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譯註 · 行由品第一
本篇導讀
一個家境貧寒的樵夫,卻成了萬世敬仰的宗師;一個劈柴舂米的下人,卻深得五祖弘忍的賞識,密傳衣缽;一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卻說出了一部影響全人類的智慧寶典《六祖壇經》;一個剛離開獵人朋友的「俗人」,卻讓一代高僧印宗大和尚心甘情願地拜他為師;一個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的農民,卻說出「道由心悟」的真知灼見。創造這些傳奇的主人翁就是六祖惠能。他在本品中為我們揭開一生的傳奇謎底。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譯文
唐高宗儀鳳二年(六七七)春天,六祖大師從廣州法性寺來到曹溪南華山寶林寺(今韶關南華寺)。韶州刺史韋璩和他的部屬入寺,禮請六祖到城裡的大梵寺講堂演說佛法大義,廣開大眾進入佛門的因緣。六祖登座說法,聞法的人有韋刺史及隨行的三十多位官員、三十多位儒家學界領袖,還有一千多名出家比丘、比丘尼及在家信眾人,大家一齊向大師行禮致敬,希望聆聽大師演說佛法的精要。
賞析與點評
《六祖壇經》是中國僧人撰寫的著作中唯一被冠以「經」的一部佛教典籍,它仿效佛經的格式,一開頭用簡略的序語,交代六祖說法的緣由、時間、地點、聽眾等必要條件。依據洪修平、孫亦平考證,惠能四十歲(六七七)時離開廣州法性寺,來到曹溪寶林寺,傳授明心見性的頓教禪法。當時政界高官、學界領袖、僧俗信眾,都來聽六祖說法。可見當時惠能的威望之高,唐朝各界人士追求人生真理何其懇切!由此我們不難推斷,大唐之所以興盛,不僅是物質的豐裕,更是精神上的富足。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1菩提2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1 善知識:能教世人遠離惡法修行善法的人。
2 菩提(梵文Bodhi的音譯):意譯「覺」、「智」,是斷絕世間煩惱而成就的智慧。
譯文
六祖惠能對眾人說:善知識!覺悟真理之心,人人本具,清淨無污染。我們只要用好這顆覺心,就可以直接成佛。各位善知識!請先聽聽我求法得道的因緣和經歷!
賞析與點評
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
不塑亦不裝,不雕也不刻。
無一滴灰泥,無一點顏色。
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
體相本自然,清淨非拂拭。
雖然是一軀,分身百千億。
——契此
佛陀菩提樹下成道時說:「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如來智慧德相」就是人人本具的菩提自性,不需要人為的修飾,不雕不刻,不塑不裝,「體相本自然」;它如同純淨的水,清淨無染,如同明鏡,能映照事物的本來面目。若悟此道,只要運用人本有的這顆清淨心,明心見性,一悟便佛地。所以,六祖惠能升座說法,開宗明義,點出《六祖壇經》的核心思想,覺悟菩提自性是成佛的基因,人人本具,成佛的快慢,取決於人在覺悟自性上如何下功夫。
惠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
禪宗寶典《六祖壇經》
譯文
我的父親,原籍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後來被降職流放到嶺南,才成了新州(今廣東省新興縣)的百姓。我自幼很不幸,父親很早就離開人世,留下孤兒寡母,移居到南海(今屬廣東省佛山市一帶)。由於家境貧寒,我每天只靠賣柴來維持生計,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賞析與點評
惠能因三歲喪父,很早就承擔起了支撐家庭的重擔,他以砍柴為生,侍奉老母,可見他是一個孝敬母親的孩子,暗含《六祖壇經》受中國孝道文化的影響,成為該經在中國流行的文化基礎。更重要的是,惠能因家貧而以賣柴為生,說明他自幼不可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成了目不識丁的樵夫。惠能以此現身說法,闡釋禪學的核心要義: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悟性高低,與學問水平並不一定成正比。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1。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
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
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2來。其寺是五祖弘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
1 開悟:開啟人本有的智慧。
2 東禪寺:位於湖北黃梅縣西南,為禪宗五祖弘忍的道場。
譯文
一天,有一位客人買柴,囑咐我把柴送到客店去。客人把柴收下後,我得了錢退出門外時,就見到一位客人正在誦讀佛經。我一聽那位客人所誦的經文,心裡頓時豁然開朗,於是問那位客人:請問您誦念的是什麼經?
客人說:《金剛經》。
我再問他:您從哪裡來?如何才能得到這部經典?
客人說: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那是五祖弘忍大師住持教化的道場,門下弟子達一千多人。我就去東禪寺拜五祖弘忍為師,聽聞領授了這部佛經。弘忍大師常常勸誡僧信眾,指示只要依《金剛經》所講的去修行,自然就能夠見到自己清淨的本性,當下就能了悟成佛。
賞析與點評
從初祖達摩(一作「達磨」)到二祖慧可、三祖僧璨,以《楞伽經》為禪宗印心的依據;四祖道信以《文殊般若經》為印心的依據;五祖弘忍(六○一至六七四)以《金剛經》為印心之經典,創東山法門,普勸僧俗讀誦此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惠能在賣柴時偶然聽到人誦讀《金剛經》,心有所悟,成就他求道的因緣,暗示了南宗禪法與般若系《金剛經》的淵源。
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
譯文
我聽了客人的這番話,也想去參拜五祖。由於過去結下的善緣,一位客人給我十兩銀子,囑咐我用來安頓老母,充當其衣食生活之所需。然後,他就叫我安心去黃梅縣東禪寺,參拜五祖大師。
賞析與點評
《孝經》把世間孝道分為三個層面: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惠能自幼砍柴掙錢,贍養老母;遠行求道前又想方設法安頓好母親,使她衣食無憂。這完全符合儒家孝道的第一個層面,「始於事親」。惠能聽聞《金剛經》,毅然遠行求法,又符合儒家孝道的第三個層面,「終於立身」。惠能經過十八年的求道磨鍊,出來弘法,安撫人心。符合儒家孝道的第二個層面,「中於事君」。惠能的一生,是孝道的寫照,佛、儒兩家的思想通過孝道,完全兼容並存於《六祖壇經》,顯示唐朝時期外來的佛教與儒道等中國固有文化思想的融合,是禪為中國化佛法的特色和表現,也成為《六祖壇經》被國人廣泛接受的重要原因。
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
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1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2不同,佛性有何差別?
