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譯註 · 付囑品第十

本篇導讀 五祖弘忍大師傳衣缽時曾告誡惠能:「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事實上,惠能一生因衣缽而遭受無數迫害,也因爭奪衣缽而使南、北二宗的弟子爭辯不休,所以惠能決定依訓不傳衣缽,因而終生致力於調教弟子的事業,以使頓教法門傳承下去。即使在臨終時仍念念不忘此事,將自己一生的心得傾囊相授,主要包括兩方面的內容:三科法門的世界觀和三十六對的方法論。惠能採用佛陀的分析法,說明世界萬物皆可分解為五蘊、十二處和十八界(即三科)等元素,無法找出一個永恆不變的實體,故說空無自性;然後在方法論上又採用綜合法,說明構成萬物的基本元素也不是獨立存在的實體,而是互依互存,相對而存在。惠能從物質世界中挑選五對、法相語言中挑選十二對、主觀的自性中挑選十九對進行示範講解,否定人們非此即彼的思想方式,「出沒即離兩邊」,「二法盡除」,中道實相顯現,才能真正把握宇宙人生的本質,達到自性的覺悟。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1,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1 三科:指五蘊、十二處和十八界。 譯文 一天,六祖惠能叫來了弟子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對他們說:你們幾個和其他人不一樣,等我去世以後,你們各自要做教化一方的宗師。我現在教你們應當如何說法,才不會失去本宗宗旨。 說法時首先必須列舉出三科法門,運用三十六對相對法,言語一經說出口不要落於相對立的色與心、染與淨、有為與無為、有漏與無漏等兩邊。講說一切法的時候均不能背離自性。如果忽然有人向你問法,開口說法時要顧及相對性概念的兩方面,不偏在一邊,全部要運用「對法」的方法教化眾生,彼此來去相互為因。最後把生滅、有無兩邊的差別對待全部去除,更沒有其他可執著之處。 賞析與點評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唐·杜甫 這是唐代大詩人杜甫對三國名臣諸葛亮一生的總結。諸葛亮這位曠世奇才,以超人的智慧、敬業的精神,協助劉備匡復漢室,成就蜀國霸業。也由於他一貫親力親為的行事風格,沒有培養出治理蜀國的優秀接班人,致使「蜀中無大將,廖化充先鋒」,蜀國成為三國中最早滅亡的一個王朝。 作為智慧化身的惠能,深知培養接班人的重要性,他一生以身作則,教化弟子,臨終時,仍絲毫沒有放鬆對弟子們的調教,吩咐法海等十大弟子在教化眾生時先以五蘊、十二處和十八界了知千差萬別的萬物是如何產生的,接著以「三十六對」啟發學人超越萬物表象上存在的差別與對待,「出沒即離兩邊」,悟入空性,達到「究竟二法盡除」、直契本性的境界。 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1。若起思量,即是轉識2。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惡用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1 含藏識:簡稱藏識,即八識中的第八阿賴耶識。此識為宇宙萬有之本,含藏萬有,使之存而不失。又因其能含藏生長萬有的種子,所以也稱為種子識。 2 轉識:第七末那識的異名,以第八識為所依,「恆審思量」勝於余識,因它是由藏識轉生,所以叫作轉識。 譯文 所謂三科法門,就是陰、界、入。「陰」是五蘊,即色、受、想、行、識。「入」就是十二入,就是身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身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界」是十八界,就是六塵、六門和六識。自性能夠含藏宇宙間一切事物、現象等法,所以叫作含藏識。如果生起分別思量心,就是轉識。生起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這六識,六識通過六門認識了六塵,這樣就是十八界,皆是從自性中生起,然後產生作用。自性若邪,就產生十八邪;自性如果正,就產生十八正。自性迷,起惡念,就是眾生之用;自性若悟,起善念,就是佛之用。被惡念所用還是被善念所用,來自哪裡呢?都是由自性而來。 賞析與點評 五蘊是從生命當下存在的組合來觀察自我的本來面目。人是由物質現象(色)和精神現象(受、想、行、識)組合而成,是眾緣假合之身,根本無法找出一個永恆不變的我,因而我即是空,以此來破除我執,達到解除眾生苦難的目的。 十二處、十八界是從人們認識自我所面對的客觀世界的過程,來闡釋客觀世界的本質。佛教常以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來統攝被認知的對象外部世界,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來統攝人的知覺器官,以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來統攝人的認知能力意識。 當知覺器官與外部世界相接觸時,我們的意識便產生分別思量心。