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山詩集 · 卷中

李商隱 《李義山詩集》
南朝 地險悠悠天險長,金陵王氣應瑤光。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妝。 纖佻之極。 題漢祖廟 乘運應須宅八荒,男兒安在戀池隍。君王自起新豐後,項羽何曾在故鄉? 亦粗鄙。 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絕寄酬,兼呈畏之員外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劍棧風檣各苦辛,別時冰雪到時春。為憑何遜休聯句,瘦盡東陽姓沈人。原註:沈東陽約嘗謂何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復,終未能到。」余雖無東陽之才,而有東陽之瘦矣。 雖無深味,風調自佳。 評事翁寄賜餳粥,走筆為答 粥香餳白杏花天,省對流鶯坐綺筵。今日寄來春已老,鳳樓迢遞憶鞦韆。 只將今昔對照,不說破處已是說破矣,此詩家慣法。 省,記也。 東阿王 國事分明屬灌均,西陵魂斷夜來人。君王不得為天子,半為當時賦《洛神》。 自寓之作。 聖女祠 松篁台殿蕙香幃 ,龍護瑤窗鳳掩扉 。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武威。寄問釵頭雙白燕,每朝珠館幾時歸? 起二句其人在焉,呼之欲出。五、六惡劣,七、八亦佻薄。 獨居有懷 麝重愁風逼,羅疏畏月侵。怨魂迷恐斷,嬌喘細疑沉。數急芙蓉帶,頻抽翡翠簪。柔情終不遠 ,遙妒已先深 。浦冷鴛鴦去,園空蛺蝶尋。蠟花長遞淚,箏柱鎮移心。覓使嵩雲暮,回頭灞岸陰。只聞涼葉院,露井近寒砧。 格不甚高,而語意清麗,純以情韻勝人。 「嬌喘」二字未雅。 七、八句上下轉關。 過景陵 武皇精魄久仙升,帳殿淒涼煙霧凝。俱是蒼生留不得,鼎湖何異魏西陵? 即少陵「孔子盜跖俱塵埃」意。然立言無體,義山往往有此病。 臨發崇讓宅紫薇 一樹濃姿獨看來,秋庭暮雨類輕埃。不先搖落應為有,已欲別離休更開。桃綬含情依露井,柳綿相憶隔章台。天涯地角同榮謝,豈要移根上苑栽? 此必茂元亡後,不協於茂元諸子而去也,其詞怨以怒。 「應為有」三字不可解。疑本作「應有為」,而校者以平仄不協顛倒之。不知此是拗體,上句四六二仄,下句以第五字平聲救之,乃定格也。集中此調凡數處,可以互勘。 及第東歸次灞上,卻寄同年 芳桂當年各一枝,行期未分壓春期。江魚朔雁長相憶,秦樹嵩雲自不知。下苑經過勞想像,東門送餞又差池。灞陵柳色無離恨,莫枉長條贈所思。 致怨同年,語尤過激。義山蓋褊躁人也。 野菊 古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細路獨來當此夕,清樽相伴省他年。紫雲新苑移花處,不取霜栽近御筵。 中四句佳,末二句亦淺直。 此詩一作《詠樓前海石榴》,毛西河力主之,其說穿鑿不足據。 「清樽相伴省他年」即所謂「曾共山翁把酒卮」也。 板橋曉別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此狹斜留別之作,妙不傷雅。 過伊僕射舊宅 朱邸方酬力戰功,華筵俄嘆逝波窮。迴廊檐斷燕飛去,小閣塵凝人語空。幽淚欲干殘菊露,余香猶入敗荷風。何能更涉瀧江去?獨立寒流吊楚宮。 前六句庸俗。末二句結得松活,頗見筆意。 關門柳 永定河邊一行柳,依依長發故年春。東來西去人情薄,不為清陰減路塵。 類白樂天不著意詩。 酬別令狐補闕 惜別夏仍半,回途秋已期。那修直諫草,更賦贈行詩。錦段知無報 ,青萍肯見疑 。人生有通塞 ,公等系安危 。警露鶴辭侶,吸風蟬抱枝。彈冠如不問,又到掃門時。 曲折圓勁,甚有筆力。 末二句太無品格,遂使全篇削色。凡歸宿處最吃緊。 銀河吹笙 悵望銀河吹玉笙,樓寒院冷接平明。重衾幽夢他年斷,別樹羈雌昨夜驚。月榭故鄉因雨發,風簾殘燭隔霜清。不須浪作緱山意 ,湘瑟秦簫自有情 。 題太纖俗,通首亦浮聲多而切響少。從此一路入手,最害事。 中二聯平頭。 與同年李定言曲水閒話戲作 海燕參差溝水流 ,同君身世屬離憂 。相攜花下非秦贅,對泣春天類楚囚。碧草暗侵穿苑路,珠簾不捲枕江樓。莫驚五勝埋香骨 ,地下傷春亦白頭 。 入手得勢得法。四家曰:首句比也。 後二句正閒話所及,「亦」字回抱清楚,「戲」字即在句中。 亦沉鬱,亦頓挫,題中字字俱到。 彭城公薨後贈杜二十七勝李十七潘二君,並與愚同出故尚書安平公門下 梁山兗水約從公,兩地參差一旦空。謝墅庾村相吊後,自今岐路各西東。 語頗鈍置。 「庾村」乃「庾樓」之誤。 聞歌 斂笑凝眸意欲歌,高雲不動碧嵯峨。銅台罷望歸何處?玉輦忘還事幾多?青冢路邊南雁盡,細腰宮裡北人過。此聲腸斷非今日,香灺燈光奈爾何? 首句點題,次句寫歌聲之妙,中四句擲筆宕開,七句總承,八句挽合,極有畫龍點睛之妙,但情韻深而格調靡。第一句鄙,第二句亦長吉澀體,入之七律終不宜。 贈華陽宋真人兼寄清都劉先生 淪謫千年別帝宸,至今猶謝蕊珠人。但驚茅許同仙籍,不道劉盧是世親。玉檢賜書迷鳳篆,金華歸駕冷龍鱗。不因杖履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 楚宮二首 十二峰前落照微,高唐宮暗坐迷歸。朝雲暮雨長相接 ,猶自君王恨見稀 。 月姊曾逢下彩蟾,傾城消息隔重簾。已聞佩響知腰細,更辨弦聲覺指纖。暮雨自歸山悄悄 ,秋河不動夜厭厭 。王昌且在牆東住 ,未必金堂得免嫌 。 前一首借抒暌違之感,次首乃他詩誤入《無題》□,才□□,題曰《水天閒話舊事》,當有所本。 ……言隔簾不見,徒想像其腰細指纖,是相逢而終不得見,失望而歸,鬱郁中夜耳。況彼東家自有王昌為所屬意,焉有及我之理耶,分明言及亂而曰不免於嫌,則詩人忠厚之詞也。 和友人戲贈二首 東望花樓會不同,西來雙燕信休通。仙人掌冷三霄露,玉女窗虛五夜風。翠袖自隨回雪轉,燭房尋類外庭空。殷勤莫使清香透,牢合金魚 桂叢。 迢遞青門有幾關?柳梢樓角見南山。明珠可貫須為佩,白璧堪裁且作環。子夜休歌團扇掩,新正未破剪刀閒。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 前一首屬其防閒,後一首代寫閨怨,所謂「戲」也。 「休歌」猶曰「停歌」,亦不作「莫」字解。 末二句寫怨曠之深。道源注謂「終歲相思,不如一夕佳會」,失其指矣。 題二首後重有戲贈任秀才 一丈紅薔擁翠筠,羅窗不識繞街塵。峽中尋覓長逢雨,月里依稀更有人。虛為錯刀留遠客,枉緣書札損文鱗。遙知小閣還斜照,羨殺烏龍臥錦茵。 此又以彼有所歡,此空痴望為謔。此種皆不以詩論。 