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
1 佛性:覺性,成佛之可能性。《涅盤經》云:「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如來常住無有變易。」
2 和尚:以和為尚、德高望重之人,後世沿用為弟子對師父的尊稱。
譯文
我安置好老母親後,辭別母親,不到三十天的時間,便抵達黃梅,見到了五祖弘忍大師,並向他致禮參拜。
五祖問我:你是哪裡人?到這裡想求些什麼?
我回答說:弟子是嶺南新州的一名普通老百姓,遠道而來,禮拜師父,只求作佛,別無他求。
五祖用懷疑的口氣問我:你是嶺南人,又是一個身犯殺戮重罪的野蠻人(獦獠),還能成佛嗎?
我說:雖然人有南方和北方的地區分別,佛性卻沒有南方和北方的分別。我這個獦獠之身雖然和大師不一樣,但是個人本自具有的佛性又有什麼差別呢?
五祖還想和我繼續交談下去,但看到眾多弟子圍在左右,便吩咐我隨同大家一起勞動、生活。
賞析與點評
《大方便佛報恩經》說:「我等宿世造何惡行……為田獦魚捕。」依據佛教的觀點,以狩獵為生、獵取人頭與咽食人肉為習俗的「獦獠」,罪大惡極,接近於斷絕善根的「一闡提」,他們是否仍有佛性?這關係到能不能成佛的大問題。所以五祖弘忍有針對性地發出疑問:「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毫不猶豫地回答:「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即使是罪大惡極之人,包括「一闡提」,只要遇善知識的啟發,一念向善,便能邁上成佛大道。這種佛性論的思想直接繼承了《楞伽經》、《涅盤經》中「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說,讓解脫的大門也向惡人敞開。
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
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
惠能退後院,有一行者1,差惠能破柴踏碓2。
經八月余,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堂前,令人不覺。
1 行者:又稱行人、修行人,泛指修佛道之人,專指在寺內幫忙做雜務的帶髮修行者。
2 碓:發明於西漢,是去秕、脫殼的糧食加工工具。
譯文
惠能說:我曾經問大師:弟子自心常常湧現智慧,不離自性,這就是福田。不知大師還有何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做?
五祖說:想不到你這獦獠稟賦如此之高!你不必多說了,先到後院幹活去吧。
我退下來到後院,有一個行者叫我劈柴、舂米,就這樣,我一連幹了八個多月。有一天,五祖看似不期而遇地見到我,便說:我知道你的見解很可用,恐怕遭惡人嫉妒而被加害,所以那天沒有與你深談,你明白我的用意嗎?
我回答:弟子也知道師父用心良苦,所以從來不敢到法堂請教,以免引人生疑。
賞析與點評
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
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趙朴初
唐代趙州從諗禪師(七七八至八九七)是一位壽星,活到一百二十歲。有人向他請教什麼是禪。趙州禪師問:「你以前來過嗎?」那個人回答:「沒有來過。」趙州禪師說:「吃茶去!」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向他問禪,趙州問他:「你來過嗎?」這個僧人說:「我曾經來過。」趙州禪師說:「吃茶去!」這時,身邊的院主好奇地問:「怎麼來與不來的人,您都讓他們吃茶去呢?」趙州禪師意味深長地說:「你也吃茶去!」
早晨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是普通老百姓家中最常見之物,趙州禪師以「吃茶去」引導人們從日常生活的瑣碎事入手,學會專注,體會禪味。趙朴初居士對此深有體會:豪飲七碗能領受茶的最高滋味,而一壺全飲則得到茶中真趣;與其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研讀、持誦千百條高僧的悟道偈語,還不如放下一切,專心領受那茶中之禪、禪中之茶。引申開來說,在日常生活中,若能學會專注於當下所做之事行住坐臥、搬柴運水、睡覺吃茶、一舉一動,學會「心專一境」,禪味自在其中。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1之性,各作一偈2,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3,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4,亦得見之。
1 般若:明見一切事物及道理的高深智慧。
2 偈:譯為「頌」,略似於詩的有韻唱詞,不問三言四言乃至多言,通常四句一偈。
3 衣法:在禪宗傳承中,內傳心法以印證宗門的佛心宗旨,外傳袈裟以表示傳正法之信證。
4 輪刀上陣:指上陣作戰,舞刀飛轉如旋轉的車輪一般。
譯文
有一天,弘忍大師召集所有的弟子,說:我經常提醒你們,「世間的眾生在生死苦海里沉淪,如何解脫生死,這是亟待解決的一件大事。你們整天只知持戒修善追求人天福報,而不知修慧,脫離生死苦海。自己本有的佛性如果迷失了,做功德、求福田又哪裡能救你們脫離苦海呢?」你們各自回去,運用自己的智慧觀照本心自性,各自做一首悟道偈來給我看。如果有誰能悟得佛法大意,我就傳付衣法給他,他將成為第六代祖師。大家趕快回去做,不得遲慢拖延!費心思考分析是沒有用的,覺悟自性的人,一言之下自能得見。這樣的人,即使在戰場上將刀揮得如輪子飛舞,也能於言下立見自性。
賞析與點評
宋代嚴羽在其著作《滄詩浪話》中以「禪喻詩」云:「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其意為,一首好的詩,絕不應是邏輯的論證、概念的展示。同理,對真理的領悟,也應是當下直悟,超越邏輯。故弘忍云:「思量即不中用。」若心有所悟,刀光劍影之間也能悟入真理。
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1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2,現為教授師3,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
餘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4秀師,何煩作偈。
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1 澄心:使心緒澄靜平定,集中凝慮。
2 上座:指年長德高、統督寺內僧眾之長老。
3 教授師:給受具足戒的僧人教授有關行住坐臥等威儀、規矩的老師。
4 依止:依賴有學、有修、有德之人而安住。
譯文
眾人聽了五祖的吩咐後,退回住處議論道:我們這樣的人,沒必要花費心力來作偈。因為即使呈了偈子給大師看,又有什麼用呢?神秀上座現在是教授師,第六代祖師之位一定是他的;我們這些人冒昧作偈,只是白白浪費精力罷了。大家聽了這話,都打消了作偈的念頭,都說:我們以後追隨神秀禪師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呢?
