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對韻譯註 · 九 青
【題解】
「青」是「平水韻」中下平聲的第九韻部。
「青」在《廣韻》中作「倉經切」,平聲,青韻。
《笠翁對韻》中所用到的韻腳字有丁、庭、屏、汀、鴒、星、鈴、青、寧、萍、亭、型、經、馨、婷等15個,《聲律啟蒙》所用到的有青、扃、經、翎、亭、星、醒、屏、霆、蜓、汀、銘、螢、鴒、萍、鈴、蓂等17字。其中兩書共用的有屏、汀、鴒、星、鈴、青、萍、亭、經9個字;僅《笠翁對韻》用的有丁、庭、寧、型、馨、婷等6個字;僅《聲律啟蒙》用的有8個,包括扃、翎、醒、霆、蜓、銘、螢、蓂。
其一
庚對甲,巳對丁①。
魏闕對彤庭②。
梅妻對鶴子,珠箔對銀屏③。
鴛浴沼,鷺飛汀④。
鴻雁對鶺鴒⑤。
人間壽者相,天上老人星⑥。
八月好修攀桂斧,三春須系護花鈴⑦。
江閣秋登,一水淨連天際碧;石欄曉倚,群山秀向雨余青⑧。
【注釋】
①庚對甲,巳對丁:兩組詞都是干支里的項,古人以「甲、丙、戊、庚、壬」和「子、寅、辰、午、申、戌」相配,「乙、丁、己、辛、癸」和「丑、卯、巳、未、酉、亥」相配,排列組合成六十組,用以紀年、月、日,周而復始,循環使用。平仄上,「庚」「丁」是平聲,「甲」「巳」是仄聲。語法上,四個詞語皆是名詞。
②魏闕(què)對彤庭:魏闕,古代宮門外兩邊的樓觀,用來借指朝廷,《莊子•讓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彤庭,漢代宮廷,用朱漆塗飾,漢班固《西都賦》「於是玄墀扣砌,玉階彤庭」;後用來泛指皇宮,唐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平仄上,「魏闕」是仄仄,「彤庭」是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指建築物的名詞;二者結構上不甚對仗,「魏闕」是同義並列結構,「彤庭」則是定中結構。
③梅妻對鶴子,珠箔對銀屏:梅妻、鶴子,指的是宋代隱逸詩人林逋的典故,清呂留良等《序》「逋不娶,無子,所居多植梅、畜鶴。泛舟湖中,客至,則放鶴致之,因謂『梅妻鶴子』雲」。林逋隱居杭州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珠箔、銀屏,出自唐白居易的《長恨歌》「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珠箔,珠簾;銀屏,鑲銀的屏風。平仄上,「梅妻」是平平,「鶴子」是仄仄;「珠箔」是平仄,「銀屏」是平平。箔,《廣韻》「傍各切」,入聲。語法上,四者都是定中結構。
④鴛浴沼,鷺飛汀:鴛浴沼,鴛鴦在水池中游弋;沼,水池。汀,水洲,水邊平整的沙地。詩文中,白鷺經常在沙汀出沒,如唐李白《送殷淑三首》其三「醉歌驚白鷺,半夜起沙灘」,唐賈島《送朱可久歸越中》「汀鷺潮衝起,船窗月過虛」。平仄上,「鴛浴沼」是平仄仄,「鷺飛汀」是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
⑤鴻雁對鶺鴒(jí líng):鴻雁,即大雁,《孟子•梁惠王上》「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後常用來借指書信,「鴻雁往來」,指互相通信。鴻、雁,都是大雁的意思,《詩經•小雅•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毛亨傳曰「大曰鴻,小曰雁」。鶺鴒,鳥名,晉葛洪《抱朴子•守塉》「鵾鵬戾赤霄以高翔,鶺鴒傲蓬林以鼓翼」,還可寫作「脊令」「脊鴒」;常用來比喻兄弟,出自《詩經•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二者經常在詩中並提,比如宋黃庭堅《和答元明黔南贈別》「急雪脊令相併影,驚風鴻雁不成行」。平仄上,「鴻雁」是平仄,「鶺鴒」是仄平。鶺,《集韻》「資昔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指鳥的名詞,但其內部結構不甚相對,「鴻雁」是並列結構,「鶺鴒」是聯綿詞。
⑥人間壽者相,天上老人星:相,佛教稱一切事物的外觀形狀叫「相」;佛教有四相,《金剛經》曰「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壽者相,就是人之所謂壽命、所謂生命的期限。老人星,指的是南部天空一顆光度較亮的星,古人認為它象徵長壽,故又名「壽星」。平仄上,上聯是平平仄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定中結構。
