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對韻譯註 · 四 支

【題解】 「支」是「平水韻」中上平聲的第四韻部。 在宋本《廣韻》中,「支」作「章移切」,平聲,支韻。 《笠翁對韻》這一節所用到的支韻字有支、絲、鶿、詞、卮、詩、脂、時、師、資、姿、枝、兒、芝、肢、茨、思、梔、為、椎、遲等21個,《聲律啟蒙》所用到的支韻字有詩、兒、絲、夔、鷥、蘼、時、碑、遲、棋、錐、羆、璃、葵、移、旗、鸝、眉、吹、龜等20個。其中二書都用到的有絲、詩、時、兒、遲等5個;《笠翁對韻》所用的枝、鶿、詞、卮、脂、師、資、姿、芝、肢、茨、思、梔、為、椎、支等字,《聲律啟蒙》未用;後者用的夔、鷥、蘼、碑、棋、錐、羆、璃、葵、移、旗、鸝、眉、吹、龜等字,前者未用到。 其一 泉對石,干對支①。 吹竹對彈絲②。 山亭對水榭,鸚鵡對鸕鶿③。 五色筆,十香詞④。 潑墨對傳卮⑤。 神奇韓幹畫,雄渾李陵詩⑥。 幾處花街新奪錦,有人香徑淡凝脂⑦。 萬里烽煙,戰士邊頭爭保塞;一犁膏雨,農夫村外盡乘時⑧。 【注釋】 ①泉對石,干(ɡàn)對支:干,繁體作「幹」,樹幹,引申為主幹的意思。支,支流、分支、樹枝古代皆作「支」,故有的版本也作「枝」。平仄上,「泉」「支」是平聲,「石」「干」是仄聲。石,《廣韻》「常隻切」,入聲。語法上,兩組都是名詞相對。 ②吹竹對彈絲:「竹」「絲」涉及古代的「八音」。八音是我國古代對樂器的統稱,包括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不同質材所制的樂器。絲,指弦樂器,如琴、瑟、箏之類;竹,指竹管樂器,如笛、簫之類。平仄上,「吹竹」是平仄,「彈絲」是平平。竹,《廣韻》「張六切」,入聲。語法上,「吹竹」和「彈絲」都是動賓結構。 ③山亭對水榭,鸚鵡對鸕鶿:平仄上,「山亭」是平平,「水榭」是仄仄;「鸚鵡」是平仄,「鸕鶿」是平平。語法上,兩組都是名詞。第一組是定中結構,第二組都是聯綿詞。 ④五色筆,十香詞:五色筆,這個典故出自南朝梁鍾嶸《詩品》卷中:「(江)淹罷宣城郡,遂宿冶亭,夢一美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我有筆在卿處多年矣,可以見還。』淹探懷中,得五色筆以授之。爾後為詩,不復成語,故世傳江淹才盡。」據說南朝時期的江淹文采出眾,後來他夢見郭璞向他索回五色筆,從此就再寫不出妙句來,即所謂「江郎才盡」。十香詞,據說是遼耶律乙辛為了陷害當時的蕭皇后而命人作的艷詩。蕭皇后是道宗的皇后,小字觀音,《遼史•后妃傳》里說她「姿容冠絕,工詩,善談論。自製歌詞,尤善琵琶」,是一個姿容才華絕世的女子。「好音樂,伶官趙惟一得侍左右」,她熱愛音樂,喜歡伶人趙惟一陪侍左右。後遭到耶律乙辛的告發,說二人有私情,被逼自盡。《全遼文》卷八載蕭皇后「以御製《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調」,「隔簾與惟一對彈」,「後深懷思,因作《十香詞》賜惟一」。據說耶律乙辛就是憑藉此《十香詞》揭發蕭皇后的私情,從而逼死了蕭皇后。平仄上,「五色筆」是仄仄仄,「十香詞」是仄平平。十,《廣韻》「是執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⑤潑墨對傳卮(zhī):潑墨,按照《漢語大詞典》,是中國畫的一種技法:用水墨揮灑在紙上或絹上,隨其形狀進行繪畫,筆勢豪放,墨如潑出。傳卮,傳杯的意思;卮,古代的酒器。平仄上,「潑墨」是仄仄,「傳卮」是平平。潑,《集韻》「普活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動賓詞組。 ⑥神奇韓幹畫,雄渾李陵詩:韓幹,是唐代的一位畫家,擅長畫馬。《宣和畫譜》載:「建中初有人牽一馬訪醫者,毛色骨相,醫所未嘗見。