污染的心容易被名、利等身外之物所惑,「創造」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假有實無的現象世界,痛苦由此而生;清淨的心能感知真實世界。惠能從「迷即眾生悟即佛」出發,強調要善用自性,不被情識污染則自性正,自性正則十八正。如果表現出惡用,就是眾生用;如果表現出善用,就是佛用。用自哪裡來呢?由自性而來。 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 譯文 相互對待的諸法,外境無情方面有五對法:天與地相對,日與月相對,明與暗相對,陰與陽相對,水與火相對。這是無情的五對相對法。 賞析與點評 人們常以為水火不兼容,然而,水(H2O)在直流電的電解下可分解成氫氣和氧氣;氫氣在氧氣中燃燒又會生成水。從這簡單的科學試驗中不難發現,水與火都是由元素組合而成的混合物,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惠能教導弟子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暗與明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其用意不是否定客觀事物的存在,而是要求我們在物質現象存在的當下,洞見萬物的本質,即空無自性。 法相1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 1 法相:諸法所具本質之相狀(體相),包括一切有生滅、無生滅變化的現象。 譯文 法相、語言方面有十二對法:語言與佛法相對,有和無相對,有色和無色相對,有相和無相相對,有漏和無漏相對,色和空相對,動和靜相對,清和濁相對,凡和聖相對,僧和俗相對,老和少相對,大和小相對,這是法相和語言的十二對相對法。 賞析與點評 佛陀《中阿含經·阿梨咤經》中說,一個逃亡的人被一條大河阻斷去路,河上沒有橋樑、船隻可供渡河,後有追兵。在這萬分危險的時刻,他急中生智,採集草木枝葉,做成木筏,成功渡河,逃過一劫。為此,他時刻背著他的「救命恩人」木筏。眾人皆笑他的愚蠢行為。 佛陀以筏喻告知世人,有與無、有色與無色、有相與無相、有漏與無漏、色與空、凡與聖等教法,如同渡河的木筏,悟入「空性」後就應捨棄。惠能以有與無、有相與無相、有漏與無漏、色與空等十二對教眾生,使他們契入於相而離相,遠離我、我所、有無等一切戲論妄執,方能於般若無相生出一念清淨心。正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說,「畢竟空中有無戲論皆滅」。 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痴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舍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 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 譯文 自性起用方面有十九對法:長與短相對、邪見與正見相對、愚痴與聰慧相對、愚笨與智慧相對、亂與定相對、慈悲與毒害相對、戒與非相對、直與曲相對、真實與虛妄相對、險與平相對、煩惱與菩提相對、常與無常相對、悲與害相對、歡喜與嗔怒相對、施捨與吝嗇相對、前進與後退相對、生起與寂滅相對、法身與色身相對、化身與報身相對,這是自性起用的十九對相對法。 六祖惠能說:這三十六對相對法的教法,假如你能明白它的功用,就能貫通一切佛法與經典,進退都能不執兩邊、脫離兩個極端。 賞析與點評 一位年輕人問禪師,什麼是中道?禪師要求他把眼睛蒙起來,行走在一條小道上,小道兩邊有水溝。禪師看到這位年輕人偏離正道,快要掉進左邊的水溝時,便及時提醒他「向右」;一會兒年輕人又偏離正道,快要掉進右邊的水溝時,禪師及時地提醒他「向左」。年輕人繼續前行,老禪師就這樣一會兒教他向左,一會兒教他向右……最後年輕人終於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要我向左,還是向右行?」老禪師笑呵呵地說:「向左向右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要你回到正道上來。」年輕人恍然大悟,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中道。 以上公案中所蘊含的道理,正是惠能「三十六對法」的精髓所在。惠能不是否定明與暗、陰與陽、水與火、有與無、有漏與無漏、色與空、凡與聖、長與短、邪與正、煩惱與菩提等三十六對的緣起存在,更不是讓人不辨是非曲直,而是用而不執,思而不迷,引導人覺悟「三十六對法」皆是相對而存在,並非有絕對存在的實體,超越相對的兩邊,契合中道實相。 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1。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雲『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又雲『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 1 無明:不通達真理,不能如實理解事相或道理的精神狀態。 譯文 自性啟動並生髮作用的時候,和別人一起言論,對外在事物不執著它的相狀,對內在心念不執著於空無。