神秀也暗自在想:大家都不作偈呈交大師,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所以我必須作偈呈送給和尚看。如果不作偈呈交,五祖大師怎麼知道我對佛法的見地深淺呢?我作偈呈交五祖的用意,如果是為了印證我所學之法,那就是善的;如果是為了獲取六祖的位子,那就是一種惡行。這和一般處心積慮地貪圖聖位的凡夫心又有什麼不同呢?如果我不呈偈請和尚印證,終究不能得法。這件事實在是教人為難!教人為難啊!
賞析與點評
培根說過,「知識就是力量」,神秀因多聞而擔任五祖座下的教授師,眾人因此而認定神秀理應繼承五祖衣缽。這正是知識的力量!然而,有知識不等於有智能,知識在為神秀帶來榮耀的同時,也為他身心發展帶來沉重負擔,令他活得比常人更敏感,因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求法即善,覓祖即惡」。
神秀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1盧珍畫『楞伽經變相』2及『五祖血脈圖』3,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雲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
1 供奉:官名。唐朝時,凡擅長文學、美術或其他技藝的人,得延聘於宮廷內,給事左右,封為「供奉」。
2 楞伽經變相:將《楞伽經》要義繪製成圖畫。
3 五祖血脈圖:據初祖達摩至五祖弘忍傳法之譜繪成的圖像。
譯文
五祖大師的法堂前有三間走廊,原本是用來供奉盧珍所繪的《楞枷經變相》和《五祖血脈圖》等畫,以便流傳後世,受人供養。神秀作好偈以後,好幾次想呈送給五祖,一走到大堂前,就緊張得心中恍惚,全身流汗,猶豫不決。就這樣前後經過了四天,十三次想呈送自己所作的悟道偈,但始終沒有勇氣交上去。
神秀心中就想:不如把所作的偈寫到法堂前走廊上,等五祖偶然看到,如果他稱讚這個偈好,我就出來向五祖大師致敬行禮,說明這是我神秀作的;如果說不好,那只能怪自己白白在山中修行這麼多年,空受眾人恭敬禮拜,還修什麼道呢?
賞析與點評
據說愛因斯坦被帶到他在普林斯頓高級研究所的辦公室的那天,管理人員問他需要什麼,愛因斯坦回答說:「我看,一張桌子或台子,一把椅子和一些紙張鋼筆就行了。啊,對了,還要一個大廢紙簍。」
「為什麼要大的?」
「好讓我把所有的錯誤都扔進去。」
學富五車的神秀,始終無法將對名利之心的執著扔進垃圾箱,患得患失令他心神不寧,在境界上早已輸給「心無一物」的惠能了。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
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五更。
譯文
於是,就在當天夜裡三更時分,神秀不讓別人知道,悄悄地走出房門,自己掌燈,將作好的悟道詩寫在南廊的牆壁上,以展示他對佛法的見解。偈頌說: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神秀寫完,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全寺上下都不知道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到偈後,如果心生歡喜,就說明我與佛法有緣;如果不好,自然是我自心仍迷,前世罪業太過深重,所以不該得法。五祖的聖意實在是難以揣測啊!
神秀在房中左思右想,坐臥不安,一直折騰到五更時分。
賞析與點評
常為菩提樹澆水、施肥、修除旁枝,它才能茁壯成長;我們的身、口如同菩提樹,應常以「持戒」來修正我們的一言一行,使之合於規範。同樣,我們的心原本如同明鏡台一樣明亮,應以「修定」來清除我們靈魂深處的私心、雜念等塵埃,保持本性的清淨。神秀修道方法的要點是「時時勤拂拭」,主張修行要循序漸進。這種漸悟式的修行方式,對普通根基的修道人十分適合。然而,神秀將身、心比作菩提樹與明鏡台,塵埃比作煩惱,字裡行間流露出他仍在有分別的心境上下工夫,於惠能「無住生心」的頓悟法門仍有一段距離,因而失去繼承五祖衣缽的資格。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
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嘆善哉。
譯文
其實,五祖早已知道神秀還未真正入道,尚未見到自性。
天亮後,五祖請來供奉盧珍,到南邊廊下,準備請他繪製壁畫,猛地看到神秀書寫的這個偈頌,便對盧珍說:供奉!不用再畫了,勞駕你遠道而來。佛經上說:「凡是一切有形體相狀的東西都是虛幻不真實的。」就留下這首偈,讓人們念誦持奉。如果有人依照這個偈頌去修行,可以避免墮入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依照這個偈的道理去修行,也能獲得很大的利益。於是五祖告訴弟子們,應當對偈焚香恭敬禮拜,大家只管念誦這首偈頌,就可以見到自性。
弟子們依照五祖大師的話去念誦這個偈,都讚嘆說:很好!