忽值幹,幹驚曰:『真是吾家之所畫馬!』遂摩挲久之,怪其筆意,冥會如此。俄頃若蹶,因損前足。幹異之,於是歸以視所畫馬本,則腳有一點墨缺,乃悟其畫亦神矣。」韓幹有一次見到一人牽馬求醫,他覺得這簡直就是自己所畫的那種駿馬。於是摩挲良久,揣摩如何繪畫。這時馬好似要跌倒一般,損傷了前蹄。韓幹回來發現自己所畫的馬正是前腿上有一點缺筆,可見其筆若神。李陵,西漢名將,李廣之孫,《史記•李將軍列傳》中說他「善射,愛士卒」。漢武帝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帶領三萬騎兵、李陵則率領射士步兵五千人出擊匈奴。單于帶兵八萬圍擊李陵的軍隊,李陵血戰到最後,不得已投降,其家人都被漢武帝處死以儆效尤。蘇武與李陵曾是同僚,後來蘇武出使匈奴被扣押,匈奴單于派李陵去勸降,被蘇武拒絕。蘇武被匈奴扣押十九年,後終得返漢。臨別之前,李陵置酒相賀,並起舞為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這首詩抒發了李陵一心報國的忠誠、兵敗投降的屈辱、家破名裂的辛酸,歌詞慷慨悲壯,沉鬱頓挫。「雄渾李陵詩」,應該指的就是這首詩。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渾」在《廣韻》有平、上兩個讀音;此處「渾」為「渾厚」之義,根據《漢語大詞典》當讀上聲,故屬仄聲。語法上,上下聯都是定中結構。 ⑦幾處花街新奪錦,有人香徑淡凝脂:花街,指妓院聚集的地方。奪錦,據《新唐書•宋之問》載:「武后游洛南龍門,詔從臣賦詩,左史東方虬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武后出遊的時候讓跟隨的臣子賦詩,誰先完成的賜予錦袍,後因稱競賽中獲勝為「奪袍」或「奪錦」。香徑,花間小路或落花滿地的小徑,宋晏殊《浣溪沙》詞有「小園香徑獨徘徊」。凝脂,凝固的油脂,常用以形容潔白柔潤的皮膚,《詩經•衛風•碩人》有「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仄平平。奪,《廣韻》「徒活切」,入聲。語法上,此聯對仗不太工整。「幾處」是定中結構,「有人」是動賓結構。「奪錦」「凝脂」外在形式上都是「動詞+名詞」結構,不過組合結構是完全不同的:「奪錦」是動賓短語,實指動作行為;「凝脂」是指凝固的油脂,是一個定中結構,指稱事物。 ⑧萬里烽煙,戰士邊頭爭保塞;一犁膏雨,農夫村外盡乘時:烽煙,古代烽火台報警之煙,引申指戰爭。保塞,居守邊塞。下聯化用了宋朱淑真《膏雨》「潤物有情如著意,催花無語自施工。一犁膏脈分春隴,只慰農桑望眼中」和宋趙善括《念奴嬌•呂漢卿席上》「曉來膏雨,報一犁豐信,幾枝嬌色」。膏雨,滋潤作物的霖雨,如《左傳•襄公十九年》有「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乘時,乘機、趁勢。古人重視農時,《孟子》說「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說明農民耕種趁農時的重要性。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萬里烽煙」「一犁膏雨」皆為定中結構,作為整個句子的狀語,表示在戰火綿延萬里的狀況下,在潤澤穀物的雨水降落之後。「戰士邊頭爭保塞」「農夫村外盡乘時」都是主謂結構。 【譯文】 泉和石相對,乾和支相對。 吹奏竹管樂器和彈奏絲弦樂器相對。 山亭和水榭相對,鸚鵡和鸕鶿相對。 五色筆,十香詞。 潑墨作畫和傳杯飲酒相對。 韓幹畫的馬非常神奇,李陵作的詩極為雄渾。 幾處花街有人剛剛奪魁,芳香小徑有人肌膚勝雪。 萬裡邊疆烽煙四起,戰士們在浴血奮戰保衛邊塞;一場甘霖及時落下,農夫們在村外抓緊時機耕耘。 其二 葅對醢,賦對詩①。 點漆對描脂②。 