有感二首 原註: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 九服歸元化 ,三靈葉睿圖 。如何本初輩 ,自取屈氂誅 ?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證逮符書密,辭連性命俱。竟緣尊漢相 ,不早辨胡雛 。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敢雲堪慟哭 ,未免怨洪爐 。 丹陛猶敷奏,彤庭欻戰爭。臨危對盧植,原註:是晚獨召故相彭陽公。 始悔用龐萌。御仗收前殿,兵徒劇背城。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古有清君側 ,今非乏老成 。素心雖未易 ,此舉太無名 。誰瞑銜冤目 ,寧吞欲絕聲 。近聞開壽宴 ,不廢用 《咸英 》。 此慨訓、注之輕舉,文宗之誤任,致王涯等無辜蒙冤也。前首起四句,言人心天命俱未去唐,雖宦官摻柄,未遽有宗社之憂,何必自取誅夷?五句至八句序當日之變,九句、十句言蔓累之慘,十一、十二句點明誤任匪人之過,十三句言殺戮之多,十四句言形勢之危,總束上文,而末以運數結之。四家評曰:歸禍於天,風人之旨。是也。次首法應竟起,故首二句即事直入。三、四句補令狐楚事,即折入本意。五句至八句極言其釀禍之烈。九句至十二句兩開兩合,言晉陽之甲,古雖有之,然乃重臣正士之任,非訓、注所能當也。無論心不可問,即使心果為國,亦宜慎重其事,明正天討,不宜於反形未著之日,出此無名之兵也。十四句至末,言徒累無辜,而仇士良等晏安如故,於事何補乎?二首反覆暢明,皆是此意。錢夕公因感明季璫禍,遂曲原訓、注,並義山詩而穿鑿之,非其旨也。 重有感 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 ,更無鷹隼與高秋 。晝號夜哭兼幽顯 ,早晚星關雪涕收 。 「豈有」「更無」,開合相應,上句言無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錢夕公以「豈有」為諱之,亦非。大抵錢氏論詩,皆先存成見而矯揉古人以從之。牧齋箋杜詩亦然。 「兼幽顯」,言神人共憤也。 壽安公主出降 溈水聞貞媛,常山索銳師。昔憂迷帝力,今分送王姬。事等和強虜,恩殊睦本枝。四郊多壘在,此禮恐無時。 立言無體。 夕陽樓 原註:在滎陽。今遂寧蕭侍郎牧滎陽日作。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亦微有做作態。 春雨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 此因春雨而感懷,非詠春雨也。亦宛轉有致,但格未高耳。 中元作 絳節飄颻空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羊權雖得金條脫,溫嶠終虛玉鏡台。曾省驚眠聞雨過 ,不知迷路為花開 。有娀未抵瀛州遠 ,青雀如何鴆鳥媒 ? 此因中元所見,而藉以托遇合之感。措語特沉著。 鴛鴦 雌去雄飛萬里天,雲羅滿眼淚潸然。不須長結風波願,鎖向金籠始兩全。 淺露,亦鄙俗。 楚宮 湘波如淚色漻漻,楚厲迷魂逐恨遙。楓樹夜猿愁自斷 ,女蘿山鬼語相邀 。空歸腐敗猶難復,更困腥臊豈易招?但使故鄉三戶在,彩絲誰惜懼長蛟。 三、四自佳,五、六太拙。 妓席暗記送同年獨孤雲之武昌 疊嶂千重叫恨猿,長江萬里洗離魂。武昌若有山頭石,為拂蒼苔檢淚痕。 宿晉昌亭聞驚禽 羈緒鰥鰥夜景侵 ,高窗不掩見驚禽。飛來曲渚煙方合,過盡南塘樹更深。胡馬嘶和榆塞笛,楚猿吟雜橘村砧。失群掛木知何限?遠隔天涯共此心。 甜熟,似許渾一輩詩。 先著「羈緒」一句,使通首有情。 後四句推得開,收得轉,妙不沾滯。 末句「共此心」三字頂五、六句作收,實一筆貫到第一句。 深宮 金殿銷香閉綺櫳,玉壺傳點咽銅龍。狂飆不惜蘿陰薄,清露偏知桂葉濃。斑竹嶺邊無限淚,景陽宮裡及時鐘。豈知為雨為雲處,只有高唐十二峰。 鉤勒清楚,然淺薄即在清楚處。 明禪師院酬從兄見寄 貞吝嫌茲世,會心馳本原。人非四禪縛,地絕一塵喧。霜露欹高木,星河壓故園。斯游儻為勝,九折幸回軒。 語多拙滯。 寄裴衡 別地蕭條極,如何更獨來?秋應為黃葉,雨不厭青苔。沈約只能瘦,潘仁豈是才?離情堪底寄,惟有冷於灰。 起二句太突,末二句太率,三、四自好。 即日 當作「即目」。 小苑試春衣,高樓倚暮暉。夭桃惟是笑,舞蝶不空飛。赤嶺久無耗 ,鴻門猶合圍 。幾家緣錦字 ,含淚坐鴛機 。 蒙泉曰:感時事而作。三、四句對末二句,興也。 淮陽路 荒村倚廢營,投宿旅魂驚。斷雁高仍急,寒溪曉更清。昔年當聚盜 ,此日頗分兵 。猜貳誰先致 ?三朝事始平 。 沉著圓勁,不減少陵。 崇讓宅東亭醉後沔然有作 曲岸風雷罷,東亭霽日涼。新秋仍酒困,幽興暫江鄉。搖落真何遽,交親或未忘?一帆彭蠡月,數雁塞門霜。俗態雖多累,仙標發近狂。聲名佳句在,身世玉琴張。萬古山空碧,無人鬢免黃。驊騮憂老大, 妒芬芳。密竹沉虛籟,孤蓮泊晚香。如何此幽勝,淹臥劇清漳? 「一帆」二句、「驊騮」二句並佳。 「暫江鄉」言暫似江鄉也,語殊未穩。「仙標」句亦粗獷。「鬢免黃」三字不雅,不得以黃髮字藉口。 晚晴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天意憐幽草 ,人間重晚晴 。並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越鳥巢干後 ,歸飛體更輕 。 輕秀是錢、郎一格。五、六再健,則大曆以上矣。 末二句細意熨貼,即無寓意亦自佳。 迎寄韓魯州同年 積雨晚騷騷 ,相思正鬱陶 。不知人萬里 ,時有燕雙高 。寇盜纏三輔,原註:時興元賊起,三川兵出。 莓苔滑百牢。聖朝推衛霍,歸日動仙曹。 前四句一氣渾成,五、六亦健。 四句對法活,所謂興也。 阻於盜,故不得至。三川兵出,則已命衛、霍之將,指日削平,可以相見矣。別本作「衛索」,語便索然。非惟語脈不貫,亦未細看原注矣。 武夷山 只得流霞酒一杯,空中簫鼓幾時回?武夷洞裡生毛竹,老盡曾孫更不來。 辯神仙之妄也。「幾時回」是問詞,「更不來」是答詞。別本嫌二句意復,改為「當時回」,並末句亦成死句,未喻其本不復也。 一片 一片瓊英價動天,連城十二昔虛傳。良工巧費真為累,楮葉成來不直錢。 亦激亦鄙。 寄成都高苗二從事 原註:時二公從事商隱座主所。 紅蓮幕下紫梨新,命斷湘南病渴人。今日問君能寄否?二江風水接天津。 觀詩語,似代柬索梨。觀題下注,知有望援之意也。 鄭州獻從叔舍人褎 蓬島煙霞閬苑鍾,三官箋奏附金龍。茅君奕世仙曹貴,許掾全家道氣濃。絳簡尚參黃紙案,丹爐猶用紫泥封。不知他日華陽洞,許上經樓第幾重? 庸俗殆不可耐。 西南行卻寄相送者 百里陰雲覆雪泥,行人只在雪雲西。