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山詩集 · 卷上

李商隱 《李義山詩集》
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以「思華年」領起,以「此情」二字總承。蓋始有所歡,中有所阻,故追憶之而作。中四句迷離惝恍,所謂惘然也。韓致光《五更》詩曰「光景旋消惆悵在,一生贏得是淒涼」,即是此意,別無深解。因偶列卷首,故宋人紛紛穿鑿。遺山《論詩絕句》遂獨拈此首為論端,皆風幡不動,賢者心自動也。 朱長孺曰:按義山《房中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此詩寓意略同。是以錦瑟起興,非專賦錦瑟也。《緗素雜記》引東坡適怨清和之說,吾不謂然。《劉貢父詩話》云:「錦瑟,當時貴人愛姬之名。」或遂實以令狐楚青衣,說尤誣妄。 重過聖女祠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 ,盡日靈風不滿旗 。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 前四句寫「聖女祠」,後四句寫「重過」,蓋於此偶有所見而托其詞於聖女。集中此題凡三首,互勘自明。 四家評曰:次聯確是聖女祠,移用別仙鬼廟不得。 戈芥舟曰:後四句未免自落窠臼。 寄羅劭興 棠棣黃花發,忘憂碧葉齊。人閒微病酒,燕重遠兼泥。混沌何由鑿,青冥未有梯。高陽舊徒侶,時復一相攜。 三、四對法活變,五、六微嫌徑直。 令狐舍人說昨夜西掖玩月因戲贈 昨夜玉輪明 ,傳聞 近太清。涼波沖碧瓦,曉暈落金莖。露索秦宮井,風弦漢殿箏。幾時《綿竹頌》,擬薦《子虛》名。 首句點「昨夜」字、「月」字,次句「傳聞」點「說」字,「太清」點「西掖」字。此句是一篇詩眼,三、四暢寫「玩」字,五、六拓開烘染,仍是「西掖」本位。而「箏」高、「井」下,映合於有意無意之間。「幾時」二字暗繳昨夜「綿竹頌」事,又以直宿郎典故,切「西掖玩月」作收,點明「戲贈」,運法最密,措語亦頗秀整。但結句直露,未免意言並盡耳。 崔處士 真人塞其內,夫子入於機。未肯投竿起,惟歡負米歸。雪中東郭履,堂上老萊衣。讀遍先賢傳,如君事者稀。 自喜 自喜蝸牛舍,兼容燕子巢。綠筠遺粉籜,紅藥綻香苞。虎過遙知阱,魚來且佐庖。慢行成酩酊,鄰壁有松醪。 竹漸長則筍皮剝落,故曰「遺粉籜」。 「慢」字疑「漫」字之訛。 題僧壁 捨生求道有前蹤,乞腦剜身結願重。大去便應欺粟顆,小來兼可隱針鋒。蚌胎未滿思新桂,琥珀初成憶舊松。若信貝多真實語,三生同聽一樓鍾。 禪偈為詩,易墜惡趣。以東坡語妙天下,猶時不免於俚鄙,況下此乎?無撏扯內典之跡,而山水清音味含禪悅,則善之善矣。 霜月 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高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里斗嬋娟 。 次句極寫搖落高寒之意,則人不耐冷可知,妙不說破,只以對面襯映之。 異俗二首 原註:時從事嶺南。 鬼瘧朝朝避,春寒夜夜添。未驚雷破柱,不報水齊檐。虎箭侵膚毒,魚鉤刺骨銛。鳥言成諜訴,多是恨彤襜。 戶盡懸秦網,家多事越巫。未曾容獺祭,只是縱豬都。點對連鰲餌,搜求縛虎符。賈生兼事鬼,不信有洪爐。 二首骨法俱老,結句各有所刺。 此種選一家之詩則可存,選一代之詩則可刪。 歸墅 行李逾南極,旬時到舊鄉。楚芝應遍紫,鄧橘未全黃。渠濁村舂急,旗高社酒香。故山歸夢喜,先入讀書堂。 商於 商於朝雨霽,歸路有秋光。背塢猿收果,投岩麝退香。建瓴真得勢,橫戟豈能當?割地張儀詐,謀身綺季長。清渠州外月 ,黃葉廟前霜 。今日看雲意,依依入帝鄉。 「建瓴」四句,上下脈絡未融,「清渠」二句自佳。 和孫朴韋蟾孔雀詠 此去三梁遠,今來萬里攜。西施因網得,秦客被花迷。可在青鸚鵡,非關碧野雞。約眉憐翠羽,刮目想金篦。瘴氣籠飛遠,蠻花向坐低。輕於趙皇后,貴極楚懸黎。都護矜羅幕,佳人炫繡袿。屏風臨燭扣,捍撥倚香臍。舊思牽雲葉,新愁待雪泥。愛堪通夢寐,畫得不端倪。地錦排蒼雁,簾釘鏤白犀。曙霞星斗外,涼月露盤西。妒好休夸舞,經寒且少啼。紅樓三十級,穩穩上丹梯。 語多湊泊,「輕於」二句尤鄙。 「畫得不端倪」,當作「畫不得端倪」。 長孺曰:後四句全是寓意。 人慾 人慾天從竟不疑,莫言圓蓋便無私?秦中久已烏頭白,卻是君王未備知。 詞意淺拙。 「不疑」當作「可疑」。 華山題王母祠 蓮華峰下鎖雕梁,此去瑤池地共長。好為麻姑到東海,勸栽黃竹莫栽桑。 未詳其意。 華清宮 華清恩幸古無倫,猶恐蛾眉不勝人。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暫蒙塵。 運意佻薄,絕無詩品。學義山者,最戒此種。長孺以為警策,誤矣。 楚澤 夕陽歸路後,霜野物聲干。集鳥翻漁艇,殘虹拂馬鞍。劉楨元抱病,虞寄數辭官。白夾經年卷,西來又早寒。 蟬 本以高難飽 ,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 ,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起二句意在筆先。 前四句寫蟬,即自寓;後四句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 「一樹碧無情」句,沈宗伯謂取題之神,李廉衣則譏其纖詭。所見相反,而意可互參。 江亭散席循柳路吟歸官舍 春詠敢輕裁,銜辭入半杯。已遭江映柳,更被雪藏梅。寡和真徒爾,殷勤動即來。從詩得何報?惟感二毛催。 通首粗獷,殊不稱題。 潭州 潭州官舍暮樓空,今古無端入望中。湘淚淺深滋竹色,楚歌重疊怨蘭叢。陶公戰艦空灘雨,賈傅承塵破廟風。目斷故園人不至,松醪一醉與誰同? 起結皆滑調,結句尤滑。五、六似乎激壯,實亦浮聲。一摹此種,即入嘉隆七子門牆。 贈劉司戶 江風吹浪動雲根 ,重碇危檣白日昏 。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後歸魂。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萬里相逢歡莫泣 ,鳳巢西隔九重門 。 起二句賦而比也。 「萬里」句合到本位,「鳳巢」句一剪便住,絕好收法。 哭劉司戶二首 離居星歲易,失望死生分。酒瓮凝余桂,書籤冷舊芸。江風吹雁急 ,山木帶蟬曛 。一叫千回首 ,天高不為聞 。 先著「江風」二句,末二句倍覺黯然。 有美扶皇運,無誰薦直言。已為秦逐客,復作楚冤魂。湓浦應分派,荊江有會源。並將添恨淚,一灑問乾坤。 此首尤一氣轉折,沉鬱震盪。 「無誰」二字不可解,大抵是無人之意。 二首前虛後實,前隱後顯。前述相悼之情,後乃感憤時事,此是章法。 李廉衣曰:結句與前篇犯復。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劍外從軍遠 ,無家與寄衣 。散關三尺雪 ,回夢舊鴛機 。 盛唐餘響。 「回夢舊鴛機」猶作有家想也。陳陶《隴西行》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是此詩對面。 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 ,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 百感茫茫,一時交集。謂之悲身世可,謂之憂時事亦可。 末二句向來所賞。實妙在第一句倒裝而入,此二句乃字字有根。 或謂「夕陽」二句近小詞,此充類至義之盡語要,不為無見。賴起二句蒼勁,足相救耳。 北齊二首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四家曰:警快。芥舟曰:病其太快。