執著空見的人,常常會誹謗佛教經典,甚直言修道不需要文字。既然說不用文字,那麼人也不應該有語言。說這樣的話時,已落入文字之相。也有人說「直指之道不立文字」,這「不立」兩個字本身就是文字。又見到別人在說法,就誹謗別人所說的是在執著文字相。你們應該知道,自己執迷還罷了,又誹謗佛經。千萬不可誹謗經法,否則將造下無量無邊的罪業。 賞析與點評 由於語言文字的局限性,佛陀在菩提樹下所悟證的心法確實是無法用語言講出來的。然而,我們不能因噎廢食,走向另一個極端,徹底否定語言文字在悟道過程中的功用,認為「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譏識字者為「總作得鹽鐵判官」,譏讀經者為「鑽故紙驢年」,把三藏十二部看成是「拭不淨故紙」。惠能因此提醒弟子們:「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佛陀如良醫,佛法如藥方。疾病一天未除,藥方絕不是一紙空文;眾生煩惱一天不除,佛經仍是無價之寶。正因為如此,儘管禪宗主張「不立文字」,但並未否定佛經在悟道中的重要性,主張離言說相,藉教悟宗,發揮語言文字的功能,為悟道服務,顯示出修習般若法門的妙處。 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譯文 如果外執於相,而通過種種方法去求取真道;或者到處建立道場,而辯論有無的過患,像這樣的人,即使歷經多劫也不可能明心見性。原本想要依照正法修行,又不可什麼都不想,這樣反將造成佛道上的障。如果只是聽人說法而不實地修行,反而會使人生起邪念。因此要依照正法修行,說法不要住相。你們如果能夠悟解,並且依照這樣去說、去用、去行、去作,就不會失卻本宗的宗旨了。 賞析與點評 雖多誦經集,放逸而不行; 如牧數他牛,自無沙門分。 ——南傳《法句經》 學習經典,如同進飯店看菜單,知正法如同看中自己喜愛的菜,即使將菜單倒背如流,若不動口吃菜,仍無法從中受益;同理,只研讀佛經而不依法修行,甚以多聞為自傲,這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只有將菜吃進肚中消化,才能受益;同理,只有依法起修,解行並重,才不違頓悟法門的宗旨。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1相因,生中道義。 如一問一對,余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明沒即暗。』以明顯暗,以暗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余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轉相教授,勿失宗旨。 1 二道:指相對的兩個方面,如有與無、凡與聖。 譯文 如果有人問你法義,問「有」,就用「無」來答;問「無」,就用「有」來答;問「凡」,就用「聖」來答;問「聖」,就用「凡」來答。就這樣,二邊對待法的相互為因而離卻二邊,就顯出了中道義理。像這樣一問一答,其餘的問題也完全依照這樣作答,就不會失卻中道的理體了。 假如有人問:「什麼叫作暗?」就回答他說:「明就是因,暗就是緣,光明消失就產生黑暗。」以光明來顯現黑暗,以黑暗來顯現光明。一來一回相互為因,而成中道義理。其餘的問題都可以這樣解答。你們今後傳法,要依照這種方法轉相教導傳授,不要失卻頓門宗旨。 賞析與點評 一位武士想愚弄聰慧的一休禪師。他捉了一隻小鳥,藏在身後,問:「我們打個賭,禪師說我手中的小鳥是活的還是死的?」一休知道,如果他說是死的,武士肯定會鬆手放飛小鳥;而如果他說是活的,那武士一定會暗中使勁兒把小鳥捏死。於是,一休說:「是死的。」武士馬上把手鬆開,笑道:「哈哈,禪師你輸了,你看這小鳥是活的。」一休淡淡一笑,說道:「是的,我輸了。」一休輸了,但是他卻贏得了小鳥的生命。 這則故事告訴我們,問「有」答「無」,問「無」答「有」;問「凡」答「聖」,問「聖」答「凡」,看似無理取鬧,邏輯混亂,其實另有深意。即惠能的重點不是說「有」說「無」,說「凡」說「聖」,而是以此來破除人們對「有」與「無」、「凡」與「聖」的執著,「成中道義」,獲佛慧命。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眾曰:吾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 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 師云:神會小師1,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余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2?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若吾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 1 小師:受具足戒未滿十年之僧人,通常指年輕弟子。 2 阿誰:何人。 譯文 六祖惠能在唐睿宗太極元年(七一二),也就是延和元年的七月,命令弟子前往新州國恩寺建塔,還命令人去催促施工。第二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塔建成竣工了。