明朝驚破還鄉夢,定是陳倉碧野雞。 以風調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 著意在「還鄉夢」三字,卻借「陳倉」「野雞」反點之,用筆最妙。 四皓廟 羽翼殊勛棄若遺,皇天有運我無時。廟前便接山門路,不長青松長紫芝。 拙鄙。 「青松」暗指五大夫松。 題白石蓮花寄楚公 白石蓮花誰所共?六時長捧佛前燈。空庭苔蘚饒霜露,時夢西山老病僧。大海龍宮無限地,諸天雁塔幾多層?漫夸鶖子真羅漢,不會牛車是上乘。 安定城樓 朱長孺曰:按史,太和九年十月,王茂元為涇原節度使。義山時往來其幕,故有是詩。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賈生年少虛垂淚,王粲春來更遠遊。永憶江湖歸白髮 ,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鴛雛竟未休。 刺同侶猜忌之作。 五、六句王荊公所賞。四家以為逼近老杜,是也。然使老杜為之,末二句必不如此淺露。 「欲回」句言歸老扁舟,舟中自為世界,如縮天地於一舟然。 隋宮守歲 消息東郊木帝回,宮中行樂百新梅。沉香甲煎為庭燎,玉液瓊蘇作壽杯。遙望露盤疑是月,遠聞鼉鼓欲驚雷。昭陽第一傾城客,不踏金蓮不宜來。 語多板滯。 利州江潭作 原註:感孕金輪所。 神劍飛來不易銷,碧潭珍重駐蘭橈。自攜明月移燈疾,欲就行雲散錦遙。河伯軒窗通貝闕,水宮帷箔卷冰綃。此時燕脯無人寄,雨滿空城蕙葉凋。 通首以龍女托意。起二句言精靈長在,過者留連。三句言其神光離合。四句言可望而不可即,但見雲如散錦耳。五、六句想其所居。末以悵望意結之。 首句用劍化龍事,終太鶻兀。 既自注「感孕金輪所」,明以金輪寄意矣。如此立言,無乃非體,亦太不自占地步。 即目 地寬樓已迥 ,人更迥於樓 。細意經春物,傷酲屬暮愁。望賒殊易斷,恨久欲難收。大勢真無利,多情豈自由?空園兼樹廢,敗港擁花流。書去青楓驛,鴻歸杜若洲。單棲應分定,辭疾索誰憂?更替林鴉恨 ,驚頻去不休 。 起句峭拔,結亦妙不犯實。余語平平。「細意」句、「大勢」句,尤拙鄙。 相思 相思樹上合歡枝,紫鳳青鸞共羽儀。腸斷秦台吹管客,日西春盡到來遲。 感遇之作。 茂陵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內苑只知含鳳嘴,屬車無復插雞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誰料蘇卿老歸國 ,茂陵松柏雨蕭蕭 。 前六句一氣,七、八句掉轉作收,義山多用此格。此首尤神力完足,其言有物故也。 此及《楚宮》詩皆三蕭、四宵、六殽同押。唐人自程試以外,不甚遵陸法言、孫勔。當時自必有例,今不可考,似乎「奸」韻耳。若《四皓廟》詩用「斤」字,則唐人「真」「諄」「臻」「殷」同用,諸家之證甚明。 長孺曰:按史,武宗好遊獵及武戲,親受道士趙歸真法籙,又深寵王才人,欲立為後。此詩全是托諷。 鏡檻 《才調集》作「錦檻」,「錦」字較易解。 鏡檻芙蓉入,香台翡翠過。撥弦驚火鳳,交扇拂天鵝。隱忍陽城笑,喧傳郢市歌。仙眉瓊作葉,佛髻鈿為螺。五里無因霧,三秋只見河。月中供藥剩,海上得綃多。玉集胡沙割,犀留聖水磨。斜門穿戲蝶,小閣鎖飛蛾。騎襜侵韉卷,車帷約幰 。傳書兩行雁,取酒一封駝。橋迥涼風壓,溝橫夕照和。待烏燕太子,駐馬魏東阿。想像鋪芳褥,依稀解醉羅。散時簾隔露,臥後幕生波。梯穩從攀桂,弓調任射莎。豈能拋斷夢?聽鼓事朝珂。 此種並無寓意,直是艷詞,摘首二字為題。其詞雕繪瑣屑,殊非高格。海虞二馮專標此種為昆體,而義山掃地矣。 香泉以為眷懷歌妓之作,以末二句證之,似有事實,並非虛擬。 「梯穩」句言不羨登第,「弓調」句言不羨立功。 送鄭大台文南覲 黎辟灘聲五月寒,南風無處附平安。君懷一匹胡威絹,爭拭酬恩淚得干。 語太應酬,借「胡威絹」關合父子,亦小巧。 風 迥拂來鴻急,斜催別燕高。已寒休慘澹 ,更遠尚呼號 。楚色分西塞,夷音接下牢。歸舟天外有 ,一為戒波濤 。 純是寓意,字字沉著,卻字字唱嘆,絕無沾滯之痕。 洞庭魚 洞庭魚可拾,不假更垂罾。鬧若雨前蟻,多於秋後蠅。豈思鱗作簟,仍計腹為燈。浩蕩天池路,翱翔欲化鵬。 三、四鄙俚,五、六拙笨,七、八庸俗。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 ,為濕最高花 。 四家評曰:一氣渾成,如是即佳。 姚平山曰:最高花,花之絕頂枝也,花至此開盡矣。 喜舍弟羲叟及第上禮部魏公 國以斯文重,公仍舊署來。風標森太華,星象逼中台。朝滿遷鶯侶,門多吐鳳才。寧同魯司寇,惟鑄一顏回。 前六句膚,末二句陋甚,不應無忌至此。即以詩論,亦拙極。 哀箏 延頸全同鶴,柔腸素怯猿。湘波無限淚,蜀魄有餘冤。輕幰長無道,哀箏不出門。何由問香炷,翠幕自黃昏。 此摘「哀箏」二字為題,非詠箏也。五、六晦澀不成語。 自山南北歸經分水嶺 水急愁無地,山深故有雲。那通極目望,又作斷腸分。鄭驛來雖及,燕台哭不聞。猶余遺意在,許刻鎮南勛。 風格甚老。 長孺曰:按史,開成初,令狐楚為山南節度使,卒於鎮。山南治漢中。題雲「北歸分水嶺」,而詩有「燕台哭不聞」之句,知必為令狐楚作也。義山嘗為楚撰志文,故末曰「許刻鎮南勛」。史雲,楚沒前一日,自草遺表,召從事李商隱助成之。可證彭陽沒時,義山正在其幕也。 舊頓 東人望幸久咨嗟,四海於今是一家。猶鎖平時舊行殿,盡無宮戶有宮鴉。 起二句拙,後二句亦習徑。 代董秀才卻扇 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小巧弄筆。此種可不必入集。 有感 非關宋玉有微辭,卻是襄王夢覺遲。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義山深於諷刺,必有以詩賈怨者,故有此辨,蓋為似有寓意而實無所指者作解也。四家謂為《無題》作解,失其指矣。 前二句言雖有諷刺,亦因人之 而然。後二句乃言由此召疑。 驪山有感 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 既少含蓄,亦乖大體。此宜懸之戒律者。 別智玄法師 雲鬢無端怨別離,十年移易住山期。東西南北皆垂淚,卻是楊朱真本師。 起句不似別僧詩。 贈孫綺新及第 長樂遙聽上苑鍾,彩衣稱慶桂香濃。陸機始擬夸《文賦》,不覺雲間有士龍。 淺俗。 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 清切曹司近玉除,比來秋興復何如?崇文館裡丹霜後,無限紅梨憶校書。 風致自佳。 亂石 虎踞龍蹲縱復橫,星光漸減雨痕生。不須並礙東西路,哭殺廚頭阮步兵。 語皆粗鄙。「廚頭」二字尤不佳。 