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 · 武 松、潘金蓮、孫二娘(上)

三毛 《流星雨》
武 松、潘金蓮、孫二娘(上) 各位鄉親,鄙人少小離家,半生漂泊。二十年來,但覺人生如寂,而今葉落歸根,回返家園,內心感觸無以名之。歸國數月,今見漢堡、可樂、霹靂舞、原宿族充斥街頭。此情此景雖為時代走向,無可非議,然而眼見傳統藝術日漸式微,中國民間故事不再流傳,心中憂急,如火如焚,萬不得已,挺身而出。但憑說書,企求同胞手足再度文化回歸,一片苦心只為拋磚引玉。 今日惜蒙各位鄉親不棄,由我 三毛 侍候您老一段《 水滸傳 》中的「武松、潘金蓮與孫二娘」,說來無非博君一粲。有道是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在此道謝愛護之恩,不周之處,敬請包涵。閒話連篇,就此打住,言歸正傳。 話說,好漢武松景陽岡上,五十七拳加上一棒子打死了一隻吊睛白額兇猛大蟲。下得岡來,人人爭看英雄。那陽穀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把那大蟲扛了,將涼轎抬上武松,迎到縣城裡來。 那陽穀縣聽得人說,一個壯士、一頓拳腳,打死了那傷人性命的畜牲,皆盡出來看視。武松到處,萬人空巷。知縣有心抬舉武松,便道:「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穀縣只在附近。我今日供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自此,武松做了步兵都頭,眾人都來與武松祝賀慶喜,連連吃了三五日酒。武松心中想著:「我本來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到卻來到這陽穀縣裡做了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縣來閒玩,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著:「武都頭,而今你發跡了,如何不看顧我則個?」武松回過頭來叫聲:「阿也!」看見那人翻身便拜,拜罷說道:「你如何卻在這裡?」那人原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武大郎在這個時候看到了他的兄弟武松,就說了:「二哥——」在這兒,雖然武松是他的弟弟,但是武大叫他的弟弟二哥。武大就說了:「二哥,你去了這麼多時候,怎麼不寄封家書來給我呢?我又是怨你,又是想你。想你呢,因為我最近娶得了一個老小在家,」老小就是老婆的意思,「怨你呢,是因為你當時在家裡吃了酒就要跟人去打架,你老是要吃官司,讓我去侍候你。」現在我想你了,因為我有了一個太太,我娶了個老婆。 在這個地方,我們就看一看這兩兄弟的出身。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然如何打得過那個猛虎。那麼,我們看看他的哥哥長得怎麼樣子。武大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在這裡,我們有一個解釋了。在錄這段音之前,我找出一把我祖母的尺來——我祖母是清朝的人——我找出一把尺來量一下。我們中國的門是六尺,這裡說武松身長八尺,可見比我們現在的門還高了兩尺,好高的武松!武大呢,身不滿五尺,事實上比我也還高了,可見武大並不是絕對像電視裡面演出來的這麼矮小的一個人。但是他有特點,他面目醜陋,不帥,還有頭腦可笑,是一個思想很簡單的人,所以,大家就給他取了個諢名叫「三寸丁谷樹皮」。 兄弟的出場講完之後,話分兩邊。 那清河縣裡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娘家姓潘,喚做金蓮,這是她的小名。這時候潘金蓮一出場,武松將來的整個命運全部改變了。那麼,我們看看金蓮是個什麼樣子。這位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長得蠻好看的。因為那個大戶要纏她,這使女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 從這點我們又可以看到,潘金蓮的出場,作者筆下並沒有把她經營成一個貪慕虛榮的女子。金蓮是不愛錢的,金蓮愛的是情。所以,這個大戶雖然是她的主人,金蓮她看不上這個大戶。大戶要纏她,如果她答應了,她依從了這個大戶,她將來有好多物質上的好處。金蓮她不答應,不但不答應,她還有她的膽識,去告訴這個大戶的老婆,說:「我不答應。」 從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到,金蓮雖然是一個小家碧玉,可是她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既然大戶要纏她,她不答應,那麼這個大戶就從此記恨於心,就恨了金蓮,就到外面替她找丈夫了,刻意地去找了一個頭腦可笑的、面目醜惡的武大郎,就倒賠些房妝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給了他,打發了這個使女。 剛才說到是武松和他哥哥的相見,也說到了潘金蓮的一個來歷。我們再下去又回到武大的陽穀縣裡面碰到他兄弟,繼續這個故事,我們講下去了。 