瑤簪對珠履,劍客對琴師③。 沽酒價,買山資④。 國色對仙姿⑤。 晚霞明似錦,春雨細如絲⑥。 柳絆長堤千萬樹,花橫野寺兩三枝⑦。 紫蓋黃旗,天象預占江左地;青袍白馬,童謠終應壽陽兒⑧。 【注釋】 ①葅(zū)對醢(hǎi),賦對詩:葅,同「菹」,指肉醬或把人做成肉醬的酷刑,《莊子•盜跖》「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醢,《說文解字》「醢,肉醬也」,也可指把人做成肉醬的酷刑,如《左傳•莊公十二年》「宋人皆醢之」。二者經常並稱,《史記•吳王濞列傳》:「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之罪。」賦和詩都是文學體裁,比如漢賦、唐詩。平仄上,「葅」是平聲,「醢」是仄聲;「賦」是仄聲,「詩」是平聲。語法上,「葅」「醢」都可作名詞表刑罰名,也可作動詞表施行這類刑罰的動作行為;賦和詩,在表示文學體裁這個意義上對仗,都是名詞。 ②點漆對描脂:點漆,烏黑光亮的樣子,《晉書•杜乂傳》曰:「膚若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人也。」描脂,大意相當於塗脂,與「畫粉」連用,表示塗脂抹粉的行為。平仄上,「點漆」是仄仄,「描脂」是平平。漆,《廣韻》「親吉切」,入聲。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動賓結構。 ③瑤簪對珠履(lǚ),劍客對琴師:瑤簪,指玉簪。瑤,今本多作「璠」,皆是美玉的意思,可能因形近而訛。珠履,有珍珠裝飾的鞋子。「珠履」的典故出自《史記•春申君列傳》:「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趙使欲夸楚,為玳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趙國的平原君派使者拜訪春申君,他們想在楚國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富貴,做了玳瑁簪,刀劍鞘上都有珠玉裝飾。結果春申君的上等門客都穿著珍珠裝飾的鞋子去見他們,趙使見此都大為慚愧。平仄上,「瑤簪」是平平,「珠履」是平仄;「劍客」是仄仄,「琴師」是平平。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④沽酒價,買山資:「沽酒價」講的是阮鹹的典故,《世說新語•任誕》載:「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貴盛,不肯詣也。」阮咸不願意拜訪權貴,經常步行出門,把一百錢掛在杖頭,去酒店獨自買酒暢飲。「沽酒價」指的是買酒的價格。買山資,琅環閣本作「買山貲」,今本皆作「資」,二者音義同,皆可。「買山資」是有關支道林和竺法深的典故,《世說新語•排調》載:「支道林因人就深公買印(按,實為「 」之誤)山,深公答曰:『未聞巢、由買山而隱。』」支遁托人向竺法深買山,竺法深回答說:「從沒聽說過巢父、許由是買了山以後才隱居的。」平仄上,「沽酒價」是平仄仄,「買山資」是仄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沽酒」「買山」兩個動賓短語作定語。 ⑤國色對仙姿:國色,指容貌冠絕一國,形容非常貌美。仙姿,仙人的風姿,形容清雅秀逸、超凡脫俗的姿容。平仄上,「國色」是仄仄,「仙資」是平平。國,《廣韻》「古或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⑥晚霞明似錦,春雨細如絲:上聯當化自唐駱賓王《艷情代郭氏答盧照鄰》的「峨眉山上月如眉,濯錦江中霞似錦」,下聯當化自唐李端《送路司諫侍從叔赴洪州》的「梅雨細如絲,蒲帆輕似葉」和宋陸游《雨中遣懷》的「霏霏春雨細如絲,正是春寒欺客時」。