賞析與點評
木馬等病毒入侵計算機後,輕則丟失文件,重則使計算機無法正常運轉;同理,貪、嗔、痴等心靈的病毒入侵人心後,使人產生種種不清淨的雜念、妄想,嚴重影響生命的軌跡。修行如同開啟計算機的殺毒軟體,以戒去除不如法的行為,以定去除心中的妄念,引發智慧,走上成佛大道。這是神秀修法的精髓。所以五祖弘忍說,「依此偈修,有大利益。」然而,這種修行仍處於有煩惱可斷、有佛果可成的有相階段。依據《金剛經》,煩惱與佛果等世間名相皆是虛幻不實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悟此理,才能明心見性。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1;於一切時中2,念念3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薩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
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1 不生不滅:依因緣和合而有,叫作生;依因緣分散而無,叫作滅。有生有滅,是有為法;不生不滅,是無為法。
2 於一切時中:指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時間,泛指從無始以來相續無窮的時間。
3 念念:剎那,極其短暫之時間。
譯文
五祖當天夜裡三更時分把神秀叫進法堂,問道:那首偈頌是你寫的嗎?
神秀回答道:確實是弟子所作,不敢奢望求取第六代祖師的位置,只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是否有一點智慧?
五祖說:你作的這個偈子,還沒有見到自性,只是門外漢一個,還沒有登堂入室。依照這樣的見解,要想獲得至高無上的覺悟,是不可能的。所謂無上的覺悟,是必須當下識心見性,見到自己的本性是不生不滅的;於任何時候,念念都能見到自己的真心本性,了知一切事物現象相互融通無礙,只要能認識真如自性(一真),自然一切法皆真實不虛,一切的境界自亦如如不動而無生無滅(一切真)。這如如不動之心,就是離絕人我、法我二執而顯現的真實性。如果有了這樣的見解,就是體證無上覺悟的本性。你且回去思考一兩天,再作一偈送來給我看,如果你的偈能入得門來,我就將衣缽傳給你。
神秀向五祖行禮後退出來。又過了幾天,神秀仍然作不出新的悟道偈,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在夢中一般,行住坐臥都悶悶不樂。
賞析與點評
神秀在其悟道偈中認為,持戒可以清淨我們的身體,使之如菩提樹一般健康成長;修定可以淨化我們的心靈,如同時時刻刻清除落在明鏡上的灰塵,不受污染,而得明心見性。很顯然,神秀的偈頌仍處於隨因緣變化而有所得的層次,與畢竟空中無一法可得的層次仍有一段距離。五祖弘忍因而有如下評論: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
復兩日,有一童子1,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
童子曰: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曰: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上人2!我此踏碓,八個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偈前禮拜。
1 童子:對寺院中尚未正式出家少年的稱呼。
2 上人:智德兼備之人,此處是惠能對童子的尊稱。
譯文
又過了兩天,有一個童子,從舂米的房間前經過,口中唱誦著神秀所作的偈。我一聽就知道,這首偈還沒有見到本心自性。雖然我不曾正式蒙受點化指導,但心中早已領悟到佛法大意。就問童子:你念的是什麼偈啊?
童子說:你這獦獠有所不知。五祖弘忍大師說:「脫離生死苦海是亟待解決的人生大事。」大師要傳授衣缽和教法,所以命弟子們各寫一偈呈給他看,誰悟得佛法大意,就傳衣缽給他,讓他成為第六代祖師。神秀上座在南廊牆壁上,寫了這首無相偈,弘忍大師教弟子們都念誦這首偈,並說:「依照這首偈修行,可以避免墮入惡道;依照這首偈修行,可得大受益。」
我說:我也要念誦這首偈,為來生結緣。上人!我在這裡踏碓舂米,已經八個月了,從來沒有走到堂前,希望上人能帶領我到偈前去禮敬膜拜。
童子引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3,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
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稀有。
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4。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
3 別駕:官名,漢代設立,為州刺史的佐史。因隨從州官出巡轄境時,別乘驛車隨行而得名。
4 沒意智:愚鈍、沒有智慧。
譯文
童子便帶我到偈前去禮拜。我說: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我讀一遍。
當時,有位叫張日用的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別駕在場,便高聲誦讀了神秀的偈。我聽了以後便說:本人也有個偈子,麻煩你代為書寫一下。
張別駕說:你也要作偈子?真是稀罕事呀!
我對張別駕說:想要參習無上的菩提覺道,就不能輕視初學佛法的人。下下等的人也會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也會有愚鈍沒智慧的。如果輕視別人,就犯下了不可估量的罪過。
賞析與點評
一位黑人父親帶兒子去參觀梵谷故居,在看過那張小木床及裂了口的皮鞋之後,兒子問父親:「梵谷不是位百萬富翁嗎?」父親答:「梵谷是位連妻子都沒有娶上的窮人。」第二年,這位父親帶兒子去丹麥,在安徒生的故居前,兒子又困惑地問:「爸爸,安徒生不是生活在皇宮裡嗎?」父親答:「安徒生是位鞋匠的兒子,他出生在這棟閣樓里。」
兩位貧困的天才深深地啟發了這位社會地位低下的黑人小孩。二十年後,他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榮獲普利茲新聞獎的黑人記者。他就是伊爾·布拉格。由此觀之,地位卑微的人可能有過人的智慧,而地位高貴的人也會有迷失心智的時候。惠能沒文化,不識字,出家時是一位砍柴的樵夫,到黃梅後整天砍柴舂米。就是這樣一位地位最為「卑微的下下人」,其智慧卻遠遠勝過兩京法主、「三帝門師」的神秀,而成為禪宗六祖,值得人深思!
六祖舂米圖
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
眾以為然。
譯文
張別駕便說:你就說你的偈吧,我為你寫。你如果得了法,一定要先來度我,請千萬別忘了。我的偈頌是這樣說的: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張別駕把這首偈寫完以後,五祖門下的弟子無不讚嘆驚訝,相互議論說:真是奇蹟啊,實在不能單憑相貌來看人哩!為何沒過多久,他竟然成就了肉身菩薩?
