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 · ❀ 閱讀大地 ❀

三毛 《流星雨》
各 位朋友午安!我看到後面站著的朋友,還有這邊的朋友,我想大家是太客氣了,是不是可以請到這邊來坐;如果大家站著是很辛苦的話,這邊的朋友你們擠下來是不行,請走後面的樓梯下來,走這個門進來請坐在我的旁邊。如果您不嫌棄的話,那邊太辛苦了,那樣站著太辛苦了。我現在還不進入正題,我們先把環境調整好,然後我們的心才能夠靜下來。 剛才新聞局副局長特為趕來,給大家做了一個有關我的簡介報告,非常感謝他。 今天的談話,希望大家有一點點的耐性。我們一定要在一個最舒適的環境之下,來做一場共同的演出。一個人在公開場所講話,講得再好,他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二十依靠我們的場所,依靠我們的時間,依靠我們的麥克風的音響效果。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在場的一些聽眾加入的演出、支持和鼓勵。在這種情形之下,是一個共同的演出,絕對不是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唱獨角戲,因為一個人要獨撐兩小時,不是歐陽菲菲,不是崔苔菁,沒有聲,沒有光,又沒有伴舞的人,是很困難的事情。 到現在我還不能進入主題的原因是,我感覺到我的四周非常的騷亂,有雜音,大家的心也沒有靜下來,我也沒有辦法進入講題,不然我就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公開講話的人了。所以,請要坐到這邊來的朋友,趕快坐過來,因為您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感染到我們全場人的專心程度。 據我自己的了解,一個成年人——我還要講閒話哦,我一直在請你們慢慢地調適,然後我們把門關起來就不加人了——一個成年人的注意力最多是五十分鐘,之後一定要休息,但是我一定不給大家休息,因為一休息,有的人會去上廁所,有的人會去喝水,有的人會趁那個時候衝上來叫我簽名,那麼,這整篇講稿就全部被破壞了。所以請大家忍耐,你已經出不去了,因為前門後門我們通通封住了,全部封住了。好的,謝謝您,謝謝。後面站著的朋友,我知道你們很辛苦,我陪著你們一起站著。 今天的講題叫做《閱讀大地》。去年在「中央圖書館」我們中文書展第一場的時候,我所說的是《讀書自樂》。那個讀書是讀死書,就是印刷的書,但是講得非常活潑。我一生不過兩件事情而已,讀書和旅行是我一生酷愛的,也是我人生里的兩顆大星。去年講的是《讀書自樂》,如何翻一本書,甚至於如何自己做一本書。我的話已經講盡了。今年再講讀書呢,這是炒冷飯,我把那個錄音帶拿來重複一遍就好了。我覺得人生第一步的書展,我們要講的是讀一本紙做的書,或者皮做的書,羊皮、手卷都可以。但是人生裡面,如果我們只能讀「死書」,而不能讀「活書」的話,了不起是個書呆子,自我陶醉也不錯,因為書呆子對社會不會有什麼妨礙,但是有時候會造成社會經濟上的一種負擔。所以這次的主辦單位新聞局很看得起我,他想到書展的問題,說,「三毛你要講一場。」哦,我說:「最近很少公開地講話,好,我要講。」他說:「你說什麼?」我說:「我要講讀活書。」就報過去,那邊馬上說好。 好,我們來閱讀大地。 今天我們把自己想成電腦上的軟體,我們先把我們這個軟體準備好,使自己進入生活,而這個生活就是一本活書。 我今天講的「大地」並不表示泥巴地,不是這樣窄義的大地。大地就是你所生活的——你不是浮在空中的——你所踏到的水泥地、你家的公寓房子,都是屬於我們現在台北人的大地。 我認為有的時候,人說自己的生活枯燥,是因為你不製造生活的氣氛。有人說三毛很浪漫,天哪!我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剛剛我出來,你知道媽媽跟我說什麼,這麼大的演講,她說:「你早點回來,晚上蘿蔔怎麼煮?」