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對韻譯註 · 一 先
【題解】
「先」是「平水韻」中下平聲的第一韻部。
「先」在《廣韻》中作「蘇前切」,平聲,先韻。
《笠翁對韻》中所用到的韻腳字有年、千、煙、娟、箋、蟬、憐、天、堅、錢、仙、蓮、田、眠、鈿、傳、然、弦、綿、邊、先、前、川、鞭、筵、權、泉、鵑等28個,《聲律啟蒙》用到的韻腳字有天、川、田、弦、錢、蓮、圓、煙、先、妍、淵、編、肩、眠、船、乾、年、氈、泉、娟、仙等21個。兩書有13個韻腳字相同:年、煙、娟、天、錢、仙、蓮、田、眠、弦、先、川、泉。其中《笠翁對韻》用到而《聲律啟蒙》沒有用的韻腳字有千、箋、蟬、憐、堅、鈿、傳、然、綿、邊、前、鞭、筵、權、鵑等15個,《聲律啟蒙》用到而《笠翁對韻》沒用到的有圓、妍、淵、編、肩、船、乾、氈等8個。
其一
寒對暑,日對年①。
蹴踘對鞦韆②。
丹山對碧水,淡雨對輕煙③。
歌宛轉,貌嬋娟④。
雪賦對雲箋⑤。
荒蘆棲宿雁,疏柳噪秋蟬⑥。
洗耳尚逢高士笑,折腰肯受小兒憐⑦。
郭泰泛舟,折角半垂梅子雨;山濤(簡)騎馬,接䍦倒著杏花天⑧。
【注釋】
①寒對暑,日對年:平仄上,「寒」「年」讀平聲,「暑」「日」讀仄聲。語法上,「寒」「暑」是一對反義的形容詞,「日」「年」都是時間名詞。
②蹴踘(cù jū)對鞦韆:蹴踘即蹴鞠,我國古代的一種球類運動,《後漢書•梁冀傳》「性嗜酒,能挽滿、彈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錢之戲」,李賢注引漢劉向《別錄》「蹴鞠者,傳言黃帝所作,或曰起戰國之時。蹋鞠,兵勢也,所以講武以知材也」。蹴,踏、踢的意思;踘,古代一種實心皮球,裡面填充柔軟之物。鞦韆,傳統體育遊戲,兩繩下拴橫板,上懸於木架,人坐或站在板上,兩手分握兩繩,前後往返擺動。相傳春秋時齊桓公自北方山戎傳入,一說本為漢武帝時宮中之戲,作千秋,為祝壽之辭,後倒讀為鞦韆。平仄上,「蹴踘」是仄仄,「鞦韆」是平平。踘,《廣韻》「居六切」,入聲。語法上,兩者皆可作名詞。
③丹山對碧水,淡雨對輕煙:丹山,南方當日之地,南朝梁江淹《水上神女賦》「非丹山之赫曦,聞琴瑟之空音」。碧水,綠水,南朝梁簡文帝《採蓮曲》「桂檝蘭橈浮碧水,江花玉面兩相似」。淡雨,形容小雨,時有時無,疏疏落落,如《賭棋山莊詞話續編•王效成軒霞詞》「明煙淡雨,盡描出,可憐情緒」。輕煙,輕淡的煙霧,南朝梁元帝《詠霧》「乍若輕煙散,時如佳氣新」。雨淡、煙輕是兩種類似的景象,經常並提,如宋晁元禮《蝶戀花》「瀲灩長波迎鷁首。雨淡煙輕,過了清明候」。平仄上,「丹山」「輕煙」是平平,「碧水」「淡雨」是仄仄。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④歌宛轉,貌嬋娟:宛轉,形容聲音抑揚動聽,明劉易《吳姬年十五》「當筵歌宛轉,閒坐弄參差」;亦作「婉轉」。嬋娟,形容姿態、容貌之美好,元張昱《學仙曲》「二八女人貌嬋娟,杏花陰里競鞦韆」。平仄上,「歌宛轉」是平仄仄,「貌嬋娟」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
⑤雪賦對雲箋:《雪賦》是南朝宋文學家謝惠連所作的一篇賦。雲箋,有雲狀花紋的紙,宋周邦彥《蕙蘭芳引》「更花管雲箋,猶寫寄情舊曲」;箋,精美的小幅紙張,供題詩、寫信等用;也是文體名,書札、奏記一類。「雲箋」的「箋」本是紙張名,此借「箋」之文體意義,則可與表文體的「賦」相對。平仄上,「雪賦」是仄仄,「雲箋」是平平。語法上,「雪賦」是文章之名,「雲箋」是紙張之名,名詞相對。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⑥荒蘆棲宿雁,疏柳噪秋蟬:荒蘆,荒蕪衰殘的蘆葦叢,《小三吾亭詞話•周星詒勉熹詞》有「聲聲慢云:『荒蘆殘雪,衰草平煙,蕭條水驛停船。回首斜陽,亂鴉禿柳家山。敗戍更籌數遍,擁青綾、兀是無眠。難消受,是霜嚴夢瘦,月冷人單。底事頻番載酒,寄相思、都在斷雁江天。如夢浮生,能消幾度陽關。聽風阻潮滋味,嘆飄零、嘗到今年。歸未得,濕江湖、秋淚滿衫。』」宿雁,歸巢棲息的大雁,常棲息於蘆葦之中,如唐駱賓王《晚泊江鎮》「夜烏喧粉堞,宿雁下蘆洲」。「宿雁」今本多作「南雁」,琅環閣藏本作「宿雁」。在古代詩歌中,「宿雁」大量出現於蘆葦叢中,南雁則多與思鄉、歸飛這一類的意境相合,故而本書從琅環閣藏本取「宿雁」。疏柳,入秋以後,柳葉開始凋零,顯得枝葉稀稀拉拉,故稱「疏柳」。噪,蟲鳥喧叫,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噪」或作「叫」,亦可。秋蟬,秋天一般蟬不鳴,此當指寒蟬,又稱「寒螿」「寒蜩」,較一般蟬為小,青赤色,其叫聲低微,通常表達悲戚之情,用於離別的感傷。宋柳永《雨霖鈴》有「寒蟬淒切,對長亭晚」。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荒蘆」「疏柳」皆為定中結構,表示事件發生的處所;「棲宿雁」「噪秋蟬」是動賓結構,「棲」「噪」是後面的宿雁、秋蟬發出的動作。
