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 · 武 松、潘金蓮、孫二娘(下)

三毛 《流星雨》
且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言語,監送車仗到京都親戚處,投下了來書,交割了箱籠。他把他送的東西都拿去了,在街上閒玩了幾日,因為他沒有去過京里。他到街上閒玩了幾日之後,討了回書,就是向知縣的親戚討了收據,領著一行人取路回陽穀縣來,前後來往恰好過了兩個月。 去時殘冬天氣,回來三月出頭,春天要來了。在路上的時候,武松只覺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急著趕回來要見哥哥。所以說,兄弟之間感情好,他們兄弟之間連心的,他哥哥死了,他不知道,但是覺得心裡茫茫然的,有一種不放心,他就趕著要回來見他哥哥了。 那麼有公務在身,他回去的時候,就先去縣裡交納了回書給知縣,把收據給了知縣。知縣見了大喜。看罷回書,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賞了武松一錠大銀子,酒食管待不必話說了,就是這個樣子對待他。武松喝了酒,領了賞之後,回到他住的地方來,換了衣服——因為他是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鎖上房門。可見在那個時候,他雖然是心情有一點恍惚,覺得有一點不對,急著要來看哥哥,但人到了陽穀縣的時候,他比較放心了,他的事情也交了差,所以心情也是蠻好的,穿了新衣、新鞋,戴了新頭巾,就一徑投紫石街來。 兩邊鄰居看見武松回來了都吃了一驚,大家捏了兩把汗。為何?這時武大已經死了,就像我們上一卷說的,已經死了。鄰居就暗暗地說:「不得了,這番蕭牆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來!」 且說武松到門前掀起帘子——你看又來個帘子——探身入來。誒,一進門,見到了靈床子——靈位。看到靈位,又看到寫著「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武松為何在這個時候看了「亡夫武大郎之位」,下面連著七個字,可見第一遍看到那個靈位的時候,他不相信。他第二遍看的時候,他還是不相信他的眼睛。第三遍再看的時候,直到他看出這是七個字,這七個字是不能更改的「亡夫武大郎之位」的時候,他已經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呆了,呆了。他眼睛閉了一下,再睜開雙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怎麼會是我哥哥的靈位呢?去的時候哥哥是活的,回來怎麼已經是哥哥的靈床子在那呢?」就叫聲:「嫂嫂,武二歸來!」 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得屁滾尿流,一直就往後門,從王婆家逃走了。那婦人聽到叔叔回來也慌得不得了了,就馬上說:「叔叔少坐,奴便來也。」自從武大死了以後,這個婆娘哪裡肯在家裡帶孝呢?她還是胭脂花粉的,西門慶從後門走進來跟她調情。這時候聽到武松叫了說「武二歸來」,她就慌慌忙忙地到面盆里去把化妝通通洗掉,把頭上的花啦、釵環通通扔掉,把頭髮打得散散的,脫去了紅的裙子——你看這個婦人,先生死了,是她自己毒死的,穿著紅裙子——穿上孝裙孝衫,才從樓上「咿咿嗚嗚」地假哭下來了。 武松這時候就有意思了,武松看到嫂嫂,如果他跟嫂嫂是親的話,是不是這時候兩個人就對哭了?武松對嫂嫂很兇,他說什麼?他說:「嫂嫂休哭。」嫂嫂你可別哭,「且住,休哭!」你別哭,「我哥哥幾時死了?得了什麼病?」那婦人一頭哭,一頭說:「你哥哥自從你走了之後呢,一下害起心痛來了,病了八九天,求神問卜又吃了藥,醫治不得就死了。撇得我好苦啊!」就在那裡假哭。那個時候武松不哭,就問她:「我哥哥而今埋在哪裡?怎麼沒有棺材呢?」她說:「我一個婦人家,我能做什麼事呢?」我們就想到前面,她跟武松說過「胳膊上跑得了馬,拳頭上立得了人」哪,現在她就說了,「我這個婦人家我能做什麼呢?如果不是隔壁王婆幫我忙的話,你哥哥死了,這個後事我還不知道怎麼做呢!我這個婦人哪裡會去找一個墳地呢?所以就送到化人場去把他給化了。」化人場就是 火葬 場,就把他去給化掉了,那麼就是沒有證據了。好,武松就說了:「哥哥死了幾日了?」婦人說:「再過兩日便是斷七。」斷七就是七七四十九天了,已經斷七了。 武松沉吟了半晌——他很有城府,哥哥死了,沉吟了半晌——就出門去了。到縣裡面,你看他回到他住的宿舍的時候,他開了鎖,慢吞吞地進房門,換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叫士兵拿來一個麻繩系在腰上——他穿孝服了——拿了一把尖刀藏在身上,取了一些銀兩。叫士兵鎖上了門,去縣裡面又買了些紙錢、酒和水果,又回到嫂嫂家來。 到她家來敲門——那個嫂嫂門是關的——說:「嫂嫂開門。」開了門,他就把這些果食叫士兵到廚下去預備好,就是做羹飯,給他哥哥的靈魂。