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十五章 展望

岡倉天心 《理想之書》
今天,淳樸的亞洲人需要擔心歐洲蒸汽和電力的激烈衝擊,不必因此羞恥。舊日的世界有貿易、工匠與小販、村莊集市與聖人、大河裡上上下下載貨的划艇。到處都有市場,行商向蒙面美女展示推銷他的珠寶和其他貨物。這種狀況還沒有消失。既然整個亞洲工業和裝潢藝術仍然存在,無論形式如何改變,除非遭受巨大的損失,否則不可能允許這種精神湮滅。如果她失去這種精神,勢必隨之喪失更美好的事物,滿足的工人,直觀的個人主義,長期努力維護的文明。她在自己編織的網絡里裝飾自己,在自己的家園裡安頓自己,在自己的領域裡創造了自己的精神。 確實,仍然有由朝聖者和遊方僧組成的深刻的旅行文化。印度苦行者向村裡的主婦乞討麵包或是黃昏時坐在樹下,和本地的農民一起聊天、抽菸。他是一個真正的旅行者。對他而言,鄉下不僅有自然特徵,它是習俗與關係的網絡,人與傳統的因素,充滿了溫情和友誼,能夠在片刻間分享個人生平悲歡哀樂。日本的農民旅行者也四處雲遊名勝古蹟,留下俳句才離開。俳句是一種短詩,以簡單的形式表達感觸。 通過這種體驗模式,東方個人主義的構想發展為成熟的活生生的知識、和諧的思想、堅定而溫柔的男子漢感情。通過這種交流模式,東方的人際觀得以保存,不是印刷成索引,而是成為真正的文化途徑。 對比可以無限延長,但亞洲的榮耀有甚於此。它位於每一顆心寧靜的跳動中,皇帝和農民歸於同樣的和諧,崇高的一體本能產生了一切同情,一切禮數。於是,日本高倉天皇在冬夜脫下袍子,因為窮人的壁爐上已經結滿寒霜;唐太宗拒絕飲食,因為人民正在蒙受饑荒之苦。它位於菩薩圖中,菩薩未能度盡蒼生,誓不成佛;它位於自由的崇拜中,在偉大的光環周圍環繞赤貧,使偉大的世俗統治者印度王子和中國帝王穿上極為樸素的服裝,從不佩劍。 亞洲思想、科學、詩歌和藝術的秘密能量正在於此。印度的傳統遭到剝奪,民族本性所系的宗教生活因而變得貧瘠不毛,變成了低劣、虛假和新奇的崇拜者。中國的問題在於物質,而非道德文明。她備受折磨的原因在於:古昔的尊嚴和倫理曾經使商人一諾千金,猶如西方法律的約束,農夫的名字與富裕昌盛同義。日本聖山苗裔的祖國,她不再圓滿的禍源在於:鏽蝕的精神明鏡不再純潔,寶劍的靈魂由鋼墮落為鉛。由此,亞洲今天的任務就是保存和復興其原有的模式。但她要做到這一點,必須首先承認和發展這些模式的意識。因為過去的陰影預示未來。種子的力量比一切樹木更偉大。生命永遠會回到自身。有多少福音揭示了這個真理!德爾斐神諭(Delphic Oracle)的偉大秘語是:「認識你自己!」孟子沉靜的聲音說:「萬物皆備於我。」印度的故事更加驚人,給聽眾傳授了同樣的道理。佛教徒說,有一次,大師召弟子圍坐身邊。突然光芒四射,除了全知的金剛手菩薩以外,所有可怕的形象、大神濕婆的形象在他們面前顯身。大師的同伴都眼花繚亂。金剛手菩薩對大師說:「群星和諸神多如恆河沙數,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在其中找到如此光榮的形象?他是誰?」佛陀說:「他是你自己!」金剛手菩薩聞言,立刻得道。 這種自我認識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塑造了日本。因此,她安然度過了壓倒所有東方國家的暴風雨。同樣的自我認識一定會振興亞洲,恢復她古昔的堅定和力量。當今時代面臨太多可能性,讓人不知所措。日本在混亂的明治時代甚至無法理出引導未來的單一線索。她的過去清晰而連續,像水晶葉和念珠。在飛鳥初期,大和民族的天才第一次確定了民族的命運:接受並精煉印度思想和中國倫理。在隨後的奈良、平安時代,她顯示了博大的力量。在藤原時代,她奉獻了無限的虔誠。在鎌倉時代,她體現了英雄的反應。在足利騎士時代,嚴肅的熱忱和崇高的節制登峰造極,他們懷著追求來世的激情。民族的命運經過所有這些階段的演進,像一個人的性格一樣,變得清晰明朗了。甚至在豐臣、德川時代,我們的東方風格伴隨著民主化的間歇,顯然結束於偉大理想的活動節奏。低層民眾雖然普遍緘默,為武士奉獻,但詩人的悲哀、聖徒的自我犧牲已經獲得解放。事實上,這一切已經變成了民族遺產的一部分。 但今天,西方思想聲勢浩大,令我們無所適從。正如我們所說,陰雲遮蔽了大和的明鏡。確實,日本通過革命回到了過去,追尋她必需的新活力。日本的復辟像所有真正的修復一樣,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反應。從足利時代開始,藝術為自然而奉獻自我,現在變成藝術為種族、為人自身而奉獻自我。我們本能地了解,我們的歷史蘊含著我們未來的秘密。我們緊張地四處摸索,尋找線索。如果這種想法正確,復興的源泉確實隱藏在我們的過去中,我們同時必須承認:當此之時,強有力的增援必不可少,因為現代社會的鄙俗已經燒焦了生命與藝術的咽喉。 我們等待鋥亮的光劍刺破黑暗。因為只有打破了萬馬齊喑的氛圍,讓大地在暴風雨中甦醒,新的花朵才能破土而出,爭奇鬥妍。但復興只能來自亞洲內部,沿著種族的古道,傾聽偉大的聲音。 要成功就必須靠自我,否則只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