⑦洗耳尚逢高士笑,折腰肯受小兒憐:上聯是許由的典故。晉皇甫謐《高士傳•許由》載:「許由,字武仲,陽城槐里人也。為人據義履方,邪席不坐,邪膳不食。」許由是一個隱士,為人品格高尚,堯想將天下讓給他,他不肯,「遁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終身無經天下色」。「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處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誰能見子。子故浮游,欲聞求其名譽,污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許由不想做九州長,嫌堯的命令污穢了自己的耳朵,就在潁水之濱清洗自己的耳朵,他的朋友巢父正牽著牛飲水,就嘲笑他洗耳的水污穢了自己的牛的嘴巴,趕緊牽著自己的牛去上游飲水。高士,志行高潔之士,此指巢父。下聯是陶淵明的典故。《晉書•陶潛傳》:「陶潛,字元亮,大司馬侃之曾孫也。祖茂,武昌太守。潛少懷高尚,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羈,任真自得,為鄉鄰之所貴。……以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在縣,公田悉令種秫谷,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一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素簡貴,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義熙二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陶淵明品格高潔,不願意巴結權貴,曾言「不能為五斗米折腰」,辭官而去。折腰,是彎腰弓背的意思,形容諂媚恭敬之態。語義上,兩句有流水對的意味,「尚」「肯」在這裡起到了語義上的連接作用,臨水洗耳尚且遭到高士的嘲笑,又豈能彎腰受小人之憐?後一句實際上不是「肯」,而是「不肯」,是反問句。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仄仄仄平平。折,《廣韻》「旨熱切」,入聲。語法上,兩句對仗還是比較工整的。「洗耳」「折腰」都是動賓結構;「逢高士笑」「受小兒憐」這裡是動賓短語,即「逢高士之笑」「受小兒之憐」的意思。
⑧郭泰泛舟,折角半垂梅子雨;山濤(簡)騎馬,接䍦(lí)倒著杏花天:上聯是郭太的典故,郭太即郭泰,字林宗。《後漢書•郭太傳》:「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褒衣博帶,週遊郡國。嘗於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為『林宗巾』。」折角,就是指林宗巾,宋張耒《贈趙簿景平》之一「定知魯國衣冠異,盡戴林宗折角巾」。梅子雨,指梅雨,指初夏產生在江淮流域持續較長的陰雨天氣,因時值梅子黃熟,故亦稱黃梅天,宋賀鑄《青玉案》「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濤,字巨源,竹林七賢之一,或作「山簡」,各家版本以作「山濤」者居多。從典故上說,當為山簡,出自《世說新語•任誕》「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莫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䍦,舉手問葛強,何如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強是其愛將,并州人也」,說的是山季倫的故事,季倫就是山簡的字。從格律上說,「簡」《廣韻》「古限切」,上聲,這就與上半句第二個字平仄相同,失對。䍦,古代的一種頭巾,或作「籬笆」之「籬」,誤。杏花天,杏花開放時節,指春天,《全元散曲•水仙子過折桂令•行樂》「來尋陌上花鈿,正是那玉樓人醉杏花天」。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仄)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郭,《廣韻》「古博切」,入聲;折,《廣韻》「旨熱切」,入聲;接,《廣韻》「即葉切」,入聲。著,古作「著」,其「穿戴」義《廣韻》讀「張略切」,入聲。語法上,「郭泰泛舟」對「山濤(簡)騎馬」是主謂結構;「折角半垂梅子雨」對「接䍦倒著杏花天」也是主謂結構,其主語「折角」「接䍦」是用兩個動賓結構指稱頭巾之名。此聯在結構上有倒置的手法,若用現代正常的語序表達,即是「梅子雨中,郭泰泛舟,折角半垂;杏花天裡,山濤(簡)騎馬,接䍦倒著」,當然,這樣改動之後不但平仄不對,而且詩味也寡淡了。倒置的手法在古代的詩文中是很常見的。
【譯文】
寒和暑相對,天和年相對。
蹴鞠和鞦韆相對。
丹山和綠水相對,淡雨和輕煙相對。
歌聲宛轉,姿容美好。
詠贊雪的賦和有雲紋的箋相對。
荒蕪的蘆葦叢中棲息著過夜的大雁,稀疏的柳樹枝上有寒蟬衰弱的殘鳴。
許由臨水洗耳尚且遭遇高士巢父的嘲笑,陶潛又怎肯折腰諂媚接受小人的垂憐呢?