武大在清河縣裡娶得金蓮之後,因為他的個性軟弱,有許多的浪蕩子弟就到他的家門口來騷擾。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也管不得金蓮了。因為他怕金蓮怕得不得了,所以就帶著他的老婆潘金蓮搬到陽穀縣來,在這裡租房子而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 「每日仍舊挑賣炊餅」這句話裡面,我們可以看到,武大郎不是有什麼一技之長的人,他在這個縣裡也賣炊餅,在那個縣裡也賣炊餅。 這日在縣前做買賣,見到了武松之後呢,武大就說了:「兄弟呀,我前幾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就是好熱鬧地說,「說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我猜就是你。」我猜就是你這個弟弟,可是我也就是猜了沒有去看,不巧我在這裡碰見你,當然你就跟著我哥哥回家去了。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兄弟手足情深,武二的氣力大,當然把哥哥的擔子就擔起來了,一起走到哥哥的家裡去。一面走當然就一面閒談,武大就說:「前面不遠的地方,那個紫石街就是我租房子的地方。」 且說且走,繞了兩個彎就看到有一個賣茶的 茶館 。在茶館的旁邊,就是武大的家了。為何《水滸傳》裡面特別在這個地方提出那個茶館來呢?事實上,這個茶館就是這個故事的後面,潘金蓮紅杏出牆,和西門慶有了一段姦情時候的那個媒婆,叫做王婆,拉線的人所開的茶館。在這個地方,作者就閒閒地放下了一個伏筆,從武松的眼裡這麼輕輕帶過。這是千秋之筆,寫來非常簡單。其實,這個時候王婆沒出來,她的茶館已經出來了。 說到武大到了家以後就大叫了一聲:「大嫂,開門。」只見帘子開處,一個婦人出到帘子下來。 我們知道武大、武二、潘金蓮都是宋朝時候的市井小民,他們並不是像《 紅樓夢 》的大觀園一樣,好像大閨女不出門也碰不到外人的。武大和潘金蓮是住在街上的,做買賣的街上的。在那個時代,據我們所知,家家戶戶在白天是不能關門的,只能到了晚上才關門。既然說把門打開著,那怎麼辦呢?於是家家戶戶就下著一個帘子,擋住一點對著外街的視線。帘子在《水滸傳》裡面的這一段非常重要,因為都是帘子帘子帘子帘子,造出了很多的事情來。我猜這個帘子是竹子做的。 這個時候,一叫「大嫂開門——」一個婦人出到帘子下來,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大哥,你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武大就說:「你的叔叔在這裡,且來廝見。」你來見見你的叔叔吧。武大這個時候就接了這個擔子挑到廚房裡去了,出來說:「二哥,你進房子裡來和嫂嫂相見。」武松掀起那個帘子,走到裡面去的時候,武大就跟他的老婆潘金蓮說:「喲,你知道嗎?原來那個打虎的英雄就是我這個兄弟呀!」說的時候,心裡是無限的驕傲和高興,因為他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了。 那個婦人第一次看到她的叔叔的時候,就兩隻手叉個像評劇裡面的樣子,放在腰上,叉手向前說:「叔叔萬福。」各位請切切注意,這是潘金蓮第一次叫武松「叔叔」,直到她叫到另外一個稱呼的時候——在此暫且不說——叫了武松三十九聲「叔叔」,這是 金聖歎 所批的有名的三十九聲「叔叔」。第一聲叫出來了,說「叔叔萬福」。武松道:「嫂嫂請坐。」 武松進去,這時並沒有描寫說武松看到他嫂嫂長得怎麼樣子。金蓮從簾下出來,到武松的眼裡看見她,就不像開始介紹她的時候說「金蓮頗有顏色」。武松的眼裡沒看到顏色,只看到個嫂嫂,讓她坐下來。 嫂嫂剛要坐下來的時候,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他就拜他的嫂嫂了。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又叫一聲,「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聽得隔壁王乾娘說——」你看那個開茶館的又出來了。 如果說我們寫作的人要安排王乾娘,我們說,話說隔壁住著一個王乾娘,怎麼樣怎麼樣,這個筆法就不好了。剛才她的茶館已經被閒閒地帶出來放了一個伏筆,這次金蓮開口說話的時候又帶出個王乾娘來了,她說:「我聽得隔壁王乾娘說,我們縣裡來了一個打虎英雄,我跟王乾娘就要跑去看,我們去的時候不巧趕得遲了,沒有看到。」從這句話裡面可見,潘金蓮不是一個不出閨門的婦人,她是出去的。 三個人一同到樓上去坐了,這個婦人潘金蓮就跟她的先生說:「你看叔叔來了,我陪著叔叔坐地,」就是我陪著叔叔坐著,「你且到街上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咦?這個地方,我們聽到這裡就覺得奇怪了,兄弟兩人一年有餘不見面,見面的時候,是不是少不得敘一敘兄弟之情?如何這位嫂嫂剛剛才見到這個叔叔,就打發了她的先生說「你到街上去買酒食,我來陪叔叔坐地」?那武大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就說:「最好,最好,最好。」他就去安排酒食了,說:「二哥,你坐一坐。」 武大走了以後,就剩得武松和她的嫂嫂潘金蓮坐在樓上。