⑦八月好修攀桂斧,三春須系護花鈴:攀桂,攀援或攀折桂枝,古代用來比喻科舉及第,又稱「蟾宮折桂」「折桂」,唐杜甫《同豆盧峰知字韻》「夢蘭他日應,折桂早年知」。《漢語大詞典》認為「攀桂」這個典故出自《晉書•郤詵傳》:「武帝於東堂會送,問詵曰:『卿自以為何如?』詵對曰:『臣舉賢良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護花鈴,為保護花朵、驅趕鳥雀而設置的鈴,典出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花上金鈴》:「天寶初,寧王(按,指李憲)日侍好聲樂,風流蘊藉,諸王弗如也。至春時,於後園中紉紅絲為繩,密綴金鈴,繫於花梢之上。每有鳥鵲翔集,則令園吏掣鈴索以驚之,蓋惜花之故也。」寧王李憲非常愛惜花木。他會在春天的時候給花枝繫上紅色的絲繩,上面綴滿金鈴。如果有鳥雀飛來,就讓園吏拉鈴繩嚇走它們,以保護花木不受鳥雀的啄食。三春,春季有三個月,稱孟春、仲春、季春,故三春指春天。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八,《廣韻》「博拔切」,入聲。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主語「八月」對「三春」,都是數詞修飾時間名詞的定中結構;謂語「好修攀桂斧」「須系護花鈴」是狀中結構,陳述「八月」「三春」所當做之事。
⑧江閣秋登,一水淨連天際碧;石欄曉倚,群山秀向雨余青:上聯化自唐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江閣,江邊的高樓,宋晏幾道《愁倚闌令》「憑江閣,看煙鴻。恨春濃」;此當指黃鶴樓。下聯當化自宋曹勛《山居雜詩》「水闊夕陽紅,雨余群山秀」。石欄,石頭雕的欄杆。雨余,剛下過雨之後的時刻,這時空氣特別濕潤,山總是特別青翠,花木也顯得特別嬌嫩,比如宋蔡伸《菩薩蠻》「雙雙紫燕來華屋,雨余芳草池塘綠」,宋陸游《晨起》「徐行梧楸陰,愛此雨余綠」和《春曉東郊送客》「雨餘氣清潤,迨我送客時」,皆是這種意境的描寫。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閣,《廣韻》「古落切」,入聲;石,《廣韻》「常隻切」,入聲。語法上,「江閣秋登」對「石欄曉倚」,都是主謂結構;主語「江閣」「石欄」都是動作的對象;「秋登」「曉倚」都是狀中結構作謂語。今本「秋登」或作「憑臨」,「曉倚」或作「閒倚」,不如「秋登」「曉倚」對仗工整,故不取。「一水淨連天際碧」對「群山秀向雨余青」,也是主謂結構。
【譯文】
庚和甲相對,巳和丁相對。
宮門之外的樓觀和朱漆裝飾的宮廷相對。
以梅為妻和以鶴為子相對,珠簾和銀屏相對。
鴛鴦在池塘中游水,白鷺在沙汀上盤旋。
大雁和鶺鴒相對。
人間的壽命期限,天上的長壽星宿。
八月正是修葺折桂斧的好時候,春天應該系好保護花枝的鈴鐺。
秋日登上江邊的樓閣,遠望江水清澈碧綠連天;清晨倚靠石雕的欄杆,雨後群山秀美青綠如洗。
其二
危對亂,泰對寧①。
納陛對趨庭②。
金盤對玉箸,泛梗對浮萍③。
群玉圃,眾芳亭④。
舊典對新型⑤。
騎牛閒讀史,牧豕自橫經⑥。
秋首田中禾穎重,春余園內菜花馨⑦。
旅次淒涼,塞月江風皆慘澹;筵前歡笑,燕歌趙舞獨娉婷⑧。
【注釋】
①危對亂,泰對寧:泰,安寧的意思。平仄上,「危」「寧」是平聲,「亂」「泰」是仄聲。語法上,四者都是形容詞。
②納陛對趨庭:納陛,根據《漢語大詞典》,是古代帝王賜給有殊勛的諸侯或大臣的「九錫(賜)」之一,鑿殿基為登升的陛級,納之於檐下,不使尊者露而升,故名。《韓詩外傳》卷八:「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五錫納陛。」趨庭,出自《論語•季氏》「(孔子)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後來用「趨庭」表示子承父教。平仄上,「納陛」是仄仄,「趨庭」是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動補結構。
③金盤對玉箸,泛梗對浮萍:玉箸,玉做的筷子。泛梗,典出《戰國策•齊策三》:「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為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有土做的人偶和桃木做的人偶講話。桃木人對泥偶人說:「你本來就是西岸的土,人們把你做成人。到八月下雨的時候,水一漲,你就被水沖壞啦!」泥偶人就說:「我本來就是西岸的泥巴,沖壞了就回到西岸做泥巴。而你是東國的桃木,人們把你刻削成人。下雨的時候,水把你沖走,那你就不知道漂到哪裡去啦。」後來就用「泛梗」比喻漂泊。浮萍,浮生在水面上的一種草本植物,用來比喻漂泊不定的人或身世,唐杜甫《巴西驛亭觀江漲呈竇使君》「相看萬里外,同是一浮萍」。平仄上,「金盤」是平平,「玉箸」是仄仄;「泛梗」是仄仄,「浮萍」是平平。語法上,四者都是定中結構。 「泛梗」「浮萍」二詞表示浮游之梗、漂泊之萍的意思。