廉衣曰:病只在前二句欠渾,後二句如此快寫乃妙。 議論以指點出之,神韻自遠。若但議論而乏神韻,則胡曾詠史,僅有名論矣。詩固有理足意正而不佳者。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 ,更請君王獵一圍 。 此首較有含蓄,妙於不纖不佻,惟起句稍滯相耳。 街西池館 白閣他年別,朱門此夜過。疏簾留月魄,珍簟接煙波。太守三刀夢,將軍一箭歌。國租容客旅,香熟玉山禾。 後四句不甚可解。 南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繡襦回。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敵國軍營漂木柹 ,前朝神廟鎖煙煤 。滿宮學士皆顏色 ,江令當年只費才 。 以南朝為題,實專詠陳事,六代終於陳也。舊解牽於首二句,故兼宋齊言之,實無此詩法。宋齊游幸之地,何妨至陳猶在乎?三、四言叔寶荒淫不亞東昏,「誰言」「不及」,弄筆取姿,十四字流水句也。 五、六提筆振起,七、八冷語作收,義山慣法。 復京 虜騎胡兵一戰摧,萬靈回首賀軒台。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馬來。 粗獷。 起四字復。 渾河中 九廟無塵八馬回,奉天城壘長春苔。咸陽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養馬來。 此詩亦淺。 後二句言當時廝役猶是英雄 ,則瑊之為人可知矣 。朱長孺引金日 事 ,非是 。 鄠杜馬上念漢書 世上蒼龍種,人間武帝孫。小來惟射獵,興罷得乾坤。渭水天開苑,咸陽地獻原。英靈殊未已,丁傅漸華軒。 此有感外戚之事而托之漢宣,寓意全在末句,然殊乏深致。 「世上」「人間」四字無著,作對尤不佳。 柳 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解有相思苦,應無不舞時。絮飛藏皓蝶,帶弱露黃鸝。傾國宜通體,誰來獨賞眉? 意格甚卑,末二句尤佻薄。 巴江柳 巴江可惜柳,柳色綠侵江。好向金鑾殿,移陰入綺窗。 淺語。 咸陽 咸陽宮闕郁嵯峨,六國樓台艷綺羅 。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 起二句寫平六國,蘊藉。後二句亦沉著。 同崔八詣藥山訪融禪師 共受征南不次恩,報恩惟是有忘言。岩花澗草西林路,未見高僧只見猿。 一句一折,紆紆曲曲,寄感至深,然深處正是病處。末二句尤辭不達意。 聞著明凶問哭寄飛卿 昔嘆讒銷骨,今傷淚滿膺。空餘雙玉劍,無復一壺冰。江勢翻銀礫,天文露玉繩。何因攜庾信,同去哭徐陵。 五、六句上下俱不貫。 聽鼓 城頭疊鼓聲,城下暮江清 。欲問漁陽摻,時無禰正平。 次句著「城下暮江清」五字,倍覺蕭瑟空曠,動人遠想,此烘染之法。 送崔珏往西川 年少因何有旅愁 ?欲為東下更西遊 。一條雪浪吼巫峽,千里火雲燒益州。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壚從古擅風流。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詠玉鉤。 起二句跌宕有姿,三、四未雅,五、六倒注而下,故以「詠玉鉤」結之。「玉鉤」應從午橋作「酒鉤」,朱長孺注非是。 代贈 楊柳路盡處,芙蓉湖上頭。雖同錦步障,獨映鈿箜篌。鴛鴦可羨頭俱白 ,飛去飛來煙雨秋 。 格意未高。末二句喜其波峭。 漸近小詞,以善於用少,故尚存古意。若衍為長篇,則靡矣。 桂林 城窄山將壓,江寬地共浮。東南通絕域,西北有高樓。神護青楓岸,龍移白石湫。殊鄉竟何禱 ,簫鼓不曾休 。 字字精煉。落句愁在言外,純是杜法。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 探過一步作收,不言當下如何而當下可想。 作不盡語每不免有做作態,此詩含蓄不露,卻只似一氣說完,故為高唱。 陳後宮 茂苑城如畫,閶門瓦欲流。還依水光殿,更起月華樓。侵夜鸞開鏡,迎冬雉獻裘。從臣皆半醉,天子正無愁。 四家謂全不說出為妙。然此種尖冷之筆,作小詩則耐人咀味,作律詩則嫌佻薄,似有餘味,終非大方。言各有當,不得一概論之。 屬疾 許靖猶羈宦,安仁復悼亡。茲辰聊屬疾,何日免殊方?秋蝶無端麗,寒花只暫香 。多情真命薄,容易即迴腸。 前四句妥適,六句亦佳,七、八太劣。 石榴 榴枝婀娜榴實繁,榴膜輕明榴子鮮。可羨瑤池碧桃樹,碧桃紅頰一千年。 全不成語,即有托寓亦不佳。 明日 天上參旗過,人間燭焰銷。誰言整雙履,便是隔三橋?知處黃金 ,曾來碧綺寮。憑欄明日意,池闊雨蕭蕭。 此確是幽期敘別之詩,無庸深解。 後四句千迴百折,細意體貼。然詞靡格卑,愈工愈下。溫李並稱,正坐此等,結習不盡耳。 飲席戲贈同舍 洞中屐響省分攜,不是花迷客自迷。珠樹重行憐翡翠,玉樓雙舞羨鵾雞。蘭回舊蕊緣屏綠,椒綴新香和壁泥。唱盡《陽關》無限疊,半杯松葉凍頗黎。 晚唐靡靡之音。 西溪 近郭西溪好,誰堪共酒壺?苦吟防柳惲,多淚怯楊朱。野鶴隨君子,寒松揖大夫。天涯常病意,岑寂勝歡娛。 兀傲太甚,微嫌露骨,便不協於中聲。 「防」字當是「妨」字之誤。 憶梅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意極曲折,但邊幅少狹。 贈柳 題最小樣。 章台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 ,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 ,青樓撲酒旗 。 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為得髓,結亦情致可思。 謔柳 此題更惡,若從此一路入手,即終身落狐鬼窟中。 已帶黃金縷,仍飛白玉花。長時須拂馬,密處少藏鴉。眉細從他斂,腰輕莫自斜。玳梁誰道好?偏擬映盧家。 北禽 為戀巴江好,無辭瘴霧蒸。縱能朝杜宇 ,可得值蒼鷹 。石小虛填海,蘆銛未破矰。知來有干鵲 ,何不向雕陵 ? 蘅齋曰:憂讒畏譏而作。 起二句言為依賢主而未去。三、四言雖見知於主人,而無奈困於讒口。五句言竭誠而無補於事,六句言善防而不能自全。七、八以知幾遠去結之。字字比附,妙不粘滯。 初起 想像咸池日欲光,五更鐘後更迴腸。三年苦霧巴江水,不為離人照屋樑。 楚宮 複壁交青瑣,重簾掛紫繩。如何一柱觀,不礙九枝燈?扇薄常規月,釵斜只鏤冰。歌成猶未唱,秦火入夷陵。 意格與《陳後宮》一首相似,彼不說破,此說破耳。然較彼少做作之態,稍為近雅。 柳 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頻遣客心驚。巴雷隱隱千山外 ,更作章台走馬聲 。 末二句深情忽觸,不復在跡象之間。 石城 石城夸窈窕,花縣更風流。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玉童收夜鑰,金狄守更籌。共笑鴛鴦綺,鴛鴦兩白頭。 艷體。 韓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 ,彼何人哉軒與羲 。誓將上雪列聖恥 ,坐法宮中朝四夷 。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 生羆。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帝得聖相相曰度 ,原註:《晏子春秋》:「仲尼,聖相也。」 賊斫不死神扶持。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眾猶虎貔。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 ,汝從事愈宜為辭。