日日 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遊絲百尺長。 過楚宮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 此似寓悼亡之意。 龍池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病與《驪山有感》詩同。宋人稱為佳作,誤之甚矣。 淚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 六句六事,皆非正意,正意只於結句一點。運格絕奇,但體太卑耳。 十字水期韋潘侍御同年不至,時韋寓居水次故郭汾寧宅 伊水濺濺相背流,朱闌畫閣幾人游?漆燈夜照真無數,蠟炬晨炊竟未休。顧我有懷同大夢,期君不至更沉憂。西園碧樹今誰主?與近高窗臥聽秋。 牽合無理,便嫌端緒紛如。 流鶯 流鶯漂蕩復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風朝露夜陰晴里,萬戶千門開閉時。曾苦傷春不忍聽,鳳城何處有花枝? 前六句以鶯寓感,末乃結出本意。運意與《蟬》詩相類,但風格不及耳。 出關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 蘆葉梢梢夏景深,郵亭暫欲灑塵襟。昔年曾是江南客,此日初為關外心。思子台邊風自急,玉娘湖上月應沉。清聲不遠行人去 ,一世荒城伴夜砧 。 情致宛轉,格在不高不卑之間。 午橋謂「遠」字是「逐」字之誤,信然。謂「一世」是「一任」之誤,則未是。「一世」說蘆自妙,言終始常在荒城耳,作「一任」直而乏味。 和韓錄事送宮人入道 星使追還不自由,雙童捧上綠瓊 。九枝燈下朝金殿,三素雲中侍玉樓。鳳女顛狂成久別,月娥孀獨好同游。當時若愛韓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庸俗。 「韓公子」當是借用吳王小女紫玉魂見韓重事,長孺注誤。 即目 小鼎煎茶麵曲池,白須道士竹間棋。何人書破蒲葵扇?記著南塘移樹時。 語不可解。 聖女祠 杳靄逢仙跡,蒼茫滯客途。何年歸碧落?此路向皇都。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腸回楚國夢,心斷漢宮巫。從騎裁寒竹,行車蔭白榆。星娥一去後,月姊更來無?寡鵠迷蒼壑,羈凰怨翠梧。惟應碧桃下,方朔是狂夫。 合《聖女祠》三首觀之,確是刺女道士之淫佚。但結句太露,有傷大雅。皆不及「白石岩扉」一首之蘊藉。 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宴作 露如微霰下前池,風過回塘萬竹悲。浮世本來多聚散 ,紅蕖何事亦離披 ?悠揚歸夢惟燈見,濩落生涯獨酒知。豈到白頭長只爾,嵩陽松雪有心期。 已開宋派。 三、四對法甚活,似江西派不經意。詩後半太平衍,便成滑調。 贈從兄閬之 悵望人間萬事違,私書幽夢約忘機。荻花村里魚標在,石蘚庭中鹿跡微。幽徑定攜僧共入,寒塘好與月相依。城中猘犬憎蘭佩,莫損幽芳久不歸。 七句太露骨,便乏詩味。 吳宮 龍檻沉沉水殿清,禁門深掩斷人聲。吳王宴罷滿宮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荒淫之狀,言外見之。 嫦娥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 ,碧海青天夜夜心 。 意思藏在第一句,卻從嫦娥對面寫來,十分蘊藉。此悼亡之作,非詠嫦娥。 殘花 殘花啼露莫留春,尖發誰非怨別人。若但掩關勞獨夢,寶釵何日不生塵? 意不甚醒。 「尖發」二字不省所出。 天津西望 虜馬崩騰忽一狂,翠華無不到東方。天津西望腸真斷,滿眼秋波出苑牆 。 落句自好。首句拙,第二句尤欠穩。 西亭 此夜西亭月正圓,疏簾相伴宿風煙。梧桐莫更翻清露,孤鶴從來不得眠。 《殘花》詩病太深曲,此又病太淺直,皆不到恰好處。 憶住一師 無事經年別遠公,帝城鍾曉憶西峰。爐煙消盡寒燈晦 ,童子開門雪滿松 。 格韻俱高。 香泉曰:只寫所住之境清絕如此,其人益可思矣。相憶之情,言外縹緲。 昨夜 不辭 妒年芳,但惜流塵暗燭房。昨夜西池涼露滿,桂花吹斷月中香。 感逝之作,所嫌露骨。 海客 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罷織一相聞。只應不憚牽牛妒,聊用支機石贈君。 此怨令狐綯之作。比附顯然,苦乏姿韻。 初食筍呈座中 嫩籜香苞初出林,於陵論價重如金。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 亦病其淺。 早起 風露淡清晨,簾間獨起人。鶯花啼又笑,畢竟是誰春? 刺名場之擾攘也。氣體太薄,便近於佻。 寄蜀客 君到臨邛問酒壚,近來還有長卿無?金徽卻是無情物 ,不許文君憶故夫 。 友朋相怨之詩。借蜀生情,便無獷態。 行至金牛驛寄興元渤海尚書 樓上春雲水底天,五雲章色破巴箋。諸生個個王恭柳,從事人人庾杲蓮。六曲屏風江雨急,九枝燈檠夜珠圓。深慚走馬金牛路,驟和陳王白玉篇。 俗不可耐,三、四尤惡。 深樹見一顆櫻桃尚在 高桃留晚實,尋得小庭南。矮墮綠雲髻,欹危紅玉簪。惜堪充鳳食,痛已被鶯含。越鳥夸香荔,齊名亦未甘。 此亦悔從王氏之作。五、六分明,然不成語。 細雨 帷飄白玉堂,簟卷碧牙床。楚女當時意 ,蕭蕭發彩涼 。 小詩之有情致者,佳在渾成。 歌舞 遏雲歌響清,回雪舞腰輕。只要君流盼,君傾國自傾。 殊乏蘊藉。 海上 石橋東望海連天,徐福空來不得仙。直遣麻姑與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 此刺求仙之作,似為武宗發也。微傷於快。 平山曰此是進一層意:莫說不遇仙,即遇仙人何益? 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言別,聊用書所見成篇 暗樓連夜閣,不擬為黃昏。未必斷別淚,何曾妨夢魂?疑穿花逶迤,漸近火溫黁。海底翻無水,仙家卻有村。鎖香金屈戌,帶酒玉崑崙。羽白風交扇,冰清月映盆。舊歡塵自積,新歲電猶奔。霞綺空留段,雲峰不帶根。念君千里舸,江草漏燈痕 。 末句有致。 白雲夫舊居 平生誤識白雲夫,再到仙檐憶酒壚。牆外萬株人絕跡,夕陽惟照欲棲烏。 「誤識」猶言錯認,言當時竟不深知其人。 同學彭道士參寥 莫羨仙家有上真,仙家暫謫亦千春。月中桂樹高多少?試問西河斫樹人。 到秋 扇風淅瀝簟流離,萬里南雲滯所思。守到清秋還寂寞,葉丹苔碧閉門時 。 「到」字好,以前有多少話在。 不言愁而愁自見,住得恰好。 華師 孤鶴不睡雲無心,衲衣筇杖來西林。院門晝鎖迴廊靜,秋日當階柿葉陰。 