七月一日,六祖惠能召集弟子門人,對他們說:我到八月,將要離開人世。你們有什麼疑問,要早點來問,我為你們破除疑惑,讓你們愚迷盡除。我去世以後,就沒有人再指導你們了。 法海等弟子聽說以後,全部都痛哭流涕;只有神會,神色絲毫沒有變動,也沒有哭泣流淚。 六祖惠能說:神會雖是個小禪師,卻能得悟善與不善平等無差別,不被詆毀稱譽所動搖,不生悲哀或快樂的情緒。其他人都沒能做到,十幾年在山中修行,究竟修了什麼道?你們現在悲傷哭泣,是為了誰憂傷?如果是傷心我不知往哪裡去,其實我自己知道我的去處;我如果不知道去處,是不會向你們事先通報的。你們悲傷哭泣,都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去處;如果知道我的去處,就不該悲傷。 賞析與點評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唐·王梵志 饅頭代表墳墓,即喻示著死亡,何其詼諧。接著作者幽默地形容「餡草在城裡」。有饅頭必有餡,而餡就是人。是什麼扮演著吃人的角色呢? 作者在詩中揭示了死亡的必然,進而打破了世人長生不死的美夢。這一認識是具有現實主義意義的。直面死亡,才能體味生之可貴、人生苦短。從詩中我們可品味僧家冷峻的幽默。而六祖面臨生死,預知時,從容灑脫,且殷殷教導徒眾,不但顯示了一代宗師的風範,也展現了禪者生死自在的風采。 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說一偈,名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作禮,請師說偈。偈曰: 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譯文 佛性本來沒有生滅來去,你們都全部坐下,我給你們說一個偈,名為:「真假動靜偈」。你們念誦聽取這個偈,就能和我的心意相同;依照這個偈修行,就不會迷失宗門旨趣。所有僧人都行禮,請六祖惠能作偈。偈說: 一切萬法皆非真,不要顛倒看作真;若是當作真實看,此見完全不是真。 若能自心識得真,離了假相即心真;自心不能離假相,既已無真何處真? 有情本來就解動,木石無情才不動;若是偏修不動行,則同木石頑不動。 如尋自心真不動,不動自存於動中;不動若是頑不動,無情卻是無佛種。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譯文 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只要能作這樣看,此見就是真如用。 告訴諸位學道人,著力必須要用意;勿在大乘宗門下,卻仍執著生死見。 彼此談論若相契,就應共論佛法義;所言若實不相契,也應合掌使歡喜。 宗門原本是無諍,有諍就失真道義;固執違逆諍論者,心性便轉入生死。 賞析與點評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宋·蘇東坡 蘇東坡專心習禪,頗有心得,自覺心中安然,穩如泰山,於是寫下以上偈頌,表明自己的悟境。 寫完此偈,他便迫不切待地讓書童搖船送過江,請金山寺佛印禪師印證。佛印看後,一語不發,只寫了兩個字,便交給書童帶回,早在江邊等候的蘇東坡看到「放屁」兩個字的批示,心中憤憤不平,立即過江找佛印討公道。佛印反問:「你不是自稱已經八風吹不動了嗎?怎麼一屁就把你打過江呢?」 佛教通常把「稱、譏、毀、譽、利、衰、苦、樂」稱為八風,在現實生活里,任何一種「風」,都能讓人「心動」,並直接影響人們的情緒。 譬如說,別人講我們不好(毀),便生氣、難過,時而焦躁,時而憂心,時而恐懼,時而絕望,當然,有時也會得意忘形。然而其結果都一樣:苦海無邊。這就是惠能所說的「仁者心動」之含義。當然,我們也不能因此而走入另一個極端,斷絕任何念頭,追求不動,形同草木,反而連成佛的機會都斷絕了。這首真假動靜偈的核心不是要人動與不動,而是要人識得本心,不要心隨物轉,而要隨心轉境,動靜一如,做到「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則行住坐臥都具有禪味,平常用心皆是道,生命的分分秒秒便會在從容中走過。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 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摩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 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1; 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1 迷情:指迷惑之眾生(有情)。 譯文 當時,弟子門人們聽完了偈,全都行禮。並且各自體會六祖惠能的意思,收拾本心,依照這個法門修行,不再相互爭辯了。由於知道六祖惠能停駐人世的時間不多了,法海上座在此禮拜六祖惠能,問道:大師入滅之後,衣缽和教法應該傳給誰? 六祖惠能說:我在大梵寺說法,直到現在,所演說的內容已經被抄錄下來並廣為流布,其名目叫作《法寶壇經》。你們好好守護,次第相互流傳指授,去度化眾生,依照這個說法的就是真正的佛法。我現在為你們說法,不再付囑袈裟,就是因為你們都已經信根淳熟,正定而沒有疑惑,堪當弘法的大任。