻又平靜下來。心中對她——所謂是自己的妻子——毫無情感,素昧平生的一個陌生姑娘,他心頭開始了怨恨、憎惡、痛惡。為了她,使蘭芬賣入妓院;為了她,使蘭芬受苦遭災;為了她,使蘭芬犧牲幸福;為了她,使蘭芬前途黑暗。我假使和她歡歡喜喜地合歡酒共飲,並蒂蓮花開,那我的良心上怎麼能夠對得住蘭芬?怎麼能夠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唉,可憐的蘭芬,她身入污泥,然而我知道她決不受辱,她一定為我寧願守身而死,我豈能不給她守身如玉嗎?想到這裡,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忽然間,他觸動了靈機,覺得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大家都悄然地安息了,我若不利用這個機會而脫逃出去,更待何時呢?於是他立刻站起身子,走到房門口旁,把房門拉開,向外一望,這就呆住了。原來房門外面有四個衛士,好像在戰地里守夜似的,荷槍實彈,像機械化地在房外來去徘徊。一陣失望刺痛了他的心頭,遂恨恨地把房門掩上了,迴轉身子,皺了眉頭,兩手來回地搓著。忽然他又瞥見那四扇落地玻璃窗,他又急急地奔到窗口旁,撩起紗幔,當他瞧到月光下的院子裡,也有五步一崗、十步一位地放著步哨,使他一股熱望像冰塊遇水一樣融化了。他頹然地在椅子上又坐了下來。 司徒明這種動作,好像在表演無聲電影。慧英雖然沒有正眼地向他張望,但是憑她靈敏的感覺所猜測,覺得他的舉動上是感到一種緊張,好似在設法有所表現的樣子。於是她也忍熬不住了,遂慢慢地抬起頭來,站起身子,一撩眼皮,低低地問道: 「明哥,你要拿什麼東西是不是?不用叫他們,你使喚我不是一樣嗎?」 就憑她這一句話,便可以知道她是一個很會服侍丈夫的賢妻的個性,使司徒明那顆不平靜的心境再度跳動起來。他不由向慧英愕住了一會兒,方才搖搖頭,卻並沒有回答她。慧英想不到夫婿會有這一種冷淡的態度對付她,使她面紅耳赤,感到無限的難為情。這就又慢慢地退到床邊,坐了下來。也許她的心靈是分外脆弱,不,這是每一個女子都是這個樣子。眼淚在她粉頰上已變成芙蓉沾水一般地令人感到楚楚可憐了。 夜是深沉了,四周的空氣靜得像死過去了一樣沉寂,連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很清楚地聽出來。慧英心頭才開始起了猜疑,她呆呆地暗想:照這光景看起來,他的呆坐出神,並不是一種老實的表現,也許正是一種討厭我的緣故。為什麼才結了婚就討厭我呢?難道我有得罪他的地方嗎?不會的,根本沒有開口談過什麼話,他如何知道我得罪了他?顯然,那是另有其原因了。這原因是為了什麼呢?不用說的,當然他並不愛我,他也許是另有所愛。慧英在這麼感覺之下,她心頭是悲痛極了。想不到才做新娘,就受了這麼的委屈,大概我和塵世無緣的了。慧英想是這麼地想,她的眼淚便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 「當——當——當!」 子夜三點鐘的鳴聲驚醒了慧英清楚的知覺,又拭了拭淚,抬眼向司徒明望去。誰知道他倒在桌子上已經酣然入睡了。在慧英心中就感覺得一種奇怪,好好的紫檀木大床不要睡,軟綿綿的繡花被不要蓋,香噴噴的鴛鴦枕不要困,卻歡喜在桌子旁挨凍冷。就說他外面另有愛人,那麼在我們已經結過了婚、拜過了堂的夫妻關係,那又何必一定要受這一種拘束呢?難道他已下了決心,除了他心眼上這個女人之外,再不和別的女人發生體膚之親了嗎?假使正是如此,倒不能不叫人感到他愛情專一的可敬。想到這裡,忽然「呀」了一聲,她又自己埋怨自己道:你這是什麼話?你不恨他無情,難道你還去同情他對我這樣無情無義嗎?這豈不是笑話?要知道我和他結了婚,我就是做了司徒家裡的人。他若對我無情,我便得守這一輩子的活寡。這豈不是害了我的終身嗎?慧英在這樣一想之下,她在無限悲痛之餘,又感到無限憤怒。她想等到天明,回家去告訴爸爸,叫爸爸來和他們父子評理,看他們拿什麼話來回答! 