平仄上,上聯是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兩句都是主謂結構,謂語部分「明似錦」「細如絲」也是主謂結構,陳述晚霞和春雨的狀態。 ⑦柳絆長堤千萬樹,花橫野寺兩三枝:上聯當化自唐白居易的《喜小樓西新柳抽條》「一行弱柳前年種,數尺柔條今日新。漸欲拂他騎馬客,未多遮得上樓人。須教碧玉羞眉黛,莫與紅桃作麴塵。為報金堤千萬樹,饒伊未敢苦爭春」。下聯當化自唐李端《春晚游鶴林寺寄使府諸公》「野寺尋春花已遲,背岩惟有兩三枝」。以「千萬樹」和「兩三枝」相對仗的靈感可能出自宋張道洽《梅花二十首》的「試向園林千萬樹,何如籬落兩三枝」。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仄仄仄平平。語法上,「柳絆長堤」「花橫野寺」都是主謂結構,「絆長堤」「橫野寺」兩個動賓結構,陳述「柳」「花」的姿態和所處的位置;「千萬樹」「兩三枝」都是數量結構,陳述「柳」「花」的數量。 ⑧紫蓋黃旗,天象預占江左地;青袍白馬,童謠終應壽陽兒:上聯出自《三國志》裴松之注。《三國志•吳書•吳主傳》載:「以太常顧雍為丞相。」裴松之引三國吳韋昭《吳書》註解道:「以尚書令陳化為太常……為郎中令使魏,魏文帝因酒酣嘲問曰:『吳魏峙立,誰將平一海內者乎?』化對曰:『《易》稱帝出乎震,加聞先哲知命,舊說紫蓋黃旗,運在東南。』」陳化是東吳這邊的郎中令,出使魏國的時候,魏文帝趁喝酒正暢的時候問他:「吳國和魏國對峙,哪一個能平定海內呢?」陳化回答說:「《易經》說帝王出於東方,紫蓋黃旗,時運實在東南方。」東吳就在東南方。紫蓋、黃旗,均指現於鬥牛之間的雲氣,古代術士以為帝王符瑞,唐王勃《常州刺史平原郡開國公行狀》「龍驤鳳起,霸圖存玉壘之雲;紫蓋黃旗,王跡著金陵之野」。江左,江東,指長江下游以東地區,是東吳孫權的領地。下聯出自《南史•賊臣傳•侯景》:「大同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景渦陽之敗,求錦,朝廷所給青布,及是皆用為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馬,青絲為轡,欲以應謠。」講的是侯景應童謠而穿青袍、騎白馬,起兵叛亂的事情。後來,「青袍白馬」多指亂臣賊子。壽陽,地名,侯景曾駐守在此。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白,《廣韻》「傍陌切」,入聲。語法上,「紫蓋黃旗」「青袍白馬」相對,皆是並列結構;「天象預占江左地」「童謠終應壽陽兒」相對,皆為主謂結構。對仗十分工整。 【譯文】 菹和醢相對,賦和詩相對。 點漆一般的黑亮和描脂一樣的潔白相對。 美玉做的簪子和鑲珍珠的鞋子相對,帶劍的俠士和彈琴的樂師相對。 購酒的價格,買山的資本。 傾國之色與仙人之姿相對。 晚霞明媚似錦繡,春雨細膩如絲線。 千萬棵柳樹環繞著河邊的堤岸,兩三枝野花橫生在寺廟的旁邊。 紫蓋黃旗,天象預先占卜出江左本是帝王出現之地;青袍白馬,童謠終究應驗在壽陽侯景就是叛亂之人。 其三 箴對贊,缶對卮①。 螢焰對蠶絲②。 輕裾對長袖,瑞草對靈芝③。 流涕策,斷腸詩④。 喉舌對腰肢⑤。 雲中熊虎將,天上鳳麟兒⑥。 禹廟千年垂橘柚,堯階三尺覆茅茨⑦。 湘竹含煙,腰下輕紗籠玳瑁;海棠經雨,臉邊清淚濕胭脂⑧。 【注釋】 ①箴對贊,缶(fǒu)對卮(zhī):箴,勸告、勸解,引申為以規勸為主要內容的文體。贊,輔助、讚美,引申為一種以讚美為主的文體。缶,指一種大腹小口的盛酒水的陶器。卮,古代盛酒的器皿。平仄上,「箴」「卮」是平聲,「贊」「缶」是仄聲。語法上,「箴」「贊」皆可作行為動詞,也可作表文體的名詞;「缶」「卮」都是盛酒的器皿,名詞。 ②螢焰對蠶絲:螢焰,指螢火蟲發出的光,有人借用它的光來照明、讀書,典出《晉書•車胤傳》:「胤恭勤不倦,博學多通。