而且根據祖師達摩大師付囑傳授的偈子的含義,衣缽袈裟是不應該傳下去的。達摩祖師的偈語是這樣說的: 我來東土的本意,是為傳法度迷情; 一華盛開為五葉,菩提道果自然成。 賞析與點評 惠能臨終前,法海詢問衣缽傳何人。六祖惠能引初祖達摩傳法慧可時的悟道偈以作答:「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所謂「一華」是指六祖惠能所傳的頓悟法門,開出了臨濟宗、溈仰宗、曹洞宗、雲門宗、法眼宗這五朵覺悟之花,演說「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要旨,引來無數人對明心見性之法的孜孜追求。唐人李中曾對此盛況有如下描述:「多少學徒求妙法,要於言下悟無生。」既然頓悟法門後繼有人,六祖惠能依弘忍的囑咐,只傳《六祖壇經》作求法的依據,不再傳衣缽。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若欲成就種智1,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 1 種智:一切種智之略稱,即佛了知一切種種法之智慧。 譯文 六祖惠能又說:各位善知識!你們各自清淨心念,聽我講說佛法。如果要成就佛的智慧,必須達到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如果能在一切處而不住一切相,並於一切相上不起怨憎或喜愛,也沒有執取和捨棄的心念,不計較利益成敗等事,安閒恬然平靜,清虛圓融澹泊,這就叫作一相三昧。如果在一切處,無論行住坐臥,都懷有一顆純淨正直的心,從而在內心建立起境隨心轉的不動道場,當下成就真實淨土,這叫作一行三昧。如果能具有這兩種三昧,就如同大地中含有種子,經過孕含、蓄藏、生長和培養,果實得以成熟。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也是這樣。 賞析與點評 就認知層面而言,萬事萬物在現象上雖是千差萬別,但「空無自性」這「一相」卻是萬物共同的本質。若能領悟此理,心不住相,憎愛則無從生起,怡然自得之心隨之而來,即得一相三昧。 正如僧肇在《注維摩詰經》中說,「萬物齊旨,是非同觀,是名一相」,就人們的實踐層面而言,心不住於過去和未來,而是專注於當下這一念,無論是行住坐臥,還是學習工作,心存正念,不為身外之物所左右,即得一行三昧。 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沾洽,悉皆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師說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1。 爾時徒眾作禮而退。 1 好去:好走、保重。 譯文 我現在所說的法,譬如及時雨,普遍潤澤大地上的一切生物;你們本有佛性,好像一粒粒的種子,遇到及時雨滋潤,都能發芽生長。凡是承受我旨意的人,一定能證得菩提;依照我所說的去行持的人,一定能夠獲證妙果。聽我說偈: 心地含藏諸種子,普獲法雨皆發萌。 頓悟華情行持後,菩提妙果自然成。 六祖惠能說完偈,又說:佛法沒有二法,心也是這樣,只有一種。佛道清淨,沒有什麼可以執著。你們切勿偏執「觀靜」和偏落「空心」,自心本來清淨,原本就沒什麼可執取和捨棄。你們要各自努力,隨緣珍重。 當時弟子門人都向惠能行禮後退出。 賞析與點評 信心為種子,苦行為時雨,智慧為時軛,慚愧心為轅。 如是耕田者,逮得甘露果;如是耕田者,不還受諸有。 ——《雜阿含經》 秋天,田野一片金黃,農人聚集在一起,慶祝豐收,到處洋溢著豐收的喜慶氣氛。此時,一位農夫看到佛陀正托缽遠遠走來,故意難為佛陀說:「佛陀!我們默默耕耘了一年,才有今天的收穫。你只有和我們一樣耕地播種,今天才有資格得到食物呀!」佛陀聽後安詳地說:「我亦耕田下種,以供飲食。」農夫十分驚訝地說:「自說耕田者,而不見其耕;為我說耕田,令我知耕法。」佛陀於是說了以上偈頌。農夫聽完十分慚愧,終於領悟到佛陀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播種者,於是盛滿了最香美的食物供養佛陀。 這個故事出自《雜阿含經》,是佛陀所說的「耕心田之法」。惠能依教奉行,在眾生的心田上,撒下佛性的種子,以智慧之犁拔除人們心田中執著的雜草,最終收穫幸福之菩提果。 大師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 大眾哀留甚堅。 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盤,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 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1。 又問曰:正法眼藏2,傳付何人? 1 來時無口:無口,沒有講什麼話,喻指無法可說、未曾說法。禪宗強調傳心法要,是要靠自證自悟的,佛也是以無言傳教。這裡是指六祖惠能提醒大家,他一生都沒說過什麼法。 2 正法眼藏:依徹見真理的智慧眼(正法眼),透見萬德秘藏的法(藏),也就是佛內心的悟境。 譯文 七月八日,六祖惠能忽然對弟子說:我要回新州,你們趕快準備船隻。 弟子門人苦苦哀求,堅決挽留。 六祖惠能說:諸佛隨緣應化出世,尚且還要示現涅盤,有來必定有去,這是正常的道理。