然後安排得端正的時候,武松就對著這個靈床子拜下來了,說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如果你有什麼冤屈的話,你一定要託夢給我,兄弟我好替你報仇。」說著說著,就把酒灑了,灑給他哥哥吃,然後開始燒紙錢,這時方才放聲大哭,哭得兩邊鄰居無不悽惶。他那個哭聲是 風聲鶴唳 ,英雄之淚,嘩嘩大哭啊!哭得鄰居都嚇死了。那婦人也在裡面假哭。 武松哭罷——武松是英雄好漢,傷心的時候大哭,哭完他不哭了——叫士兵把羹飯拿去吃了,討了兩條蓆子來。那天晚上,他叫士兵睡在門外,自己就睡在他哥哥的靈床子的旁邊——你看連棺材都沒有,睡在靈床子的旁邊,靈位的旁邊。 約莫到了三更時候,武松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是沒有父親、沒有母親的人,只有這一個親哥哥,哥哥突然死了,當然那個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看看躺著陪著的士兵,那個士兵睡得像死人一般了。武松爬將起來,他看到那個靈位前面的琉璃燈半明半滅,側耳一聽那打更的人正打三更三點。武松嘆了一口氣,坐在蓆子上自言自語,說:「哥哥,哥哥,你生時軟弱,」他又說同樣的話,「死後卻有甚分明!」你怎麼還沒有什麼表示呢? 說猶未了,只見靈床下面捲起一陣冷氣來,這個冷氣盤旋著,昏暗得把燈都遮黑了,地上的紙錢亂飛。那陣冷氣逼得武松毛髮豎立,定睛看時,只見個人從靈位下面鑽將出來,叫聲:「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細,去待要向前來再看時,冷氣沒有了,人也不見了。 這時候他一跤坐起來,在蓆子上坐著,想說:「這莫非是夢吧?」再看那個士兵呢,士兵還是睡著。武松就說了:「哥哥的死必然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剛才正要來告訴我呢,卻被我的神氣衝散了他的魂魄。」因為武松這個人太強壯了,那個魂魄來不得。他就放在心裡也不跟他嫂嫂說,等到天亮的時候他要採取行動了。 天亮之後——武松當夜已經見到他哥哥的鬼魂了,來跟他哭道「我死得好苦」。天亮之後,他就去街上,去問人家了:「我哥哥怎麼死的?怎麼樣?」在中國,人死的時候,如果死在家裡也是要有人來驗屍的,倒不是這麼簡單地就把你放出去葬了,或是火化去了。他就去問人家了,走的時候他又問了一遍那個婦人,他說:「我哥哥怎麼死的?」那個婦人說:「我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他是害心痛死的。」「你還是說害心痛死的!」潘金蓮說:「就是害心痛死的。」 武松不理會她了,就跑去找了那個驗屍的人。那個驗屍的人是團頭何九叔。驗屍的人在驗武大屍體的時候,他當然有了懷疑,因為砒霜毒死的人全身發紫,化人場去燒,燒出的骨頭是黑色的。何九叔他在驗屍的時候,已經防到武松會回來,他偷偷地拿了一塊武大的骨頭,已經是烏黑色的骨頭,藏在身邊。西門慶也不跟何九叔說什麼話,就悄悄地給了他十兩銀子,何九叔也就拿了,但是他都沒有花掉,就放在那個地方。 等到武松去找他的時候,何九叔就慌忙跟著武松出來,到了一家酒店。一坐下的時候,武松一把刀子「嘩」一下拔出來往桌子上一插,說:「你跟我講實話。」何九叔嚇得不得了,就把烏黑的骨頭拿出來了,把西門慶給他的銀子也拿出來,把所有他懷疑的事情都講給武松聽了。 武松聽了之後,又找到街上一個鄆哥兒,就是帶著武大去捉姦的那個小伙子。那個小伙子就原原本本告訴武鬆了,你嫂嫂怎麼偷人,西門慶怎麼來,怎麼樣,怎麼樣。 好,武松就把這一個何九叔,一個鄆哥兒,兩個人一拉,拉到知縣那裡去。可見當時,這件事情他要官了,他並不要私了。他帶到知縣那裡去,他說「告」——他來告了。知縣對於武松當然是疼愛的,可是他更愛金銀財寶。西門慶料到他會去告,早就給了知縣很多的銀兩,已經答應他了。所以武松去告官的時候,知縣就說,聖人說你眼睛看到的事情還未必是真的呢,更何況你現在的事情都是 道聽途說 。你一個何九叔,一個十兩的銀子,一塊烏黑的骨頭,有什麼證據呢?證據不全,但凡人命之事,需要屍體,需要傷痕,如果是病的話,有病症,需要對象還需要「蹤」,就是蹤跡。書上怎麼講?就是「屍、傷、病、物、蹤」,這五件事情完全周全了你才可以來告。武松一看這個縣官是不幫他的了,他也不激動,他說:「既然相公不准所告,我自己卻有理會。」他走了,他走掉了。 這個時候,他到哪裡去了呢?刀子在他身上,他就叫了兩三個士兵,因為武松是都頭——都頭,我查了一下,就是現在的警察局長的意思——他就叫了幾個士兵跟著他,到縣裡去買了硯台,買了毛筆,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叫了兩個士兵抬了一個豬頭、一隻鵝、一隻雞、一擔酒和一些果品之類,安排到家裡來了,到他嫂嫂家裡來了。 那個婦人當時已經知道武松告狀沒告准,所以她的態度就有一點大剌剌的了,她也不哭了。武松來祭他哥哥的時候,就叫了:「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吞吞地下樓來,問道:「有甚麼話說?」武松說:「明日是亡兄斷七,你前日煩惱了眾家鄰居街坊,」就是你麻煩了鄰居街坊,「今天我要為嫂嫂謝謝這些鄰居。」那個婦人大剌剌地說:「謝他們又怎地?」