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手,負以靈鰲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 ,先時已入人肝脾 。湯盤孔鼎有述作 ,今無其器存其辭 。嗚呼聖皇及聖相 ,相與烜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後 ,曷與三五相攀追 。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 筆筆挺拔,步步頓挫,不肯作一流易語。「誓將上雪列聖恥」句,說得爾許關係,已為平淮西高占地步。「淮西」四句極言元濟之強,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壯。入手八句,句句爭先,非尋常鋪敘之法。 「帝得」句遙接起四句,大書特書,提出眉目。 十四萬兵如何鋪敘?只「陰風」七字空際傳神,便見出森嚴氣象。蓋從《詩》「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化來。 層層寫下,至「帝曰」二句,群龍結穴,此一篇之主峰。 四家評曰:「愈拜稽首」一段是波瀾頓挫處,不爾便一瀉無餘。 破體是書家筆法之名,宋人有為作破體,「玉書一紙語」是也。道源注誤。 「公之斯文」四句搘拄全篇。凡大篇有精神固結之處,方不散緩。李杜、元白分界在此。 「嗚呼聖皇」以下,總束上文。有此起合有此結,章法乃稱。 「詠神聖功書之碑」句,四平押腳,調終太硬。唐人如此者絕少。 令狐八拾遺綯見招送裴十四歸華州 二十中郎未足希,驪駒先自有光輝。蘭亭宴罷方回去,雪夜詩成道韞歸。漢苑風煙吹客夢,雲台洞穴接郊扉。嗟予久抱臨邛渴,便欲因君問釣磯。 長孺曰 :按郄 不與蘭亭四十二人之數 。《晉書 》王羲之娶郄鑒女 , 又羲之姊夫 ,裴十四必令狐氏之婿 ,時攜內歸華州 ,故有此二語耳 。 離思 氣盡《前溪舞》,心酸《子夜歌》。峽雲尋不見,溝水欲如何?朔雁傳書絕,湘篁染淚多。無由見顏色 ,還自托微波 。 結不為決絕之詞,詩人之意。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不言雨夜無眠,只言枯荷聒耳,意味乃深,直說則盡於言,下矣。 「相思」二字微露端倪,寄懷之意全在言外。 風雨 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 ,青樓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銷愁斗幾千。 「仍」字、「自」字是句眼。 芥舟謂「舊好」句疵。余謂「新知」句亦露骨。此詩累於此二句。 夢澤 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未知歌舞能多少 ,虛減宮廚為細腰 。 繁華易盡,從爭寵者一邊落筆,便不落弔古窠臼。 「滿城嬌」三字太鄙。 贈歌妓二首 水精如意玉連環,下蔡城危莫破顏。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里唱《陽關》。 白日相思可奈何,嚴城清夜斷經過。只知解道春來瘦,不道春來獨自多。 謝書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攜筆硯奉《龍韜》。自蒙半夜傳衣後,不羨王祥得佩刀。 此謝令狐楚也,下劣至極。起句尤不成語。 寄令狐學士 秘殿崔嵬拂彩霓,曹司今在殿東西。賡歌太液翻黃鵠,從獵陳倉獲碧雞。曉飲豈知金掌迥?夜吟應訝玉繩低。鈞天雖許人間聽,閶闔門多夢自迷。 此與《玩月戲贈》同意,語較彼少渾,格則較彼又薄。 「從獵」句添出「陳倉」,不及出句之自然。 酬令狐郎中見寄 望郎臨古郡,佳句灑丹青。應自丘遲宅,仍過柳惲汀。封來江渺渺,信去雨冥冥。句曲聞仙訣,臨川得佛經。朝吟搘客枕,夜讀漱僧瓶。不見銜蘆雁,空流腐草螢。土宜悲坎井,天怒識雷霆。象卉分疆近,蛟涎浸岸腥。補羸貪紫桂,負氣托青萍。萬里懸離抱,危於訟閣鈴。 「古郡」字無著,「灑丹青」句趁韻。 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夢後作 初夢龍宮寶焰然,瑞霞明麗滿晴天。旋成醉倚蓬萊樹,有個仙人拍我肩。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飛煙。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弦。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為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岳蓮。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覺來正是平階雨,獨背寒燈枕手眠。 通首合律,無復古詩音節,語意尤凡猥。 杜牧《桐葉》詩亦是此格,意必當時有此別體,然究不可訓,故後人罕為之。 寄令狐郎中 嵩雲秦樹久離居 ,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 ,茂陵秋雨病相如 。 一唱三嘆,格韻俱高。 漫成三首 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 蘅齋曰:即以聯句花、雪,比擬何、范交情,異地同心之意也。 「未解」句直貫下二句,言花、雪本非同類,不識何以相擬也,美而詫之之詞。 沈約憐何遜,延年毀謝莊。清新俱有得,名譽底相傷。 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時誰最賞?沈范兩尚書。 此種絕句倡自工部,已落論宗。然皆借事抒懷,故言盡而意不盡。使泛泛論古,則不免傖父。 無題 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春風自共何人笑 ,枉破陽城十萬家 。 怨語以唱嘆出之,不露怒張之態。 槿花二首 燕體傷風力,雞香積露文。殷鮮一相雜,啼笑兩難分。月里寧無姊,雲中亦有君。三清與仙島,何事不離群。 句句捏湊。 珠館薰燃久,玉房梳掃余。燒蘭才作燭,襞錦不成書。本以亭亭遠,翻嫌脈脈疏。回頭問殘照,殘照更空虛。 前四句亦不成語,五、六亦未是槿花,七、八小有意。 哭劉蕡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廣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誄 ,何曾宋玉解招魂 。平生風義兼師友 ,不敢同君哭寢門 。 一氣鼓盪,字字沉鬱。 「巫咸」當從朱氏作「巫陽」,「廣陵」當從後哭蕡詩作「黃陵」。 「湓浦書來」,謂訃音也。 二句與六句是一事,然二句言君不能知其冤,六句言己不能救其死,尚不為復。要之,不犯更妙耳。 杜司勛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 四家評曰:只自傷春傷別,乃彌有感於司勛也。 荊門西下 一夕南風一葉危,荊雲回望夏雲時。人生豈得輕離別,天意何曾忌嶮巇?骨肉書題安絕徼,蕙蘭蹊徑失佳期。洞庭湖闊蛟龍惡,卻羨楊朱泣路岐。 太盡便乏餘味。 「安」字疑「空」字之訛。 碧瓦 碧瓦銜珠樹,紅綸結綺寮。無雙漢殿鬢,第一楚宮腰。霧唾香難盡,珠啼冷易銷。歌從雍門學,酒是蜀城燒。柳暗將翻巷,荷欹正抱橋。鈿轅開道入,金管隔鄰調。夢到飛魂急,書成即席遙。河流沖柱轉,海沫近槎飄。吳市蠀蛦甲,巴 翡翠翹。他時未知意,重疊贈嬌饒。 雕琢繁碎,意格俱下,此是爾時習氣。楊、劉專效此種,遂使人集矢於義山。 蝶 葉葉復翻翻,斜橋對側門。