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壯肅公奏議 · 清史本傳 新城王樹枬撰稿

劉銘傳字省三,安徽合肥人。少有大志。會天下亂起,倡團築堡寨自衛,淮、淝里豪,並起相雄長。一日,其父惠途遇別堡大豪,為所辱。銘傳躡豪數里,奪其佩刀殺之,乘馬緩轡而歸。時年甫十八耳。西鄉諸堡皆怖懾不敢平視。 咸豐九年,率鄉勇從官軍,克六安。十年,援壽州。皆有功。同治元年,江蘇巡撫李鴻章募淮勇東征,銘傳以千總率所部從至上海,獨立一幟,號曰「銘軍」。戰降南匯賊首吳建瀛、劉玉林,以其眾來屬。別賊吉慶元寇南匯,擊卻之。克川沙,連破奉賢、金山衛。累功擢參將,予「驃勇巴圖魯」名號。再踣野雞墩,解四江口圍;擢副將。二年,會攻福山,驅常昭之賊;升總兵。楊庫汛者,沿江要隘也,悍賊密布營壘為死守計。銘傳會水師攻之。戰六日,江陰援賊屢受創不得逞。而偽忠王李秀成渡江,率五偽王水陸軍數十萬分道來援。銘傳合諸軍迎擊,大破之。乘勢克江陰,取無錫、金匱,蘇州之勢遂孤。詔以提督記名,賞頭品頂戴。既大軍克蘇州,降賊皆見殺,偽護王陳昆書死守常州不下,而程學啟又戰死嘉興,鴻章亟檄銘傳特將一軍攻常州。銘傳遣將壁奔牛鎮,降賊渠邵小雙,即令扼丹陽斷援賊,而躬率敢死士攻城,破賊十餘壘,降萬餘人。偽章王犯奔牛牽我師,李秀成復鼓輪舶濟師,炮擊奔牛,餉且絕。銘傳聞之,宵驅五百人襲賊後,內外夾擊,呼聲震天地,劃賊壘三十餘座,斬馘十萬,蹙諸江。三年,遂拔常州,生禽陳昆書,磔之。常州平。賞穿黃馬褂。時湘軍既復金陵,士卒苦戰久,諸老將功成名立,多散歸。而淮軍繼興,志銳氣盛。銘傳又獨年少,勇略冠諸軍。銘軍之名,遂噪海內。 會大河南北捻匪大熾。四年春,僧格林沁戰沒曹州,朝命曾國藩督師山左。乃奏募淮勇,設四鎮重兵。特檄銘傳壁周家口。連破捻於瓦店、南頓,解扶溝之圍。國藩以其兵精捷,改為游擊之師。於是詔授直隸提督,仍命率師援鄂,克黃陂,追北至穎州,破之茅屋店。兼旬之間,逐賊千七百里。優詔褒美。銘傳獨念中原平曠,捻騎飄忽分合,狼奔豕突,動輒數千里;我師專主游擊,與賊並驅,不能制其死命。於是建議築長堤,扼沙河,蹙賊河南,為聚殲之計。銘傳自任朱仙鎮以下河防,分汛興築。工甫竣,而賊毀汴防以出。銘傳分軍躡擊,創之於巨野。捻首張總愚遂竄陝西,任柱、賴汶洸竄山東,自是捻有東西之目。李鴻章尋代國藩督師。銘傳提所部自鄆城至京山,東西數十戰,賊望風披靡,無敢攖其鋒者。六年正月,賊走尹隆河。銘傳與鮑超約期會戰,不及期失利。四月,破賊於黃安東,追至宛郡,屯信陽,整兵再戰。於是東自應山、黃陂,西出安陸、襄、棗,北從南陽至鄭州,銘軍常為選鋒。賊狂奔,連日夜不獲一戰。乃複議防運河,扼膠、萊,築長牆,北起夏店,南抵柳林口,以遏賊西。秋,引兵破沭陽,圍賊,追北至諸城、日照,殪任柱於贛榆。賴汶洸圖竄青、濟,間道馳濰,邀擊破之。賊西走新城,為所截;東走壽光,薄之于洋、彌兩河間,悉殲其眾,河流盡赤。