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用她的眼睛在那裡看武松。「看了」,這是三毛的注。一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裡就想道:「武松與她的丈夫是嫡親一母兄弟,這個武松生得這般長大,我嫁得這一個也不枉為人一世。」她說,哎呀,我冤枉了,我嫁給了那個哥哥。她說,你看啊,我嫁的那個人「三寸丁谷樹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嫁了他真是晦氣!這個武松連大蟲也給他打倒了,必然好氣力。 為何金蓮看得武松一表人才之後,馬上想到他的氣力呢?在這個地方,是不是有一種性愛的聯想?為何她想到這個男子的氣力的問題?我們在這個地方就含含糊糊地擺下去這個伏筆。 她心裡又想了,聽說他還沒結婚,為什麼不把他搬到我的家裡來呢?這都是潘金蓮一個人在想,她根本不跟武松、武大去打商量的啦。 那婦人這時候臉上堆下笑來,一笑,後來還得笑。看她叔叔一下就堆下笑來,就問:「叔叔來這裡幾天了?」總是她先開口。武松就說:「到這裡十幾天了。」那婦人又說:「叔叔在哪裡安歇呀?」他說:「我胡亂在縣裡面有個房子給我就住了。」那婦人道:「叔叔這樣就是不方便了,你一個人,也沒人料理你的衣食。」武松就說:「我一個人住也是很簡單,又有士兵伏侍我。」這個時候,金蓮就說了:「那些人怎麼顧得到你呢?你呀,要些湯,要些水也是不方便的。你不如就搬到家裡來住好了。」 你看潘金蓮,她要把這個叔叔弄到家裡來的時候,並沒有問她的先生有什麼意見。可見在家裡武大是怕潘金蓮的,怕得要死,她什麼都自己做主。 那個婦人就這麼講來講去,武松並沒有答應她。武松就說:「謝謝嫂嫂厚愛。」謝謝你愛護我。這個時候,潘金蓮就說了:「莫不是別處有嬸嬸?可以取來廝會也好。」她就開始講起女人的事情了,她明明知道武松是沒有太太的。武松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她說:「武二並不曾婚娶。」那婦人又問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歲。」 從這句話裡面,我們可以看到一個 文藝心理學 ,我就舉現代的例子來說。如果我看到我隔壁的林先生長得英俊瀟灑,我心裡有意於他,那麼我可能就問一問林先生說:「林先生,您今年貴庚?」如果林先生告訴我說「我三十二歲」,我一想,我三毛年紀比他大了很多,我就會說「哦」,就不說話了。如果林先生今天他答我說「我三十八歲」,那麼如果我是三十三歲,我就會很高興地跟他說「長奴四歲」,或者「長奴三歲」,兩個人的關係用一個年齡扯過來。這個地方,武松說了「武二二十五歲」,那婦人就很開心地說:「長奴三歲。」那麼武松和婦人的關係又是接近了一步。 她就跟他說:「叔叔,你今天是從哪裡來呀?」在陽穀縣之前你是從哪裡來?就說了一些閒話,武松說:「我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不想到這個地方來就碰到哥哥了。」這段我們把它快快地講。這個潘金蓮就開始抱怨了,她說:「我們在清河縣住不牢,因為你哥哥為人懦弱,別人都要欺負他,不得已我們搬到這個陽穀縣來了。要是我嫁的不是他這樣一個軟弱的人,就沒有人欺負我了。」在這裡,她要說這些抱怨的話是為什麼?她是想讓武松知道,她和他的哥哥在情感上並不是很和睦的,這句話就閒閒地說了。 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武大急急匆匆買了些酒肉果食就回來了,走到廚房下面——他們坐在樓上——走到下面的廚房就叫:「大嫂呀——」他叫他太太「大嫂」。「大嫂呀,你下來安排一下果食。」這個潘金蓮就說:「你看那個不懂事的,叔叔在這裡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 我就想問問潘金蓮了,是你懂事還是武大懂事?你是一個家庭主婦,你是應該陪著叔叔坐地呢,還是應該到廚房裡去?所以潘金蓮明明是懂事的,她做不懂事狀,還去罵了她先生一句。 那個婦人就說了:「我不下來給你預備酒菜,你叫隔壁王乾娘——」你看,王乾娘又出來了,「你叫隔壁王乾娘來安排一些酒食就是了。」一次、兩次叫王乾娘,在這個地方,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潘金蓮,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在這裡可以看到,金蓮她好像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更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朋友,更何況呢,她可以說是沒有丈夫,因為她跟武大的關係是這麼的不好,她沒有丈夫。她只好認了鄰舍的這個老婆子為乾娘,她心裡也是相當寂寞的,所以口口聲聲叫王乾娘。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就只有隔壁一個王乾娘在。 說到這裡,王乾娘來了,安排了一些酒食就搬上來擺在桌子上了。這個時候,三個人坐下來喝酒了。 好,你看武大怎麼坐?因為武大是哥哥,他發命令了。他叫他的老婆潘金蓮坐上首,叫他的弟弟坐在潘金蓮的對面,他自己打橫,就坐成一個中國字「品」字形。品字下面兩個「口」,就是坐的潘金蓮和武松,上面一個「口」坐的是武大。