慧英憤憤地想了一會兒,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倦意,伸手在嘴上按著打了一個呵欠,身子抖了一抖,似乎感到一陣寒冷。這就想到睡在桌子上的司徒明,一點兒也不蓋什麼,豈不是更要受涼嗎?但轉念一想,他受涼也是他自作自受,和我又有什麼相干?他既如此無情,我還要給他這麼的關心幹什麼?那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於是伸手在床上把撩起的被兒又放了下來,還向睡著的司徒明逗了一瞥嗔恨的白眼。不過慧英是個只知三從四德具有賢德個性的舊式女子,她以為丈夫對自己無情,這是另一個問題,自己既然嫁給了他,那麼在我本身是應該盡做妻子的責任。也許我的多情,會使他感動得回心轉意,而向我表示懺悔,那也說不定呀。 慧英想到這裡,她終於把一床小被拿起,走到司徒明的身旁,輕輕地蓋了上去。在她那顆芳心裡,是還抱著一絲光明的希望。但這一蓋上去,倒把司徒明蓋醒過來。他揉了揉眼皮,有點睡眼惺忪的樣子。不過旁邊的慧英卻感到相當害怕,她以為司徒明一定會惱怒自己吵醒了他的好夢,所以當司徒明向她望了一眼的時候,她簡直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對不起,明哥,我給你蓋被,反而把你弄醒了。」 「沒有關係,你為什麼還不睡呀?」 司徒明是個富於情感的青年,他對於慧英這種柔情蜜意的舉動,在自己心裡多少感覺得有些歉疚和不安,所以他搖了搖頭,向她低低地反問。慧英對他會這麼溫情地反問,這似乎感到了意外的驚喜,忍不住嫣然一笑,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低低地又說道: 「你不到床上去睡,我怎麼敢睡呢?」 司徒明聽她這兩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可憐的成分,因此他心中倒更加不忍起來,因為他素來贊成男女平權,並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然而在慧英的心裡,她根本有這些男是天女是地的觀念,所以連她睡覺的主權都好像操縱在我的手裡似的,那我又何必一定要她這樣地服侍我呢?所以搖搖頭,說道: 「這何必呢?你只管自己睡吧。」 「不,你不睡,我即使倦得支撐不住了,那我也不敢睡的。」 「為什麼?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又有什麼不懂呢?一個做丈夫的不好好睡覺,這完全是做妻子的責任。做父母的給兒子娶了媳婦,就是把他們兒子交給做媳婦的來服侍了。假使媳婦服侍得不好,把丈夫萬一有了一長二短……對不起,你不要生氣,這並非是我一種咒念,因為像你這樣子睡覺是很容易受涼而生病的,那時候叫我怎麼有臉見公婆?叫我的良心怎麼安?所以你不睡覺,我當然也只好陪著你。唉,我知道自己是個知識淺薄的庸俗女子,萬一有什麼得罪明哥的地方,也只好請明哥特別地原諒吧。」 慧英用了極輕柔的口吻,低低地向他說出了這一番話。在她的明眸里已貯滿了晶瑩的淚水了。司徒明想不到一個沒有受過相當教育的女子,居然也很會說幾句話,一時望著她那種大有盈盈淚下的意態,倒是出了一會兒神。慧英見他不作答,於是又低低地說道: 「明哥,你假使認為我這個人很討厭,那沒有關係,你只管到床上去睡,我可以不睡到床上去。也許有一日你見我這個人還可以使你感到一點滿意的話,當然你不會再像現在那麼恨我了。明哥,你去睡呀。你不要為了憎恨我反而連累了你自己,這似乎有些犯不著呀!」 慧英說到這裡,她以妻子的身份,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雖然她的內心是痛苦得那一份樣兒,但是她的臉部上還浮現了媚人的微笑。這微笑多少是包含了一種可憐並摻和了委屈的成分。司徒明似乎有點感動,望了她一眼,反問道: 「那麼你不睡到床上去,難道你就不會生病了嗎?」 