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以夜繼日焉。」平仄上,「螢焰」是平仄,「蠶絲」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為定中結構。 ③輕裾(jū)對長袖,瑞草對靈芝:輕裾,形容那些輕薄飄逸的衣服,三國魏曹植《洛神賦》有「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裾,指衣服的前襟。長袖,長而寬大的袖子。「輕裾」與「長袖」對仗,見唐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瑞草,吉祥之草。靈芝,傳說中的仙草。平仄上,「輕裾」是平平,「長袖」是平仄;「瑞草」是仄仄,「靈芝」是平平。語法上,兩組都是定中結構。 ④流涕策,斷腸詩:「流涕策」是有關賈誼的典故,元末明初舒 《雨中呈豐彥輝》有「休上賈生流涕策,且賡梁父《白頭吟》」。賈誼是西漢人,人們也稱之為賈生。他時常議論時政,曾多次上策陳情,有《治安策》曰:「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流涕策」即源於此。斷腸詩,南宋女詞人朱淑真有《斷腸詩集》《斷腸詞》,風格清婉纏綿,幽怨感傷。斷腸,形容極度思念或悲痛,就好像腸子被割開或切斷了一樣,如三國魏曹丕《燕歌行》有「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平仄上,「流涕策」是平仄仄,「斷腸詩」是仄平平。語法上,兩個都是定中結構,動賓結構「流涕」「斷腸」為定語。 ⑤喉舌對腰肢:喉舌,喉嚨和舌頭。腰肢,腰身、身段。平仄上,「喉舌」是平仄,「腰肢」是平平。舌,《廣韻》「食列切」,入聲。語法上,二者都是由兩個表身體部位的詞語組成的並列結構。值得注意的是,因為「喉」「舌」都是發聲部位,「喉舌」很早就用來比喻掌握機要、出納王命的重臣,如《詩經•大雅•烝民》「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腰肢」組合起來僅指一個部位,即腰身、身段,且並不用於比喻身體之外的事物。此二者有不對仗之處。 ⑥雲中熊虎將,天上鳳麟兒:上聯典出三國時劉備之事。《三國志•吳書•周瑜傳》載周瑜上疏孫權說,「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夜航船•兵刑部》亦載周瑜之言曰:「劉備有關、張熊虎之將,有飲馬長江之志。」雲中,雲霄之中,高空,常指傳說中的仙境或塵世外;或曰指雲中郡,但此地並非劉備所轄之地,故不取。熊虎將,比喻勇猛過人的將領。下聯化用了唐杜甫《徐卿二子歌》「孔子釋氏親抱送,並是天上麒麟兒」。鳳麟,指鳳凰和麒麟,是古代的吉鳥瑞獸,比喻傑出罕見的人才,漢揚雄《法言•問明》「或問鳥有鳳,獸有麟,鳥獸皆可鳳麟乎」。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⑦禹廟千年垂橘柚,堯階三尺覆茅茨(cí):上聯的典故出自唐杜甫《禹廟》:「禹廟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橘柚,皆為常綠喬木,果實稱「橘子」和「柚子」。下聯講的是堯的典故,《韓非子•五蠹》說「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史記•李斯列傳》「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茅茨不翦」是說崇尚儉樸,不事修飾。茅茨,皆為草名。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橘,《廣韻》「居聿切」,入聲。