④群玉圃,眾芳亭:群玉,《穆天子傳》卷二「天子北征,東還,乃循黑水。癸巳,至於群玉之山……先王之所謂策府」,郭璞注「言往古帝王以為藏書冊之府,所謂藏之名山者也」。唐李白《清平調》有「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以此形容楊玉環之絕世容貌。眾芳,本指百花,如宋林逋《山園小梅》「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古有修眾芳亭者,如元王惲《秋澗集》有《題李巨川眾芳亭》,曰「主人襟韻有餘馨,俯仰乾坤一草亭」。平仄上,「群玉圃」是平仄仄,「眾芳亭」是仄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⑤舊典對新型:舊典,舊的制度、規則,《尚書•君牙》「君牙,乃惟由先正舊典時式」,孔穎達疏「惟當奉用先世正官之法,諸臣所行故事舊典,於是法則之」。新型,新的類型、式樣。平仄上,「舊典」是仄仄,「新型」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⑥騎牛閒讀史,牧豕(shǐ)自橫經:上聯典故與唐李密有關。據《新唐書•李密傳》載,「李密,字玄邃,一字法主,其先遼東襄平人」,「(李密)聞包愷在緱山,往從之。以蒲韉乘牛,掛《漢書》一帙角上,行且讀。越國公楊素適見於道,按轡躡其後,曰:『何書生勤如此?』密識素,下拜。問所讀,曰:『《項羽傳》。』因與語,奇之」。李密聽說包愷在緱山,就去找尋;他騎在牛上,把《漢書》掛在牛角上,且行且讀。下聯說的是漢公孫弘的故事。《漢書•公孫弘傳》載:「公孫弘,菑川薛人也。少時為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公孫弘少年時候曾以給人放豬為生。豕,豬。橫經,橫陳經籍,指受業或讀書,清丁耀亢《蚺蛇膽》有「長歌自反,掛角橫經歌夜旦。我想古人多少牧豕飯牛,後來發跡,做了一代名臣,何況俺楊椒山」。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仄仄平平。讀,《廣韻》「徒谷切」,入聲。語法上,「騎牛」與「閒讀史」、「牧豕」與「自橫經」,皆表示兩個同時進行的行為,是並列的動詞結構關係。
⑦秋首田中禾穎重,春余園內菜花馨:秋首,就是首秋,指農曆七月,南朝梁元帝《纂要》「七月孟秋,亦曰初秋、首秋」。禾穎,穀物帶芒的穗,唐太宗《幸武功慶善宮》「芸黃遍原隰,禾穎積京畿」。春余,春天將盡未盡之時,唐孟浩然《山中逢道士雲公》「春余草木繁,耕種滿田園」。馨,芳香。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兩句對仗工整,都是狀中結構:「秋首」「春余」是時間狀語,「田中」「園內」是地點狀語;「禾穎重」「菜花馨」是主謂結構。
⑧旅次淒涼,塞月江風皆慘澹;筵前歡笑,燕(yān)歌趙舞獨娉(pīng)婷:旅次,旅遊居住的所在;次,宿處,《周易•旅》「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王弼注「次者,可以安行旅之地也」。旅居總是孤獨淒清的,故曰「旅次淒涼」,如唐杜甫《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老夫轉不樂,旅次兼百憂」。塞月,邊塞上所看到的月,一般也是給人帶來思鄉、淒涼的感受,唐白居易《聽李士良琵琶》「聲似胡兒彈舌語,愁如塞月恨邊雲」。筵,宴席。燕歌趙舞,古燕趙人擅長歌舞,後以此泛指美妙的歌舞。娉婷,姿態美好之貌。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燕,今讀平、去二聲,地名讀平聲。獨,《廣韻》「徒谷切」,入聲。語法上,「旅次淒涼」對「筵前歡笑」,都是狀中結構;「塞月江風皆慘澹」與「燕歌趙舞獨娉婷」相對,都是主謂結構,其謂語中心「慘澹」是並列結構,「娉婷」是聯綿詞。上下聯整體結構對仗,細節略有不工整之處。
【譯文】
危和亂相對,泰和寧相對。
納陛之賜和快步過庭相對。
鑲金的盤子和玉雕的筷子相對,漂泊的桃木和浮生的萍草相對。
群玉圃,眾芳亭。
舊的制度和新的式樣相對。
李密騎在牛背上讀史書,公孫弘邊放豬邊學經書。
秋天到來的時候,田裡的谷穗沉甸甸的;春天將盡的時刻,園內的菜花香噴噴的。
旅居在外心境淒涼,塞上的月光、江上的清風讓人感到悲傷;筵席之上心情歡快,燕地的歌聲、趙地的舞蹈格外動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