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西子尋遺殿,昭君覓故村。年年芳物盡,來別敗蘭蓀。 以人事今昔之感,托意於蝶,頗有情致。但起句調劣。四句「絮」字與通首不合,一本作「葉」,又與「溫」字不貫。五、六格亦卑俗,惟七、八句可觀耳。 蠅蝶雞麝鸞鳳等成篇 韓蝶翻羅幕,曹蠅拂綺窗。鬥雞回玉勒,融麝暖金 。玳瑁明書閣,琉璃冰酒缸。畫樓多有主,鸞鳳各雙雙。 墮入惡趣,不復以詩格繩之。蘅齋謂山谷《演雅》從此濫觴,未是。山谷乃仿佛蔚宗和香方也。 韓翃舍人即事 萱草含丹粉,荷花抱綠房。鳥應悲蜀帝,蟬是怨齊王。通內藏珠府,應官解玉坊。橋南荀令過,十里送衣香。 此不得其本事,亦不能解其詩。然就詩論詩,自不佳。 公子 一盞新羅酒,凌晨恐易消。歸應沖鼓半,去不待笙調。歌好惟愁和,香濃豈惜飄。春場鋪艾帳,下馬雉媒嬌。 極刻畫紈袴性情,愈工愈佻,未協雅音。 「嬌」字應是「驕」字之誤。 子初全溪作 全溪不可到,況復盡余醅。漢苑生春水,昆池換劫灰。戰蒲知雁唼,皺月覺魚來。清興恭聞命,言詩未敢回。 前四句不失風格,五、六太纖,七、八太鄙。 楊本勝說於長安見小男阿袞 聞君來日下,見我最嬌兒。漸大啼應數,長貧學恐遲。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痴。語罷休邊角 ,青燈兩鬢絲 。 四家評曰:結有情致。詩須如此住意,方不盡於言中。 「嬌」字應作「驕」字。 西溪 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人間從到海 ,天上莫為河 。鳳女彈瑤瑟,龍孫撼玉珂。京華他夜夢,好好寄雲波。 七、八句一開一合,寓意深微,言人間縱然到海,亦自不妨,但不可天上為河,隔牛女之會合耳。朱長孺謂「到海」取其朝宗,添設閒文,反隔語脈。 後四句言戀闕情深,申所以莫為河意。 「鳳女」二句,即所謂京華夢也。 柳下暗記 無奈巴南柳,千條傍吹台。更將黃映白,擬作杏花媒。 此冶遊所見之作,故曰暗記。 妓席 樂府聞桃葉,人前道得無。勸君書小字,慎莫喚官奴。 官妓非經脫籍不得適人,故有「慎莫喚官奴」之戲。 少年 外戚平羌第一功,生年二十有重封。直登宣室螭頭上,橫過甘泉豹尾中。別館覺來雲雨夢,後門歸去蕙蘭叢。灞陵夜獵隨田竇,不識寒郊自轉蓬 。 末句是一篇詩眼,通首以此句轉合。格本太白「越王勾踐破吳歸」詩,但語太淺薄耳。 「封」字在今為「奸」韻。當時原自通押,說在《上杜僕射》詩第二首。 無題 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黃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 此三韻律詩,韓集、白集俱有之。 《河中之水歌》曰:「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似阿侯。」此句誤用。 藏於屋中人不得見,樓上則或得見矣。此小巧弄姿,無關大雅。 玄微先生 仙翁無定數,時入一壺藏。夜夜桂露濕,村村桃水香。醉中拋浩劫,宿處起神光。藥裹丹山鳳,棋函白石郎。弄河移砥柱,吞日倚扶桑。龍竹裁輕策,鮫綃熨下裳。樹栽嗤漢帝,橋板笑秦王。徑欲隨關令,龍沙萬里強。 句多拙俚。 藥轉 鬱金堂北畫樓東,換骨神方上藥通。露氣暗連青桂苑,風聲偏獵紫蘭叢。長籌未必輸孫皓,香棗何勞問石崇?憶事懷人兼得句,翠衾歸臥繡簾中。 題與詩俱不可解,不必強為之詞。 岳陽樓 欲為平生一散愁,洞庭湖上岳陽樓。可憐萬里堪乘興,枉是蛟龍解覆舟。 感遇之作,其詞太激。 岳陽樓 漢水方城帶百蠻,四鄰誰道亂周班。如何一夢高唐雨,自此無心入武關。 無所取義,其指未詳。 《左傳》稱,諸侯戍齊,使魯為班,魯以周班後鄭。「周班」字本此。言楚之強橫,四鄰諸侯無敢議其亂周之班者也,殊不成語。 寄成都高苗二從事 家近紅蕖曲水濱,全家羅襪起秋塵。莫將越客千絲網,網得西施別贈人。 亦不可解。 越燕二首 上國社方見,此鄉秋不歸。為矜皇后舞,猶著羽人衣。拂柳斜紋亂,銜花片影微。盧家文杏好,試近莫愁飛。 三、四句劣。 前六句實詠燕,末二句輕按喻意,帶動次首,此是章法。 此詩本不佳,然二首章法相生,不容割裂。 將泥紅蓼岸,得草綠楊村。命侶添新意,安巢復舊痕。去應逢阿母,原註:樂府詩:「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阿母時相見。」 來莫害王孫。記取丹山鳳,今為百鳥尊。 此首純乎寓意。前四句言其得志,後四句戒以心在王室。雖所指之人不可考,而語意分明。 字字托意,而絕不粘皮帶骨。 杜工部蜀中離席 長孺曰:「杜」,一作「辟」,非。 人生何處不離群 ?世路干戈惜暫分 。雪嶺未歸天外使 ,松州猶駐殿前軍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 此擬工部之作,朱長孺所注良是。程午橋力注「辟」字,非也。謝康樂《鄴中集》詩、江文通《雜體詩》標題皆如此,集中《韓翃舍人即事》亦此例。 起二句大開大合,矯健絕倫。頷聯申第二句,頸聯正寫離席。 蒙泉曰:題是離席,末二句留之也。 四家評曰:此等詩須合全體觀之,不以字句論工拙。 隋宮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 ,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純是襯貼活變之筆,無復排偶之跡,然調之不高亦坐此。 無限逸游,如何鋪敘?三、四隻作推算語,乃並未然之事亦包括無遺,最善用筆。 結句是中唐別於盛唐處,李、杜決不如此。此升降大關,不可不知。學義山者切戒此種。 結雖不佳,然煬帝實有吳公台事,借為點綴,尚屬有因。若憑空作此種比較,則更入惡趣。 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江上行 ,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 ,紫蝶黃蜂俱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新灘莫誤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四家評曰:前半逼出憶歸,如此濃至,卻令人不覺。 「新灘」一作「新春」,「莫誤」一作「莫訝」,俱誤。 籌筆驛 猿鳥猶疑畏簡書 ,風雲常為護儲胥 。徒令上將揮神筆 ,終見降王走傳車 。管樂有才真不忝 ,關張無命欲何如 ?他年錦里經祠廟 ,《梁父 》吟成恨有餘 。 蒙泉曰:起二句本意已盡,無可措手矣,三、四忽作開筆。五、六收轉,兩意相承,字字頓挫。七、八拓開作結,與少陵《蜀相》一篇不可妄置優劣也。 起二句極力推尊,三、四句忽然一貶,四句殆自相矛盾,蓋由意中先有五、六二句,故敢如此離奇用筆,見若橫絕,乃穩絕也。 五句原復一「終」字,考洞庭席氏翻刻宋本,乃作「真不忝」。 結句隱然自寓。 屏風 六曲連環接翠帷,高樓半夜酒醒時。掩燈遮霧密如此,雨落月明俱不知。 四家以為寓浮雲蔽日之感。然措語有痕,反成平淺。 春日 欲入盧家白玉堂,新春吹破舞衣裳。蝶銜紅蕊蜂銜粉,共助青樓一日忙。 此似刺急於邀求新寵之人,非艷詩也。 武侯廟古柏 蜀相階前柏,龍蛇捧 宮。陰成外江畔,老向惠陵東。大樹思馮異 ,《甘棠 》憶召公 。葉凋湘燕雨,枝折海鵬風。玉壘經綸遠,金刀歷數終。誰將《出師表》,一為問昭融? 蒙泉曰:五、六句一鎖,轉處生慨。 此二句乃一篇眼目,不但以用事工細賞之。 「湘燕」「海鵬」字無著落,此等是昆體塗澤可厭處。 有謂「金刀」句太纖者,不為無見,然尚不害詩格,但不得刻意效此種。 風 撩釵盤孔雀,惱帶拂鴛鴦。羅薦誰教近?齋時鎖洞房。 即日 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悵淹留。