五祖看到大家這樣大驚小怪,唯恐有人要起心加害我,於是就用鞋子擦掉了這首偈語,說:這首偈也沒有見得本心!
大家信以為真。
賞析與點評
達摩在嵩山面壁期間,慧可前來求法,他在雪地里苦候到天明,並且以斷臂的方式表達赤誠之心。達摩祖師知其意志堅定,便問:「諸佛求道為法忘形,你今斷臂,求又何在?」慧可答道:「我心不安,乞師與安。」達摩反問:「你的心在何處?拿來吧,我替你安。」慧可找了半天也拿不出自己的心,正在為難之際,達摩意味深長地說:「不用找了,我已替你安好了。」慧可豁然大悟:無論妄心、淨心、真心,皆緣生緣滅,無心可得,自然無心可安。這不安而安,正是最上乘的安心之法。
惠能悟道偈中的「本無樹」與「亦非台」也道出同樣的道理:現象世界中的萬物,皆緣生緣滅,瞬息萬變,空無自性,「本來無一物」,從哪裡能找到一個固定不變的塵埃供人們去「時時拂拭」呢?!只要覺悟到這一點,便可立地成佛。這就是惠能的頓悟法門,為中國禪宗從理論上、方法上找到了一條超塵脫俗的快捷方式。
次日,祖潛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
乃問曰:米熟也未1?
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2。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1 米熟也未:以舂米為喻,詢問惠能悟道了沒有。
2 猶欠篩在:以篩子篩米為喻,惠能暗示自己思慮早已成熟,就差五祖弘忍點化開示或驗證肯定。
譯文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來到碓坊,看見我腰上綁著石頭正在費力地舂米,深有感觸地說:求道的人,為了正法忘卻身軀,正是應當這樣!
於是問我說:米熟了沒有?
我回答:米早就熟了,就差篩子篩一下了!
五祖用錫杖在碓上敲了三下而後離開,我當下領會五祖的心意,於是在當天晚上三更時分,來到了五祖的丈室。
五祖用袈裟把門窗遮圍起來,不讓別人看見,然後親自為我講解《金剛經》,當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我當下大悟,明白了「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道理。
賞析與點評
六祖惠能一生有三次悟的經歷:第一次是他初聞《金剛經》心有所悟,第二次是初見弘忍大師時「獦獠是否有佛性」的一番對話,上段經文則是第三次悟道,聽五祖說《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大徹大悟。惠能三次悟道的核心內容是同一個,悟緣起性之理,了知諸法無定相,這是萬法(包括人本身)的本性,悟此實相無相之理,便是開悟。
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譯文
我於是稟告五祖說:原來自性本來就是如此清淨的呀!原來自性本來就是沒有生滅的呀!原來自性本來就是圓滿具足的呀!原來自性本來就是沒有動搖的呀!原來自性本來就能生出萬法的呀!
賞析與點評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宋·朱熹
樹有根,水有源。只要清淨的水不斷從源頭流出來,那麼,塘水就會清澈見底,映照萬物。我們的真如自性心海如同塘水一樣,本來就是清淨的。然而,當我們接觸身外之物時,心被染污,貪嗔痴等煩惱由此而生,產生種種分別,「創造」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假有實無的現象世界來,心便成了污染之源;悟道如同清淨的活水之源,源源不斷地流進我們的心田,產生種種善法,因此說「自性能生萬法」。每一個人都有覺悟萬物空無自性的潛能,使自己的心得到淨化。這就是「人人皆有佛性」之含義。
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1、天人師、佛。
1 丈夫:原為成年男子的統稱,此處特指調御丈夫,佛十大名號之一,意為佛能調御一切可度之人。
譯文
五祖知道我已悟得自性,便對我說:不能認識自己的本來心,即使學習再多的佛法也沒有益處;如果能認識自己的本來心,見到自己的本來自性,即可稱為調御丈夫、天人師、佛。
賞析與點評
印度有一家電影院,常有戴帽子的女人去看電影。帽子擋住了後面觀眾的視線,招來不少抱怨,但是如果直接禁止戴帽子的女人入電影院,會惹來另外的麻煩。後來,電影院經理想出一個妙招。第二天,影片放映之前,銀幕上映出一則通告:本院為了照顧衰老有病的女客,可允許她們照常戴帽子,在放映電影時不必摘下。通告一出,所有女客都摘下了帽子。
原來,這個經理利用了一些女人怕別人說她們衰老有病的心理,讓她們在看電影時自願摘掉帽子。這說明,一念之間的思維,決定一個人的行動,進而影響一個人的命運。這就是心念的力量!而心念可分為「妄念」與「正念」兩種:妄念令人起感造業而成凡人,正念使人悟入般若空性,見性成佛。凡、聖全在一念間。覺悟萬物空無自性的本覺之心(正念),人人皆有,一旦啟動,便走上覺悟解脫大道,直成佛。對「本心」的認識,成為惠能頓悟解脫法門的理論基點,「不識自心,學法無益」。
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譯文
五祖弘忍三更時分傳授我佛法,人們都不知道。於是五祖把禪宗頓悟法門和衣缽傳給了我,說:你現在是第六代祖師,請善自珍重,好自護念,廣度天下有情眾生,將來廣泛流布本門教法,不使它中斷失傳。聽我的偈吧。偈說: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即無種,無性亦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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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代傳衣到野僧,千年繼踵嶺南能,
椎樁日久工夫熟,祖宗堪挑無盡燈。
——古德
王舍城東有一老母,一見到釋迦牟尼佛就討厭,無論佛陀使用何種辦法,都無法化導她。最後,佛陀只能嘆息說,「佛不度無緣之人」。洛陽白馬寺有一幅對聯正是表明此意,「天雨雖大,不潤無根之草;佛門雖廣,不度無緣之人。」弘忍的傳法偈對此有進一步的詮譯,「有情來下種,無情花即生;無情又無種,心地亦無生」。該偈以因果為基礎,說明傳法要傳給有善緣、有悟性的人。有緣的人是「因地」,才能生出「佛果」。無緣的人如同缺少向善的種子,無法覺悟到空性,自然不會長出佛果。五祖弘忍傳法給惠能時,他僅僅是一個在寺中做雜務的行者「俗人」,人稱野僧,但與明心見性的無上大法有緣,且能悟明自性,承擔大任,故五祖傳其衣缽,禪宗也因他而得以發揚光大。
祖復曰:昔達磨(摩)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啟曰:向甚處去?