你看我們生活裡面的對話多麼的平實。你說你媽媽每天問你蘿蔔怎麼煮,青菜怎麼煮——因為今天晚上我煮飯——那麼你這個生活是不是很枯燥呢?我並不很枯燥。 每天早晨,(音樂響起)莫扎特,我最愛的,(音樂響起)想像我們正在起床,想像你起床要去上班,想像你刷牙的時候放一點音樂,想像你要去等公共汽車,不知道今天會不會遲到,得打卡,是不是?我真是不願意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是這一個早晨的五分鐘是屬於我的。我的一天跟各位是一樣的,我所面對的也不過是同樣的一個太陽。在這種情形之下,怎麼樣使自己快樂呢? 第一,要把我自己的情緒培養成高昂的,因為在這樣一個快速的社會裡,我們沒有時間在那裡計算新仇舊恨,要不然你要餓死了,沒有辦法。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預備使自己的生活不枯燥。 早晨起來我有一個習慣——我並不鼓勵大家——一杯茶、一支煙,這十五分鐘是我的空白。人家說青春不留白,我已經不青春了,我一定要留點白。十五分鐘以後,來看記事簿,今天我要做什麼做什麼,要穿什麼,要弄什麼。梳梳頭,我去上班了,我不是上班,是忙亂七八糟的事情。先預備自己的生活和心情是我們閱讀大地的第一步。 如果說你的心情不高昂,有沒有發覺過這樣的情形?當我們心裡實在是充滿著悲傷的時候,看到滿街的人我們都是麻木的,那個叫做行屍走肉;看過多少可以使得你快樂的事情,可是因為你的心情不好,你看到它們甚至於不會生出羨慕,而是說,讓我死吧!讓我消失吧!這種心情在座的會有的,因為我曾經有過好幾年這樣的日子,那時世界對我是不存在的,或者我看到它們一點沒有感覺。 充滿欣喜地對待一切氣候及季節。我們中國人倒不太講氣候,而是喜歡問:「你幾歲?」「你賺多少錢一個月?」「你是不是台大畢業的?」這是一定的。我們中國人喜歡數字,各位有沒有發覺?西方人碰到人,他們喜歡講什麼呢?他們喜歡講氣候。因為氣候是一個人人話題。我們中國人現在慢慢地已經不講這句話了,從前見面,在街上碰到說:「吃過飯沒有?」因為我們餓了五千年哪,吃過飯沒有很重要。他當然答你吃過了,是不是?他要是答你沒吃過的話呢,「走走走,我們去吃飯。」那是一個飢餓社會時候的問話,都有它的心理。那麼,現在你幾歲,你收入什麼的,也有它的社會背景。西方人因為太有教養了,太疏離了,考慮太周到了,他只有跟你講天氣是不會冒犯你的。 我本人在過去——三十五歲不行,三十六歲的時候我還是不行——在我四十歲的時候,四十而不惑哦,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影響我的心情了。 如果早晨起來以後閱讀大地,哇!看到太陽照在你的床上,暖暖的,把你照得熱得要命,而你前一天晚上預備上班穿的衣服是一件厚的,你得趕快到衣櫃裡找一套換,你跟自己說:「討厭,怎麼會那麼熱呢!」如果那時候是一個很熱的天氣,是一個晴天,不是星期天,你也可以說一句:「啊,好美麗的星期一!」星期一事實上對大家都是黑色的,對不對?我根本不願意上班,你讓我上班。好美的星期一,因為太陽很好。如果你跟女朋友要去約會,或者你跟男朋友要去約會,這還是一個好心情。那個時候,要是下大雨叫你去,你心情實在是太壞了,你打一把傘出去看,雨這麼大,你叫一聲:「哎喲,好大的雨哦!」我爸爸說:「妹妹這個人一天到晚在家裡什麼事情都是快樂的。連這麼大的雨她打把傘出去,回來說,『哈哈,好大的雨哦!』」不要因為這樣的事情影響我們的心情,我們不要讓環境影響我們,要不然的話,我們的喜怒哀樂都被別人控制了,連氣候都可以控制我們,我們是怎樣軟弱的人呢! 晴天好,雨天好,冬天晚上十一點半以後,不要到士林去。(聽眾笑)晚上十一點半後,在台北東區這一帶的大街小巷,穿一件普普通通的棉夾克,把手插在你的口袋裡,當然,你穿的是一雙球鞋,在那個寂靜的街道裡頭走一走,就在這個台北市,你跟自己說:「噯,孤獨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是的,冬天是讓你享受孤獨滋味的時候。