梅子雨中,郭泰泛舟遊玩,雨將他的頭巾折了角;杏花天裡,山簡騎馬醉酒,白接䍦頭巾都戴倒了。
其二
輕對重,脆對堅①。
碧玉對青錢②。
郊寒對島瘦,酒聖對詩仙③。
依玉樹,步金蓮④。
鑿井對耕田⑤。
杜甫清宵立,邊韶白晝眠⑥。
豪飲客吞杯底月,酣遊人醉水中天⑦。
鬥草青郊,幾行寶馬嘶金勒;看花紫陌,十里香車擁翠鈿⑧。
【注釋】
①輕對重,脆對堅:平仄上,「輕」「堅」都是平聲,「重」「脆」是仄聲。語法上,「輕」「重」是表重量大小的一對反義形容詞,「脆」「堅」是表硬度大小的一對反義形容詞,皆可相對。
②碧玉對青錢:碧玉,本是礦物名;也是人名,南朝宋汝南王妾、唐喬知之妾皆名碧玉;後用來借指年輕貌美的婢妾或小家女,唐白居易《南園試小樂》「紅萼紫房皆手植,蒼頭碧玉盡家生」。青錢,即青銅錢,唐杜甫《北鄰》「青錢買野竹,白幘岸江皋」;也用來比喻優秀人才,唐陳陶《贈江南從事張侍郎》「姻聯紫府蕭窗貴,職稱青錢繡服豪」。語義上,二者皆可用來表示物品,一是玉石,一是青銅;也皆可指人,碧玉指年輕的小家女,青錢比喻優秀的人才。平仄上,「碧玉」是仄仄,「青錢」是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名詞,都是定中結構。
③郊寒對島瘦,酒聖對詩仙:「郊寒島瘦」源自宋蘇軾《祭柳子玉文》「元輕白俗,郊寒島瘦。嘹然一吟,眾作卑陋」。「郊」是指孟郊,「島」是指賈島,二者都是唐代詩人;「寒」指清寒,「瘦」指瘦硬,是說二人的詩歌風格清峭瘦硬,好作苦語,如賈島以苦吟著稱,有「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感慨。酒聖,指杜康,傳說他是釀酒始祖,《尚書•酒誥》「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孔穎達疏引《世本》「杜康造酒」。詩仙,指詩才飄逸如神仙的詩人,唐白居易《待漏入閣書事奉贈元九學士閣老》「詩仙歸洞裡,酒病滯人間」。「詩仙」也常用來特指唐代詩人李白,《唐才子傳》載:「白字太白,山東人。母夢長庚星而誕,因以命之。十歲通五經,自夢筆頭生花,後天才贍逸。喜縱橫,擊劍為任俠。輕財好施。……天寶初,自蜀至長安,道未振,以所業投賀知章,讀至《蜀道難》,嘆曰:『子謫仙人也。』乃解金龜換酒,終日相樂。……白益傲放,與賀知章、李适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飲酒八仙人』。……白晚節好黃、老,度牛渚磯,乘酒捉月,沉水中。」李白的行事做派、詩歌風格以及其人生的結局,都給人一種仙風道骨的感覺,故人們稱之為「詩仙」。平仄上,「郊寒」是平平,「島瘦」是仄仄;「酒聖」是仄仄,「詩仙」是平平。語法上,「郊寒」「島瘦」都是主謂結構,謂語用「寒」「瘦」兩個形容詞陳述二人的性情和詩歌風格;「酒聖」「詩仙」都是定中結構。
④依玉樹,步金蓮:「依玉樹」的典故出自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蒹葭是蘆葦一類的植物,比喻地位卑賤、資質平庸之人。玉樹,本是神話傳說中的仙樹,此處比喻資質好、才華高的人,比如《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世說新語•容止》里常用「玉」比喻人容止之美,如「裴令公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王大將軍稱太尉『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等等。可見,此處的「依玉樹」是與才華姿容出眾的人相比的意思。步金蓮,《南史•齊紀下•廢帝東昏侯》載:「於是大起諸殿,芳樂、芳德、仙華、大興、含德、清曜、安壽等殿,又別為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皆匝飾以金璧。……又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塗壁皆以麝香,錦幔珠簾,窮極綺麗。」記錄了東昏侯奢侈淫逸的生活。他命人將黃金鑿成蓮花的形狀,讓潘妃行走於蓮花之上,號稱是「步步生蓮花」。後人因此以金蓮來形容美人的步態之美,唐李商隱《南朝》「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平仄上,「依玉樹」是平仄仄,「步金蓮」是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動賓結構,動詞帶處所賓語。
⑤鑿井對耕田:出自《論衡》:「堯時五十之民,擊壤於塗。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也!』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平仄上,「鑿井」是仄仄,「耕田」是平平。鑿,《廣韻》「在各切」,入聲。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動賓結構。