祖云:逢懷1則止,遇會2則藏。
1 懷:懷集縣,今天的廣東懷集。
2 會:四會縣,今天的廣東新會。
譯文
五祖弘忍大師又說:當年達摩大師剛剛由印度來中土傳揚佛法的時候,人們都不相信他,所以留下這件袈裟,代代相傳,以為表證。頓教法門則是以心傳心,心心印證,都要自己求證得解脫。自古以來諸佛所傳都是以性體為根本,祖師代代相承也都是密付教法,識見本心。衣缽實在是爭奪的禍端,到你這兒就不要再傳了,如果再傳這件袈裟,你的性命就如同系千鈞於一發。你必須趕快離開,恐怕有人要加害於你。
我問:往哪裡去呢?
五祖說:遇到帶「懷」字的地方就停下來,碰到帶「會」字的地方就隱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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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缽單傳為「禪」,並非佛家所獨有,而早在中國上古時期便有選賢任能的禪(shàn)讓制度:堯舜禹禪讓天下,成為千古美談;南北朝時,菩提達摩來中土傳授禪法,單傳六代惠能,內傳心法,外傳衣缽,以為信物,禪風大興於天下。不幸的是,後來帝王把天下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戰爭不斷,情有可原;而在禪門中,修道人為了爭奪衣缽而自相殘殺,令人感到不解。究其原因,兩者並無多大區別,帝王爭天下是因為我執,而禪門爭衣缽是因為法執。不為我爭,為法要爭便為法執,這正是修道的最大障礙。因此,五祖弘忍囑託不要再傳衣缽,從根本上消除禪門五代人因爭奪衣缽而造成的傷害。
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九江驛。
祖令上船,五祖把櫓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櫓。祖云:合是吾渡汝。
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譯文
我於三更時分領受了衣缽,說道:我原本是南方人,平日裡不了解這裡的山路,怎麼能離開到江口去呢?
五祖說:你不需要擔憂,我會親自送你的。
五祖一直送我到九江驛(今江西九江市),讓我上船。然後五祖抓起櫓親自搖起來。我說:和尚請坐!應該是弟子搖櫓。
五祖說:應該是我度你到彼岸。
我說:迷的時候由師父度,悟了就要自己度自己;同樣是一個「度」字,他度與自度,功用則不同。我生長在偏遠的地方,連語言發音都不正確,承蒙師父傳授心法,現已開悟,應該以自己本心自己度自己了。
五祖說:是這樣!是這樣!以後佛法要靠你廣為流布了。你離開後三年,我才會離開人世。你從今往後,應善自珍重,好生離去,奮力向南方走,不要急於說法,因為這些年內佛法很難興盛起來。
賞析與點評
修行容易遇師難,不遇明師總是閒;
自作聰明空費力,盲修瞎練也徒然。
——明·憨山德清
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在詩中表示,人在修行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迷惑,如果得不到明師指點,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十分兇險。韓愈在《師說》中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思:「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年幼無知的孩童,需要老師啟蒙才能走出迷茫,進入知識的殿堂。明師固然很重要,然而,學業的好壞,更須看學生自己的努力。對一個修行人也是如此,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惠能因而說:「迷時師度,悟了自度。」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1,(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2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
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粗糙,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
能隱草莽中。
1 大庾嶺:在今天江西大庾南、廣東南雄北,是五嶺之一。相傳漢武帝時,有庾姓將軍築城於此,因名大庾嶺,又稱庾嶺。
2 能:一語雙關,有能力者,或惠能。
譯文
我辭別了五祖之後,拚命往南走。不到兩個月,抵達了大庾嶺。這時,後面跟隨追蹤而來的有幾百人,都想來搶奪衣缽。
一個僧人俗姓陳,叫惠明,以前是四品將軍,性格行為比較粗魯,正極力地追蹤尋找,他跑到最前面,追趕上了我。我將衣缽扔在石頭上時自思:這件袈裟是法的表征,豈可用武力來爭奪?
我於是隱藏在草叢中。
賞析與點評
研究哲學在古希臘是很崇高的職業,很多年輕人來找大哲學家蘇格拉底學習。一個年輕人來了,想要學習哲學。蘇格拉底一言不發,帶他來到一條河邊,突然用力把他推到了河裡。年輕人起先以為蘇格拉底在跟他開玩笑,並不在意。結果蘇格拉底也跳到水裡,並且拚命地把他往水底按。這下子年輕人真的慌了,求生的本能令他拼盡全力將蘇格拉底掀開,爬到岸上。年輕人不解地問蘇格拉底為什麼要這樣做。蘇格拉底回答說:「我只想告訴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須有絕處求生那麼大的決心,才能獲得真正的成就。」
惠能得法後,受人迫害,遭人追殺,久經磨難,激發出生命的潛能,最終大徹大悟,而成六祖。從這種意義上講,苦難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逆境是磨鍊人的最高學府。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盤坐石上。
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
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
譯文
惠明追來後,卻怎麼也提不起石頭上的袈裟,於是大喊道:行者,行者,我是為佛法來的,不是為袈裟而來!