語法上,兩句皆為主謂結構。 ⑧湘竹含煙,腰下輕紗籠玳瑁;海棠經雨,臉邊清淚濕胭脂:上聯講的是舜的兩位夫人娥皇、女英在湘江邊上灑淚成斑的故事,見晉張華《博物志》「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揮竹,竹盡斑」。湘竹,即斑竹,因娥皇、女英被稱為湘妃、湘夫人,二人眼淚所成之竹就被稱為湘竹。玳瑁,爬行動物,形似龜,甲殼黃褐色,有黑斑和光澤,可做裝飾品。下聯化自唐杜甫《曲江對雨》中的「林花著雨胭脂濕」和宋代宋祁《錦纏道•燕子呢喃》里的「海棠經雨胭脂透」。胭脂,本是女子化妝用的紅色顏料,這裡用來比喻海棠的紅色花瓣。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竹,《廣韻》「張六切」,入聲;濕,《廣韻》「失入切」,也是入聲。語法上,「湘竹含煙」「海棠經雨」相對,都是主謂結構;「腰下輕紗籠玳瑁」「臉邊清淚濕胭脂」相對,也是主謂結構;其謂語部分「籠玳瑁」「濕胭脂」是動賓結構,「濕」這裡用如使動,與動詞「籠」相對;賓語「玳瑁」「胭脂」皆為聯綿詞。 【譯文】 箴和贊相對,缶和卮相對。 螢火蟲發出的光和春蠶吐出的絲相對。 輕裾和長袖相對,瑞草和靈芝相對。 賈誼流著淚寫成的《治安策》,朱淑真留下幽怨的《斷腸詩》。 喉舌和腰肢相對。 劉備擁有熊虎之將,徐家天賜麒麟之子。 佇立千年的禹廟中的樹上掛滿了橘子和柚子,唐堯住所三尺高的台階上覆蓋著未剪的茅草。 竹林中淡淡煙霧繚繞,湘妃竹像一位美麗的女子,腰上掛著玳瑁飾,罩著輕盈的薄紗裙;春雨輕輕落在花瓣上,海棠花像一位悲傷的美人,眼中流下的淚水,濕透了臉頰的胭脂。 其四 爭對讓,望對思①。 野葛對山梔②。 仙風對道骨,天造對人為③。 專諸劍,博浪椎④。 經緯對干支⑤。 位尊民物主,德重帝王師⑥。 望切不妨人去遠,心忙無奈馬行遲⑦。 金屋閉來,賦乞茂陵題柱筆;玉樓成後,記須昌谷負囊詞⑧。 【注釋】 ①爭對讓,望對思:「爭」「讓」的對立出自《論語•八佾》:「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讓,禮讓、謙讓,「讓」體現的是君子的禮儀風度。平仄上,「爭」「思」是平聲,「讓」「望」是仄聲。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動詞。 ②野葛(ɡé)對山梔:葛,一種藤本植物。梔,即梔子,常綠灌木或小喬木,夏季開白花,有濃香。二者皆可入藥。平仄上,「野葛」是仄仄,「山梔」是平平。葛,《廣韻》「古達切」,入聲。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③仙風對道骨,天造對人為:「仙風」「道骨」經常用來形容超凡絕俗的品貌風度,二者經常並提,唐李白《大鵬賦並序》「余昔於江陵見天台司馬子微,謂余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天造,自然所生成,是與「人為」相對而言的;「造」「為」意義相同。平仄上,「仙風」是平平,「道骨」是仄仄;「天造」是平仄,「人為」是平平。語法上,「仙風」「道骨」都是定中結構,「天造」「人為」都是主謂結構。 ④專諸劍,博浪椎(chuí):專諸,春秋時刺客。伍子胥知吳公子光欲殺吳王僚以自立,於是推薦專諸給光,以求吳國幫助自己滅楚報仇。《左傳•昭公二十七年》詳細記載了專諸刺殺吳王僚的驚心動魄的整個過程:「夏,四月,光伏甲於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於道及其門。門、階、戶、席,皆王親也,夾之以鈹。羞者獻體改服於門外,執羞者坐行而入,執鈹者夾承之及體,以相授也。光偽足疾,入於堀室。 設諸(專諸)置劍於魚中以進,抽劍刺王,鈹交於匈,遂弒王。」