從這個座位的坐法,我們就可以看出來一個視線的問題。如果武松要看潘金蓮就是直著看,潘金蓮要看武松也是直著看,這兩個人要看武大的時候就要歪過頭去看。可見,這個位置是作者有意這麼安排的。 他們在一起喝酒了,喝酒的時候,那個婦人就笑容可掬地滿口道:「叔叔怎麼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呀?」就一直揀菜過來給武松吃。武松也是個直性子的人,在這個時候只把潘金蓮當做他自己的親嫂嫂來看,武大又是個軟弱的人,哪裡懂得這些事情呢?等這個婦人喝了幾杯酒之後,那個眼睛只看著——這個時候書上明寫著是三看——只看著武松的身上,繞著武松上看下看,就對著武松看。武松吃她看不過,武松給她看得看不過,自把頭來低了,也不怎麼理會。 當日吃了十數杯酒,武鬆起來就說要走了,潘金蓮想把武松弄到家裡來居住的事情,因為當時武大去買酒食,並不知道。所以這個武大也沒有想到讓他的弟弟搬到家裡來住,倒不是他不歡迎他的弟弟,他們手足的情感很深,而是他這個人頭腦簡單,他實在沒有想到。他就說:「弟弟,你再喝幾杯酒再去了。」武松說:「我過幾時再來看哥哥吧。」大家就把他送下來了。 那個時候那個婦人就急了,叔叔要走了,婦人就說了,她說:「叔叔,你還是搬到家裡來住吧!不然就吃鄰居說了我們這些笑話,哥哥嫂嫂在,怎么弟弟住在外面了?」武松還是不答應她。武大就說:「啊?這樣說呢,也好,弟弟你就搬到家裡來住吧。」這個時候武松雖然也不是很情願,但是既然哥哥也說了,嫂嫂又這麼熱切地讓他搬過來。武松就說:「好吧。如果這樣的話,今天晚上我有一點簡單的行李,我就把它搬過來住在你們家了。」那個婦人就說:「叔叔,你可要記在心裡哦。奴在這裡專望。」我在這裡專心地等待你。 當天的晚上,武松就引著一個士兵,挑著他的一些行李和縣官賞賜他的一些禮物就來到了哥哥的家裡。那婦人見武松來了,這個時候歡喜得好比半夜裡拾到了金寶一樣,於是又堆下笑來——四笑,金蓮四笑了。武大叫個木匠就樓下整了一間房子,鋪下一張床,裡面放一條桌子,兩個凳子,一個火爐。這些東西我們要特別把它講出來,因為都是以後事情發生時候的道具。 從這個時候開始,武松就住在他的嫂嫂家裡了,潘金蓮也不再懶懶散散地做一個無聊的女人了。只要武鬆起床,那婦人就慌忙起來,燒湯,洗水,給他倒茶弄水,伏侍這個武松出去。所謂去上班,就是去畫卯,到縣裡去畫卯。他去畫卯,中午回到家裡來之後,那個婦人中午洗手,剔甲——弄指甲,整整齊齊安排下飯食來,三口共桌吃了。武松吃完飯的時候,婦人雙手遞上一杯茶去。武松被嫂嫂侍候得這個樣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了,他還是沒有想到,嫂嫂對他有什麼其他的存心。 武松也是一個會做人的人,在嫂嫂家住了不數日之後,他也請了他的鄰居吃飯,鄰居也回請了他們。又過了幾日,武松就拿了一匹彩色的緞子——這是很名貴的東西——送給了金蓮,送給嫂嫂做衣裳。那婦人笑嘻嘻道——又笑,這是她第五笑,「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給她那個緞子,「我也就不推辭。」就接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們的生活就走向正常化了,武大每天出去按時賣炊餅,武二就到縣裡去畫卯,在那裡當班。如果有什麼事情,縣官找他,他總在那個地方。中午回來吃飯。那婦人跟叔叔坐在一起、住在一起之後,每天就用言語去撩撥他,武松是個硬性漢子,卻不見怪,也不理她。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餘,這個時候時令變了。 我看《水滸傳》大概是十二歲看起,看到現在,我發覺有一個現象,就是在《水滸傳》這本書裡面,只要英雄的命運有改變的時候,節令一定有變化,氣候一定有變化,好像冥冥中符合了我們中國子平斗數的一些道理。 這天,已經是過了一個多月,看看是十二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四下里彤雲密布,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大雪來。當日那雪只下到一更天氣不止,次日武松早出去縣裡畫卯,直到中午還沒回來。武大在下雪天被這婦人趕出去做買賣。哎喲,好可憐哦!趕出去了。 好了,武二出門了,武大也被潘金蓮趕出去了。這時,金蓮就央及隔壁間的王婆,又買下些酒肉到武松房裡頭去,燒了一盆炭火,心裡就想到:「我今日要著實地撩他一撩,不信他不動情。」那婦人獨自一個冷清清地立在簾兒下等著。這個時候,潘金蓮冷冷清清的。 我在這個地方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覺得金蓮自從嫁給武大之後,她的簾下寂寞已度千萬 春秋 。事實上她是個寂寞的女人,現在在那個帘子底下站著等她的叔叔回來。 只見武松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踏雪回來了。那婦人慌忙掀起帘子,賠著笑臉——八笑了——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憂念。」入得門來,把氈笠兒——像一個斗笠一樣的大帽子,武俠小說里看過那種大帽子——除將下來。