⑥杜甫清宵立,邊韶白晝眠:上聯出自唐杜甫《恨別》:「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清宵,清靜的夜晚。下聯典出《後漢書•邊韶傳》:「邊韶,字孝先,陳留浚儀人也。以文章知名,教授數百人。韶口辯,曾晝日假臥,弟子私嘲之曰:『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韶潛聞之,應時對曰:『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嘲者大慚。韶之才捷皆此類也。」邊韶口才敏捷,曾在大白天睡覺,弟子私底下嘲笑他肚子大,懶讀書,貪睡眠。結果邊韶反唇相譏,說自己肚子大,裡面是滿腹經綸;愛睡覺,那是夢裡和周公、孔子會面呢。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下聯是平平仄仄平。白,《廣韻》「傍陌切」,入聲。語法上,兩句都是主謂結構,「清宵」「白晝」兩個定中結構充當時間狀語。
⑦豪飲客吞杯底月,酣遊人醉水中天:「杯底月」出自宋蘇軾《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宋楊萬里《月下傳觴》則有更詳細生動的描繪:「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領取青天併入來,和月和天都蘸濕。天既愛酒自古傳,月不解飲真浪言。舉杯將月一口吞,舉頭見月猶在天。老夫大笑問客道:月是一團還兩團?酒入詩腸風火發,月入詩腸冰雪潑。一杯未盡詩已成,誦詩向天天亦驚。焉知萬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團月。」「酒落杯中月先入」「舉杯將月一口吞」正是「吞杯底月」的意思。「酣遊人醉水中天」的典故出自唐杜甫《飲中八仙歌》「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水中天」化自唐代詩人賈島的聯詩,《詩人玉屑》卷一五載:「高麗使過海,有詩云:『水鳥浮還沒,山雲斷復連。』賈島詐為梢人,聯下句云:『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麗使嘉嘆久之,自此不復言詩。」據說賈島有一次假裝自己是船夫,和高麗使者聯句,有「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的佳句,頗得使者的嘆賞。平仄上,上聯是平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琅環閣藏本「豪飲」作「夜飲」,「酣游」作「春遊」,皆可。語法上,兩句都是主謂結構。主語「豪飲客」「酣遊人」是定中結構;謂語動詞是「吞」「醉」相對;賓語「杯底月」「水中天」是定中結構。
⑧鬥草青郊,幾行寶馬嘶金勒;看花紫陌,十里香車擁翠鈿(tián):鬥草,就是鬥百草,一種古代遊戲,競採花草,比賽多寡優劣,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載:「五月五日,四民並蹋百草,今人又有鬥百草之戲。」唐白居易《觀兒戲》詩:「弄塵復鬥草,盡日樂嬉嬉。」青郊,指春天的郊野。金勒,金飾的帶嚼口的馬絡頭;也可指騎馬的人,如《白雪遺音•馬頭調•餞別》「張生上馬,車兒東去,馬兒西行,金勒望小姐,鶯鶯望張生,淒淒涼涼心酸痛」。此處當指後者。紫陌,指京師郊野的道路,唐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十里」或作「千里」,唐薛逢《開元後樂》有「邠王玉笛三更咽,虢國金車十里香」,從典故和事理邏輯來看,「十里」更恰當一些。香車,「寶馬」「香車」常相對仗,香車是用香木做的車,泛指華美的車或轎。翠鈿,是用翠玉製成的首飾,也指佩戴翠鈿首飾的佳人。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下聯是仄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十,《廣韻》「是執切」,入聲。鈿,今讀tián、diàn二音;按照王力《古漢語字典》,古亦有平、去二讀,平聲讀「徒年切」,意為形狀如花朵的首飾,用金銀寶石等鑲成,去聲讀「堂練切」,意思是「用金銀珠寶貝殼等鑲嵌的器物」。「翠鈿」之「鈿」當讀平聲。語法上,「鬥草青郊」對「看花紫陌」,是動補結構,蒙下省去了指人的主語;「草」「花」是賓語,「青郊」「紫陌」充當補語。「幾行寶馬嘶金勒」與「十里香車擁翠鈿」相對,都是主謂結構。
【譯文】
輕和重相對,脆和堅相對。
碧玉和青錢相對。