「我生病沒有關係,這和你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這又是什麼理由?」 「當然囉,我不要說是生病,即使死了吧,你們做男子儘管可以續弦。常言道:妻子是汰腳水,倒了一盆舊的,可以換上一盆新的。反轉來說我們女子吧,這是我的比方,假使不幸喪了丈夫,那還不是只好孤零零地過一輩子嗎?所以在我的心裡,假使你要有什麼不幸,情願不幸到我的身上來。明哥,你所以這樣地不快樂,我心中很知道你有什麼難言的隱痛,所以在我只有對你表示無限的同情。今夜太晚,我不希望再勞乏你的精神,好在還有明天,你應該對我明白地說,我雖然是個無知無識的女子,但我也許懂得一點大義。假使可以使你感到不再煩惱的話,我一定可以忍痛來成全你。明哥,你睡吧。」 慧英這幾句包含了血和淚混合成的話,在表面上可說是開了燦爛鮮美的花朵。司徒明不是一個木石無知的偶像,他是一個有靈感的所謂人類。假使他是豺狼成性,也能不感動得傷心起來。他雖然是躺在軟綿綿的繡花被裡了,但是他久熬住的歉疚的熱淚,終於痛痛快快地流了下來。 慧英等他熟睡之後,她坐在桌邊,盤了雙膝,閉了眼睛,暗暗地念起佛經來。好在在家裡有時候跟母親做功課,也坐到天明,所以等到東方發白,她才略事梳洗,對鏡自照,只覺憔悴芳容,不免自顧影自憐。為了不願給親友們看出自己有什麼傷心,所以她絕對不希望出一點眼淚,只有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小梅從房外悄悄地走進來,她是慧英的贈嫁丫頭,見慧英已經起床,便低低叫聲小姐早,微微一笑,把那盆洗臉水端了出去。慧英明白小梅這一笑多少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意思,但是她哪裡知道自己的心頭好像啞子吃黃連般地苦呢? 晨熹既然衝破了黑夜之後,那麼在不知不覺間也就紅日滿窗。小梅把面水端了進來,這是預備給新姑爺梳洗的意思,一面拉開紗幔,打掃新房。但司徒明兀是酣睡未醒,顯得相當疲倦的樣子。果然,不多一會兒,有許多親戚們來吵房了。這些都是年輕人,不是表姐妹,就是堂兄弟,他們嘻嘻哈哈地你一句我一句,司徒明早已被他們吵醒,遂只好匆匆梳洗起身。 「阿明哥,昨夜之樂如何?」 「優哉游哉,洋洋乎如魚得水。」 「哈哈!哈哈!為什麼不說如水得魚,偏說如魚得水呢?」 「如水得魚,那你是要叫新嫂嫂說的了。」 眾人的笑聲、鬧聲充溢著整個的新房,新房裡的氣氛是包含了神秘的熱情。在一班小兄弟們的心目中,是都含了未嘗箇中滋味的羨慕,然而司徒明的臉上,卻是浮顯了苦汁的微笑,而慧英的心頭,是更增添了悲酸的成分。 新郎新娘在三朝之內,照中國風俗,理應先向上房裡端茶請安。小梅把銀耳茶滾好,遂請姑爺姑娘前往上房。這裡眾兄弟姐妹也都擁著過去。外人代他們的興奮和熱狂,這使他們兩人的心中更感到冰冷和慘然。 司徒衛和司徒太太兩人是竭力注視著新娘臉部的表情,因為在新娘的意態上可以猜測昨天晚上阿明對慧英的情形。然而儀態大方的慧英她並沒有使人家可以發覺她臉部上有破綻的地方,因此司徒衛和司徒太太都感到相當歡喜,心中暗想:新媳婦品貌生得不錯,兒子口硬骨頭酥,在柔情綿綿的旖旎風光之下,他一定完全屈服了。因此他們臉部上的笑貌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太陽走完它一天的行程,慢慢地回向西山腳下休息了。新房裡是暗沉沉的,像籠罩了一層輕羅紗那麼的薄暮。慧英獨個坐在新房內,手託了香腮,她是呆呆地沉思著,沉思著自己的命運,真像漫無邊際的太空一樣縹緲和茫然。想不到結婚之後,反而葬送了自己終身的幸福,這似乎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了。就在暗自傷感的當兒,小梅亮了室中的燈光,悄悄地進來。她見房中沒有第二個人,這就挨到慧英的身旁,低聲問道: 「小姐,小姐,我說姑爺這個人他是不是有些毛病的?」 「啊?什麼毛病?」 