武松說:「禮不可缺。」就叫士兵去靈位前面明晃晃地點起兩支蠟燭來,焚起一爐香,燒了紙錢,燒下去,把祭物端到靈前擺了。又把那些酒食也放在一個桌子上,叫一個士兵去燙酒,兩個士兵安排桌椅,前門和後門,武松已經叫士兵把守到了。 武松先跑到隔壁茶坊間去,把王婆請來喝酒,那王婆就說:「不要客氣了,我不來。」武松就說:「哎呀,乾娘,」他還叫她乾娘呢,「我們煩惱了你了乾娘,」就是賺她來,把王婆騙來,「我們麻煩了你,請你來吃點酒菜。」那婆子就收拾了一下門,從後門走過來。這個王婆從來不走正門的,她走後門過來的。武松就說:「嫂嫂坐地。」嫂嫂你坐著,「乾娘坐在對面。」那個婆子也知道西門慶回話了,就放心吃酒,兩個女人在那吃酒,說看你怎麼辦。她們沒想到武松還有辦法呢,說看你怎麼辦。王婆也不怕,兩個人吃酒。 好,王婆來了,嫂嫂也被關在屋子裡了。武松就跑到下面的一個鄰居,是開銀子鋪的,他就說:「請你來喝酒。」這個開銀子鋪的叫姚二郎,這個人一看到武松要請他喝酒,就怕:「小——人忙——小人忙得很,不勞都頭生受。」哎喲,我不來。那武松一把拖來,說:「一杯淡酒,」我非要謝你不可,「又不長久。」又喝不久的,你過來好了。就抓來了這個開銀鋪的,根本是被武松抓來的。 他又到對門兩家去了,一家是開紙馬鋪的。開紙馬鋪的是什麼呢?就是扎了那些花花綠綠的丫鬟啦、房子啦去燒給死人的店。這就叫紙馬鋪。紙馬鋪的趙四郎一看武松來了,這個太歲爺來了,嚇得要命,就說:「小人買賣撇不得呀,不能侍奉你。」武松就一把抓來說:「眾位高鄰都在這裡。」就把他扯到家裡來了,他是「不不不不,不來呀」,那就扯來了。 好,扯了一個開酒店的,扯了一個開紙馬鋪的,又到對面街上有個賣冷酒店的,那個人叫胡正卿。胡正卿看他來了,哪裡肯來,武松不管,拖了,就把他那個衣服拖了,就拖到家裡來。 坐下來了,又問道:「王婆,你隔壁家是誰?」潘金蓮隔壁是王婆,王婆隔壁家是誰?那個王婆就說了:「他家是賣餶飿兒的。」餶飿兒是什麼東西呢?餶飿兒據我們現在《辭海》裡面的解釋是餛飩;但是據另外一本比較冷門的書《 東京夢華錄 》裡面,餶飿兒是什麼東西?它寫的說是便菜、便飯,加配料,餶飿兒。總而言之,它是一種小食店。 我們看一看武松抓來了四家鄰居,加王婆,加他嫂嫂潘金蓮,六個人,就把那個大門關了,他也不再叫別人了。這四個人圍繞著王婆和潘金蓮坐著。第一個開冷酒店鋪的代表了酒,開紙馬鋪的代表了色,開銀樓的代表了財,開餶飿兒小食店的代表了氣,所以圍繞著王婆和潘金蓮所居住的人,就是這兩個人一生所追求的東西——酒、色、財、氣。在這個時候,武松拿條椅子搬了坐在橫頭,這六個人就坐在下面。 這時候,武松便叫士兵把前門上了拴,後門也關了。我們不得不聯想到,當年潘金蓮和武松在大雪天點著一個爐子在那喝酒的時候是同樣的情形。真是人生如戲,當時是一場挑逗,今天是一場…… 我們看看下面是什麼東西?這些人就開始喝酒,那些鄰居喝酒是喝得怕得要死,手都發抖地喝,喝了三杯酒以後就說:「好了,好了,我們很忙,我們要走了。」武松說:「去不得,既然你到了此地你就給我坐著。」這個時候武松就開始要逼供了,他兩隻手就跟那些鄰居作了一個揖,說:「一干高鄰在這裡,哪位高鄰會寫字?」人家說:「這位胡正卿字寫得很好。」武松就說:「那麼我就麻煩你,你就開始寫字。」說的時候從衣服底下「刷」一下拿出一把刀來,這個刀就對著這些高鄰,說:「眾位高鄰在此,小人冤有頭,債有主,只要各位做一個見證人。」 這時候武松左手就拿住嫂嫂,右手這把刀指定王婆,四家鄰舍怔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不敢做聲。武松就說:「各位高鄰不必吃驚,武松雖然是個魯莽漢子,便死也不怕,還曉得,」又來一句,「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並不會傷害各位,只要你們做一個見證。如果現在有哪位先走的話,你先吃了我五七刀再去!武松就償命於你。」那些鄰居哪裡敢講呢。 這個時候,武松就對著王婆叫道:「媽的老豬狗,你聽著,我哥哥的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去問你。」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著:「你那淫婦聽著!你把我哥哥的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來,我便饒你!」哎喲,他還要饒她呢。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是心痛死的,你怎麼怪了我呢?」這個時候武松就把那個婦人——婦人還在那邊辯啦,辯的時候,武松就用左手揪住那婦人的頭髮,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腳踢倒,隔著桌子把這婦人輕輕提將過來,一跤翻倒在靈位的前面——靈床子的前面,兩腳踩住,踩住婦人。那時候潘金蓮是在地上的。右手拿起刀來指定王婆道:「老豬狗,你從實說!」那婆子要脫身,脫身不得,就說:「都頭,你不要發怒,老身就說了。」 這個時候武松叫士兵拿過筆硯來給那個胡正卿,說:「她說一句,你記一句。」那個胡正卿的胳膊發抖呀,就說:「是、是、是,小……人便寫。」就討些硯水磨起墨來了。