孟郊清寒的詩風和賈島瘦硬的詩風相對,酒聖杜康和詩仙李白相對。
倚著玉樹臨風的人物,踏著雕金蓮花的地板。
開鑿井水和耕種田地相對。
杜甫在清宵獨立,邊韶在白天高臥。
月亮將影子投入酒杯中,豪飲的酒客毫不猶豫吞下杯底之月;湖水倒映著藍藍的天空,迷醉的遊人不知不覺跌進水中之天。
貴族男子們在春天的郊外鬥草遊戲,他們的坐騎寶馬對著他們蕭蕭嘶鳴;戴著翠鈿的佳人在京城的郊野賞花,排了十里遠的香車把她們圍在中間。
其三
吟對詠,授對傳①。
樂矣對悽然②。
風鵬對雪雁,董杏對周蓮③。
春九十,歲三千④。
鐘鼓對管弦⑤。
入山逢宰相,無事即神仙⑥。
霞染武陵桃淡淡,煙荒隋苑柳綿綿⑦。
七碗月團,啜罷清風生腋下;三杯雲液,飲余紅雨暈腮邊⑧。
【注釋】
①吟對詠,授對傳:吟、詠同義,都是誦讀或者創作詩歌的意思。授、傳也同義,把知識、技藝等教給他人。平仄上,「吟」「傳」讀平聲,「詠」「授」讀仄聲。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動詞。
②樂矣對悽然:樂矣,出自《左傳•昭公元年》「不憂何成,二子樂矣」。矣,語氣詞,相當於今天的「了」。悽然,悲傷的樣子,《莊子•漁父》「客悽然變容」。平仄上,「樂矣」是仄仄,「悽然」是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表情緒、心理活動的動詞帶一個虛字組合而成。
③風鵬對雪雁,董杏對周蓮:風鵬,典出《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莊子筆下的大鵬,背都有幾千里大,它要飛起來,必須依靠海上大風的力量,環繞著旋風衝上九萬里之高。宋李清照《漁家傲》有「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的句子,亦化用此典,後以「風鵬」比喻得勢時有作為的人。雪雁,羽毛潔白,故名。董杏,指三國吳董奉的典故,據晉葛洪《神仙傳》載:「董奉者,字君異,侯官縣人也。昔吳先主時,有年少作本縣長,見君異年三十餘,不知有道也。罷去五十餘年,復為他職。行經侯官,諸故吏人皆往見故長。君異亦往,顏色如昔。」董奉有長生不老之術,有人年少的時候見過他,過五十年再見,發現他容顏如舊。董奉醫術高明,能起死回生。「又君異居山間為人治病,不取錢物,使人重病癒者,使栽杏五株,輕者一株。如此數年,計得十萬餘株,郁然成林……」他給人治病,不收取錢財,只讓人栽種五棵杏樹。後因以「杏林」代指良醫,並以「杏林春滿」「譽滿杏林」等稱頌醫術高明。周蓮,指的是宋周敦頤的典故。周敦頤,北宋哲學家。他曾撰寫《愛蓮說》:「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故此稱「周蓮」。平仄上,「風鵬」是平平,「雪雁」是仄仄;「董杏」是仄仄,「周蓮」是平平。語法上,四個詞都是定中結構。
④春九十,歲三千:春九十,是指春天有三個月,共九十天,明張適《雨窗獨酌》有「一春九十渾風雨,百里桑麻苦戰爭」。歲三千,典故出自《漢武故事》:「東郡送一短人,長五寸,衣冠具足。上疑其精,召東方朔至。朔呼短人曰:『巨靈,阿母還來否?』短人不對。因指謂上:『王母種桃,三千年一結子。此兒不良,已三過偷之,失王母意,故被謫來此。』上大驚,始知朔非世中人也。短人謂上曰:『王母使人來告陛下,求道之法,惟有清淨,不宜躁擾。』言終弗見,上愈恨,召朔問其道。朔曰:『陛下自當知。』上以其神人,不敢逼也。」故事中說王母所種之桃,三千年才結一次果實,而東方朔已經偷過三次,故而被貶謫到人間。清梁章鉅《楹聯叢話》中所搜集的廣濟寺牌坊上的對聯與此類似:「算永東華,若木光騰春九十;祥開南極,蟠桃花放歲三千。」平仄上,「春九十」是平仄仄,「歲三千」是仄平平。十,《廣韻》「是執切」,入聲。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主謂結構,謂語皆由數詞充當。
⑤鐘鼓對管弦:鐘鼓,鍾和鼓,古代禮樂器,亦借指音樂。《詩經•周南•關雎》有「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管弦,管樂器與弦樂器,亦泛指樂器。《淮南子•原道訓》有「夫建鐘鼓,列管弦」,「鐘鼓」「管弦」相對。平仄上,「鐘鼓」是平仄,「管弦」是仄平。語法上,二者都是並列結構。