我便從草叢裡走出來,盤腿坐在石頭上。
惠明行禮並說:懇望行者為我宣講佛法。
我說:你既為求法而來,那麼,心中的一切雜念皆應放下,不可向外攀緣,我便為你講說佛法。
惠明沉默靜心很久,我才說:不要思量或善或惡,正當此時,看看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麼?
惠明聽了立刻大悟。
賞析與點評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明·王陽明
據《國語·齊語》記載,春秋時期齊襄公被殺後,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為了繼承王位分別快馬加鞭地趕回齊國。途中,管仲(公子糾的師傅)暗中設伏,用箭射殺公子小白,然後就不慌不忙護送公子糾回到齊國。怎知詐死的公子小白此時早已當上了齊國國君,是為齊桓公。齊桓公對管仲的一箭之仇耿耿於懷,本打算處死管仲,這是「思善、思惡」的思維在起作用。後來,齊桓公聽從鮑叔牙的規勸,不但無罪釋放了管仲,還任命他為相,也因此成就了自己的霸業。
三祖在《信心銘》說:「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人與人相處,難免會有衝撞、過節、恩怨,一有愛憎的心,就有「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心態,甚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偏見,十分可怕。如果我們能依三祖所說,知善與惡而不糾纏、不分別、不計較、不存愛憎,學會不計前嫌,放下過去的恩怨,去除執善、執惡的妄念,超越善、惡,回到當下這一念,就比較容易看清自己的本來面貌。這正是惠能引導惠明「不思善,不思惡」的本意。慧明因而成為惠能的第一位弟子。
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
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
惠能曰:逢袁1則止,遇蒙2則居。
明禮辭。(明回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咸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
1 袁:江西袁州,今屬江西宜春縣。
2 蒙:袁州蒙山,今天的江西宜春,惠明後來居住在這裡。
譯文
惠明又問:除了剛才所說的密語密意之外,還有什麼密意嗎?
我說:和你說了的,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夠憑藉智慧返觀本心,妙法就在你那一邊。
惠明說:惠明雖一直在黃梅修行,其實從未認識自己本來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一樣,是涼是熱只有自己知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惠明的師父了!
我說:你如果這麼想,那我和你都共同以五祖弘忍為師吧,今後好好護念修持。
惠明又問:惠明我今後應該往哪裡去?
我說:你遇到地名中有「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來,遇到地名中有「蒙」字的地方則可以居住下來。
惠明於是行禮並辭行。
賞析與點評
八年三月晦,山梨花滿枝。龍門水西寺,夜與遠公期。
晏坐自相對,密語誰得知。前後際斷處,一念不生時。
——唐·白居易
白居易於八三四年(唐文宗大和八年)三月,在一路朵朵梨花的伴隨下來到龍門水西寺,半夜夢中與淨土宗初祖慧遠見了面,兩人靜靜對坐,雖無言,卻有意,以心印心,其中「密語」,誰能知曉?!白居易在該詩中領悟到語言文字的局限性,語言文字只能表達我們所熟知的事物和意念,而聖者們體悟的空性、中道實相、涅槃等意境,是超越凡情的經驗,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而成「密意」。故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然而,在靜坐時達到不執前念之事,不幻想未來之物,專注當下,妄念不生之時,當下就能體會到「密語」的內涵,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所以惠能說:「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吃肉邊菜。
譯文
我後來來到了曹溪山,卻又被惡人尋到,只得逃難到四會,隱藏在獵人隊伍中,韜光養晦,以待機緣。十五年中,我常常根據獵人們的不同情況,隨順人們的根性而給他們隨宜講法。獵人們經常讓我在捕獸的網邊看守,每當看到有動物落入網中,我都將它們放生。每次到了吃飯的時候,我總是把蔬菜放在肉鍋里煮熟了吃。有時被問到為什麼這樣做,我就回答:我只吃肉鍋里的菜。
賞析與點評
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但教方寸無諸惡,虎狼叢中也立身。
——五代·馮道
惠能先回到韶州曹溪,仍被惡人追逐,受盡磨難,命如懸絲,不得不逃難四會、懷集一帶,避難於獵人之間,先後經過十五年,生活極不方便,只能吃「肉邊菜」。這一事實表明,素食還是肉食,沾不沾葷腥,不是問題的核心,最關鍵是要有一顆慈悲護生的心。更重要的是,心淨之人,無論身處何處,不但不為其所染,更能隨機化物,安身立命,其境界之高,正如中國大規模官刻儒家經籍的創始人馮道在以上偈頌中所表達的那樣。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遁。遂出廣州法性寺,值印宗1法師講《涅盤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
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2。一眾駭然。
印宗延上席,征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
1 印宗:唐代高僧,於廣州法性寺宣講《涅盤經》,遇六祖惠能,始悟玄理,而以惠能為傳法師,八十七歲示寂。
2 仁者:對人之敬稱。
譯文
終於有一天,我思慮:該是弘法的時候了,不能一直這樣隱遁下去。於是我離開四會來到廣州法性寺(今光孝寺),正好碰上印宗法師在講《涅盤經》。這時一陣風吹來,旌旗開始飄動,有一個僧人說:如果沒有風,幡子怎麼會動呢?所以說是風在動,不是幡子動。另一個僧人說:沒有幡子動,又怎麼知道風在動呢?所以應該是幡子在動。雙方於是爭論不休。我走上前對他們說: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兩位仁者的心在動啊!
在場的僧人都驚訝不已。
印宗法師於是將我請到上席就座,提問求證佛法深奧的大意。我所說的都簡單明白,句句如理,不拘泥於文字。印宗說:行者一定不是尋常的人。我早就聽說黃梅五祖的大法南來,莫非就是仁者?