那胡正卿在那裡發抖,就說:「王婆,你就實說吧。」婆子就道:「又不干我事,我說什麼?」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道,你哪裡去賴!你不說時,我先殺了這個淫婦。」就在潘金蓮的臉上「刷刷」兩刀這麼撇她一下,嚇她。那婦人就叫道:「叔叔,」她也叫他叔叔了,「你且饒我,放我起來我便說了。」 那時候武松讓她起來了,一把抓起來就叫她跪在靈床前面,就叫說:「淫婦快說!」那婦人嚇得魂靈都沒有了,對著刀子,又被他撇了兩刀,就說出來了,那天放帘子不小心打到了西門慶,後來王婆怎麼樣拉線,後來就怎麼樣有了姦情,後來怎麼樣武大去捉姦,西門慶就踢了他,怎麼樣就討了藥,怎麼樣就把他毒死了。從頭到尾都說出來。武松聽潘金蓮說一句,就叫胡正卿寫一句。 王婆聽到潘金蓮招出來了,她是年紀比較大的,就是說她花招比較多。她一聽招出來了,不好!她就叫潘金蓮說:「咬蟲!」就是咬人的蟲。「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你苦了老身哪。」王婆沒辦法,也就招了。 這個時候,胡正卿就寫了筆錄,從頭到尾都寫了。寫了以後,武松拿刀比著,王婆畫了押,潘金蓮畫了押,四家鄰居會寫字的就寫了自己的名字,簽名,不會的也畫了一個押。 這時候,武松把這個王婆給綁起來了。叫士兵取了一碗酒來,放在靈床子的前面,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喝道:「老狗,你也來跪在靈前。」對王婆,他叫她狗,「你也跪著。」這個時候灑淚道——他哭了,「哥哥靈魂不遠,兄弟與你報血仇。」就叫士兵把紙錢點著,點火了。 那婦人見勢頭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劈腦揪過來,兩隻腳踩住她兩隻胳膊。這個時候,我們在在地看見,當武松要殺金蓮的時候,和那場雪天喝酒的時候的情形,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女人的衣服也扯散了,頭髮也扯散了,當時是自願扯散,現在是被叔叔扯散。當時她巴不得武松跨在她身上,但現在是被武松踩住要殺她。武松劈頭抓來,兩隻腳踩在她身上的時候,扯開胸脯衣裳,把潘金蓮的衣裳一把扯開,看到了他嫂嫂的胸膛。這時候一刀下去,胸前只一剮,然後雙手去挖開潘金蓮的胸膛,把那個心肝五臟全部割下來,然後咔嚓一刀,割下婦人的頭來。當時血流滿地,四家鄰舍都掩面不敢看。在這裡各位莫怕,不要怕,這只是一個故事而已。 我們來分析一下,當武松殺潘金蓮的時候,為何殺人要拉衣服?我們知道殺人拉衣服還更費事,因為衣服這個東西沒什麼阻力的,這不過是一些布料,你殺進去就好了。潘金蓮自己在過去,她是千肯萬肯地要為武松解衣,武松不答應。今天這個情景是,把她的衣服解開了,是武松一把把它拉下來的。 我有一種奇怪的聯想,我認為當年武松雖然把那一杯酒拿來潑在地上,罵了他的嫂嫂說是「不識人倫的豬狗」,事實上呢,他想在嫂嫂胸膛上一把抓下來的欲望,我懷疑在他心裡是存在的,但當時因為是嫂嫂,他不能調戲她,所以他抓不下來。但是今天既然要殺嫂,就堂而皇之地把她的衣服一把抓下來,並沒有什麼過錯。這個時候我認為,武松在當年雪夜的時候他的確受到了情慾的挑逗,他潛意識裡可能就想抓嫂嫂的胸膛一把,他抓不下去,因為他是一個真英雄。今天終於在殺她的時候,完成了種種他潛意識裡要對這個嫂嫂做出來的姿勢,在殺人的時候得到了完成。 卻說武松殺了這個婆娘潘金蓮之後,把她的頭割下來,包在一塊布里,就跑到街上去找西門慶。西門慶在那跟人喝酒,一下看到武松來了,嚇得不得了。武松就把那個頭「嘩」一下在西門慶面前一丟丟出來。一看是潘金蓮的頭,那西門慶就要跑,他在二樓,西門慶就跳樓了,從樓上跳下去,因為他也有一點武功。他跳下去的時候腳扭了一下,武松也跟著跳下去,把西門慶的頭也割了下來。 我們知道古時候,男人也是有頭髮的,潘金蓮也是有頭髮的,武松就把這兩個人的頭髮打了一個結。哎呀!死也,死也,終於成了結髮夫妻呀,把他們的命去換了一對結髮夫妻。從一個角度來看,哈哈,哈哈,我們很高興;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也是天下可憫之人,我對他們也是有某種程度的同情。 武松把這兩個人的頭綁了之後,並沒有放掉鄰居,鄰居還是被士兵關在那裡呢。那時候武松回到家裡去,提著兩個人頭,就跟這些鄰居說:「眾位高鄰,武松還得麻煩各位一下,現在我們一起去官里自首。」於是鄰居被士兵押去了,當然那個證書也去了,人頭也去了。 到了官里,見到縣官,縣官一看,哎喲,西門慶也死了,即使拿過他的錢也不必再有什麼交代了,這個時候當然順水推舟,就替武鬆脫罪了。因為整個陽穀縣對武松都十分愛戴,更何況潘金蓮和西門慶這兩個人的死,又有了口供。在當時的社會,姦夫淫婦是不被禮教所包容的,至於王婆,被縣官判了死刑。對於武松的狀子就寫得很寬大。他怎麼寫呢?就寫著說:「武松去祭拜哥哥,被嫂嫂所阻止,這麼推拉了一下就誤殺了嫂嫂。至於西門慶呢,他是潘金蓮的姦夫。西門慶去維護潘金蓮的時候,也是一言不合被武松一不當心把他殺死了。」這麼一來,武松的罪當然就減輕了。雖然如此,武松仍然給下到牢里去,被關了起來。 最後縣官就審判了,說:「既然你武松犯了罪,免不得在額頭上刺兩行金印。」