慧英聽小梅問得突兀,這就抬起粉臉兒來,秋波逗了她一瞥驚異的目光,低低地反問。小梅沉吟了一會兒,又向窗外望了一眼,方才告訴道: 「我見姑爺今天的身後總是跟著兩個衛兵。姑爺到東,他們跟到東,姑爺到西,他們也跟到西。我想姑爺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而且公館內也不見得有什麼強盜土匪,難道會給姑爺綁去不成?所以我心裡想著,姑爺說不定有一種病,所以怕他闖禍,才這麼地保護著嗎?」 「小丫頭,你不許胡說白道。我想這是怕他喝醉了酒,可以隨時照顧的意思。你怎麼就胡思亂想到這個上頭去呢?幸虧新房裡沒有別人,否則聽到姑爺的耳朵里,心中不是要見怪你嗎?」 慧英聽了小梅的告訴之後,她雖然是恍然大悟了,暗想:原來司徒明對我的不滿意,其實公婆是早已知道的,那麼這次的突然提早結婚,顯然是公婆知道他外面另有愛人,才強迫他和我結婚的。照小梅告訴的情形,顯見得是怕他逃走的意思。她心中雖然是這麼地想,但她表面上還向小梅輕聲埋怨,是叫她以後不要多嘴的意思。小梅微微地一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晚上,在新房裡,照舊地只有司徒明和慧英兩個人。司徒明坐在沙發上,他的神情並沒有像第一夜那麼慌張和不安,但是他手裡夾著一支菸捲在口裡猛吸,望著一圈一圈飛騰上去的絲絲裊裊的煙霧,皺了眉毛,顯然是感到那份煩悶的樣子。慧英給他泡了一杯玫瑰花茶,也並不像第一夜那種羞人答答的樣子,親自送到他的手裡,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溫情地叫道: 「明哥,你喝杯茶吧。」 「謝謝你。」 司徒明用一種對付客人的態度對付著慧英。慧英退到在另一張椅子坐下,她在木然了一會兒之後,方才輕微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明哥,今晚時候比較還早,我很想知道你一點心事。為什麼要這樣煩惱的神氣,你能不能向我明白地告訴呢?」 司徒明聽了,並不回答什麼,只向她淡淡地望了一眼,卻垂下頭來。在他的心中,是慧英對他越溫順越多情,他所感到的痛苦越難受。慧英見他不作聲,理也不理一理,雖然她傷心得要淌下眼淚來,但是她還竭力地忍熬住了,含了痛苦的笑容,繼續地說道: 「你既然不肯告訴,那麼就讓我來猜一猜。假使我有猜得冒昧的地方,還得請你不要生氣。我覺得明哥對我的態度,並沒有什麼好感,這不是為了我有什麼錯處,你才開始對我感到憎恨,我很明白,這完全是因為另一個的緣故……」 「你知道是什麼緣故?」 司徒明聽到這裡,他不由驚奇起來,遂抬頭望了她一眼,急急地問。慧英想不到他會插嘴上來,遂平靜了粉臉,很嚴肅的樣子說道: 「我覺得你是另外有了愛人。」 「什麼?」 「不要驚慌,沒有關係。一個大學裡念書的學生,這是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 慧英見他突然站起身子來,顯然是指破了他的秘密,所以使他感到吃驚的緣故,一時反而微微地一笑,表示毫不介意的樣子,又繼續說下去道: 「本來像我這種舊式的女子,原沒有資格可以嫁到一個大學讀書的夫婿。第一,我沒有廣博的學問,可以給你在事業上的幫助。第二,我沒有交際的手腕,陪伴你在公餘之時做時髦的娛樂。我知道你外面這個心愛的姑娘一定是才學好、容貌好、交際功夫好,十全十美,絕沒有一點兒缺憾的地方……」 「這倒也並不然,我以為兩性結合,絕不能像買賣式似的盲目從事。雖然我也怪不了你,但勉強的結合,將來總不會有什麼好的果子。」 司徒明一面說,一面又從沙發上坐了下來。慧英點了點頭,她粉臉上浮現了一絲沉痛的顏色,有些怨恨的口吻說道: 「你這話我倒很相信。比方說,我假使從小不配給你,你固然是不會感到這一種的痛苦,而我呢,又何嘗會在新婚第一夜遭受到人家這種難堪和侮辱?所以我真恨我的父母,為什麼在我未成年之時就許配人?難道怕我沒人要了會發臭發爛嗎?即使他們有這個感覺,我也情願獨身到老,過一輩子清靜的生活,總強似遭人家的白眼好得多了。」 