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就不要嫂嫂做事,自把雪來拂了,來掛在壁上,就把那頂帽子掛在壁上,解了腰裡的纏帶——有一個包包是系在腰上的——然後脫了身上鸚哥綠的絲棉絨襖,到房裡來掛了。那婦人就說了:「奴一早就等叔叔,怎麼都不回來吃早飯呀?」叔叔說:「我有些朋友在外面纏住了我,我不奈煩,所以回來了。」 當潘金蓮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等著的時候,我們可以看見,武松回來了,潘金蓮給他打帘子,笑著,賠著笑臉,說著叔叔你冷嗎;叔叔回來的時候,把那個帽子,雪帽拿下來的時候,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我不要你侍候,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上,自己解了腰裡的纏帶,把身上那件鸚哥綠的濕棉襖到房裡去掛了。那婦人一直是迎接他,迎接他,迎接他;武松一直是抗拒她,抗拒她,抗拒她。 直到婦人說「你怎麼不回來吃早飯」,這個時候我們知道武松到縣裡頭去畫卯,可能是早上五點鐘,回來吃早飯可能是八九點鐘的時候。婦人就說了——誒,武松進到房間裡去了,那個婦人也跟進去了。 武松到了房間裡就脫了他的油靴,油靴可能就是雪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這時候道具來了,他搬了一個凳子,要坐在哪裡呢,就近火邊去坐了。那婦人向前說:「叔叔向火。」就是叔叔你靠著火坐吧。等武松坐下來的時候,潘金蓮就走到前門去,把前門上了栓,後門也關了。大白天的跟叔叔兩個人,就把門前後都關了。我們不要忘記它,因為後來又出現了這個情形。 於是,潘金蓮就搬了一些酒食果品,跑到武松的房裡來,擺在桌子上。你看武松的房裡有幾個簡單的家具——一個床,兩個凳子,一個桌子,一個火爐。她就把它擺在桌上了。武松這時就問:「哥哥哪裡去沒有回來呢?」那婦人道:「你哥哥每日出去做買賣呀。我和叔叔自飲三杯。」我跟叔叔就吃喝吧。武松道:「一發等哥哥來家裡再吃吧。」那婦人道:「哪裡等的他來。等他不得。」不等了,這個時候不能等了,不能等了。 這個潘金蓮行動很快的,她說「等他不得」的時候,說猶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來。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燙酒。」耶,這個武松他也不等他的哥哥了?他也看到他嫂嫂前後門關了,問了一聲哥哥,嫂嫂說「等他不得」,他就說「嫂嫂你坐著吧,讓武二去燙酒」。那個婦人就說:「叔叔,你自便。」那婦人也搬一個凳子過來到火邊來坐了,兩個人就坐得很近了,火頭邊兒就擺著盤呀、杯呀。 那婦人拿起一盞酒來,舉在手裡,看著武松。我們要注意當時是什麼樣的氣氛,天下大雪,前門關了,後門關了,屋裡有一個火,兩個人坐在很近的兩把椅子上,還有酒在,還有菜在,非常中國式的浪漫。 拿了那個酒,潘金蓮就舉在手裡看著武松道——五看,又看了,那個人哪,眉目傳情的時候,是比什麼都厲害的,眼睛是靈魂之窗。這時候又看著武松就說了,說什麼呢?說:「叔叔,滿飲此杯。」你喝吧。武松不是自己倒的,是嫂嫂替他倒的,嫂嫂舉在手裡,說:「叔叔,滿飲此杯。」武松接過手來,從嫂嫂的手裡接過來,一飲而盡。誒,奇怪,武松怎麼就這么喝下去了?我們看看下面,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色寒冷,叔叔飲個成雙杯兒。」她又替他倒了一杯酒,還放在自己的手裡。這時候,武松道:「嫂嫂自便。」就是說嫂嫂您自便吧,又接來一飲而盡。 兩杯酒從嫂嫂的手裡接過來,我們知道古時候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從嫂嫂手裡接了兩杯過來的時候,除非武松是很當心地接,不然一定會碰到金蓮的手指,多多少少有一點肉體上的接觸。接過來第二杯的時候,嫂嫂已經說出了是「飲個成雙杯」來,武松接過來又一飲而盡,很乾脆地喝掉。武松武松,在這個時候,你如何還不走?你打老虎的時候那麼精明,反應那麼快,你對一個女人難道就這麼不懂事嗎?這時候的武松,你說他不懂事,我看他不是不懂事。 武松又倒了一杯酒,武松倒的,遞給那婦人吃。婦人接過酒來吃了,卻拿注子,就是酒壺,再斟酒來放在武松面前。我們看這個情景啊,兩杯酒是從這個女人的手裡過去的,一杯酒是這個武松給潘金蓮吃的,這個潘金蓮又倒了杯酒給武松,大家和和氣氣,兩個人在那裡開始調情了。 我們知道,潘金蓮穿的衣服並不是滿人的衣服,潘金蓮穿的衣服是宋朝那種對襟開的衣服。這個時候,婦人將酥胸微露,她的胸啊,衣襟稍稍一拉就開了嘛,頭髮披下來蓋住了半邊的臉。頭髮也已經披下來了,衣服也半拉開了。臉上堆著笑容——又笑——就要說了,她說什麼呢?她說風話了,風話就是「風月之話」。她說道:「叔叔,我聽得一個閒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著一個唱的。有沒有這回事呢?敢端的有這話麼?」她就問他了,有一個唱的,叔叔養著一個唱的女人。這個話她明明是白說的,因為沒有人講這個話,是金蓮自己捏造出來的。武松就說了:「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不是這等人。」那個婦人就說:「我不信。」