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金鞍忽散銀壺漏,更醉誰家白玉鉤? 純以情致勝,筆筆唱嘆,意境自深。《曲池》詩亦是此調,則近於靡矣。 九成宮 十二層城閬苑西,平時避暑拂虹霓。雲隨夏後雙龍尾,風逐周王八駿蹄。吳岳曉光連翠 ,甘泉晚景上丹梯。荔枝盧橘沾恩幸 ,鸞鵲天書濕紫泥 。 此感當世之衰,而追思貞觀太平之盛,所謂《魚藻》之意也,謂諷刺太宗者非。起手「平時」二字特清詩眼。七、八句言一草一木皆在涵育之中,望古遙集,聲在弦外,詩人之言蓋如是矣。 「荔枝」「盧橘」皆夏熟,故拈此二物以概其餘。 「穆王八駿」似刺佚游,不知王融《曲水詩》序曰:「夏後兩龍載驅璇台之上,周王八駿如舞瑤池之陰。」庾信《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序曰:「夏後瑤台之上,或御二龍;周王懸圃之前,猶驂八駿。」率作佳事用之,不以為刺。大抵唐人比擬人物,只取一節,不似後來之拘忌。 少將 族亞齊安陸,風高漢武威。煙波別墅醉,花月後門歸。青海聞傳箭,天山報合圍。一朝攜劍起,上馬即如飛。 此俠少之詞,亦無刺意。詩頗駿爽,但太剽耳。 詠史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何須琥珀方為枕,豈得真珠始是車?運去不逢青海馬,力窮難拔蜀山蛇。幾人曾預《南薰曲》,終古蒼梧哭翠華。 惡劣。 贈白道者 十二樓前再拜辭,靈風正滿碧桃枝。壺中若是有天地,又向壺中傷別離。 無題二首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斷蓬。 聞道閶門萼綠華,昔年相望抵天涯。豈知一夜秦樓客,偷看吳王苑內花。 二首皆狹邪之作,無所寓意。深解者失之。 漢宮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侍臣最有相如渴 ,不賜金莖露一杯 。 長孺曰:按史,憲宗服金丹暴崩,穆宗、武宗復循其轍。義山此作深有托諷,與後《瑤池》詩同旨。 筆筆折轉,警動非常,而出之以深婉。 露若能醫消渴,猶可冀飲之長生,何不以一杯以試之?用意最曲。若作好神仙而不恤賢臣,其意淺矣。 無題四首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 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起二句妙有遠神,可以意喻。從《詩》「殷其雷」化來。 「賈氏窺簾」以韓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揣生平,諒非所顧,故曰「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言思之無益也。 四首皆寓意之作,此首較有蘊味,不落纖瑣。 《無題》諸詩大抵祖述美人、香草之遺,以曲傳不遇之感,故情真調苦,足以感人。特詩格不高,往往失之纖側。衍為七律尤易浮靡,且數見不鮮,轉成窠臼。歸愚譏以剪彩為花,絕少生韻,固不足以服其心,然摹擬剽賊,積為塵劫,自命名士風流,其弊有不可勝言者。讀義山詩者,不可不知。 含情春晼晚,暫見夜闌干。樓響將登怯,簾烘欲過難。多羞釵上燕,真愧鏡中鸞。歸去橫塘晚,華星送寶鞍。 何處哀箏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溧陽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後同牆看。歸來展轉到五更,梁間燕子聞長嘆。 赴職梓潼留別畏之員外同年 佳兆聯翩遇鳳凰,雕文羽帳紫金床。桂花香處同高第,柿葉翻時獨悼亡。烏鵲失棲長不定,鴛鴦何事自相將?京華庸蜀三千里,送到咸陽見夕陽。 桂林路中作 地暖無秋色,江晴有暮暉。空餘蟬嘒嘒,猶向客依依。村小犬相護,沙平僧獨歸。欲成西北望,又見鷓鴣飛。 前四句頗有氣格。五、六句搘拄不起,並前半篇亦成滑調矣,此等處如屋有柱,必不可順筆填湊者。晚唐之靡靡,病多坐此。 無題 照梁初有情,出水舊知名。裙衩芙蓉小,釵茸翡翠輕。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莫近彈琴局,中心最不平。 蝶三首 初來小苑中,稍與瑣闈通。遠恐芳塵斷,輕憂艷雪融。只知防皓露,不覺逆尖風。回首雙飛燕,乘時入綺櫳。 後四句純是寓意,然格卑意淺。 長眉畫了繡簾開,碧玉行妝白玉台。為問翠釵釵上鳳,不知香頸為誰回。 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見我佯羞頻照影,不知身屬冶遊郎。 此二首乃遊冶之詞,誤入於此。 無題二首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獨成一格,然覺有古意,古故不在字句音響間。 妙在直起直收,加一語便如嚼蠟。 芥舟曰:此首誠佳,然不可仿效,彼固由仿效而來,以能截體,故佳耳。 幽人不倦賞,秋暑貴招邀。竹碧轉悵望,池清尤寂寥。露花終裛濕,風蝶強嬌饒。此地如攜手,兼君不自聊。 《無題》諸詩,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絕蹤」之類是也;有戲為艷語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有與《無題》詩相連,失去本題,誤合為一者,如此「幽人不倦賞」是也。宜分別觀之,不必概為穿鑿。其摘詩中二字為題者,亦《無題》之類,亦有此數種。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 謝傅門庭舊末行,今朝歌管屬檀郎。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床。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秋霖腹疾俱難遣,萬里西風夜正長。 義山悼亡,而妻之兄弟親串,乃燕飲歌管事同,可憤語亦太激。 起二句鄙。 「嵇氏幼男」指其子,「左家嬌女」屬對婦族,稱王氏也。 隋宮 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 後二句微有風姿,前二句詞直而意盡。 落花 高閣客竟去 ,小園花亂飛 。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歸愚曰:起法之妙,粘著者不知。 起句亦非人意中所無,但不免著在中聯。末聯寫寂寞之景耳,此得神在逆折而入。 「稀」一作「歸」,非。 四家評曰:一結無限深情,「得」字意外巧妙。 芥舟曰:起句真是超絕。「眼穿」「腸斷」,吾不喜之。 月 池上與橋邊,難忘復可憐。簾開最明夜,簟卷已涼天。流處水花急,吐時雲葉鮮。姮娥無粉黛,只是逞嬋娟。 意格俱卑。 贈宗魯筇竹杖 大夏資輕策,全溪問所思。靜憐穿樹遠,滑想過苔遲。鶴怨朝還望,僧閒暮有期。風流真底事,常欲傍清羸。 此晚唐纖小家數。三、四愈刻畫愈瑣屑,七、八尤不成語。 垂柳 娉婷小苑中,婀娜曲池東。朝佩皆垂地,仙衣盡帶風。七賢寧占竹,三品且饒松。腸斷靈和殿,先皇玉座空。 三、四太俗,五、六尤墮惡道。結二句自有體,然亦鶻兀。 曲池 日下繁香不自持,月中流艷與誰期?迎憂急鼓疏鍾斷,分隔休燈滅燭時。張蓋欲判江灩灩,回頭更望柳絲絲。從來此地黃昏散,未信河梁是別離。 詩無情致,則粗獷不文。但取姿媚而乏筋節,其弊亦不可勝言。 「迎憂」字太造,「休燈滅燭」四字復。 結亦太盡。 代應二首 溝水分流西復東,九秋霜月五更風。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 昨夜雙鉤敗,今朝百草輸。關西狂小吏,惟喝繞床盧。 二首皆艷詞。前首頗淺,次首不甚可解。 