金印就是有如文身一樣的東西。縣官說:「現在不得已,要將你流配到孟州縣去。」一干證人都放了。 這裡我們要知道,陽穀縣在什麼地方?它在現今的山東省。孟州縣又在哪裡呢?它在河南孟縣。我們去看看地圖,由山東省要叫武松一路走到河南省的孟州縣去。於是武鬆開始上路了。因為長官愛戴他,所以就給他上了一個枷,這個枷是一個很輕的枷,只有幾斤重,對於武松的氣力來說根本是小意思,這只是象徵性地把他當做一個犯人。 武松要上路的時候——我們不要忘記,武大的家裡還有一點點的家具啦,可以變賣,潘金蓮也死了,武大也死了,所以武松蠻精細的,就託了他們的鄰居把那些家裡的東西賣掉,換了一些盤纏。不止如此,因為武松是一個鄉鄰都很敬愛的人,大家也送了他銀兩,讓他上路了。 武松就離了這個陽穀縣一路往孟州府來了。 那兩個公人知道武松是個好漢,一路只是小心侍候,也不敢輕慢他。武松見他兩個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好在包裹里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兩個公人吃。因為公人也是沒錢的,就是當兵的,送著他,押著他走,倒是武松給他們吃東西。 我們就閒話少說了。武松自從三月初頭的時候殺了人,做了兩個月的監牢之後,今日來到孟州路上。氣候又變了,正是六月前後,他的命運又要改了。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武松後來怎麼樣走下去。氣候變了,正是六月前後,炎炎火日當天,鑠石流金之際。熱得只得趕早涼而行,清早走,中午就休息。 約莫也走了二十多日,來到一條大路上,三個人到了嶺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了。武松就說:「我們是不是休息一下,趕下嶺去買些酒肉吃呢?」那兩個公人說道:「也好啊。」三個人就奔過嶺來了。 那個時候只一望,看見遠遠的山坡下,有數間草屋伴著溪邊柳樹上挑出一個酒帘子來。啊,好活的畫面:溪邊有一棵柳樹,柳樹邊有茅草屋,茅草屋的上面挑出一個酒帘子來,一塊布在風裡飄。武松就說:「你看,那裡不是有個酒店嗎?」 三個人就往嶺下奔過來,走到山岡邊的時候,看見有個樵夫挑一擔柴過去。這時候又是一個伏筆,這個樵夫是誰他也不說。一個樵夫擔了一擔柴過來了。武松叫道:「漢子,借問這裡叫做什麼去處?」那個樵夫就說:「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這個樵夫就回答他了,跟武松有了兩句對話。為什麼要安排一個樵夫?就跟當年為什麼要安排那個 茶館 是一樣的一種草蛇灰線的寫法。好,這個人答了,他就說:「這個大樹林邊就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來看。在這個地方,我們如果熟讀水滸就知道,「十」這個字在《 水滸傳 》裡面常常出現:花和尚魯智深還沒有做和尚的時候叫魯達,他殺了人,他不識字,人家貼了那個懸拿告示的時候,就是在一個十字路口。人家要懸拿他,他還在那裡看,因為他不認識字,這個時候就被人家救了,這是十字路口。宋江要被斬頭的時候,又在十字路口,梁山泊的好漢又去救他。今天武松走到一個地方叫做十字坡。因為十字這個東西,你可以朝左走,朝右走,朝前走,朝後走,表示你自己心裡的一種交叉,也表示命運是由你自己來選擇的,一步就錯,可能往左就錯了,往右就不錯。十字在《水滸傳》裡面數次出現。 這時候他奔下了十字坡就朝著酒店去了。到十字坡邊的時候,看著為頭一棵大樹四五個人合抱都抱不上它,都是枯藤纏著。武松的眼裡看到這些景象,看著看著,那大樹邊看見一個酒店,酒店的門前,窗邊坐著一個婦人。武松看到女人了,你看。露出綠紗衫兒來,穿著薄薄,因為天熱,穿綠紗的衣服,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頭髮旁邊插著些野花,這是遠鏡頭看女人。看到,噢,這個窗下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綠色的衣服,頭上都有顏色。武松此時看女人,看到的就是顏色、顏色,又顏色,並不如當時看嫂嫂的時候只教「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他完全沒有看到嫂嫂的顏色。這時候武松眼裡出來了顏色,為何?因為這位女子並不是他的嫂嫂。見到這些之後,武松同兩個公人已經慢慢地走走走,走到門前去了。 那婦人起身來迎接,武松看到她下面——因為她起身來了——武松就看到她下面繫著一條鮮紅的生絹做的裙子,臉上搽著一臉的胭脂鉛粉,敞開胸膛,露出那個桃紅色的主腰,裡面是肚兜一樣的東西,上面一色金紐扣。好,我們又可以看到,剛才武松看這婦人是從遠景看,現在看近的時候,甚至於看到她的酥胸微露,更別說她的胭脂花粉了,可見武松並不是一個不會看色的人,他是個會看色的人。 這時候,這個婦人就說了:「客官歇了腳去吧,本家有好酒,要點心時,好大饅頭。」兩個公人和武松入到裡面,就坐在椅子上了。那兩個公人就把他們的棍哪、杖哪、纏帶啦都放下來了,武松也把他的包裹放下來了。這時候那兩個公人就說了:「這裡又沒有人看見,我們擔待些利害,就把你這個枷脫掉了吧。」