我這肉身骸骨也應該有所歸宿。 弟子們說:師父!您現在去了新州,什麼時候可以再回來? 六祖惠能說:落葉歸根,生來本無話可說。 弟子又問:正法眼藏傳給什麼人? 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 又問:後莫有難否? 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 頭上養親,口裡須餐; 遇滿之難,楊柳為官。 譯文 六祖惠能說:有道的人得我法,無執著心的人會通達領會。 弟子又問:以後是不是會有劫難啊? 六祖惠能說:我去世後五六年,應該會有一個人前來取我的首級。聽我預記: 取頭頂戴如養親,為了口腹代人行; 遇到滿字的事難,州縣當官是楊柳。 賞析與點評 惠能去世不久,先有新羅國的金大悲,以二十千錢買通張淨滿盜取六祖的首級(遇滿之難)。案發後,縣令楊佩與州刺史柳無忝連手審理此案(楊柳為官),但案子審問到最後,縣令、刺史卻不知如何判罪。因為幕後主犯金大悲是以恭敬心盜取六祖首級,本想如同供奉自己的雙親一般帶回國供養(頭上養親),而主犯張淨滿是位大孝子,盜首級僅僅是為了填飽口腹,孝養父母(口裡須餐)。 解讀四句讖語不難發現,主犯出於恭敬心盜取六祖首級,盜賊出於孝心行盜,這再一次提醒人們,超越善、惡的分別相,才能審理此案。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 問曰:未知從上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 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毗婆尸佛、尸棄佛、毘舍浮佛;今賢劫1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已上七佛,今以釋迦文佛首傳。第一、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婆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脅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毗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摩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惠能是為三十三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 1 賢劫:人的壽命從十歲起,每百年增一歲,增八萬四千歲;再從八萬四千歲起,每百年減一歲,減十歲,這一增一減的時間為一小劫。二十小劫為一中劫,四個中劫(成、住、壞、空)為一大劫。我們現在處於大劫的第二階段住劫,因有一千尊佛出世度眾生,故稱為「賢劫」,全稱為「現在賢劫」,與「過去莊嚴劫」、「未來星宿劫」合稱「三劫」。 譯文 六祖惠能又說:我去世後七十年,有兩位菩薩,從東方來,一位是出家僧人,一位是在家居士,他們同時大興教化,建立宗派,修建寺廟(伽藍),傳承正法的僧伽輩出。 弟子們問:不知從最初佛祖應身現化以來,已經共計傳授了多少代?希望大師給予開示。 六祖惠能說:從遠古的佛應身出世,已經無數無量,不可計算了。現在就以七佛為開始吧,在過去世的莊嚴劫中,有毗婆尸佛、尸棄佛、毘舍浮佛。今賢劫中,有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這就是所說的七佛。 現在以釋迦牟尼佛為首傳,依次傳遞:第一,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婆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脅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毗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摩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一直到我惠能是第三十三代祖。從上面所說的諸位祖師,都各有所稟承。你們以後也要代代相傳,不可有誤。 賞析與點評 十方同一會,各各學無為。 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唐·龐蘊 六祖惠能預言,在他去世後七十年,有僧、俗二菩薩大弘盛教。這二菩薩所指何人,一直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我個人認為,應是馬祖道一禪師和龐蘊居士,原因有二。其一,惠能去世後七十年,正好是馬祖道一禪師和龐蘊居士在世。更重要的是,自從馬祖建叢林、百丈立清規以來,中國佛教開創了農禪並重的優良傳統,禪法大興於天下。與此同時,龐蘊在馬祖道一的點化下,深得佛法妙意,被譽為達摩東來開立禪宗之後「白衣居士第一人」,有詩偈三百餘篇傳世,以上悟道詩就是其中的一首,足見他對般若性空領悟之深。 