她不相信,然後她又說了:「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就氣了,說:「嫂嫂不信的時候,只問哥哥好了。」那婦人道:「他曉的甚麼!他曉的這等事,就不賣炊餅了。」哪等事呢?風月之事。 她講完這個話,就不再去講這個女人的事情了,又倒了一杯酒說:「叔叔,且請一杯。」連連篩了三四杯酒飲了。那婦人也有三杯落肚。 我算了一下,他們喝了七杯到八杯了。酒也喝進去之後呢,那個婦人也喝了酒,她就春心蕩漾起來了,哪裡按捺得住,只管把閒話來說。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 武松在這個地方知了四五分,那麼可見前面他已經知了一二三分。這一二三分的時候,武松在幹什麼?武松在從他嫂嫂手裡接過杯子來喝酒。接來接去,一二三分的時候,武松並沒有要逃走,可見在這個時候,他嫂嫂對他的調情,在一二三分的時候他是完全地接受。書裡面寫得明明白白,武松今天出現,再要賴也賴不掉。已經知道了四五分的時候,他只把頭來低了。 一個好武松,我們說武松這個人,大蟲老虎都打得死的人,四五分的時候你還不走,那個門又不是說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開了就可以走,他不走。 這個時候呢,酒喝完了。那婦人起身去燙酒,一壺酒喝完了,武松自在房裡,拿起火鉗來撥火。那婦人暖了一注子酒來。 好,我們想一想,一壺酒要把它暖滾的話,如果不是在火上面燒,就是燙,像我們燙紹興酒那樣燙的話,起碼要三分鐘才燙得熱。而且,因為是一個大雪天,你總不能說燙冷酒來吧。我算了一下,燙一壺酒的話,起碼三分鐘。這三分鐘之內呢,武松可以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例如說,推開椅子,拿起自己的雪帽來,穿上自己的外套,開門,「欻」走掉。他可以,但是呢,他不這麼做。他拿起一個火鉗來,在那撥火,代表了武松他有了心思,但是他還是不走。三分鐘在那撥火、撥火、撥火,他心裡在想什麼呢?這不就很奇怪啊,你怎麼不走呢? 好,直到他的嫂嫂手裡又拿著一個酒注子出來了,拿了酒壺出來了。走到武松的身邊的時候,這個潘金蓮一隻手便去武松的肩膀上只一捏——女人捏他肩膀了,捏了以後就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冷?」武松被潘金蓮一捏的時候,已經有了六七分不快意,也不理她,就不理她,他還是不走。那婦人見他不應,劈手就來搶火鉗,口裡說道:「叔叔不會撥火,我與叔叔撥火。只要撥得像火盆那麼燙就好了。」話中有話,她要撩撥他了。武松這時已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聲。 「焦躁」這兩個字,我們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他已經煩得不得了了,在那裡憤怒,這是一種解釋。另外一種解釋是什麼?當你受到一種情慾的挑逗的時候,你會口渴。這時候,我不敢下斷語武松是怎麼樣的,可是起碼一分兩分三分四分五分六分七分八分九分的時候,他還不走,只不做聲。我認為,武松在這個時候,受到了情慾的挑逗。故事誰都可以說,我們這個時候不講。 這是一個緊要關頭了,那婦人慾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鉗,卻篩一盞酒來自己吃了一口,剩下大半杯。潘金蓮是個真正懂得風月的女子,看她那個調情的樣子,我對她也是心悅誠服。我們在這裡不從道德價值的觀念來說,這個武大是切切配不上潘金蓮的。 在這個地方你看,那個酒她喝了一口,剩了大半杯的時候,舉起那個酒來,看著武松。我們要注意,潘金蓮是叔叔、叔叔、叔叔叫個不停的人,在這個緊要關頭,四下無人,那個火呢,被潘金蓮也撥得更旺了。這個時候,拿起那杯酒來,看著武松——八看武松——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吃了我這半杯殘酒。」這時候,潘金蓮不認叔叔了,跟叔叔不能上床,她要叫他的時候,叫他「你」。「你」字來的時候,三十九聲「叔叔」從此消失。 武松被她叫到「你」的時候,已經被逼得沒有辦法,劈手奪來那個酒杯就潑在地上,就說——這時候他叫潘金蓮什麼——他說:「嫂嫂,你不要這樣地不識羞恥。」只把手來一推,差點把那婦人一跤推到地上。武松就睜起眼睛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有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 你看,武二在推開金蓮的時候——他從認識金蓮到這個情況之下,他口裡猛喊「嫂嫂」,他一直喊嫂嫂,罵的時候也是嫂嫂、嫂嫂、嫂嫂、嫂嫂。他為何推開這個女人的時候,他並沒有說別的,他只說了一個人倫的問題。可見在這個地方,實在是一種人倫道德的約束,使他對於這個女人根本就不能去愛,更不可能發生其他的姦情,因為他是他哥哥的老婆。 這一段他們的調情,直到武松這一拳把她打出去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小時候就看,武松到底是怎麼樣?武松如果這一拳打掉了嫂嫂,是個真英雄,打不掉嫂嫂的話,打了大老虎也沒用——這個時候,打掉了她的時候,潘金蓮的臉漲得絳紅色,都紫掉了,因為她也受了很大的一種窘迫。她就說:「我自己跟你玩的,你何必這麼認真呢!」就哭著走掉了,把盤子什麼通通收了就跑到樓上去了。 