⑥入山逢宰相,無事即神仙:上聯典出《南史•陶弘景傳》的記載,「陶弘景,字通明,丹陽秣陵人也」,「至十歲,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永明十年,脫朝服掛神武門,上表辭祿。詔許之,賜以束帛,敕所在月給伏苓五斤,白蜜二升,以供服餌」,「於是止於句容之句曲山……乃中山立館,自號華陽陶隱居」,遍歷名山,尋訪仙藥。「武帝既早與之游,及即位後,恩禮愈篤,書問不絕,冠蓋相望」,「帝使造年曆,至己巳歲而加朱點,實太清三年也。帝手敕招之,錫以鹿皮巾。後屢加禮聘,並不出」,「國家每有吉凶徵討大事,無不前以諮詢。月中常有數信,時人謂為山中宰相」。南朝梁時陶弘景,好求仙訪道,棄官歸隱之後,梁武帝仍屢次禮聘,國家有大事也找他一一諮詢,故而當時人稱他為「山中宰相」。下聯出自宋王炎的《臨江仙》「拂衣歸去好,無事即神仙」。「無事即神仙」,這是隱逸之士常持的一種觀念。平仄上,上聯是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即,《廣韻》「子力切」,入聲。語法上,兩句皆是連謂結構,表示連續發生的動作行為,由兩個結構組成,「入山」對「無事」,「逢宰相」對「即神仙」。上下聯在整體結構上基本對仗,但在詞語細節上,反而不似普通的對聯那麼工整,如位移動詞「入」和存現動詞「無」相對,事物名詞「山」和表泛義的「事」相對,行為動詞「逢」和副詞「即」相對,都算不上工整。這種情況在《笠翁對韻》里是很少出現的。
⑦霞染武陵桃淡淡,煙荒隋苑柳綿綿:上聯典出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後來人們用「世外桃源」來指不受外界影響或理想中的美好社會。霞染,或作「霞映」,語義、格律和語法上,皆通。隋苑,隋煬帝時所建之園,又名西苑。唐薛逢《送盧緘歸揚州》有「關河日暮望空極,楊柳渡頭人獨歸。隋苑荒颱風裊裊,灞陵殘雨夢依依」。綿綿,形容柔軟無力的樣子。平仄上,上聯是平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霞染武陵」對「煙荒隋苑」,「桃淡淡」對「柳綿綿」,都是主謂結構。「染」與「荒」相對, 「荒」用如使動,霞光把武陵染成紅色,煙霧使得隋苑荒涼;「霞」「煙」本是無生事物,作者用「染」「荒」兩個詞語使得它們仿佛有了生命。
⑧七碗月團,啜(chuò)罷清風生腋下;三杯雲液,飲余紅雨暈(yùn)腮邊:上聯用的是唐盧仝的典故,其《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為:「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雲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其中「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至「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這部分內容被稱為「七碗茶歌」。月團,團茶的一種。啜,飲的意思。人們常用「清風生腋下」「兩腋生風」形容飲了好茶之後飄飄欲仙、非常舒爽的狀態。三杯雲液,元仇遠《飲陸靜復山房分韻得時字》「三杯雲液花前酌,一曲瓊簫竹下吹」。雲液,本指雨水、露水,亦指泉水;也是古代揚州名酒,唐白居易《對酒閒吟贈同老者》「雲液灑六腑,陽和生四肢」。紅雨,指落在紅花上的雨,唐孟郊《同年春燕》「紅雨花上滴,綠煙柳際垂」;女子臉上有胭脂,淚落亦如紅雨,從而比喻女子落淚,如宋周邦彥《虞美人》有「燈前欲去仍留戀,腸斷朱扉遠。未須紅雨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此聯中的「紅雨」當指酒後膚色變紅的樣子。暈,因飲酒或害羞臉上泛起淡紅色,宋李居仁《水龍吟•白蓮》「酒暈全消,粉痕微漬,色明香瑩」;暈腮邊,指喝了酒之後,腮上臉色變紅的樣子,出自宋蘇軾《定風波》有「兩兩輕紅半暈腮」。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七,《廣韻》「親吉切」,入聲。語法上,前半句「七碗月團」「三杯雲液」相對,都是定中結構;後半句「啜罷清風生腋下」「飲余紅雨暈腮邊」相對,都是狀中結構,「啜罷」「飲余」表時間,「清風生腋下」「紅雨暈腮邊」都是主謂結構。後半句是陳述飲完「七碗月團」「三杯雲液」之後的感受。
【譯文】
吟和詠相對,授和傳相對。
快樂和哀淒相對。
憑風的大鵬與雪白的大雁相對,董君異的杏林和周敦頤的蓮花相對。
春天三月共有九十日,仙桃結果一次三千年。
鐘鼓和管弦相對。
山中能遇陶宰相,逍遙自在似神仙。
晚霞映照著桃花源,桃花淡淡;煙霧繚繞於隋苑內,柳枝綿綿。
喝下七碗月團茶,兩腋涼風習習;飲罷三杯雲液酒,腮邊紅暈朵朵。
其四
中對外,後對先①。
樹下對花前②。
玉樹對金屋,疊嶂對平川③。
孫子策,祖生鞭④。
盛席對華筵⑤。
醉解知茶力,愁消識酒權⑥。
彩剪芰荷開凍沼,錦妝鳧雁泛溫泉⑦。
帝女銜石,海中遺魄為精衛;蜀王叫月,枝上遊魂化杜鵑⑧。
【注釋】
①中對外,後對先:「中」是裡面,「外」是外面,是一對反義詞。「後」「先」表後面、前面,也是一對方位相對的詞語。平仄上,「中」「先」是平聲,「外」「後」是仄聲。語法上,都是方位名詞。
②樹下對花前:平仄上,「樹下」是仄仄,「花前」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方位短語。