諸任既殄絕,汶光尋投死揚州,東捻平。論功以銘傳為首,詔賞三等輕車都尉世職。銘傳自剿捻以來,血戰四載,積勞成疾,莫能騎,乃乞歸養痾。 七年,西捻張總愚渡黃河,突畿疆,京師大震。詔起銘傳,馳抵東昌,會師進剿,迭破之鹽山、滄州、德平。鴻章仍築長牆困賊。賊圖撲運河,適馬頰河黃水並溢,銘傳會諸將縱橫遮擊,賊眾盡殪,張總愚挾數十騎走荏平南鎮,蹈水死。西捻平。晉一等男爵,詔壁軍張秋。 九年,上命督軍陝西,剿北山回匪。部署諸軍既定,上疏陳大勢,復引疾歸里。 銘傳善用兵,能以少擊眾,與程學啟齊名。其初出也,將五百人,稍增至七千,常敵賊數十萬。討捻,益騎兵合萬二千人。其用械器,悉改泰西新式,戰發賊,戡捻匪,卒以此收功。平居持議,尤以建鐵路為自強要圖。光緒六年,俄人爭伊犁,應詔至都,因力陳造鐵道之益。請修南路,由清江經山東,由漢口經河南,俱達京師;北路則由京師東通盛京,西通甘肅。其疏略言:『自強之道,練兵造器,固宜次第舉行,然其機括則在急修鐵路。鐵路之利,不可殫述,而於用兵一道,尤為急不可緩之圖。中國幅員遼闊,畫疆而守,防不勝防。鐵路一開,則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視敵所驅,相機策應,無徵調倉皇之慮,無轉輸艱阻之虞。合我國二十二行省聯為一氣,從此裁兵節餉,並成勁旅,則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而權操在上,又不為疆臣所牽制。所以立自強之基礎者在此,所以杜外人之覷覦者亦在此』。疏上,議雖格不果行,而中國鐵路之興,實自銘傳發之。 光緒九年,法人奪越南,擾閩越,窺台灣,扼我南洋門戶。十年,上命李鴻章趣銘傳治軍,不之應。閏五月,法事岌,詔給巡撫銜督台灣軍。乃強起條上海防十事。行抵基隆,巡視炮台,僅存五炮,不能軍。居七日,法來犯基隆,台立碎。基隆南距省治台北府六十里,而獅球嶺橫亘萬山之中。法既毀台,更築堅壘,置巨炮。銘傳移軍基隆山後,曉乘大霧,選驍將率精卒百人,潛入壘旁空室,出不意,猝以炮擊壘,近陴者半傷死。別以鎮兵出儳道超敵後,鼓譟薄之。敵驚潰,爭赴舟,多墮水死。是役也,斃法酋三人,斬馘數百,奪纛二,他兵械數十,遂復基隆。事聞,上嘉獎,出帑銀三千兩犒軍。銘傳念滬尾為瀕海要區,距台北僅三十里,軍資餉械皆萃台北,死守基隆,敵且襲後路制吾命。且敵艦駛海上,我無艦以應之。而江督以三輪舟濟師,輒敗返,此絕域也。不舍基隆〈口舀〉敵,避艦攻,致陸戰,直坐斃耳。乃徙軍滬尾,留將卒二百人扼獅球嶺。明日,法果以巨艦十二載師至基隆,而別分精卒襲滬尾,毀壘而進。我以羸卒誘近大軍,戰移時,別將張李成伏兵突出叢箐中,腹背夾擊,殊死斗。敵大潰,蹙至海濱,斬千餘人。時法人毀我炮台殆盡,我軍全恃肉薄。銘傳每當陣一呼,將士皆奮躍致死。法人既三犯滬尾,不得志。月眉山之戰,將士忍飢冒雨,誓死拒。營將跣足往來督戰,無不一當百。法人益驚懾,自此不敢輕試。 