在那個時候,武松並沒有走。我也覺得很奇怪,這本書里,武松已經跟嫂嫂吵翻了,為什麼還不走呢?他也氣憤憤地坐在自己的房子裡。 這時候武大回來了。武大回來的時候,金蓮就慌忙去開門——原來門還沒開呢,就慌忙去開門。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武大就說:「你怎麼了?」她就跟她先生告狀了,她說:「你看你這個沒用的,教外人來欺負我。」他說:「什麼人欺負你?」她說:「你不在家的時候呢,叔叔,我好意要跟他做酒,」跟他弄了一些酒菜,「他倒拿言語來調戲我。」武大就說:「我兄弟不是這等人。」也不理她,他非常了解他的弟弟,他弟弟不是這種人。 武大一點也沒生氣,跑到武松的房裡來,跟武松說:「兄弟,我陪你吃點點心吧。」武二不理他。他哥哥回來了,武二起來了,戴了雪帽,換了鞋子,穿了棉襖,一句話都不講,就開始走。武大就說:「弟弟你怎麼就走了呢?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理他,就走了。 到了當天的晚上,武松帶一個士兵來了,就說要搬出去。搬出去的時候,潘金蓮眼看是沒有希望了,就說:「叫他滾好了——」我們這個時候就用現代語來說:「讓他滾好了,這種人住在家裡的話,我還有命嗎?讓他出去。」武大說:「讓他出去鄰居要笑話的呀。」潘金蓮說:「你讓他走。」武大怕她怕得要死,武二來,也不說一句話,挑了他的行李就走。 自此武松搬了去縣門,就是去縣府裡面、衙門裡頭住了。武大依舊每日上街挑賣炊餅,本待要去縣裡找兄弟說話,卻被潘金蓮這婆娘千叮萬囑說不可以去找弟弟,因此武大不敢去找武松,就這麼兄弟兩個同住在一個縣裡面,沒有聯絡了。 時間就慢慢這樣地過去,歲月如流,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卻說那個陽穀縣的縣官是個貪官污吏,做了兩年半的縣官之後,貪了一些金銀財寶,不放心放在自己的縣裡。他要一個心腹之人,而且會本事的,將這些金銀財寶送到京城裡面他的親戚地方去收藏。當然這位陽穀縣的知縣一想就想到一個好武功的武松,就說:「我要讓你去出差,你把我的東西送到京城裡去好不好?」既然是長官的命令,武松也沒有辦法抗拒他,而且他也答應了要去走一趟。 武松接了這個命令,押了一些金銀財寶,走的時候自然想到了他的哥哥。他跟他哥哥為了嫂嫂的緣故已經不來往了,可是因為他要出遠門了,他又想念他的哥哥,就跑到紫石街來,坐在武大的家門口的外面,也不進去,就坐在那邊。恰好武大賣了炊餅回來,就說:「哎,兄弟,你來了怎麼不進去呀?」那時候,武松來了,等在門口,他帶了一些酒食,他先不進去找嫂嫂,等到哥哥進來的時候,他也跟進門了。 潘金蓮以為武松是對她是舊情未了,這個時候就進來了,她就想:「莫不是這個傢伙思量我了,卻又回來?讓我慢慢地問他。」那婦人就上樓去,重新化妝過來,換了鮮艷的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她又跟叔叔和好了,她說:「叔叔,你是怎麼了?好幾日就不上門來了?我心裡好心焦呢,就等待著你。我也讓你哥哥到縣裡去找你,總是找不著呀。」那個時候,武松也不太理她。 三個人又到樓上來了,又坐好了。這個時候他們坐法就不同了,武松吩咐哥哥嫂嫂坐在並排,他自己拿了個椅子,打橫坐了。就叫士兵放酒菜了,這時候武松請客。士兵放酒菜的時候,他就跟他的哥哥說話了,他說:「哥哥呀,我現在要出遠門了,我不能看視你了。哥哥一向為人軟弱,現在我對你有幾句話要說,如果你平日是賣十扇籠炊餅,」大概是一個數目,「從今以後你就做五扇籠的炊餅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你回來之後,歸到家裡,下了帘子,早早關上門,省了很多口舌是非。」武松就教他的哥哥怎麼樣做事,又拿了一杯酒就說:「嫂嫂,你是個精細的人,不必武松多說了。」 這時候,潘金蓮就氣得不得了了,說我做了什麼事情呢,你要這樣講我呢?就跟武松吵了一架,我們這個地方姑且就把它帶過了。潘金蓮就說:「自從我嫁了你哥哥之後,家裡連個螞蟻都進不來,我是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的響叮 的女子。自從我嫁了你哥哥之後,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這樣說我呢?」武松就陰陰險險地笑著說:「如果嫂嫂你是這樣說的話,當然是最好,只希望你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如果嫂嫂你都記得我武二跟你講的話,請你喝這一杯酒。」潘金蓮不跟他喝酒,把酒一潑,推開了,跑到樓下去,走到半樓梯上就罵起來了,說:「你不知道長嫂如母嗎?」嘿嘿,奇怪,在這個時候變成長嫂如母了,一向不是這個樣子的。她就在那裡噼里啪啦地罵他們兄弟兩個,他們兄弟兩個也不管。 武松就拜辭了他的哥哥,在門口,要上道去了,早早就要去了。這個時候,武大因為兄弟要走了,他就跟他的兄弟說了——武大是個很善良的人,而且很懦弱——他就說:「兄弟早早回來,和你相見。」口裡說著,不覺眼中垂下淚來,武大哭了。武松見武大眼中垂淚,便說:「哥哥便不做得買賣也罷,只在家裡坐地,盤纏兄弟自送來。」他說,我養你吧,哥哥。你也不要去做買賣了,既然這麼苦,我走了,你就哭了,我就給你送錢來吧。這樣說了之後,他又叮嚀了他一句說:「大哥,我跟你講的話你可別忘了。」講完這個話,武松就押了這些金銀財寶到京里去。