我說:不敢當。
印宗於是向惠能行禮,請求惠能將五祖弘忍大師所傳的袈裟取出來展示給大家看。
賞析與點評
美國福特汽車公司要排除一台大型發電機的故障,請了很多人都束手無策,最後請來了德國著名的電機專家斯坦門茨。斯坦門茨圍著機器轉了兩圈後,用粉筆在電機外殼的某處畫了一個記號,然後告訴公司負責人:把記號處的線匝減少十六匝。難題迎刃而解,斯坦門茨索要了一萬美元的報酬。
許多人不解地議論紛紛,說「畫一筆」就要一萬美元,實在是太貴了。斯坦門茨回答道:用粉筆畫一筆,值一美元,知道在哪裡畫,值九千九百九十九美元。此語一出,眾人皆默然。
同理,惠能自二十四歲得五祖傳授衣缽,成為六祖,又經過十五年的磨鍊,終於因緣成熟,來到廣州法性寺(即光孝寺),一句「仁者心動」,一鳴驚人,一舉奠定其作為一代宗師的地位。說出「仁者心動」這四字並不難理解,難就難在他通過十五年的修證才悟出這一真理:心中不僅有執著的妄心(人心),也有清淨無染的真心(佛心);妄心起執著而生諸相,真心自淨其意而成佛果。換而言之,一念之間的妄心、真心(佛性),是成凡、成聖的關鍵,是惠能禪學思想的核心要素。
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
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譯文
印宗又問:黃梅五祖弘忍大師所傳付的衣缽教法究竟是如何說的?
我說: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探究如何明心見性,而不提倡通過修禪習定得解脫。
印宗問:為什麼不提倡修禪習定得解脫呢?
我說:因為修禪習定求解脫是有分別、有對待的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印宗又問:什麼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呢?
惠能曰:法師講《涅盤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1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1 一闡提:只做壞事,不做好事之人,八識田中無任何善種子,是斷滅一切善根之人。
譯文
我說:法師你講《涅盤經》,知道識見佛性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光明普照高貴德王菩薩對佛說:「犯了殺生、盜竊、邪淫、撒謊的四種根本戒;犯了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分裂僧團和傷害佛身體的五逆罪,還有不信佛法,斷絕一切善根,不解成佛的一闡提等等,應該是斷絕佛性和善根了嗎?」佛陀說:「善根有兩種,一是常,二是無常。」佛性不是常,也不是無常,因而說為不斷,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一是善,二是不善,佛性是非善也非不善,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同理,五蘊與十八界,凡夫俗子看到的是二元差別相,而有智慧的人了解通達它的本性無二無別,無二無別的性就是佛性。
賞析與點評
據《央掘摩羅經》記載,無惱指鬘本是一名才貌雙全的優秀學生,因拒絕師母色誘而遭橫禍。其師在妻子的迷惑下,設計陷害他:你若能在七日內殺一千人,割下每人的一根手指,編成手指花環,便可升天。無惱指鬘信以為真,喪失本性,見人就殺,七日內連殺九百九十九人,連生母也不放過。此時佛陀及時現身,引導他恢複本性。無惱指鬘聞佛教誨,悔過自責,從此皈依佛門,篤志修行,證得阿羅漢果。
無惱指鬘本是殺人如麻的惡魔,經佛祖點化,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一事實表明,善、惡無定性,轉換一念間。若把善與惡看成是客觀存在的對立面,便落入「凡夫見二」之中。事實上,好與壞、成與敗、禪定與解脫等相對存在的概念,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互為條件,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惠能因而說,「佛法是不二之法」。若能領悟此理,便是見性。正如惠能雲,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1。
1 東山法門:五祖弘忍住蘄州黃梅之黃梅山,其山在縣之東部,因而叫作東山,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在此所弘法,稱為「東山法門」。
譯文
印宗聽了這些講說之後,心中歡喜,恭敬地合掌禮拜,說:我對佛教經典的講解就像磚瓦土塊一樣毫無價值;而仁者您談論佛法大義,就如同純金一樣令人珍惜。於是為我削髮剃度,並希望拜我為師。我於是就在菩提樹下,開講五祖弘忍傳授下來的頓悟教法。
賞析與點評
印宗聽了惠能「無二之性即是佛性」的論說,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大庭廣眾之下懇請惠能收他為徒。而此時的惠能只不過是與獵人為伍的「俗人」!印宗看似怪異的行為,其實與佛陀的教誨相通。據《大寶積經》記載,佛陀臨終時留下遺言,他滅度後,弟子應依止「四依法」,「依義不依語,依智不依識,依法不依人,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其中,印宗所行是「依法不依人」。一個人對宇宙人生真相的了解,取決於內心的感悟,而與外在的職業、身份、長相關係不太大。印宗拜師後便為惠能剃髮,惠能才算正式出家。此時惠能三十九歲,該年為唐儀鳳元年,公元六七六年。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譯文
我自從在弘忍大師那裡得傳教法,受盡了辛苦,生命總是危在旦夕。今天能夠和韋刺史、各位官員、諸位僧尼道俗在這裡相聚於法會,是許多劫以來積下的緣分成就的,也是過去世中供養禮敬佛菩薩,一同種下了善根,才有今天聽聞佛門無上的頓教法門和我獲得教法經歷的因由。此頓教法門都是歷代佛祖所傳授的,並不是我惠能個人的智慧。希望傾聽先聖教諭的,都讓自己內心清淨,聽了教諭之後,各自去除心中痴疑惑障,那樣就和先聖前賢們沒什麼區別了。
大眾聽了教法,內心歡喜,禮拜之後退了出去。
賞析與點評
《雜阿含經》云:「云何緣起生法?謂無明、行。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法常住,法住法界。彼如來自所覺知,成等正覺,為人演說開示顯發。」這段經文顯示,緣起性空是宇宙人生自然運行的規律。無論釋迦牟尼是否成佛,這個規律都存在。釋迦牟尼覺悟此規律而成佛,推而廣之,任何人都可以覺悟這一規律而成為聖者。因此惠能在本品最後提醒大眾,悟緣起性空是頓悟的內容,這一法門不是他自創的,而是古德傳下來的修道方法,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