席上作 原註:予為桂州從事,故府鄭公出家妓,令賦高唐詩。 澹雲輕雨拂高唐,玉殿秋來夜正長。料得也應憐宋玉,一生惟事楚襄王。 語頗粗淺。別本末句作「只因無奈楚襄王」,則病狂喪心,近乎周侯露穢矣。 訪隱者不遇成二絕 秋水悠悠浸墅扉,夢中來數覺來稀。玄蟬去盡葉黃落,一樹冬青人未歸。 廉衣曰:「夢中」句累。 後二句自好。 城郭休過識者稀,哀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樵漁路,日暮歸來雨滿衣。 「休」字作「不」字解,不作「莫」字解。「白石」朱本作「白日」,非。 蒙泉曰:此想其所往也,寫不遇亦別。 破鏡 玉匣清光不復持,菱花散亂月輪虧。秦台一照山雞後,便是孤鸞罷舞時。 無題 紫府仙人號寶燈,雲漿未飲結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台十二層? 此亦寓言。午橋以為王氏卻扇之作,武斷甚矣。 贈庾十二朱版 原註:時庾在翰林。 固漆投膠不可開,贈君珍重抵瓊瑰。君王曉坐金鑾殿,只待相如草詔來。 李花 李徑獨來數,愁情相與懸。自明無月夜,強笑欲風天。減粉與園籜,分香沾渚蓮。徐妃久已嫁,猶自玉為鈿。 格意殊卑。 三句自好,對句則不稱李花。五、六猥瑣,末亦輕佻。 柳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 肯到清秋日,已 帶斜陽又 帶蟬。 數虛字轉折唱嘆,弦外有音。調之稍弱,亦緣於此。 姚平山曰:「肯」字妙。芥舟曰:此字亦險。 三月十日流杯亭 身屬中軍少得歸,木蘭花盡失春期。偷隨柳絮到城外,行過水西聞子規 。 語不必深,風調自異。 子規聲曰「不如歸去」,隱含此意,妙不說明。 過招國李家南園二首 潘岳無妻客為愁,新人來坐舊妝樓。春風猶自疑聯句,雪絮相和飛不休。 長亭歲盡雪如波,此去秦關路幾多?惟有夢中相近分,臥來無睡欲如何? 二首皆卑俗。 留贈畏之 原註:時將赴職梓潼遇韓朝回三首。 清時無事奏明光,不遣當關報早霜。中禁詞臣尋引領,左川歸客自迴腸。郎君下筆驚鸚鵡,侍女吹笙弄鳳凰。空記大羅天上事,眾仙同日詠《霓裳》。 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五更又欲向何處 ?騎馬出門烏夜啼 。 戶外重陰黯不開,含羞迎夜復臨台。瀟湘浪上有煙景,安得好風吹汝來? 情調極佳。 此二首乃別詩誤入。午橋曲為之詞,愈鑿愈謬。 董曲江前輩嘗曰:「義山詩固多寄託,然亦有止是艷詞者。如《柳枝五首》,倘不留一序,何不可作感慨遇合解。」即此足破注家癥結。因論此詩,附錄之。 為有 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此亦感遇之作。 三、四太鄙,七、八不作絕望語,詩人忠厚之遺。 碧城三首 碧城十二曲欄干,犀辟塵埃玉辟寒。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對影聞聲已可憐,玉池荷葉正田田。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弦。鄂君悵望舟中夜,繡被焚香獨自眠。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撿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 三首確是寓言,亦《無題》之類,摘首二字為題耳。然所寓之意則不甚可知。胡孝轅以「不逢蕭史」一聯謂刺當時貴主,朱竹垞又以「七夕來時」一句定為追刺明皇,援據支離,於詩無當。義山一集,佳作多矣,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 對雪二首 原註:時欲之東。 寒氣先侵玉女扉,清光旋透省郎闈。梅花大庾嶺頭髮,柳絮章台街里飛。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濕謝莊衣。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 旋撲珠簾過粉牆,輕於柳絮重於霜。已隨江令夸瓊樹,又入盧家妒玉堂。侵夜可能爭桂魄,忍寒應欲試梅妝。關河凍合東西路,腸斷斑騅送陸郎。 二詩惟結句可觀。前六句皆拙而俗。 蜂 小苑華池爛熳通,後門前檻思無窮。宓妃腰細才勝露,趙後身輕欲倚風。紅壁寂寥崖蜜盡,碧簾迢遞霧巢空。青陵粉蝶休離恨,長定相逢二月中。 次句不成語,三、四尤俗,後四句小有情致。 公子 外戚封侯自有恩,平明通籍九華門。金唐公主年應小,二十君王未許婚。 不省所云。 賦得雞 稻粱猶足活諸雛,妒敵專場好自娛。可要五更驚曉夢,不辭風雪為陽烏。 此刺怙勢而不忠者。然比附有痕,嫌於粘滯。凡詠物托意,須言外得之方佳。 明神 明神司過豈令冤?暗室由來有禍門。莫謂無人欺一物,他時須慮石能言。 毫無詩致。 辛未七夕 恐是仙家好別離 ,故教迢遞作佳期 。由來碧落銀河畔 ,可要金風玉露時 ?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豈能無意酬烏鵲 ,惟與蜘蛛乞巧絲 。 首四句作問之之詞,後四句即興就事論事,又逼入一層問之。超忽跌宕,不可方物。命意高則下筆得勢耳。 惟其望久來遲,故幸得渡河,當酬烏鵲,此二句起下二句,非敘事也。或誤以為鋪敘七夕,故有末二句另化一意之說。 壬申七夕 已駕七香車,心心待曉霞。風輕惟響佩,日薄不嫣花。桂嫩傳香遠,榆高送影斜。成都過卜肆,曾妒識靈槎。 既曰「待曉霞」,又曰「日薄」,又曰「桂嫩」「榆高」,語殊夾雜。「桂嫩」二句亦無取義。 壬申閏秋題贈烏鵲 繞樹無依月正高,鄴城新淚濺雲袍。幾年始得逢秋閏,兩度填河莫告勞。 感遇之作,微病其淺。第二句用字亦湊泊。 端居 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階下青苔與紅樹,雨中寥落月中愁。 四家謂「敵」字險而穩。此字煉得自好,然專標此種以論詩,吾見竟陵之為詩者矣。 夜半 三更三點萬家眠,露欲為霜月墮煙。斗鼠上堂蝙蝠出,玉琴時動倚窗弦。 四家評曰:不說人愁而愁已見,得三百篇法。 又曰:「萬家眠」見一人不眠也,是愁在境前,非緣境起,寫愁更深。 此有意不肯說出,然不免有做作態,蓋意到而神不到之作。夫徑直非詩也,含蓄而有做作之態,亦非其至也。此辨甚微。 玉山 玉山高與閬風齊,玉水清流不貯泥。何處更求回日馭?此中兼有上天梯。珠容百斛龍休睡,桐拂千尋鳳要棲。聞道神仙有才子,赤簫吹罷好相攜。 此望薦之詩,借玉山以托意。首二句言其地望清高,三、四句言其勢可憑藉,五句戒以遠小人,六句折入求進之意,七、八以本意結之。 張惡子廟 下馬捧椒漿,迎神白玉堂。如何鐵如意?獨自與姚萇。 太直率。 雨 摵摵度瓜園,依依傍竹軒。秋池不自冷,風葉共成喧 。窗迥有時見,檐高相續翻。侵宵送書雁 ,應為稻粱恩 。 起二句及第四句寫景俱細,三句近拙。 此必幕府之作,故有感於雁之冒雨而飛也。結「雨」字有不粘不脫之妙。 菊 暗暗澹澹紫,融融冶冶黃。陶令籬邊色,羅含宅里香。幾時禁重露,實是怯殘陽。願泛金鸚鵡,升君白玉堂。 前四句俗,後四句寓意亦淺。 牡丹 錦幃初卷衛夫人 ,原註:《典略》云:「夫子見南子在錦幃之中。」 繡被猶堆越鄂君 。垂手亂翻雕玉佩 ,折腰爭舞鬱金裙 。石家蠟燭何曾剪 ?荀令香爐可待熏 。我是夢中傳彩筆 ,欲書花片寄朝雲 。 八句八事而一氣湧出,不見襞積之跡。所惡於《碧瓦》諸詩者,為其雕鏤瑣屑,格意卑靡也,若此亦何惡於用事哉。 「折腰」句形出富貴風流之意。《英華》作「細腰頻換鬱金裙」,索然無味矣。末句「花葉」則宜從《英華》作「花片」。 北樓 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花猶曾斂夕,酒竟不知寒。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 結太竭情,所謂蹶蹙聲也。 