有一個封條是可以撕掉的。「我們把你這個枷脫掉了,也好快活地吃兩杯酒。」武松的枷已經脫掉了,就放在桌子底下。這三個人因為天熱都把上衣脫掉了,光著赤膊,就把衣服搭在窗邊。 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你們是不是有聯想,各位?笑容可掬道:「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燙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武松道:「也把二三十個來做點心。」好大饅頭,古人好大胃口!在這個地方,我小時候開始念《水滸傳》,以為饅頭就是饅頭,事實上,饅頭在《水滸傳》里是包子。 那婦人笑嘻嘻地進入裡面去,拖出一桶酒來,襯出這婦人好大的氣力。她拖出一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這下不是小杯子了,因為江湖好漢來了,用大碗吃酒——又放了三雙筷子,切出了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婦人替他們篩酒,又來了,這個情況!又去灶上取出一籠饅頭來放在桌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吃。 武松取一個拍開了,他一拍拍開那個饅頭的姿勢也是個英雄好漢,他不是掰開來了,他「啪」一拍,拍開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笑嘻嘻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哪裡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那武松就說了:「我從來走江湖,總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裡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因為這個十字坡賣人肉包子是有名的,你在江湖上走的時候你總道聽途說,聽到一點。那婦人道:「客官哪得這話!這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武松就說了:「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就像人小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猜忌。」這句話裡面講了一個人的器官,是不可以講的。武松講這個話,說是這個包子裡面饅頭餡里有小便處的毛,可不是我 三毛 講的,那是武松講的,我就把它直著念出來。所以他就有猜忌了,這個時候武松就是存心要調戲那個婦人。武松又說了:「娘子,你丈夫怎地不見呀?」你丈夫不在呀?那婦人說:「我的丈夫外出做客未回。」武松就說了:「你獨自一個人卻不冷清嗎?」 好,在這個地方我們要看到,為何孫二娘跟武松的這一段在《水滸傳》里是如此的重要?因為作者他用了幾種筆法來寫孫二娘和武松,一種叫做穿射法,一種叫斜飛法,一種叫做反撲法。種種的筆法,種種的風言風語都是為著呼應當年金蓮調戲——不能說金蓮調戲——金蓮挑撥武松的時候,武松壓在心頭說不出的話,全部要在孫二娘的身上發揮得淋淋儘儘。所以在這個時候你看,「你家丈夫怎地不見」,我們馬上回想到武大被趕出去賣炊餅。又說了,武松又跟這個孫二娘——現在還沒有說她是孫二娘,只說那婦人——武松問她說:「你一個人不冷清嗎?」我們馬上聯想到金蓮端了那個酒出來,在武松的肩膀上捏了一下說:「叔叔,你穿這個衣服這麼少,你不冷嗎?」這完全是穿射、斜飛、反撲之筆。寫得真好。 那婦人被武松這麼風言風語地一調戲,她也很沉得住氣,因為她不是一個沒有見識的人。這兩個女人,潘金蓮小家碧玉,有她的膽識,大膽包天,直到最後她命也送掉了,金蓮敗在太有膽識;這個婦人也有她的膽識,江湖女子也。那婦人心裡就想說:「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找你。讓我先對付那廝!」讓我先來對付你。那婦人就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幾碗,去了後面樹下乘涼。」她也不趕他,她又在那個地方逗引武鬆了,她說,你再吃幾杯酒,你吃了酒以後到後面樹下去乘涼。 下面的話呢,話中有話。「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你就睡在我家吧,引誘他了,引誘得不得了,說這個風話。武松聽了這話,心裡也在想了,剛才是那個婦人想,這下武松想,想什麼?說:「這婦人不懷好意,你看我先來耍耍她!」這個時候,這個女人耍武松,武松耍她。 那武松又道了:「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有什麼別的好酒請我們吃幾碗呀?」他說她這個酒淡。