公子光宴請吳王僚,後者守備森嚴。專諸就把劍置於魚腹之中,進獻給吳王,趁機抽劍刺殺。專諸成功刺殺吳王僚的同時,自己也被吳王僚的衛士殺死。漢趙曄《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亦曰「(公子光)使專諸置魚腸劍炙魚中進之」,因劍藏在魚腹之中,故而又稱「魚腸劍」。博浪椎,《史記•留侯世家》載:「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張良尋了一位大力士,做了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錘,趁秦始皇東遊的時候刺殺他。他們在博浪沙狙擊秦始皇,卻只是誤中了秦皇的副車,刺殺失敗,張良只好逃到下邳去。博浪,即博浪沙,張良刺殺秦始皇之處。椎,兵器名,一種捶擊工具。平仄上,「專諸劍」是平平仄,「博浪椎」是仄仄平。「博」《廣韻》作「補各切」,入聲。語法上,「專諸劍」「博浪椎」都是定中結構。 ⑤經緯對干支:經緯,指織物的縱線和橫線,縱線為經,橫線為緯;也指道路,南北為「經」,東西為「緯」。干支,天乾和地支的合稱;干,本寫作「幹」,即天干,指古代用以記錄時間的十個字,包括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支,即地支,曆法中用的十二個字,包括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平仄上,「經緯」是平仄,「干支」是仄平。語法上,兩個都是名詞性並列結構,前者用於表示空間,後者用於表示時間。 ⑥位尊民物主,德重帝王師:民物主,百姓的主人,指帝王或為官者。民物,指人民,漢蔡邕《陳太丘碑》「神化著於民物,形表圖于丹青」。《左傳•宣公二年》記載晉靈公無道,不聽臣子趙盾的屢次勸諫,還三番五次想除掉趙盾而後快。有一次,他派了一個名叫 麑的刺客去刺殺趙盾,結果 麑看到了趙盾的勤勉恭謹,感嘆說:「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 麑不想殺死百姓的主人,又不想背棄君上的使命,兩難之下,就自殺了。帝王師,即帝王的老師。《文獻通考•卷四十三•學校考四》:「……兗州初平,遂幸曲阜,謁孔子祠。既奠,將致敬,左右曰:『仲尼,人臣也,無致敬之禮。』上曰:『文宣百代帝王師,得無拜之!』即拜奠於祠前。」平仄上,上聯是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仄仄平平。「德」《廣韻》作「多則切」,入聲。語法上,「位尊」對「德重」,是主謂結構,古人經常「德」「位」相提並論,如果德不配位,古人認為是會有災殃的,唯厚德能載物,故而需要尋覓有德之人為人主之師;「民物主」和「帝王師」相對,都是定中結構。上下聯皆表判斷:位尊者,民物之主;德重者,帝王之師。 ⑦望切不妨人去遠,心忙無奈馬行遲:此聯當化用了唐盧綸《春日灞亭同苗員外寄皇甫侍御(一作「庾侍郎」)》中的「川平人去遠,日暖雁飛遲」。切,表示感情上的急切、深切。忙,也是急迫、急切的意思。平仄上,上聯是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主語「望切」對「心忙」,雖然「望」是動詞,「心」是名詞,但二者都是主謂結構,意思是行為之急、內心之切,是可以相對的;「不妨」「無奈」在整個句子裡充當謂語動詞,與「人去遠」「馬行遲」構成動賓結構;賓語「人去遠」「馬行遲」也是主謂結構相對,「人」「馬」在古代的詩詞里常常相對,表示遠行或羈旅相關的意象,例如元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有「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句子。 ⑧金屋閉來,賦乞茂陵題柱筆;玉樓成後,記須昌谷負囊詞:「金屋」說的是「金屋藏嬌」或「金屋貯嬌」的典故。據《漢武故事》載:「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於猗蘭殿。年四歲,立為膠東王。數歲,長公主嫖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不?』膠東王曰:『欲得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雲不用。末指其女問曰:『阿嬌好不?』於是乃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說的是漢武帝劉徹被立為太子之前的事。漢景帝的姐姐劉嫖有女兒名阿嬌,當時身為膠東王的劉徹說:「如果能娶阿嬌為妻子,我一定建造金屋來安置她。」後來就用「金屋藏嬌」來形容娶妻或納妾。劉徹做了皇帝後,陳阿嬌就做了皇后,後來因「惑於巫祝」而被廢,退居長門宮。「賦乞茂陵題柱筆」,出自梁蕭統《昭明文選》所收錄的《長門賦》註:「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被廢長門宮後,陳皇后非常愁悶。她聽說司馬相如文筆天下第一,於是用黃金百斤購買他寫的賦。據說漢武帝對《長門賦》十分喜歡,陳皇后因此重得寵愛。但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很可懷疑,因為歷史上陳皇后被廢後並沒有再得寵。茂陵,此指司馬相如,因其病免後家居茂陵,故稱。題柱,指題橋柱,化用了《華陽國志》卷三的記載:「蜀郡,州治,屬縣六……城北十里有曬壬橋,有送客觀。司馬相如初入長安,題其門曰:『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也』。於是江上多作橋,故蜀立里,多以橋為名。」下聯出自唐李商隱《李賀小傳》的記載:「……恆從小奚奴,騎 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講唐朝詩人李賀常在外面騎著一頭驢子,帶著一個小奴,靈感來了的時候,有了好句子,就馬上寫了投進囊中,謂之「負囊詞」。「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虬,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彌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少之,長吉氣絕。」李賀臨死之際,大白天看見一個紅衣人告訴他天帝建成了白玉樓,讓他去作記。昌谷,是李賀的別號,因他居住在昌谷,故稱。平仄上,上聯是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屋」《廣韻》作「烏谷切」,入聲。語法上,「金屋閉來」「玉樓成後」作整個句子的狀語,表時間;「賦乞茂陵題柱筆」「記須昌谷負囊詞」是兩個主謂結構:主語是「賦」「記」兩個名詞,其謂語「乞茂陵題柱筆」「須昌谷負囊詞」皆為動賓結構,「茂陵題柱筆」「昌谷負囊詞」都是定中結構充當賓語。對仗比較工整。 【譯文】 爭奪和禮讓相對,望和思相對。 野葛和山梔相對。 仙風和道骨相對,天造和人為相對。 專諸藏在魚中刺殺吳王僚的劍,張良在博浪沙暗殺秦始皇的椎。 空間上的經緯和時間上的干支相對。 地位尊貴乃是百姓之主人,德行高尚可為帝王之老師。 遙望之切不能阻止遠行人越去越遠,心思之急亦對馬行之緩慢無可奈何。 金屋關閉之後,阿嬌買賦需要茂陵司馬相如的題柱之才;玉樓建成之時,天帝題記須得昌谷鬼才李賀的負囊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