擬沈下賢 千二百輕鸞,春衫瘦著寬。倚風行稍急,含雪語應寒。帶火遺金斗,兼珠碎玉盤。河陽看花過,曾不問潘安。 不解所指。然不解處即是不佳處,未有巨手名篇而僻澀其字句者。 蝶 飛來繡戶陰,穿過畫樓深。重傅秦台粉,輕塗漢殿金。相兼惟柳絮,所得是花心。可要凌孤客,邀為《子夜吟》。 前四句俗,五、六亦纖。末二句不甚可解。 飲席代官妓贈兩從事 新人橋上著春衫,舊主江邊側帽檐。原註:隋獨孤信舉止風流,曾風吹帽檐側,觀者塞路。 願得化為紅綬帶,許教雙鳳一時銜。 猥褻太甚。 代魏宮私贈 原註:黃初三年,已隔存沒,追代其意,何必同時?亦廣《子夜》吳歌之流。 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知有宓妃無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時。 代元城吳令暗為答 背闕歸藩路欲分,水邊風日半西曛。荊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台一片雲。 二首辯感甄之誣,立意極正。然何不自為一詩,而代擬贈答?落小家窠臼乎。流弊所至,羅隱代孔子和詩矣。不得以顏延年《織女贈牽牛》詩藉口。 「背闕」二字割裂。 牡丹 壓徑復緣溝,當窗又映樓。終銷一國破,不啻萬金求。鸞鳳戲三島,神仙居十洲。應憐萱草淡,卻得號忘憂。 全不成語。 百果嘲櫻桃 珠實雖先熟,瓊莩縱早開。流鶯猶故在,爭得諱含來。 櫻桃答 眾果莫相誚,天生名品高。何因古樂府,惟有《鄭櫻桃》。 此寓刺之作,嘲詩攻其舊慝,答詩寫悍然不顧、恬然不恥之意。 漢詩「橘柚生華實」一首,古人偶一為之。王無功衍為贈答,已俗不可醫;盧仝至有《蝦蟆請客》詩,亦瑣陋極矣。 曉坐 後閣罷朝眠,前墀思黯然。梅應未假雪,柳自不勝煙。淚續淺深綆,腸回高下弦。紅顏無定所,得失在當年。 有悔從茂元之意,意真而格弱。 詠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盤? 廉衣曰:此詩漸近粗響。 又曰:「一片」句鶻兀。 一片 一片非煙隔九枝,蓬巒仙仗儼雲旗。天泉水暖龍吟細,露畹春多鳳舞遲。榆莢散來星斗轉,桂花尋去月輪移。人間滄海朝朝變,莫遣佳期更後期。 此感遇之詩,與《錦瑟》詩一種格調,而又加淺俗。 日射 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掩手春事違。迴廊四合掩寂寞 ,碧鸚鵡對紅薔薇 。 佳在竟住。 復「掩」字。 題鵝 眠沙臥水自成群,曲岸殘陽極浦雲。那解將心憐孔翠,羈雌長共故雄分。 此深刺異己之作,其詞淺露。 此恨鵝群之不憐「孔翠」。朱長孺謂「孔翠」之羈孤,不及鵝群之自適。作相羨之詞,非「那解」二字之意矣。 華清宮 朝元閣迥羽衣新,首按昭陽第一人。當日不來高處舞,可能天下有胡塵? 詩太徑直。既失諱尊之體,又乖諷刺之義。 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 梓潼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壚。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 廉衣曰:字句銜疊而下,集中此格最多,在作者自有拙趣,然效之則成枯謇矣。神到之作,惟《夜雨寄北》一章耳。 齊宮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複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罷 ,猶自風搖九子鈴 。 芥舟曰:勝《北齊二首》。 歸愚曰:此篇不著議論,《賈生》篇竟著議論,異體而各極其致。 意只尋常,妙從小物寄慨,倍覺唱嘆有情。 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 匝路亭亭艷,非時裛裛香。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贈遠虛盈手 ,傷離適斷腸 。為誰成早秀 ?不待作年芳 。 寓慨頗深,異乎以逃虛為妙遠。 梅詩固忌刻畫,然烘染傳神,至今日又成窠臼。桃源再至,便為村落。和靖諸詩亦有一種習氣可厭矣,此難為外人道也。 青陵台 青陵台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莫訝韓憑為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 此亦寓意於新故去就之間。 「倚暮霞」三字趁韻,「倚」字尤不妥。 東還 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長夢采華芝。秋風動地黃雲暮,歸去嵩陽尋舊師。 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 知訪寒梅過野塘,久留金勒為迴腸。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爐更換香。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塗額藉蜂黃?維摩一室雖多病,亦要天花作道場。《英華》本原註:時余在惠祥上人講下,故崔落句有「梵王宮地羅含宅,賴許時時聽法來」。 此種刻畫,自是不稱此花。 春風 春風雖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 不成語。 蜀桐 玉壘高桐拂玉繩,上含非霧下含冰。枉教紫鳳無棲處,斫作秋琴彈《壞陵》。 其詞怨以怒。 漢宮 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王母不來方朔去 ,更須重見李夫人 。 不下貶詞,而諷刺至切。 「春」字趁韻。 判春 題目太纖,詩自不能有格。 一桃復一李,井上占年芳。笑處如臨鏡,窺時不隱牆。敢言西子短,誰覺宓妃長?珠玉終相類,同名作夜光。 促漏 促漏遙鍾動靜聞,報章重疊杳難分。舞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換夕熏。歸去定知還向月 ,夢來何處更為雲 ?南塘漸暖蒲堪結 ,兩兩鴛鴦護水紋 。 此摘首二字為題,「報章」自用《毛詩》語。長孺注牽合掌書宮女以就高棅深宮怨女之說,似為未妥。午橋從姚旅露書定為悼亡,與前四句亦礙。 對面作結,妙有興象。 江東 驚魚撥剌燕翩翾,獨自江東上釣船。今日春光太漂蕩,謝家輕絮沈郎錢。 蒙泉曰:無聊之思,亦在言外。 讀任彥昇碑 任昉當年有美名,可憐才調最縱橫。梁台初建應惆悵,不得蕭公作騎兵。 此寓升沉之感。前二句鄙甚,後二句淺直。 荷花 都無色可並,不奈此香何。瑤席乘涼設,金羈落晚過。回衾燈照綺,渡襪水沾羅。預想前秋別,離居夢棹歌。 起二句似牡丹。 「前秋」猶曰「先秋」。 五松驛 獨下長亭念《過秦》,五松不見見輿薪。只應既斬斯高后,尋被樵人用斧斤。 粗鄙。 灞岸 山東今歲點行頻,幾處冤魂哭虜塵。灞水橋邊倚華表,平時二月有東巡。 首二句粗淺。後二句以倒裝見吐屬之妙。若以後二句意作起,前二句意作結,則索然矣。此用筆之法。 送臻師二首 昔去靈山非拂席,今來滄海欲求珠。楞伽頂上清涼地,善眼仙人憶我無? 苦海迷途去未因,東方過此幾微塵。何當百憶蓮花上,一一蓮花見佛身。 七夕 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回。爭將世上無期別,換得年年一度來。 亦淺近。 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 曉用雲添句,寒將雪命篇。良辰多自感,作者豈徒然。