殊有靜意,然尚是著力寫出,非自然流露。 華岳下題西王母廟 神仙有分豈關情?八馬虛隨落日行。莫恨名姬中夜沒,君王猶自不長生。 病與《海上》詩同。 過華清內廄門 華清別館閉黃昏,碧草悠悠內廄門。自是明時不巡幸 ,至今青海有龍孫 。 四家評曰:婉而多風,勝《龍池》多多。 樂遊原 萬樹鳴蟬隔岸虹,樂遊原上有西風。羲和自趁虞泉宿,不放斜陽更向東。 有遲暮之感。首句太湊。 贈荷花 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此荷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殺人。 不成語。 丹丘 青女丁寧結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陽。丹丘萬里無消息,幾對梧桐憶鳳凰。 蒙泉曰:有西方美人之慨。 起二句太湊泊。 房君珊瑚散 不見姮娥影,清秋守月輪。月中閒杵臼,桂子搗成塵。 小桃園 竟日小桃園,休寒亦未暄。坐鶯當酒重,送客出牆繁。啼久艷粉薄,舞多香雪翻。猶憐未圓月,先出照黃昏。 起「竟日」句好,末二句亦可觀。五句不佳,六句直是柳詩。 嘲櫻桃 朱實鳥含盡,青樓人未歸。南園無限樹,獨自葉如幃。 此自寓諷,然未喻其意。 和張秀才落花有感 晴暖感余芳,紅苞雜絳房。落時猶自舞,掃後更聞香。夢罷收羅薦,仙歸敕玉箱。迴腸九回後,猶有剩迴腸。 三、四微有作意,然亦非大方規格。六句太澀,七、八句尤鄙。 代越公房妓嘲徐公主 笑啼俱不敢,幾欲是吞聲。遽遣離琴怨,都由半鏡明。應防啼與笑,微露淺深情。 略有齊梁意味,然非齊梁之佳作。 代貴公主 芳條得意紅,飄落忽西東。分逐春風去,風回得故叢。明朝金井露,始看憶春風。 鳳 萬里峰巒歸路迷,未判容彩借山雞。新春定有將雛樂,阿閣華池兩處棲。 寓諷亦淺。 昭肅皇帝輓歌辭三首 九縣懷雄武,三靈仰睿文。周王傳叔父,漢後重神君。玉律朝驚露,金莖夜切雲。笳簫淒欲斷,無復詠橫汾。 四家評曰:五、六寫大行,蘊藉。 「切雲」乃「切近」之「切」。長孺注引《楚詞》,誤。《楚詞》「切雲」乃冠名也。 玉塞驚宵柝,金橋罷舉烽。始巢阿閣鳳,旋駕鼎湖龍。門咽通神鼓,樓凝警夜鍾。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 廉衣曰:結句調警而意纖。 莫驗昭華琯,虛傳甲帳神。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桂寢青雲斷,松扉白露新。萬方同象鳥,舉慟滿秋塵。 又以求仙唱嘆作收,是悲非刺。 三首俱不失風骨。 梓州罷吟寄同舍 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君緣接座交珠履,我為分行近翠翹。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濱臥病竟無憀。長吟遠下燕台近,惟有衣香染未銷。 鬥起有力。平山曰:倒裝法也。 結語感嘆不盡。 無題二首 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項夜深縫。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斑騅只系垂楊岸,何處西南任好風?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原註:古詩有「小姑無郎」之句。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游曲江 十頃平波溢岸青,病來惟夢此中行。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 迂曲而無味。 昨日 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鳥使來賒。未容言語還分散,少得團圓足怨嗟。二八月輪蟾影破,十三弦柱雁行斜。平明鍾後更何事?笑倚牆邊梅樹花。 亦《無題》之類,語多近鄙。 櫻桃花下 流鶯舞蝶兩相欺,不取花芳正結時。他日未開今日謝,嘉辰長短是參差。 即郭震「春風滿目還惆悵,半欲離披半未開」意。 集中屢詠櫻桃,必有所為,亦可以意會之。 故驛迎吊故桂府常侍有感 飢烏翻樹晚雞啼,泣過秋原沒馬泥。二紀征南恩與舊,此時丹旐玉山西。 四家評曰:悲出無字。 妙不更著一字,亦不必更著一字 槿花 風露淒淒秋景繁,可憐榮落在朝昏。未央宮裡三千女,但保紅顏莫保恩。 有粘皮帶骨之病,蒙泉抹之是也。 暮秋獨游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不深不淺,妙有餘味。 廉衣曰:漸近潑調。亦是。 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還京 黃昏封印點刑徒,愧負荊山入座隅。卻羨卞和雙刖足,一生無復沒階趨。 毫無詩致。 贈勾芒神 佳期不定春期賒,春物天閼興咨嗟。願得勾芒索青女,不教容易損年華。 題既纖俗,詩亦粗淺。 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 東有青龍西白虎,中含福星包世度。玉壺渭水笑清潭,鑿天不到牽牛處。騏 踏雲天馬獰,牛山撼碎珊瑚聲。秋娥點滴不成淚,十二玉樓無故釘。推煙唾月拋千里,十番紅桐一行死。白楊別屋鬼迷人,空留暗記如蠶紙。日暮西風牽短絲,血凝血散今誰是? 長吉一派。 「天馬獰」「無故釘」「鬼迷人」「血凝血散」,皆不成語。 《尸子》曰:「天左辟而起牽牛。」「不到牽牛處」用此。長孺注誤。 房中曲 薔薇泣幽素,翠帶花錢小。嬌郎痴若雲 ,抱日西簾曉 。枕是龍宮石,割得秋波色。玉簟失柔膚,但見蒙羅碧。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今日澗底松 ,明日山頭檗 。愁到天池翻 ,相看不相識 。 亦長吉體。然猶《大堤曲》之流,未至流為詭怪。 「嬌郎」二句,妙可意會。 天池,海也。「海翻」字出《酉陽雜俎》,別本作「天地」,非。 齊梁晴雲 緩逐煙波起,如柘柳綿飄。故臨飛閣度,欲入回陂銷。縈歌憐畫扇,敞景弄柔條。更奈天南位,牛渚宿殘宵。 效徐陵體贈更衣 密帳真珠絡,溫幃翡翠裝。楚腰知便寵,宮眉正斗強。結帶懸梔子,繡領刺鴛鴦。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 又效江南曲 郎船安兩槳,儂舸動雙橈。掃黛開宮額,裁裙約楚腰。乖期方積思,臨酒欲拌嬌。莫以《采菱》唱,欲羨秦台簫。 以上三首皆酷擬齊梁,非惟貌似,神亦似之。然齊梁此種原非高唱。 