那婦人就說:「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這個裡面還是有它的聯想,我們要想到那個風言風語的風月之事不會是清風明月的,總是渾渾濁濁地來了。她說,只是渾些,我有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武松好會逗引人。在這個時候我們可以看到,武松對於潘金蓮不是不能,是不為也。「越渾越好」,那婦人心裡暗笑,她也笑了,就跑到裡面去拖出一旋子酒來。 這個時候,她那副酒裡面已經下了蒙汗藥了,已經下下去了,她就拖出來了——這個婦人不是像潘金蓮拿著酒壺的,她是拖出來的,拖出來的,拖出來的。江湖女子就是好大氣力,拖出來的。武松看了就說:「這個正是好酒,可是熱吃最好。」那婦人就說了:「這位客官省得,我來燙給你吃。」於是那婦人又進去燙酒了,這個酒本來是冷的拿出來,已經放了蒙汗藥了,就進去燙了,燙的時候,她自己就笑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吃,熱吃的話嘛,這個藥就發作得快。那廝——」罵武松,「那廝是我手裡的貨色。」 燙得熱了,把那個酒拿出來,篩做三碗,笑嘻嘻道:「客官,試嘗這酒。」多麼危險的時候,武松每一次喝酒都很危險。一次跟嫂嫂喝酒危險;後來再喝酒是跟哥哥講再見的時候,嫂嫂跟他吵架,很危險,因為嫂嫂可以賴他調戲;再喝酒的時候,哥哥已經死了;再喝酒的時候在那裡殺嫂嫂;現在要喝酒相當危險。他又喝了,又是個女人給他喝酒了。她說,你試試看這個酒。那兩個公人哪裡忍得饑渴,只顧拿起來吃了。武松就說:「娘子,我從來食不得寡酒——」我吃不得寡酒,「你到裡面去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 那婦人轉身入去的時候,武松就趁著這個婦人轉身把酒潑在幽暗之處,只虛把舌來在嘴巴里「嘖嘖」作一點聲音,誇張的動作說:「好酒,好酒。這個酒吃了人才能心動。」就說好酒好酒。那婦人就上了他的當了,以為他真的喝掉了。 婦人進去,她想已經喝了下蒙汗藥的酒了,我哪裡還要切什麼肉給你吃呢?她到廚房裡頭只虛晃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禁了口說不出話來,往後撲地便倒。武松也雙眼緊閉,向前臥倒,栽倒凳邊。武松假裝的,就倒下去了。這個時候只聽得笑道——武松眼睛閉起來了,他只聽得笑道,他不敢張眼睛,他就用耳朵聽了——只聽得這個婦人笑道:「著了!著了!就算你狡猾得像個鬼,你也吃了老娘的洗腳水。」這時候就叫了:「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聽得——又聽了——只聽得飛奔出來兩個蠢漢,也不知道武松怎麼判斷人家是蠢漢,大概腳步很重「咚咚咚咚」出來了,沒有武功的人啦。只聽得飛出來兩個蠢漢,又聽得兩個蠢漢把那兩個公人——已經被蒙汗藥迷倒的——先扛了進去。 這婦人沒有先來碰武松,到桌上先提那個包裹,看看那個包裹怎麼樣。她這麼捏一捏,知道裡面都是金銀,就很高興。就聽得這婦人——又聽得——大笑道:「今日得這三頭貨色,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金銀。」 又聽得這婦人把包裹盤纏提了進去,隨聽得她出來。這下是快動作了,嘩,把那些人也扛進去了。拿了他的錢,兩個蠢漢又出來了。聽得兩個蠢漢又跑出來了,看這兩個漢子來扛抬武松。武松那個時候暗暗用了一點氣力,在地上的時候,那兩個蠢漢哪裡扛得動他,就看見武松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卻有千百斤重,抬不起來。那兩個蠢漢一拉武松,再拉武松,抬不起來。那個時候我覺得也是很難拉,記住武松沒有穿上衣,天又熱,所以是出汗的,滑滑的,不知道怎麼拉他。我想那個兩個公人是從褲腰這個地方一舉就抬進去了,武松怎麼拉拉不起來。 武松眼睛還閉著,只聽得那婦人喝道——就罵了,罵那兩個蠢漢——說:「你這鳥男女,只會吃飯喝酒,全沒有用,直要老娘親自動手!」然後又對著武松去罵說:「你這個鳥大漢也會戲弄老娘,哼!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那兩個瘦蠻子,」她叫那公人,「只好做水牛肉賣。」她就跟他說,「扛進去,先開剝這廝。」她要把武松先切掉,做黃牛肉,武松胖胖的。「抬進去,先開剝這廝用」,聽她一頭說——你看武松還是在聽——聽她一邊說,武松就一邊想。這兩個蠢漢被這個婦人叫做鳥男女,只會吃飯,沒用,要老娘親自動手。 那個婦人把綠色的衣服解了下來,把裙子也脫掉了。你看這個《水滸傳》跟那個《 紅樓夢 》有多麼的不同啊,是不是?這真是英雄好漢,這個婦人是一百零八將裡面的一個女子,一百零八將裡面我算了一下大概只有三個女人,她是其中一個。這個女人就脫掉了綠的上衣,解開了她的紅裙子,赤膊著。好厲害,就在那個蠢大漢面前她也不穿衣服,赤膊著,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 她要來提武鬆了,她氣力大。輕輕提將起來的時候,武松眼睛當然張開了,就勢抱住那婦人,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當胸摟住。糟了!糟了!