初,銘傳之棄基隆也,將卒皆力諫。朝士聞之,駭然大嘩。銘傳不為奪,曰:『兵事變化,豈局外人所能遙度耶』?躬壁淡水,策應指揮,短衣麻履,時親出當軍鋒,炸丸墮馬下,從容談笑不顧。堅持八閱月,卒保危疆。上嘉其勞,授福建巡撫。 明年媾成,朝議台灣阻海為南洋鎖鑰,當立行省自治。乃改銘傳為台灣巡撫。於是斟酌舊制,奏增府一,曰台灣;縣三,曰台灣、雲林、苗栗;廳一,曰基隆。改舊台灣府為台南府,台灣縣為安平縣,卑南廳為台東直隸州。增設布政司一、澎湖鎮一,台灣之立行省自此始。 生番窟宅台南北七百里,與民居犬牙交錯,歲戕民千餘。盜賊出沒其間。土豪假防番醵金募士,抗官吏,違號令,賦稅不以時至。銘傳檄將吏分路剿撫,時親督大隊入山,威懾惠懷,南中北三路及前後山生番,皆薙髮歸化。復集番童教之台北府,久之,語言衣食皆如腹地人,至不願歸。 又念足兵必先足食。於是丈田畝,清糧賦,四年溢經額三十六萬三千三百兩有奇。其諸所創土田、茶鹽、金煤、林木、樟腦之稅,充羨府庫。始至,歲入金九十萬,後至三百萬。因築炮台,購火器,設軍械局、水雷學堂,要以興造鐵道為綱紐,輔之以電線、郵政。穴山樑水,辟巨道七百里,以通南北。台防益固。 先是銘傳兩上疏,陳鐵路為強國計,既屢沮於朝議。至是始建路台灣,創興一切新政,其意不但為保障東南七省已也,且將舉一隅之設施,為全國樹之范焉。 時醇親王奕譞督海軍,李鴻章佐之,皆銳意任銘傳。特加太子少保,十六年,加兵部尚書銜,命幫辦海軍。銘傳益感奮,思致身自效。 嘗登滬尾炮台,東望日本,欷戱嘆曰:『即今不圖,我為彼虜矣』!未幾,醇親王薨,鴻章孤立,戶部忽奏請:天下海軍,十年內毋增艦炮。銘傳喟然太息曰:『人方惎我,我乃自抉其藩,亡無日矣』!鴻章爭之不能得,銘傳遂三上疏求去。去四年而朝鮮之難作。 銘傳才兼文武,治兵喜用奇。信賞必罰,善於弛張將卒。滬尾之戰,以千餘疲病之師,當十倍強敵。嘗令軍中殺敵一級,賞百金。有哨官朱某者,見前軍不利,裸身銜刀,大呼衷敵師,裂其陣,血淋漓至不能辨面目。戰歸,即戮前軍之卻者,以其眾畀朱率之。故人人皆樂為效死。然性恬淡,功成不居。自始出治兵,訖居方鎮,凡五進,而乞退之疏至十八上。識者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銘傳庶幾近之。然觀於士大夫出處進退之間,亦可以覘世變矣。 甲午中日之役,銘傳方臥病山居,朝廷命李鴻章諭意銘傳,不肯出。乃以書報之曰:『朝廷果使銘傳督師,則請練兵四十萬,以二十萬分屯沿海,而以二十萬扼鴨綠江,不使日人越江一步;兵法所謂先發制人者也。時翁同龢當國,素忌淮軍,故但使鴻章促其出,而延不降明詔,實陰尼之雲。 二十一年,以疾卒於家,年六十。是年台灣割隸日本。遺書入,天子軫悼,贈太子太保,諡壯肅,建專祠。平生所著有大潛山房詩集二卷、奏議二十四卷,藏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