慧英這幾句話是怨恨到了極頂,所以才有這樣諷刺他的成分。司徒明聽了,不覺呆呆地默然了一會兒,他站起身子,在室內踱著圈子,然後感嘆地說道: 「慧英,在你說起來,固然也沒有錯。不過你怎麼會曉得,為了你而犧牲了一個可憐的姑娘。不但如此,而且使一個年老的寡婦、年幼的孤兒,將都遭受到凍餓的悲慘。你雖不殺伯仁,然伯仁由你而死,你叫我心中怎麼能夠不怨恨呢?」 「哦,還有這一回事?那麼請你詳細地告訴我,因為我還不明白這事情的因果呢。」 司徒明遂把蘭芬被賣入妓院,並她家中尚有老母弱妹需要人維持生活的話向她告訴。慧英聽了,皺了眉尖,顯出十分同情的樣子,說道: 「照你這麼說來,這位張小姐的遭遇確實是太悲慘了。然而你要怪我的不是,那還是怪你自己的不是來得妥當。因為你和我的婚約在沒有解除之前,你怎麼可以濫用其情呢?假使我們沒有結婚,那麼來一個解除婚約,這樣在我心上雖然受了刺激,但比較還可以接受。現在我們是結過婚了,倘然你要拋棄我,再去追求那位張小姐,在你對張小姐固然是情深義重,不過你在我的面前怎麼交代?只要你能夠給我一個安排,我就是死了,也口眼緊閉的了。」 「在當初我確實有解除婚約的意思,但是做父母的不答應,叫我又有什麼辦法?我現在對你有個不情的請求,假使你能了解愛情的真意,那麼你就應該回家去,對你父母說,和我馬上離婚。因為這在彼此都是幸福的途徑,否則這樣下去,你固然得不到我的真愛,我也享受不著夫婦間真正的樂趣,大家在痛苦的環境中消磨著一生。」 慧英滿以為自己這一篇話可以使他回心轉意,博得他的同情,可是萬萬也料不到司徒明不但無一點愛憐之情,反而說出這幾句不近人情狗屁不通的話來。一時她心中的悲痛和憤怒,使她粉臉由緋紅而轉變成鐵青的顏色。因為是過分傷心,她哭不出,忍不住哼哼地冷笑起來,說道: 「這也許所謂是大學生說出來的話!我真佩服你有這一種殺人不見血的思想,倒叫我失敬得很!你要拋棄我,你還要叫我自己提出離婚的要求,讓外界知道這罪惡是在我,而不是在你。你真有計算!在這裡,我不能不佩服你的手段高明!在你這種寡情少義的行為而說,我應該回家告訴爸爸。老實地說,憑我爸爸的勢力,就可以要你這一條命。不單是你,恐怕你爸爸的地位都要發生了動搖。然而我不是這樣不明亮的女子,仗勢欺人那又何苦?我不希望把這件事情擴展開來,因了我們的婚事,而連帶到我們父母的身上。所以我情願犧牲自己,而成全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是,我並非是個輕賤浪漫的女子,我知道一個女子的一生,她只能嫁一次丈夫,所以我也絕不是另外再去嫁人,我需要找一個最清靜的佛地來度我的殘生。」 司徒明聽她起初的語氣是分外憤激,但說到後面,聲音由緩慢而至低沉,由低沉而轉到顫抖,待說完了這一番話,她已咽不成聲,到底一陣子悲酸在她心坎上融化了無數的熱淚,忍熬不住地滾落到粉頰上來了。司徒明的良心中似乎受到了一種正義的譴責,不過他自私的興奮已超越了一切,對慧英不過是帶了一點表皮的同情,他很快地走到她的面前,握了慧英的手,說道: 「慧英,你肯這樣地成全我,那就真叫我心中感激極了。不過你又何必這樣地消極?因為你形式上雖然是結過了婚,而實際上你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那麼你盡可以找尋好的對象。我覺得得像你這樣的人才,也許能夠得到一個比我更好的丈夫,那麼你的前途是更顯得燦爛和光明的了。」 「謝謝你,對於這些,似乎不需要你再來替我關心的了。」 慧英恨恨地掙脫了他的手,她坐到床沿的旁邊去,顯然這意態是顯出多麼痛恨的樣子。假使是一個人類,是一個有靈感有心肝的人類,他的心頭是不能不感到一種歉疚和不安的。司徒明想想自己,也得想想人家,他代替慧英可憐,也代替慧英傷心,就走了上去,紅了眼皮兒,淒婉地說道: 「慧英,我對不住你……不過,我需要你給我一個原諒和同情。」 「我受了這樣的委屈,也沒有人來同情我,你倒還需要我這樣一個苦命的人來同情你?司徒明,你對付我的手段太厲害了。」 