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 偷桃竊藥事難兼,十二城中鎖彩蟾。應共三英同夜賞,玉樓仍是水精簾。 宋華陽應是女冠,故皆用道家語。 首句言宋等能如姮娥竊藥,而己不能如方朔偷桃也,然是底語。 訪友人不遇留別館 卿卿不惜鎖窗春,去作長楸走馬身。閒倚繡簾吹柳絮,日高深院斷無人。 前二句鄙,後二句卑。 雨中長樂水館送趙十五滂不及 碧雲東去雨雲西,苑路高高驛路低。秋水綠蕪終盡分,夫君太騁錦障泥。 趙十五當是得意疾行,故此詩刺之。「碧雲」「苑路」以比趙,「雨雲」「驛路」以自比。末言榮華終有盡日,不須如此得意也。 汴上送李郢之蘇州 人高詩苦滯夷門,萬里梁王有舊園。煙幌自應憐《白紵》,月樓誰伴詠黃昏?露桃塗頰依苔井,風柳夸腰住水村。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 前四句方說汴上,後四句突入蘇州,端緒紛如,格亦庸下。 贈鄭讜處士 浪跡江湖白髮新,浮雲一片是吾身。寒歸山觀隨棋局,暖入汀洲逐釣綸。越桂留烹張翰鱠,蜀姜供煮陸機蓴。相逢一笑憐疏放,他日扁舟有故人。 竟似後來《劍南集》詩,雖清淺而無惡狀。 廉衣謂起二句俗,亦是。然是熟調,非鄙語。 復至裴明府所居 伊人卜築自幽深,桂巷杉籬不可尋。柱上雕蟲對書字,槽中秣馬仰聽琴。求之流輩豈易得 ?行矣關山方獨吟 。賒取松醪一斗酒,與君相伴灑煩襟。 三、四拙笨,五、六似江西派詩。偶一為之,亦自可喜。 覽古 莫恃金湯忽太平,草間霜露古今情。空糊赬壤真何益?欲舉黃旗竟未成。長樂瓦飛隨水逝,景陽鍾墮失天明。回頭一吊箕山客,始信逃堯不為名。 起句淺俗,中四句庸下。以警戒意起,以曠語作結,尤無法律。 結句是晚唐粗獷語,切忌效之。 子初郊墅 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臘雪已添牆下水,齋鐘不散檻前雲。陰移竹柏濃還淡,歌雜漁樵斷更聞。亦擬村南買煙舍,子孫相約事耕耘。 亦自朴老。 芥舟曰:「君思我」「我訪君」,此調用在起句,故只覺脫灑,不嫌油滑,亦以其所襯字雅淨。若吳梅村偷用於頷聯,曰「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則俗不可耐矣。 漢南書事 西師萬眾幾時回,哀痛天書近已裁 。文吏何曾重刀筆 ?將軍猶自舞輪台 。幾時拓土成王道?從古窮兵是禍胎。陛下好生千萬壽 ,玉樓長御白雲杯 。 蕭何主關中饋餉,故漢祖藉以有功。在內無此人,將軍在外何益乎?此非輕何之詞,勿泥「刀筆」二字。 「拓土」「窮兵」是正面,而承「哀痛天書」言之,則借為反襯矣,故不嫌露骨。 結句就「哀痛天書」作收,可謂婉而章矣。 「幾時」二字復。 當句有對 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宮盤。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鳳憶離鸞。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遙碧落寬。 西崑下派。 井絡 井絡天彭一掌中,謾夸天設劍為峰。陣圖東聚夔江右,邊柝西懸雪嶺松。堪嘆故君成杜宇 ,可能先主是真龍 。將來為報奸雄輩,莫向金牛訪舊蹤。 五、六句用事精切。三、四轉折太硬,意強可通,而費解宜甚。七、八句太直,七句尤粗。 寫意 燕雁迢迢隔上林,高秋望斷正長吟。人間路有潼江險,天外山惟玉壘深。日向花間留返照,雲從城上結層陰。三年已制思鄉淚,更入新年恐不禁。 「潼江」「玉壘」豈必獨險獨深,意中覺其如是耳。結恐太直,故縈拂一層,攙進一步收之。此「新年」乃未來之新年。或泥此二字,欲改「高秋」為「高樓」,失其旨矣。 隨師東 此隨師直指隋朝歐陽詢書《醴泉銘》「隨氏舊宮」句,字亦從「辵」。 東征日調萬黃金,幾竭中原買斗心。軍令未聞誅馬謖,捷書惟是報孫歆。原註:平吳之役,上言得歆首。吳平,歆尚在。 但須 巢阿閣,豈假鴟鴞在泮林?可惜前朝玄菟郡,積骸成莽陣雲深。 四家評曰:終傷蹇直。 五、六句歸愚所賞,然詩中筋節在此,過求筋節而失之板腐亦在此。所□□成死句也。漁洋倡為□□之說,其流弊乃有「有聲無字」之謂。故歸愚救以樸實,然樸實亦有流弊,在善學者斟酌之。 此全借隋事以托諷。長孺謂末二句始舉隋事,非也。 宋玉 何事荊台百萬家,惟教宋玉擅才華?《楚辭》已不饒唐勒,《風賦》何曾讓景差?落日渚宮供觀閣,開年雲夢送煙花。可憐庾信尋荒徑,猶得三朝托後車。 四家評曰:失之鉤剔過明,又是一種不愜人意。 韓同年新居餞韓西迎家室戲贈 籍籍征西萬戶侯,新緣貴婿起朱樓。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騎君翻在上頭。雲路招邀回彩鳳,天河迢遞笑牽牛。南朝禁臠無人近,瘦盡瓊枝詠《四愁》。 起二句卑俗。 末二句似是自嘲。蓋悼亡以後,或以茂元之故,無人與婚也。如指韓,則文意不可解。 奉和太原公送前楊秀才戴兼招楊正字戎 潼關地接古弘農,萬里高飛雁與鴻。桂樹一枝當白日,芸香三代繼清風。仙舟尚惜乖雙美,彩服何由得盡同?誰憚士龍多笑疾,美髭終類晉司空。 末二句用筆愈切愈增滯相,無所取。 池邊 玉管葭灰細細吹,流鶯上下燕參差。日西千繞池邊樹,憶把枯條撼雪時。 此寫時光迅速之感。起句俗,後二句小有意。 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 ,不問蒼生問鬼神 。 純用議論,然以唱嘆出之,故佳。不善效之,便成傖語。 第二句率筆。 送王十三校書分司 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陽花雪夢隨君。定知何遜緣聯句,每到城東憶范雲。 從對面落筆,避窠臼也。然此種避法,今日又為窠臼矣。神奇腐臭,轉易何常?故知變而出之一語,乃學古之金針也。 寄惱韓同年,時韓住蕭洞二首 簾外辛夷定已開,開時莫放艷陽回。年華若到經風雨,便是胡僧話劫灰。 龍山晴雪鳳樓霞,洞裡迷人有幾家?我為傷春心自醉,不勞君勸石榴花。 謁山 從來系日乏長繩,水去雲回恨不勝。欲就麻姑買滄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未解其旨。 鈞天 上帝鈞天會眾靈,昔人因夢到青冥。伶倫吹裂孤生竹,卻為知音不得聽。 太激便非詩。 失猿 祝融南去萬重雲,清嘯無因更一聞。莫遣碧江通箭道,不教腸斷憶同群。 語極曲折,然曲折而無味。 通箭道則人得而取之矣。故平山箋曰:恐其或逢意外之傷也。用意卻忠厚。 戲題友人壁 花徑逶迤柳巷深,小闌亭午囀春禽。相如解作《長門賦》,卻用文君取酒金。 平山以為戲其借妻之資。