三十三祖惠(慧)能大師 大師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 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 『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譯文 唐玄宗先天二年(七一三),八月初三,六祖惠能在國恩寺用完齋後,告訴所有弟子門人說:你們各自按位子坐好,我跟你們道別。 法海說:大師留下什麼教法,讓後代愚迷的人們得以識見佛性? 六祖惠能說:你們仔細聽好,後代愚迷的人,如果識見眾生,就是識見佛性;如果不識見眾生,永遠尋佛卻終難求到。我現在教你們如何識見自心眾生,識見自心佛性。要想識見佛,只有識見眾生,因為是眾生不能識見於佛,不是佛不得識見眾生。自我本性如果開悟得見,眾生都是佛;自我本性如果執迷不悟,那麼佛就是眾生。自我心性平等無二,眾生是佛;自我心性邪惡危險,那麼佛是眾生。你們的心如果險曲不正,那就是佛淪於眾生之中;如果一念平等正直,那眾生就都成佛了。我心中本自有佛,自性之佛才是真佛。自心中如果沒有佛心,到哪裡去求真佛?你們的本心就是佛,不要再懷疑了。自心之外沒有一物能夠建立,因為萬事萬物都是本心所生髮。所以說:「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賞析與點評 有人問「如何是佛?」馬祖道一禪師隨口回答:「即心是佛。」不一會兒,又有人問同樣的問題,馬祖道一禪師又隨口答道:「非心非佛。」身邊的侍者感到不解:同一問題,答案卻截然不同。其實,馬祖道一禪師是從三個層面引導人們領悟見性成佛:(1)對初學者而言,馬祖以「即心即佛」說明自己的清淨心就是佛心,從而使人們確立自信,「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2)對修道者而言,馬祖以「非心非佛」說明妄心使人遠離佛心,「自性若迷,佛是眾生」。修道就是破除對生與死、空與有、凡與聖、眾生與佛等相對名相的妄心執著,見空性即見佛,「自性若悟,眾生是佛」。(3)對悟道者而言,馬祖以「平常心是道」說明若能排除善惡、染淨等二元對立的區別性,便可在入世救度眾生時以平常心對待世間不平常事,隨緣度眾,展示大乘入世救眾生的宏願。由此觀之,成凡成聖,盡在一念之間的迷與悟,故「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淫性本是淨性因,除淫即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忽遇自性見世尊; 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痴人。 頓教法門已今留,救度世人須自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譯文 我今天留一個偈,和你們作別,這個偈叫作「自性真佛偈」。後代的人識見這個偈的真意,可自己識見本心,自我成就佛道。偈中說道: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淫性本是由淨性而生,除去淫慾就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遠離五欲,見自清淨本性剎那就是真佛。 今生如能遇到頓教法門,忽然悟到自性,就是親見世尊; 如果想要修行尋求作佛,不知要向何處求真。 如果能在心中自見其真,有真就是成佛之因; 不能見到自性而向外覓佛,起此心念總是大痴人。 現在已經留下頓教法門,要救度世人必須先行自修; 告訴你們將來學道的人,不作這樣的見解實在是太愚迷了。 賞析與點評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封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宋·茶陵郁 茶陵郁在這首悟道詩中將「真如自性」比喻為心中的明珠,本來清淨,任何灰塵都無法污染它,是成佛的基因。只因一念之差,眾生迷失本性,如同灰塵覆蓋明珠,自性的智慧之光無法顯現出來,邪見橫行,心魔控制著我們的身心,起惑造業,苦海無邊。一念悟,起正見,遮蔽在自性上貪嗔痴等煩惱塵,立可轉染成淨,轉邪成正,轉凡成聖,明心見性。正如惠能說:「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頓教門,忽悟自性見世尊。」換而言之,真如自性,人人本具,是成佛的基因。覺悟自性,取決於人在悟性上如何下功夫。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 譯文 六祖惠能說完偈以後,告訴大家:你們要好好安住世間,我去世之後,不可像世間人那樣悲傷哭泣,淚如雨下,接受別人的弔唁慰問,身穿孝服,這樣不是我的弟子,也不合真正的佛法。只要能識得自己本心,就能見自心本性,原來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因為恐怕你們心裡迷惑,不能領會我的意思,現在再次囑咐你們,使你們得見自性。我去世後,依我所說修行,就好像我在世時一樣。如果違背我的教法,縱然我在世,也沒有什麼益處。 接著又說了一首偈: 兀兀1不修善,騰騰2不造惡; 寂寂3斷見聞,蕩蕩4心無著。 師說偈已,端坐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 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 1 兀兀:用心的樣子。 