慧英怨恨、痛苦,在心頭交織成了悲酸苦辣的滋味,她說完了這幾句話,忍不住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司徒明還有什麼話好解釋呢?他站在旁邊陪著她也落了許多的眼淚。過了一會兒,慧英停止了哭泣,坐起身子,說道: 「奇怪,我所以傷心,是因為生不逢辰,命途多舛,以致遭人遺棄。但你既已達到願望,你好好的為什麼又在流淚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今日之所以有不情之請,皆出於不得已而如此,然為你身世而設想,安能不令人涕泗滂沱呢?」 司徒明揮淚不已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大有不勝痛心之意,但這些虛偽的措辭和同情,並不能使慧英得到一絲一毫的好感,遂冷冷地笑道: 「我以為這些都是多餘的廢話,我雖然是個下愚,但我到底還知道一點事情的發展。況且,我也不需要一個屠夫殺了一頭豬羊再來表示惋惜和同情。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富貴榮華,妻財子祿,無非一夢,身入夢境,有時候固然遇得意而微笑,但有時候也會遇失意而痛哭。今日我夢醒黃粱,倒反而可以除卻許多的煩惱。所以你不必為我而傷心,我從今日起將不流一點眼淚。不過我將為你正在夢中而感到永遠煩惱哩!」 慧英說完這些話,因為昨夜根本沒有入睡,此刻再也不能支撐,這就自管地倒臥床上去安寢了。司徒明聽她說得非常徹悟,知道她是灰心已極的緣故,一時心中頗為不安,倒反而暗暗地傷心了一會兒。因為她在床上已經熟睡,於是也把一條小被蓋在她的身上,他自己拿了一條野鴨絨毯子,躺到沙發上去了。 次早起身,兩人各自梳洗,小梅端上點心,說是老太太叫她拿來給小姐吃的。慧英聽了,倍覺傷心,待小梅走後,遂對司徒明說道: 「今日三朝,我們應該雙雙回門。我知道你父母把你監視甚嚴,恐怕一時難以脫逃。昨晚我給你想了一個法子,今日在回門途中,我可以……」 慧英說到這裡,她回眸向房門外張望了一眼,是防有沒有什麼人偷聽的意思。司徒明遂挨近她的身邊,慧英向他附耳低說了幾句,聽到司徒明的耳朵里,真是銘到心頭,感入骨髓,忍不住望著她又涔涔淚下了。 兩人點心用畢,雙雙至上房端茶請安。司徒衛竭力又向阿明叮嚀,說見了岳父大人要有禮貌,談話更要有分寸,不能隨隨便便,將來弄個好差使,不難飛黃騰達,青雲直上。司徒明聽了,唯唯應命。這時小梅已備舒齊了回門的紅果包及茶點等物,汽車在外面也侍候多時,司徒明和慧英拜別公婆,走出上房,到了院子,見汽車旁邊果然站立著四名武裝衛士,一見新人出來,立正敬禮,並拉開車門,請他們入內坐下。小梅匆匆跟著上車,隨手關了車門,四名衛兵便站在汽車兩邊踏腳上,車夫把喇叭一按,嗚嗚兩聲,車身便駛出公館大門去了。 汽車在途中慧英向小梅低低地說,先到城外靜土庵里去進香,因為自己曾經許下了願。小梅素知小姐信佛,遂不疑有他,於是伸手拍拍車夫的肩胛,悄悄地關照。車夫聽了,沉吟了一會兒,似乎難以委決之意,遂向車外站著的那個衛隊長招呼了一聲,把新少奶進香還願的話告訴了,要衛隊長做主。衛隊長陸連忠聽了,皺了眉毛,似乎也難定奪,遂追問這是誰的主意。小梅見他們好像議決一件什麼大事的神氣,在她心中當然不知道是司徒衛有命令給他們,不許在半途有停車等情,還以為他們有藐視小姐的意思,這就憤憤地說:「當然是新少奶奶的意思,難道新少奶奶進香還願都要受到拘束嗎?說起新少奶奶的勢力,比少爺還要大一點,誰肯得罪這一位好小姐?」當下大家不敢聲張,汽車便直開到城外靜土庵的門口來了。 靜土庵里的當家悟空師太一聽報告,說曹將軍的千金小姐偕新婚夫婿前來進香,早已率領眾小尼前來迎接。當下大獻殷勤,招待得非常周到,一時鐘鼓齊鳴,香火俱旺。待進香畢,迎入禪房,略事休息,敬煙送茶,殷殷款待。這時慧英坐在椅上,閉目養神,其實她在暗暗設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雙眉一蹙,向小梅說道: 「不知怎麼的,我好好的竟有點頭暈起來,你給我先回家去告訴爸媽,說我在此略事休息,大約下午即可回家。」 