③玉樹對金屋,疊嶂對平川:玉樹,用珍寶製作的樹,《漢武故事》「上(漢武帝)於是於宮外起神明殿九間……前庭植玉樹。植玉樹之法,葺珊瑚為枝,以碧玉為葉,花子或青或赤,悉以珠玉為之」。漢武帝所種的玉樹,是用珊瑚為枝、碧玉為葉,還用各種顏色的珠玉做成果實或花朵,非常珍貴。金屋,漢武帝有金屋藏嬌的典故,也出自《漢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於猗蘭殿。年四歲,立為膠東王。數歲,長公主嫖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不?』膠東王曰:『欲得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雲不用。末指其女問曰:『阿嬌好不?』於是乃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漢武帝劉徹四歲的時候,他的姑姑劉嫖問他:「你想娶媳婦嗎?」他說「想」,並且說:「如果讓阿嬌做媳婦,我要做一個金屋給她。」疊嶂,重疊的山峰,南朝梁武帝《直石頭詩》「夕池出濠渚,朝雲生疊嶂」,今常說「重巒疊嶂」;嶂,聳立如屏障的山峰。平川,廣闊平坦之地,今人常說「一馬平川」。平仄上,「玉樹」是仄仄,「金屋」是平仄;「疊嶂」是仄仄,「平川」是平平。屋,《廣韻》「烏谷切」,入聲;疊,《廣韻》「徒協切」,入聲。故而「玉樹」「金屋」第二個字平仄相同,失對。語法上,「玉樹」「金屋」「疊嶂」「平川」都是名詞相對,都是定中結構。
④孫子策,祖生鞭:孫子,一般指春秋時的軍事家孫武,他用兵如神,著有《孫子兵法》一書。根據《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記載,「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孫武帶上自己的兵書去見吳王闔廬,用宮中美女試演兵法,得到了賞識,「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孫武死後,一百多年,又有孫臏,也是一個軍事家,著有《孫臏兵法》,孫臏亦可稱孫子。策,本義是驅趕騾馬役畜的鞭棒,後也指書簡、計策等。此指後一個意義,但這裡借前一個意義與下聯「鞭」構成對仗,此為借對。祖生鞭,也叫「祖逖鞭」,出自《世說新語•賞譽下》「劉琨稱祖車騎為朗詣」,劉孝標註引晉虞預《晉書》曰:「劉琨與親舊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指祖逖)先吾著鞭耳。』」後因以「祖生鞭」為勉人努力進取的典故,唐李白《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多逢剿絕兒,先著祖生鞭」。平仄上,「孫子策」是平仄仄,「祖生鞭」是仄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⑤盛席對華筵:盛席,就是盛宴、盛筵,古代「筵」「席」同義,都是指宴席的意思。華筵,豐盛的筵席,唐杜甫《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詩「能吏逢聯璧,華筵直一金」。平仄上,「盛席」是仄仄,「華筵」是平平。席,《廣韻》「祥易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⑥醉解知茶力,愁消識酒權:茶可以醒酒,唐朱慶餘《秋宵宴別盧侍御》「綠茗香醒酒,寒燈靜照人」,故而上聯說「醉解知茶力」。愁消識酒權,當化用自唐鄭谷《中年》「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古人常用酒來消愁解憂,如三國魏曹操《短歌行》「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唐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酒權,稱酒的秤,唐元稹《酬竇校書二十韻》「塵土拋書卷,槍籌弄酒權」,此當指酒的威力、效用。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下聯是平平仄仄平。識,《廣韻》「賞職切」,入聲。語法上,「醉解」與「愁消」是主謂結構相對,一「解」一「消」皆表示完成,這裡有表示時間的意味,酒醉醒了之後,煩愁消除之後;「知茶力」「識酒權」是動賓結構,主語指人,省去,這在詩文中很常見。此聯對仗很工整。