此種不以詩論。 假日 此指給假休沐之日。長孺注引《楚詞》,誤。 素琴弦斷酒瓶空,倚坐欹眠日已中。誰向劉伶天幕內?更當陶令北窗風。 寄遠 姮娥搗藥無時已,玉女投壺未肯休。何日桑田俱變了,不教伊水向東流。 言安得天地消沉,使情根亦盡也。用意深至,語則未工。 王昭君 毛延壽畫欲通神,忍為黃金不顧人。馬上琵琶行萬里,漢宮長有隔生春。 鄙淺。 舊將軍 雲台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勛?日暮灞陵原上獵 ,李將軍是故將軍 。 四家評曰:說當時棄功不錄也,詞致清婉。 曼倩辭 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閒。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中覷阿環? 自感之作,寓慨不盡。 所居 窗下尋書細,溪邊坐石平。水風醒酒病,霜日曝衣輕。雞黍隨人設,蒲魚得地生。前賢無不謂,容易即遺名。 「無不謂」一作「不無謂」,文意略可通,然總不成句。 高松 高松出眾木 ,伴我向天涯 。客散初晴候,僧來不語時。有風傳雅韻,無雪試幽姿。上藥終相待,他年訪伏龜。 起句挺拔。 芥舟曰:三、四太廓,五、六太粘。 訪秋 酒薄吹還醒,樓危望已窮。江皋當落日,帆席見歸風。煙帶龍潭白,霞分鳥道紅。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 此亦得杜之藩籬者。 昭州 桂水春猶早,昭川日正西。虎當官道斗,猿上驛樓啼。繩爛金沙井,松干乳洞梯。鄉音殊可駭,仍有醉如泥。 三、四自好。後四句轉折未清。 哭劉司戶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江闊惟回首 ,天高但撫膺 。去年相送地 ,春雪滿黃陵 。 起二句拙。香泉曰:公孫弘再舉賢良,乃遭遇人主,致身相位,用事最親切。 逆挽作收,結法甚好。 裴明府居止 愛君茅屋下,向晚水溶溶。試墨書新竹,張琴和古松。坐來聞好鳥,歸去度疏鍾。明月還相見,橋南貰酒 。 陸發荊南始至商洛 昔去真無奈,今還豈自知?青辭木奴橘,紫見地仙芝。四海秋風闊 ,千岩暮景遲 。向來憂際會 ,猶有五湖期 。 芥舟曰:三、四鐫削而不工。 後四句居然杜意。 一宕一折,以歇後作收,又一住法。 陳後宮 玄武開新苑,龍舟宴幸頻。渚蓮參法駕,沙鳥犯勾陳。壽獻金莖露,歌翻玉樹塵。夜來江令醉,別詔宿臨春。 較「茂苑城如畫」一首,骨法稍為厚重。末二句太尖,便佻。此是義山習氣。 樂遊原 春夢亂不記 ,春原登已重 。青門弄煙柳,紫閣舞雲松。拂硯輕冰散,開樽綠酎濃。無悰托詩遣,吟罷更無悰。 起有筆意,余未佳。 贈子直花下 池光忽隱牆,花氣亂侵房。屏緣蝶留粉,窗油蜂印黃。官書推小吏,侍史從清郎。並馬更吟去,尋思有底忙。 三、四纖俗,結句太率。 小園獨酌 柳帶誰能結?花房未肯開。空餘雙蝶舞,竟絕一人來。半展龍鬚席,輕斟瑪瑙杯。年年春不定,虛信歲前梅。 思歸 固有樓堪倚 ,能無酒可傾 ?嶺雲春沮洳,江月夜晴明。魚亂書何托?猿哀夢易驚。舊居連上苑 ,時節正遷鶯 。 起得超忽,收得恰好。 廉衣謂古法備具,所乏生韻。余謂只乏新意,尚不至土偶衣冠。 獻寄舊府開封公 幕府三年遠,《春秋》一字褒。書論秦《逐客》,賦續楚《離騷》。地理南溟闊,天文北極高。酬恩撫身世,未覺勝鴻毛。 次句突兀無理,末二句亦鄙。 向晚 當風橫去幰,臨水卷空帷。北土鞦韆罷,南朝祓禊歸。花情羞脈脈,柳意悵微微。莫嘆佳期晚,佳期自古稀。 格亦卑靡。 春遊 橋峻斑騅疾,川長白鳥高。煙輕惟潤柳,風濫欲吹桃。徙倚三層閣 ,摩挲七寶刀 。庾郎年最少 ,青草妒春袍 。 芥舟曰:起四句平頭。 後半有老驥伏櫪之悲,非香倩語也。 四家賞「濫」字之奇,然此字實不佳。專取此種,便入《瀛奎律髓》門徑。 芥舟以五、六為健筆,廉衣則以為客氣。各有所見,可參觀之。 離席 出宿金樽掩,從公玉帳新。依依向余照,遠遠隔芳塵。細草翻驚雁,殘花伴醉人。楊朱不用勸,只是更沾巾。 結太竭情。 俳諧 短顧何由遂?遲光且莫驚。鶯能歌《子夜》,蝶解舞宮城。柳訝雙眉淺,桃猜粉太輕。年華有情狀,吾豈怯平生? 俳體亦有分寸,此嫌太纖。 細雨 瀟灑傍回汀,依微過短亭。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稍促高高燕,微疏的的螢。故園菸草色,仍近五門青。 細膩熨貼。 結句若近若遠,不粘不脫,確是細雨思鄉,作尋常思鄉不得,作猛雨思鄉亦不得。 商於新開路 六百商於路,崎嶇古共聞。蜂房春欲暮,虎阱日初曛。路向泉間辨,人從樹杪分。更誰開捷徑?速擬上青雲。 「蜂房」二字如比亂石,則與「春欲暮」不貫。如實詠蜂房,則與第二句「崎嶇」不接。結亦徑露。 題鄭大有隱居 結構何峰是,喧閒此地分。石樑高瀉月 ,樵路細侵雲 。偃臥蛟螭室,希夷鳥獸群。近知西嶺上,玉管有時聞。原註:君居近子晉憩鶴台。 三、四高唱。 夜飲 卜夜容衰鬢,開筵屬異方。燭分歌扇酒,雨送酒船香。江海三年客 ,乾坤百戰場 。誰能辭酩酊?淹臥劇清漳。 王荊公極推此五、六句,通體亦皆老健,惟三句微纖耳。 江上 萬里風來地,清江北望樓。雲通梁苑路 ,月帶楚城秋 。刺字從漫滅,歸途尚阻修。前程更煙水,吾道豈淹留。 蒙泉曰:三、四佳句。 涼思 客去波平檻 ,蟬休露滿枝 。永懷當此節 ,倚立自移時 。北斗兼春遠 ,南陵寓使遲。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起四句一氣湧出,氣格殊高,尤妙於倒轉下筆。若換一、二作三、四,則平鈍語矣。 五句在可解不可解間,然其妙可思。 結句承「寓使遲」來,言家在天涯,不知留滯之故,幾疑別有新知也。 鸞鳳 舊鏡鸞何處?衰桐鳳不棲。金錢饒孔雀,錦段落山雞。王子調清管,天人降紫泥。豈無雲路分,相望不應迷。 感遇之作,意露而格卑。連用四鳥,亦一病。 李衛公 絳紗弟子音塵絕,鸞鏡佳人舊會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鷓鴣飛。 末句如指南遷所居,不應雲「歌舞地」;如指舊第,不應雲「木棉」「鷓鴣」。殊不可解。「致身」二字亦未穩。 韋蟾 謝家離別正淒涼,少府臨岐賭佩囊。卻憶短亭回首處,夜來煙雨滿池塘。 題有脫字,詩遂難解。然就詩論詩,自不佳。 自貺 陶令棄官後,仰眠書屋中。誰將五斗米,擬換北窗風? 蝶 孤蝶小徘徊,翩翾粉翅開。並應傷皎潔,頻近雪中來。 夜意 簾垂幕半卷,枕冷被仍香。如何為相憶?魂夢過瀟湘。 小有情致,亦無深味。 因書 題上有脫字。 絕徼南通棧,孤城北枕江。猿聲連月檻,鳥影落天窗。海石分棋子,郫筒當酒缸。生歸話辛苦,別夜對凝 。 奉寄安國大師兼簡子蒙 憶奉蓮花座,兼聞貝葉經。