「小姐,這又何必?我勸你此刻快點兒回家去吧。今天新姑爺回門,家裡不知多少熱鬧,正午要款待新姑爺吃飯,你怎麼說下午回家去?那是什麼意思?叫新姑爺聽了,不是心中生氣嗎?」 小梅聽了,真有點莫名其妙,向慧英低低地追問。慧英一時難以作答,不覺默然。司徒明在旁邊插嘴說道: 「小姐她既頭暈,讓她休息一會兒也好,反正此刻時候尚早。」 「小梅,我叫你去報告,你偏違拗,叫我頭益發痛起來了。」 慧英竭力繃住了粉臉,做薄怒嬌嗔之狀。小梅見小姐生氣,一時沒有辦法,只好怏怏而出。衛隊長陸連忠在外面頗為心焦,一見小梅,便問小姐可曾進香完畢。小梅說小姐忽然有病,我們回家先去報告老爺太太,再作計較。陸連忠聽了,將信將疑,但新少奶和少爺既在一處,也就不再顧慮,坐了汽車,一同回曹將軍公館去了。 這裡慧英待小梅走後,遂對司徒明望了一眼,臉上浮了一絲苦笑,低低地說道: 「先生,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慧英,你……你不記恨我的薄情,反而為我設脫身之計,此恩此德,真叫我何以為報?」 司徒明到底不是鐵石心腸,聽慧英這樣說,他不禁拜伏在地,失聲哭泣起來。慧英急忙閃身避過,卻竭力熬住了淚水,冷冷說道: 「非君寡情,乃妾福薄耳。請君勿作戀戀之態,若妾身父母一到,則君又不能遠遁矣。願君此去,固能如願以償,享受畫眉之樂,但請勿忘男兒以事業為重。妾薄命人,今已決意皈依佛門,聽暮鼓晨鐘,度清靜歲月,以終殘生,於願足矣。」 慧英說完,背轉身子,表示不願再見。司徒明含淚呆立良久,忽然把心一橫,遂匆匆奔出庵門,揚長而去。 這裡悟空師太還弄得莫名其妙,正欲動問間,慧英回過身子,拜倒在地,願削髮為尼,以師事之。悟空師太驚駭莫名,連忙扶起,急急問她這是什麼緣故。慧英遂把自己苦心細細告訴,並謂看破紅塵,永為佛門子弟。悟空聽了,代為傷心,不過恐怕曹將軍到來見責,所以不敢貿然答允,且待曹將軍面許之後,方敢收留。慧英泣道: 「師父,我的志意已決。父母縱然不允,我也唯有一死而已。所以請師父即速給我青絲剪去,以免波折。」 悟空師太禁不得她苦苦哀求,於是只好在大殿之上,讓慧英盤膝而坐,眾小尼在兩旁口念彌陀,悟空師太親自給她削髮咒眼。等這一切舒齊,外面汽車喇叭聲響不絕,接著小梅領路,曹將軍夫婦兩人急急跟入。當他們在大殿上瞥眼見到女兒面目全非,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而且心中奇怪,似墜入雲霧之中。曹太太不問情由,抱住慧英便先放聲大哭起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媽的!當家尼姑在哪裡?把我女兒弄得非男非女,該死狗王八!來人!把這老尼姑拉出去槍斃!」 「啊!將軍!饒命,饒命!這是小姐逼著我給她這樣做的,不是我的主意。」 「爸爸!爸爸!這不是她的罪過,是女兒我自己情願這樣子,和老師父不相干。爸爸,女兒不孝,請老人家饒恕我了吧!」 曹紹雄暴跳如雷,怒睜環眼。他的火星幾乎從頭頂上已冒躥出來了。但悟空師太這一吃驚,真是魂不附體,趴在地上,連連求饒。慧英也急忙推開母親,跪到父親面前,代為聲辯。這時小梅抱住小姐,也大哭起來,急急問道: 「小姐!小姐!我實在太不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竟然要削髮為尼了?新姑爺在哪裡?他……他……難道忍心看著你皈依佛門嗎?」 「慧英!慧英!姑爺呢?這……真叫我在做夢嗎?怎麼結婚還只三天,回門竟回到庵堂來,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曹紹雄被女兒一求,怒氣方才稍為平息一點。他現在是急於要明白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曹太太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急急地追問原因。