熟寢初同鶴,含嘶欲並蟬。題時長不展,得處定應偏。南浦無窮樹,西樓不住煙。改成人寂寂,寄與路綿綿。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 七、八句拙,余亦平平。 馬嵬二首 冀馬燕犀動地來,自埋紅粉自成灰。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 太徑直。 海外徒聞更九州,原註:鄒衍云:「九州之外,復有九州。」 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 ,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 ,不及盧家有莫愁 ? 歸愚謂虎、雞、馬、牛連用,及末二句擬人不倫,為詩病,皆是。謂起無原委則不然。此本第二首,前首已有原委。蓋選本限於分體,惟摘此首入七律。歸愚偶未考本集耳。 五、六逆挽之法,如此用筆便生動,溫飛卿《蘇武》詩亦此法也,歸愚嘗論之。 可嘆 幸會東城晏未回,年華憂共水相催。梁家宅里秦宮入,趙後樓中赤鳳來。冰簟且眠金鏤枕,瓊筵不醉玉交杯。宓妃愁坐芝田館,用盡陳王八斗才。 望喜驛別嘉陵江水二絕 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中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 曲折有味。 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煙帶月碧於藍。今朝相送東流後,猶自驅車更向南。 前首說江東流,是將別。此首說人南行,則已別矣。二首相生。 別薛岩賓 曙爽行將拂,晨清坐欲凌。別離真不那,風物正相仍。漫水清誰照?衰花淺自矜。還將兩袖淚,同向一窗燈。桂樹乖真隱,芸香是小懲。清規無以況,且用玉壺冰。 語多拙澀,結更淺率。 富平少侯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太尖薄。 腸 有懷非惜恨,不奈寸腸何?即席回彌久,前時斷固多。熱應翻急燒,冷欲徹微波。隔樹澌澌雨,通池點點荷。倦程山向背,望國闕嵯峨。故念飛書及,新歡借夢過。染筠休伴淚,繞雪莫追歌。擬問陽台事,年深楚語訛。 題既鄙俚,詩尤瑣屑。末二句亦無著落。 贈宇文中丞 欲構中天正急材,自緣煙水戀平台。人間只有嵇延祖,最望山公啟事來。原註:公感嘆亡友張君,故有此句。 曉起 擬杯當曉起,呵鏡可微寒。隔箔山櫻熟,褰帷桂燭殘。書長為報晚,夢好更尋難。影響輸雙蝶,偏過舊畹蘭。 晚唐纖體。 閨情 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春窗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袍不得知。 亦是纖語。 月夕 草下陰蟲葉上霜,朱欄迢遞壓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應斷腸 。 對面寫法。 廉衣曰:三句拙湊。 杏花 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脈脈豈無恩?援少風多力,牆高月有痕。為含無限意 ,遂到不勝繁 。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園。幾時辭碧落,誰伴過黃昏?鏡拂鉛華膩,爐藏桂燼溫。終應催竹葉,先擬詠《桃根》。莫學啼成血,從教夢寄魂。吳王采香徑,失路入煙村。 通首以杏花寄感,然無一字切杏,即改題作桃李亦得。「援少」二句似秋非春,「鏡拂」二句尤無謂。詩家借物寫懷,題目在即離間者往往有之,然非此之謂也。 病在作長律,遂覺廓落處多。 燈 皎潔終無倦,煎熬亦自求。花時隨酒遠,雨後背窗休。冷暗黃茅驛 ,暄明紫桂樓。錦囊名畫掩,玉局敗棋收。何處無佳夢?誰人不隱憂?影隨簾押轉,光信簟文流。客自勝潘岳,儂今定莫愁。固應留半焰,回照下幃羞。 五句差可。 清河 舟小回仍數,樓危憑亦頻。燕來從及社,蝶舞太侵晨。絳雪除煩後,霜梅取味新。年華無一事,只是自傷春。 前四句小有致,後四句淺率。 襪 嘗聞宓妃襪,渡水欲生塵。好借嫦娥著,清秋踏月輪。 不知所云。 追代盧家人嘲堂內 道卻橫波字,人前莫謾羞。只應同楚水,長短入淮流。 與《魏宮私贈二首》同,終非詩體。 道源注曰:「橫波」同「楚水」,欲其情之長也。以「淮」代「懷」,乃隱語,如古樂府「石闕銜碑」之類。 代應 本來銀漢是紅牆,隔得盧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 暫憑樽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 此首竭情。 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為報行人休盡折 ,半留相送半迎歸 。 此則宛轉有情。 廉衣曰:首二句格卑。 寄永道士 共上雲山獨下遲,陽台白道細如絲。君今並倚三珠樹 ,不記人間落葉時 。 淡語而寄慨殊深。 華州周大夫宴席西銓 郡齋何用酒如泉,飲德先時已醉眠。若共門人推禮分,戴崇爭得及彭宣。 憤語,殊乏詩致。 荊山 壓河連華勢孱顏,鳥沒雲歸一望間。楊仆移關三百里,可能全是為荊山。 意亦未詳。 次陝州先寄源從事 離思羈愁日欲晡,東周西雍此分塗。迴鑾佛寺高多少,望盡黃河一曲無? 過鄭廣文舊居 宋玉平生恨有餘,遠循三楚吊三閭。可憐留著臨江宅,異代應教庾信居。 通首以宋玉為比,又自一格。 東下三旬苦於風土馬上戲作 路繞函關東復東,身騎征馬逐驚蓬。天池遼闊誰相待?日日虛乘九萬風。 戲筆不以詩論。此等編集者原不必存。 莫愁 雪中梅下與誰期?梅雪相兼一萬枝。若是石城無艇子,莫愁還自有愁時。 此有本事,偶借莫愁為比,非詠莫愁也。詞殊佻薄。 夢令狐學士 山驛荒涼白竹扉,殘燈向曉夢清暉。右銀台路雪三尺,鳳詔裁成當直歸。 有意作對照語,亦嫌有做作之態。 涉洛川 通谷陽林不見人,我來遺恨古時春。宓妃漫結無窮恨,不為君王殺灌均。原註:灌均,陳王典簽,譖諸王於文帝者。 刺讒之作。 「恨」字復。 有感 中路因循我所長,古來才命兩相妨。勸君莫強安蛇足,一盞芳醪不得嘗。 鄙俚不文。 宮妓 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 馮定遠謂刺宮禁不嚴也。托諷甚深,妙於蘊藉。 宮辭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莫向樽前奏 《花落 》,涼風只在殿西頭 。 怨誹之極,而不失優柔唱嘆之致。 廉衣曰:末二句妙矣,緣「西」字與首句「東」字相應,轉成纖仄。 又曰:次句欠渾雅。 代贈二首 樓上黃昏欲望休,玉梯橫絕月如鉤。芭蕉不展丁香結 ,同向春風各自愁 。 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總把春山掃眉黛,不知供得幾多愁? 《樂苑》曰:《石州》,商調曲也。樂府載其詞,乃戍婦思夫之語。 二首情致自佳,艷詩之不傷雅者。 楚吟 山上離宮宮上樓,樓前宮畔暮江流。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自愁。 瑤池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太快太盡。 柳 為有橋邊拂面香,何曾自敢占流光?後庭玉樹承恩澤,不信年華有斷腸。 即《題鵝》詩意,亦徑直少味。 寄在朝鄭曹獨孤李四同年 昔歲陪游舊跡多,風光今日兩蹉跎。不因醉本蘭亭在,兼忘當年舊永和。 友朋相怨之詩,著意題中「在朝」二字。然太少含蓄,近乎詬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