岩光分蠟屐,澗響入銅瓶 。日下徒推鶴,天涯正對螢。魚山羨曹植,眷屬有文星。 四句自好,後半殊俗。 閒遊 危亭題竹粉,曲沼嗅荷花。數日同攜酒,平明不在家。尋幽殊未極,得句總堪夸。強下西樓去,西樓倚暮霞。 蘅齋曰:「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澗影見藤竹,水香聞芰荷」,每誦孟公佳句,覺題竹嗅荷,殊為不韻。 縣中惱飲席 晚醉題詩贈物華,罷吟還醉忘歸家。若無江氏五色筆,爭奈河陽一縣花。 露才揚己,殊不足觀。 題李上謩壁 舊著《思玄賦》,新編雜擬詩。江庭猶近別,山捨得幽期。嫩割周顒韭,肥烹鮑照葵。飽聞南燭酒,仍及撥醅時。 「江庭」當是「江亭」之誤。 「周顒韭」猶可,因《園葵賦》而稱「鮑照葵」,未免湊泊。 江村題壁 沙岸竹森森,維艄聽越禽。數家同老壽 ,一徑自陰深 。喜客嘗留橘,應官說採金。傾壺真得地,愛日靜霜砧。 三、四如畫。「愛日」字俗。 即日 桂林聞舊說,曾不異炎方。原註:宋考功有「小長安」之句。 山響匡床語,花飄度臘香。幾時逢雁足,著處斷猿腸。獨撫青青桂,臨城憶雪霜。 三、四不對,恐有訛字。 漫成五章 沈宋裁辭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惟觀對屬能。 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集仙殿與金鑾殿,可是蒼蠅惑曙雞? 生兒古有孫征虜,嫁女今無王右軍。借問琴書終一世,何如旗蓋仰三分? 代北偏師銜使節,關中裨將建行台。不妨常日饒輕薄,且喜臨戎用草萊。 郭令素心非黷武,韓公本意在和戎。兩都耆舊皆垂淚,臨老中原見朔風。 全入論宗,絕句變體。不善效之,便成死句。要以有唱嘆神韻為佳。 射魚曲 思牢弩箭磨青石,繡額蠻渠三虎力。尋潮背日伺泅鱗,貝闕夜移鯨失色。纖纖粉笴馨香餌,綠鴨回塘養龍水。含冰漢語遠於天,何由回作金盤死? 長吉派之不佳者。 日高 鍍鐶故錦縻輕拖,玉 不動便門鎖。水精眠夢是何人?欄藥日高紅髲 。飛香上雲春訴天,雲梯十二門九關。輕身滅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風上。 「欄藥」句佳。 宮中曲 雲母濾宮月,夜夜白於水。賺得羊車來,低扇遮黃子。水精不覺冷 ,自刻鴛鴦翅 。蠶縷茜香濃,正朝纏左臂。巴箋兩三幅 ,滿寫承恩字 。欲得識青天,昨夜蒼龍是。 此於長吉派中為極軌。「水晶」二句,「巴箋」二句,寫兒女痴情入微。 海上謠 桂水寒於江,玉兔秋冷咽。海底覓仙人,香桃如瘦骨。紫鸞不肯舞,滿翅蓬山雪。借得龍堂寬,曉出揲雲發。劉郎舊香炷,立見茂陵樹。雲孫帖帖臥秋煙,上元細字如蠶眠。 李夫人三首 一帶同心結,兩股方安髻。慚愧白茅人,月沒教星替。 剩結茱萸枝,多擘秋蓮的。獨自有波光,彩囊盛不得。 蠻絲系條脫,妍眼和香屑。壽宮不惜鑄南人,柔腸早被秋眸割。清澄有餘幽素香,鰥魚渴鳳真珠房。不知瘦骨類冰井,更許夜簾通曉霜。土花漠漠雲茫茫,黃河欲盡天蒼蒼。 景陽宮井雙桐 秋港菱花干,玉盤明月蝕。血滲兩枯心,情多去未得。徒經白門伴,不見丹山客。未待刻作人,愁多有魂魄。誰將玉盤與,不死翻相誤。天更闊於江,孫枝覓郎主。昔妒鄰宮槐,道類雙眉斂。今日繁紅櫻,拋人占長簟。翠襦不禁綻,留淚啼天眼。寒灰劫盡問方知,石羊不去誰相絆? 以上五首皆長吉派,了無可取。 秋日晚思 桐槿日零落,雨余方寂寥。枕寒莊蝶去,窗冷胤螢銷。取適琴將酒,忘名牧與樵。平生有游舊,一一在煙霄。 「莊蝶」「胤螢」字鄙。五、六劣調。 春宵自遣 地勝遺塵事,身閒念歲華。晚晴風過竹,深夜月當花。石亂知泉咽,苔荒任徑斜。陶然恃琴酒,忘卻在山家。 此所謂馬首之絡。 七夕偶題 寶婺搖珠佩,嫦娥照玉輪。靈歸天上匹,巧遺世間人。花果香千戶,笙竽濫四鄰。明朝曬犢鼻,方信阮家貧。 無所取義。此種塵劫題可以不作。 靈仙閣晚眺寄鄆州韋評事 愚公方住谷,仁者本依山。共誓林泉志,胡為樽俎間?華蓮開菡萏,荊玉刻孱顏。爽氣臨周道,嵐光入漢關。滿壺從蟻泛,高閣已苔斑。想就安車召,寧期負矢還。潘游全璧散,郭去半舟閒。定笑幽人跡,鴻軒不可攀。 「潘游」二句劣。 幽居冬暮 羽翼摧殘日,郊園寂寞時。曉雞驚樹雪,寒鶩守冰池。急景忽雲暮,頹年浸已衰。如何匡國分,不與夙心期? 四家評曰:渾圓有味。 無句可摘,自然深至。此由火候成熟,強效之,非枯則率。 過姚孝子廬偶書 拱木臨周道,荒廬積古苔。魚因感姜出,鶴為吊陶來。兩鬢蓬常亂,雙眸血不開。聖朝敦爾類,非獨路人哀。 句句鄙陋。 孝子詩的難於節婦詩,殆於無措手處,作律詩尤難。 賦得月照冰池 皓月方離海,堅冰正滿池。金波雙激射,璧彩兩參差。影占徘徊處,光含的 時。高低連素色,上下接清規。顧兔飛難定,潛魚躍未期。鵲驚俱欲繞,狐聽始無疑。似鏡將盈手,如霜恐透肌。獨憐遊玩意,達曉不知疲。 試帖之絕工致者。 「狐聽」句只有「冰」字,亦不切「池」,亦不切「月」。「鵲驚」句亦無理,烏鵲繞樹,非繞月也。 連用四鳥獸,亦一病。 永樂縣所居一草一木無非自栽。今春悉已芳茂,因書即事一章 手種悲陳事,心期玩物華。柳飛彭澤雪,桃散武陵霞。枳嫩棲鸞葉,桐香待鳳花。綬藤縈弱蔓,袍草展新芽。學植功雖倍,成蹊跡尚賒。芳年誰共玩?終老邵平瓜。 句句雜湊。 「彭澤」字添出「雪」,「武陵」字添出「霞」。「枳」非鸞鳳所棲,不得謂之「棲鸞葉」。「綬藤」字俗,「袍草」字尤不通。 南潭上亭宴集,以疾後至因而抒情 馬卿聊應召,謝傅已登山。歌發百花外,樂調深竹間。鷁舟縈遠岸,魚鑰啟重關。鶯蝶如相引,煙蘿不暇攀。佳人啟玉齒,上客頷朱顏。肯念沉疴士,俱期倒載還。 寒食行次冷泉驛 驛途仍近節,旅宿倍思家。獨夜三更月,空庭一樹花。介山當驛秀,汾水繞關斜。自怯春寒苦,那堪禁火賒。 中唐正派。 前四句是夜宿之景,五、六忽寫形勢,端緒不清。 「賒」字趁韻,不妥。 寄華岳孫逸人 靈岳幾千仞,老松逾百尋。攀崖仍躡壁,啖葉復眠陰。海上呼三鳥,齋中戲五禽。唯應逢阮籍,長嘯作鸞音。 三、四不成語,余亦淺率。 戲題贈稷山驛吏王全 原註:全為驛吏五十六年,人稱有道術,往來多贈詩章。 絳台驛吏老風塵,耽酒成仙幾十春。過客不勞詢甲子,惟書亥字與時人。 和韋潘前輩七月十二日夜泊池州城下,先寄上李使君 桂含爽氣三秋首,蓂吐中旬二葉新。正是澄江如練處,玄暉應喜見詩人。 首句七月,次句十二日,三句夜泊,四句韋寄李詩,字字清楚而毫無意味。首二句尤劣。 花下醉 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 情致有餘,格力未足。 所居永樂縣久旱,縣宰祈禱得雨,因賦詩 甘膏滴滴是精誠,晝夜如絲一尺盈。只怪閭閻喧鼓吹,邑人同報束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