2 騰騰:逍遙自在的樣子。 3 寂寂:安靜祥和的樣子。 4 蕩蕩:心胸寬廣的樣子。 譯文 用心修善不求善,悠閒自在惡不造; 斷絕見聞心安靜,胸中坦蕩心無著。 六祖惠能說完偈以後,端坐著直到三更天,忽然告訴弟子門人說:我去了!便溘然長逝。 當時奇異的香味溢滿室內,一道白虹接天貫地,山林樹木霎時變白,禽鳥野獸鳴叫哀嚎。 賞析與點評 生固欣然,死亦無憾;花落還開,水流不斷。 我兮何有,誰歟安息;明月清風,不勞尋覓。 ——趙朴初 六祖即將去世,有悲傷之心,人之常情。然而,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皆是因緣所生,相互依存,因因果果,如同花落花開,水流不斷,生生不息。生命也是如此,有生必有滅,這是宇宙人生規律,有什麼好悲傷的呢?若人們能在有生之年,「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便能做到善、惡不動心,隨緣而行,活在當下,讓生命的每一秒在從容自在中走過,必能做到「生固欣然,死亦無憾」。 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僧俗,爭迎真身1,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香菸指處,師所歸焉。時香菸直貫曹溪。 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並所傳衣缽而回。 次年七月二十五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 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2,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沖天,三日始散。 1 真身:六祖惠能的肉身舍利。 2 鐵葉漆布:弟子想到有人會偷六祖惠能頭顱的預言,所以就用鐵皮和漆布把惠能肉身頸項的部分牢牢地包裹起來。 譯文 十一月,廣州、韶州、新州三州的官員僚屬,以及惠能的門人弟子、僧人、俗人,都爭著要迎取六祖惠能的真身回去供奉,一時間不能決定給誰。於是就燒香禱告說道:香菸所指向的地方,就是大師的歸宿處。當時香菸一直飄向曹溪。 十一月十三日,眾人把六祖坐化的神龕以及五祖傳下的衣缽都由新州國恩寺遷回曹溪寶林寺供奉。 第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六祖惠能的肉身遺體被搬出神龕,弟子方辯用香泥包裹了遺體。這時弟子們憶起六祖曾經說過「取頭」的預記,於是先用鐵片和漆布圍護六祖的頸部,然後送入塔內供奉。六祖真身入塔時,塔內忽然出現一道白光,直貫天上,三天以後才消散。 賞析與點評 惠能去世後,肉身不壞,今仍栩栩如生,成金剛肉身不壞舍利,與佛頭蓋骨舍利、佛牙舍利、佛指舍利、舍利子,皆成佛門聖物,神秘無比。那麼,舍利子是如何形成的呢?這還得從佛家的緣起法談起。活蹦亂跳的恐龍,遇上大地震,被埋在地下,因高溫與高壓而成恐龍化石;鑽石也是在地球深處高壓、高溫條件下形成的一種由碳元素組成的單質晶體;同理,修行人通過長期的戒、定、慧等修煉,活著時他們的肉體結構已發生變化,與常人不同;去世後火化時,他們的肉體在高溫作用下產生變化,而成為各種舍利。換而言之,被人們稱為肉身菩薩的六祖惠能,他的金剛不壞之身,就是他修行功德圓滿的精神力量的結晶。 韶州奏聞,奉敕立碑,紀師道行。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1,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摩所傳信衣,中宗賜磨衲寶缽,及方辯塑師真相,並道具等,永鎮寶林道場。留傳《六祖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 1 祝髮:斷髮,後指僧尼削髮出家。祝,斷。 譯文 韶州刺史將六祖惠能的事跡上奏皇上後,奉命給六祖惠能樹立石碑,以記錄大師道行。大師享年七十六,二十四歲時受五祖傳衣,三十九歲時落髮出家,說法利生共有三十七年。得法嗣法的有四十三人,其他悟道超凡的就不知其數了。達摩祖師所傳以為憑信的祖衣、唐中宗御賜的磨衲寶缽以及方辯所塑的六祖法相,連同大師所用的道具等,永遠作為寶林寺的鎮寺之寶。《六祖壇經》廣為流布,顯揚頓教禪門的宗旨,興盛昌隆佛、法、僧三寶,普遍利益一切眾生。 賞析與點評 若人百千劫,常隨於如來;不了真實義,盲瞑不見佛。 ——《金剛經纂要刊定記》 有一次,佛陀在忉利天為母說法三個月後,回到人間,弟子們爭先恐後去迎接佛陀。其中蓮花色比丘尼施展神通,成為第一個見到佛陀的人,十分開心。可佛陀卻微笑著說:「須菩提才是真正見到佛陀的第一個人。」原來,當眾人忙著迎接佛陀時,須菩提卻在山中打坐,悟入緣起性空之理。《度一切諸佛境界智嚴經》云:「若見十二因緣,即是見法;見法,即是見佛。如是見無所見。」換而言之,見法即見如來真法身。六祖惠能去世了,卻為人們留下《六祖壇經》,若能認真研究,依之修行,「了真實義」,與六祖惠能住世又有什麼不同?!正如《佛遺教經》云:「汝等比丘,於我滅後,當尊重珍敬波羅提木叉,如暗遇明,貧人得寶。當知此則是汝等大師,若我住世,無異此也。」 三十三祖惠(慧)能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