慧英方才把新婚第一夜的情形向父母告訴一遍,並且說道: 「爸爸,媽,我既然知道他另有情人,對我並無愛情,那麼何必勉強結為夫婦?因為夫婦相處的日子久長,天天若遭人白眼,那還不是爽爽快快地犧牲了自己,成全了他們,比較痛快而可以除卻許多煩惱嗎?所以我對他說,我可以設法幫助他。今天在回門的途中,我就打定主意到這兒來找我的歸宿,同時放他的生路。爸爸,媽,女兒命薄如紙,大概前生燒了斷頭香,所以今生才會遇到這樣薄情郎。不過事已如此,我不怨天,也不尤人,我唯有在此靜修來生,希望來生不會再遭到這樣悲慘的事情吧。」 「啊!啊!真氣死老子了!他媽的!他媽的!這小子膽敢如此目無王法,他明明侮辱我,輕視我!陸連忠在哪裡?」 「是!小人在!」 「快把司徒參謀去叫來,我倒要問問他,他養了這麼一個好兒子,把我女兒侮辱得這般地步,我就和他拼了這條命吧!」 陸連忠答應一聲,便即飛奔而出。曹紹雄氣得怒髮衝冠,大殿上的地板幾乎被他要用皮靴頓穿了。這時慧英聽了,卻又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說道: 「爸爸,你老人家且快息怒。不要為了女兒的事,而誤了爸爸的國家大事。想司徒參謀乃是爸爸一條左右臂,倘然因此反目,豈非女兒之罪?況且他兒子不良,與他做父親的原不相干。據說司徒參謀為了這事,隨從數人在他兒子左右寸步不離,亦無非怕他逃走的緣故。但今日之事,是女兒我喜歡做一個人生的結束,請爸爸萬勿遷怒於他人吧。」 曹紹雄聽女兒這樣說,一時把憤怒又平息下來,心中暗想:女兒此話不錯,家事小,國事大,我在司徒衛之前,倒不能太以魯莽。這時曹太太最為傷心,和女兒相對哭泣,至為悲慘,她嗚嗚咽咽地說道: 「唉,早知道這孩子是有了野心,我們為什麼要把你嫁過去呢?不嫁過去,你還可以另外嫁人,就是你不肯再嫁,也可以在家裡和娘做伴。現在害你年紀輕輕的,在這種冷清清的地方,過一輩子孤零零的生活,豈不是叫為娘太心痛了嗎?」 「媽,這是女兒命中注定如此,你也不必為我太傷心啊。」 母女兩人哭泣了一會兒,外面汽車喇叭又響了起來,只見司徒衛夫婦兩人臉色慌張,一路叫著「反了,反了,那畜生在哪裡」,跌跌撞撞地奔進來。到了大殿之上,一見新媳婦已經削髮為尼,司徒衛呆呆地愕住了。司徒太太心中一急,抱著慧英也哭泣不止。這時曹紹雄對司徒衛說道: 「老弟,令郎外面已經另有愛人,你為何不來和我明白地告訴?現在令郎固然逃之杳然,害得我女兒心灰已極,竟然削髮為尼,那你明明不是害了我女兒的終身了嗎?」 「老兄埋怨得很是,但小弟心中的冤氣真是無處申訴,我唯有把這該死的逆畜抓回來,碎屍萬段,不足以消我心頭之痛恨!」 司徒衛一面說,一面也不覺掉下淚來。紹雄見他難受,遂也不忍過分地去呵責他。這裡司徒太太又急急問慧英為什麼要出家為尼,這小畜生不好,你儘管可以告訴我,我們把他會好好教訓的。現在你這樣決心遁入空門,連青絲都剪去了,叫我們如何對得住你呢?說畢,流淚不已。慧英聽了,反而勸慰司徒太太,叫她不必為自己傷心,人生在世,確實太煩惱了,倒不如跳出紅塵,比較逍遙自在。說畢,遂請悟空師太上坐,自己當了父母的面,就此拜了師父。小梅哭得紅腫了眼皮,她很忠心於主,遂情願留在慧英身旁,服侍晨昏。當下慧英披了師太的衣服,並改名為智慧師太。當時曹太太和司徒太太見女兒媳婦一霎之間竟變成了師太,因此又傷心地哭了起來。紹雄這時和司徒衛彼此商量結果,一面通緝司徒明,一面各人撥出一部分家產,來給慧英做養老之金。事情既然如此,也只好各自嘆息而已,在萬分依戀的情緒之下,大家是灑淚而別了。 從此以後,慧英終日在晨鐘暮鼓的寂靜的環境裡度著悠悠的歲月,她口裡只有常常念著:欲除煩惱須學佛,各有因緣莫羨人。她以為司徒明逃走之後,總可以和心上人去度甜蜜的光陰,享受著卿卿我我的溫柔。然而世事如雲多變幻,造物忌人,茫茫前途,以後的結局又是誰能預料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