⑦彩剪芰(jì)荷開凍沼,錦妝鳧(fú)雁泛溫泉:上聯說的是隋煬帝的典故。明諸聖鄰等著《秦王逸史》言曰:「大業十二年,隋煬帝荒淫失政,親信讒邪,疏棄忠直,大興宮室,取天下名花異卉,奇獸珍禽,充滿苑囿。至秋冬,以五色綾錦,剪成花葉,綴於枝條,常如陽春之艷麗。沼內亦剪彩為菱荷。每遇月明之夕,從宮女數千騎,遊玩西苑,作清夜之曲,於馬上奏之。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造龍舟往來游幸。酣歌宴樂,殆無虛日。胡會詩云: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隋煬帝非常荒淫,大興土木,到處搜羅奇花異草,充斥於宮廷苑囿之中。他在秋冬萬物凋零的時候,用錦繡綾羅做成花葉,綴在枝頭上,看起來像陽春三月一般景色綺麗。連池沼內的荷花,也是用彩緞製作而成。芰荷,指菱葉與荷葉。下聯典故出自唐鄭處誨《明皇雜錄》的記載:「玄宗幸華清宮,新廣湯池,製作宏麗。安祿山於范陽以白玉石為魚龍鳧雁,仍為石樑及石蓮花以獻,雕鐫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悅,命陳於湯中,又以石樑橫亘湯上,而蓮花才出於水際。上因幸華清宮,至其所,解衣將入,而魚龍鳧雁皆若奮鱗舉翼,狀欲飛動。上甚恐,遽命撤去,其蓮花至今猶存。」唐玄宗時,安祿山為了討好皇帝,用白玉石雕琢了魚龍鳧雁等物品進獻,唐玄宗命人放在溫泉之中,由於那些魚龍鳧雁太過栩栩如生,竟然似乎像要遊動或飛舞起來。皇帝感到十分驚恐,趕緊命人撤去了。鳧雁,指野鴨與大雁。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主語「彩剪芰荷」對「錦妝鳧雁」,都是定中結構,「彩剪」「錦妝」兩個狀中結構作定語;謂語部分「開凍沼」「泛溫泉」都是動補短語,「凍沼」「溫泉」都是定中結構表處所,以兩個反義的形容詞充當定語。有的版本「凍沼」作「東沼」,誤。作者在這副對聯里巧運匠心,因為「凍沼」和「溫泉」中其實本來是不可能出現「芰荷」和「鳧雁」的,他借這種反常現象諷刺了隋煬帝和唐玄宗的荒淫。如果改成「東沼」,則不但與典不合,而且在用詞、格律、格局等方面要遜色很多了。
⑧帝女銜石,海中遺魄為精衛;蜀王叫月,枝上遊魂化杜鵑:上聯說的是精衛填海的典故,《山海經•北山經》載:「又北二百里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名自 。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漳水出焉,東流注於河。」帝女,精衛是炎帝的女兒,故稱。她在東海游泳的時候淹死了,於是就化為精衛鳥,口銜西山的木石去填東海。晉陶淵明《讀山海經》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下聯說的是望帝的典故,《華陽國志•蜀志》載:「後有王曰杜宇,教民務農,一號杜主。時朱提有梁氏女,利游江源,宇悅之,納以為妃。移治郫邑,或治瞿上。七國稱王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名蒲卑。自以功德高諸王,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洛為池澤,以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堯、舜禪授之義,遂禪位於開明,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巴亦化其教而力農務,迄今巴、蜀民農時先祀杜主君。」杜宇是戰國末期人,在蜀稱帝,號望帝。他為蜀地消除水患。禪位退隱之後,蜀人非常思念他。當時是二月子規(杜鵑)啼鳴之時,人們認為他的魂魄化為子規,故名之為杜宇。唐李商隱《錦瑟》有「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之句。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下聯是仄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石,《廣韻》「常隻切」,入聲。上下聯的第四字平仄相同,失對。琅環閣藏本「石」作「山」,不失對;然不合邏輯與典故,精衛不當銜山,故本書不從。語法上,「帝女銜石」對「蜀王叫月」,皆是主謂結構;「海中遺魄為精衛」對「枝上遊魂化杜鵑」,也是主謂結構,其主語「海中遺魄」對應上文之「帝女」,「枝上遊魂」對應上文之「蜀王」,它們的定語「遺」「游」都是動詞,形容魂魄的狀態,有遊蕩無依、徘徊縈繞之態,對得很巧妙。
【譯文】
中和外相對,後和先相對。
樹下和花前相對。
玉樹和金屋相對,疊嶂和平川相對。
孫子的兵法,祖逖的鞭子。
盛大的宴席和豐盛的酒會相對。
醒酒之後方體會茶的功效,消愁之時始知曉酒的威力。
用彩綢剪的荷花開放在冬天結了冰的池沼之中,用錦緞裝扮的水鳥浮游於熱氣騰騰的溫泉之上。
炎帝的女兒溺死在大海里,魂魄化為精衛日日銜著石頭去填海;蜀王杜宇禪位後隱居西山,死後變成杜鵑夜夜在枝頭對月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