這婦人被他摟住了,那婦人也沒穿衣服,武松也沒穿衣服,就這麼抱過來當胸摟住,卻把兩隻腳往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他們兩個做出來的事情,這段醜事三毛從來沒說過,是他們做出來的。 武松沒穿衣服,這個婦人沒穿衣服,當胸摟來緊緊一抱的時候,兩個人肉體根本是接觸的,然後用腳把那個女人一盤,下半截一壓就壓在女人的身上了,就是個強暴的姿勢。這時候,我們又要想到金蓮的事情的呼應了,武松做盡了一切對於一個婦人的輕慢的動作,在這裡他已經做到底了,壓在婦人的身上,什麼都做出來了。 只見那婦人殺豬也似的叫將起來,「啊——啊——不得了,不得了!」她就尖叫了,那兩個蠢漢急待向前要來救了,被武松大喝一聲。武松壓在女人身上,叫的聲音還很厲害。「哇」叫一聲的時候,那兩個蠢漢就驚得呆了,也不敢過來救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哪裡敢掙扎,還是被壓在地上。 那時候,只見門前一人挑了一擔柴來歇在門首。你看那個樵夫出現了,他回來了,十字坡時候的樵夫出現了。他就把柴放在門口,他一看,怎麼了?看到武松把那婦人壓在地上。他一看急了,就趕快大步走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了小人。小人自有話說。」他就走進來了。 武松看見這個人走進來了,他就跳將起來,把左腳踩住婦人,那兩隻手就做著一個拳的姿勢,對著那個來人看。他踩住婦人,兩隻手做出一個打拳的姿勢來,對那來人看,看到那人頭戴青紗的一個頭巾,身穿白衫,下面穿著一雙八搭麻鞋,腰間系的也是一個纏帶;生著三顴骨——有顴骨,那個臉瘦瘦的,有幾根鬍鬚,年近三十五六。來了一個好漢。武松眼裡看他的時候,也看出了武松心裡是喜歡的。看著看著,武松叉手不離方寸,他還是對著他。 那個人就跟他說了:「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就說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嗎?」武松回答道:「然也。」好得意喲。他都不叫自己武鬆了,他叫自己武都頭,官銜封了他以後,他一輩子要叫武都頭。他說「然也」,那人納頭便拜,就說了:「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就說:「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嗎?」那來人就說:「是。小人的渾家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 那個時候武松就說:「我看你們夫妻兩個也不是等閒之人,我願意求問你的姓名。」那個人就說:「小人在江湖上,人人都叫我菜園 子張 青。」這個好漢出來了。「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她父親本事,」就是用蒙汗藥嘛,「所以就喊她母藥叉。」可不是母夜叉,有些《水滸傳》的版本都錯叫母夜叉,夜晚跟藥沒有關係,事實上她喚做母藥叉孫二娘。他說:「小人卻才回來,聽得渾家叫喚——」在那裡叫救命嘛,「沒想到是遇到了都頭!」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交換了姓名,哦,你是那個打虎英雄啊;哦,你是菜園子張青;哦,原來這個就是那個賣人肉包子的江湖女子,叫做母藥叉孫二娘的。大家這麼一講發覺都不是等閒之輩,講清楚的時候,那人,就是菜園子張青就叫婦人穿了衣裳——婦人還沒穿衣服這個時候。母藥叉孫二娘呢,她打赤膊也慣了,是個好漢,我們不能講她女子。她就去穿了衣服,自自在在的。然後就快快地近前來拜了一下武松。武松這個時候才對他的嫂嫂作了一個揖,說道:「嫂嫂休怪。」 從那個時候開始,菜園子張青和武松就結拜了兄弟,母藥叉孫二娘當然便成了武松的嫂嫂。殺了一個嫂嫂,改變了武松的命運,又來了一個嫂嫂,再改變了武松的命運。武松後來被逼上梁山,在一百零八將裡面只有兩個是出家的——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去做了和尚,武松做了行者。為何做行者呢?是因為他不得已,那個時候又犯下了滔天大罪,在後面人家要抓他的時候,他只好把自己的頭髮剪成像有劉海一樣,把額頭上的金印蓋掉。孫二娘就幫他打扮,因為孫二娘殺死過一個行者,把行者的衣服都拿出來給他穿,有一個度牒,從此武松就做了一個行者,所以我們都叫他武行者。 武松的命運和這兩個嫂嫂有很大的關係,過去我在其他的地方說水滸的時候,我認定武松有兩個嫂嫂情結——所謂情結,就是情感的情,中國結的結——尤其是第一個嫂嫂,武松的情結打得更緊一點;第二個嫂嫂雖然他跟她有著很親密的肌膚之親,事實上,他是一個調戲的行為。 今天的《武松、潘金蓮與孫二娘》講到這裡,我們暫時告一段落。下一回我們還是和《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之一花和尚魯智深在此見面。今天說話到此為止,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