他暫時就不見了。 武大郎自從聽了武松的話之後回去,足足吃了潘金蓮三五日好罵,噼里啪啦,罵他壞東西,罵他,打他,什麼都來。武大呢,就是不理,就給她罵,忍著給她罵。罵了之後,就是聽他兄弟的話,每天晚出早歸,十扇籠的炊餅現在做五扇了。回來之後,大白天裡,把帘子收下來,把大門也關了,後門也關了,就坐在潘金蓮的對面,就這麼守著她,什麼事都不做。炊餅生意好不好,錢賺不賺,他不管,他聽他弟弟的話,就坐在這個對面看著他的老婆。 這個老婆給他看得——我想家也不是很大——看得她煩死了,說你這個人怎麼這個樣子呢?你看得我煩不煩呢?你每天坐在這裡幹什麼呢?武大不理她。潘金蓮就說:「大白天的把門關起來,我家是禁鬼啊?」禁是禁止的禁,禁止通行的禁。「我家是逃鬼呀,幹什麼呢?」武大就說:「隨你怎麼罵,我兄弟的話是金子語言,別人怎麼罵我不管,我就把這個門給它關起來。」 自從武松去了十數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歸到家裡,便關了門。那婦人和他鬧了幾場,後來鬧慣了就不以為是。潘金蓮也鬧夠了,她覺得說,也鬧不過,她就不鬧了。下面一句話很重要。自此這婦人約莫到武大歸時,先自去收了簾兒,關上大門。武大見了心裡也歡喜,就想:「這婦人,好像她也變好了。」潘金蓮是沒有存心說到街上去勾引男人的,她也慣了。 好,在這個時候——《水滸傳》裡面,每當情節變化的時候,氣候一定改變的,就像我們說的。這個時候呢,我們看看是怎麼樣的氣候?又過了三二日,冬已將殘,天色回陽微暖。春天快來了。當日武大將次歸來,快要回來了,那婦人慣了——這句話又來了,婦人根本沒有存心要到外面去找人,我們再給她證實一次。婦人慣了,自向門前來叉那帘子,把那個帘子要收下來。也是合當有事,恰好一個人從帘子邊走過。這時候金蓮是想把帘子收了,把門關上,她先生快回來了,要把門關了。恰好有個人從帘子邊走來。自古道:沒巧不成書。話說這婦人手裡正拿著叉竿,拿不牢,一失手滑倒去,不巧呢,不端不正正好打在那個路人的頭巾上。西門慶出場。 在這個時候,我們就可以看到,潘金蓮對於武松是存心挑逗的;對於武大,她實在是心已死,太不愛他了,不但不愛他,看了他就要生氣,但也就跟住了武大。那個叔叔她挑撥他不成,丈夫呢,每天回來把她關在房子裡,她也算了。今天呢,西門慶是她後來的情夫,這個情夫的出場,是潘金蓮一個不小心用這個棍子把他打來的。 今天我們的話題,當然不是盯住潘金蓮和西門慶來說,後來這一段我們就簡單地把它照著《水滸傳》,不照著《 金瓶梅 》的說法講,因為這兩本書裡面,潘金蓮和西門慶如何度過他們的生活是不一樣的。 照著《水滸傳》的說法就是,後來王婆被西門慶的金銀所引誘,王婆就來請潘金蓮到她家裡去做衣服,西門慶又來跟王婆喝酒,就假裝認識了潘金蓮,兩個人就這麼愛來愛去。當然那個時候武大每天賣炊餅根本就不曉得,他回來的時候,他太太總是在家,臉紅紅的。因為太太從後門出去偷人,偷得很好,偷了西門慶,他們就在王婆家那裡做他們的好事。回來的時候,吃了酒,臉紅紅的,武大也不太了解。可是街坊鄰居事實上通通知道了,只有武大最遲。哎呀,這個人頭腦很簡單,他不曉得他太太已經紅杏出牆了,因為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太太都是在的嘛。 在這種情形之下,潘金蓮和西門慶的情感呢——我覺得他們還是有情感的——進行得很快。進行得快到這個地步——他們兩個人就商量了,說:「我們這樣到底是要做長夫妻,還是做短夫妻?如果說我們要做的是長夫妻的話,這樣日日偷情也不是辦法。我們要做短夫妻的話呢,心裡不情願總是匆匆相聚,我們就要走。」潘金蓮是千肯萬肯願意嫁給西門慶,西門慶當然也有他迷惑女人的一套本事。在這種時候,王婆、潘金蓮和西門慶,他們就想了一個方法。 武大他是不會放棄他的老婆的,西門慶要把潘金蓮正正式式地娶回去也沒有這個辦法。到底在那個時候的社會也還是一個很保守、很封閉的社會,他們只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只有把武大給毒死。 西門慶是幹什麼的呢?西門慶是開藥鋪的,藥鋪裡面當然有毒藥,就是砒霜。於是,西門慶拿了砒霜來交給王婆,王婆就教潘金蓮怎麼樣去毒死她的丈夫。 在這個之前,武大已經——因為街上有個小伙子跟他說:「我告訴你,你太太紅杏出牆,你去抓她。」這個武大也不等他弟弟回來,就去捉姦。捉姦的時候,西門慶這一腳把他一踢呀,武大就胸口痛了。正好痛了,就躺在床上。 這時候,潘金蓮就把那個藥裡面混著砒霜,在三更半夜的時候,把武大叫起來。潘金蓮就對武大說:「我現在給你弄了一些藥來,這個藥是治你的心痛病的,你好好喝下去,你的病就會好。」武大也就感激他的太太說:「如果你好好看視我的話,我就跟你也不計較了。」我也不跟你計較,這時候他已經知道他太太偷人了,他也不計較了。 潘金蓮就硬把武大搬起來,把帶著砒霜的這個藥就往武大的口裡灌下去。武大被灌藥的時候,覺得這個藥很苦,就說:「娘子,這個藥好苦呀!」潘金蓮就跟他說:「你吃了這個藥就會好。」武大吃了這個藥之後——我想砒霜吃下去的時候是不得了的一種翻騰掙扎,就要叫,潘金蓮就拿一個棉被把他整個蓋住,壓在他的身上。武大就毒發了,在那個棉被底下掙扎之下就這麼死去了。 後來為何武松殺嫂,和武大被潘金蓮在三更半夜裡毒死有很大的關係。在這裡,武松還沒有回來,我們下一段就要說武松如何殺嫂了。 我們就暫時停住,欲知後事,且聽下卷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