那麼夏天呢,你告訴自己說:「不得了,台灣夏天像煉獄一樣!」可是不要忘記,金石堂裡面有免費冷氣,我站在那裡可以把三毛的書全部看完,不買。(聽眾笑)那麼,夏天來了,大家都知道這是我們台灣氣候里的一種災難。夏天來的時候,我就跟自己說:「噢,真好,又有愛玉冰可以吃嘍!」夏天我們有夏天的快樂,我們還可以去海邊,對不對?冬天你變成一個蒼白的人,你說:「你看,我像不像瓊瑤筆下那個依萍?」如果夏天你曬得漆黑的,你說:「你看我是不是三毛風塵僕僕的那個黑的樣子?」所有的季節裡面,我們可以找到藉口使我們快樂,這是充實我們心情的第一步。還沒有閱讀大地哦,我們先把自己裝備起來。 再講我們的身份,很多人對於自己的身份有著一種遺憾。在我小的時候,小學五年級,我的小學老師穿著絲襪,是後面有一條黑線的,穿著高跟鞋,擦著鮮紅的口紅。我趴在窗口看她那個背影,性感的小腿在那走哇,我恨死我自己只有小學五年級了,我說趕快長到二十歲,因為我也要擦口紅,我也要穿絲襪。等到我二十歲的時候,絲襪後面沒有那條線了。(聽眾笑)那麼,對於自己的身份常常是不滿意的,這是我要講的第一點。 如果你是一個未婚小姐,你算不得什麼貴族,但是你單身。(聽眾笑)我們要做貴族太難了,算不得什麼貴族,但是你單身,你已經到三十多歲適婚年齡,已經稍稍有一點過了,這時候,不了解你的、關心你的中國人就會說:「哎,大妹子啊——」叫你大妹子了,「怎麼還沒結婚呢?是你看不上人家呢,還是沒有機會呀?《我愛紅娘》那個節目,田文仲田大哥人蠻親切的,怎麼樣?叔叔給你去報個名吧?」這還是一種好口氣的,要是另外一種口氣,「啊,小姐,你怎麼還不結婚呢?啊,小姐,你每天還要買菜?啊,小姐,你原來是有孩子的?哎喲!這麼老了都沒有結婚!」如果說一個小姐老被人家這樣子問,甚至去買東西被人說:「太太,買什麼?」這種時候,你不要有挫敗感,請你告訴自己時代不同了。 當年的女子,十六歲要把她嫁掉,是因為什麼呢?因為她沒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她除了紡紗之外大概什麼都不大能做,她不是不會做,她不能做。現在我們的女性受到同等的教育,今天三十多歲還未婚,表示:第一,我不依靠男性;第二,我是一個小有成就的人;第三,我還沒有結婚,以後我不知道還可以嫁多少次,比那些已婚的來得有希望。你要跟你自己這樣說。 你二十三歲的時候,在台大傅園那個鐘的旁邊,那天晚上剛好是陰曆十六,月光把你一照,照在你跟那個男孩子的臉上,兩個人輕輕吻一下,海誓山盟。到你二十七歲的時候,你有了兩個孩子,你還住在一個租來的公寓裡面,夫妻兩個老吵架,先生不打牌也不上酒家,因為他沒有錢,但是他泡在一個中國茶館裡,每天晚上一百塊錢的老人茶,吃到晚上一點鐘他才回家,已經算好的了。 這種時候,你等著他回來,想跟他說:「小明發燒了,明天補習老師說那個錢又要交了。」他聽聽聽,你再看他的時候,他翻過去已經開始打呼睡覺了。這時候,你跟自己說,「我這是什麼人生!可是為著我的孩子,我不能跟他離婚,而且為著我的父母,我也不能跟他離婚,因為畢竟他沒有什麼大錯呀!」 如果這樣已婚的話,我恭喜你,你真好!你要對自己有成就感地說:「你看,這就是三毛說的人生的磨鍊,我在這裡越磨鍊越有進步,我越磨鍊越成熟。如果我的婚姻太美滿的話,說不定我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女孩,永遠長不大。如果我的先生跟我不能同步——我們同齡,女性的成長比較快,而男性還慢慢地來——我要用另外一種方法來想:『我要把這個家辦起來,我是一個有責任的人,一個有責任的人是多麼的快樂啊!』」要是一個完全沒有責任的人,每天走到街上都想靠個柱子。沒有責任的話,你沒有東西可靠的,所以已婚也是一種好身份。 要是一個人生病了,用佛家來解釋,人的病是敗空亡必然的現象,感謝上天,這是一個自然現象。你病好,當然要感謝老天爺,感謝醫生,感謝自己的合作,還要感謝爸爸媽媽給我出錢,或者感謝公保勞保,對不對?不然,我哪裡生得起病啊。如果說你不是病人,你也不是未婚也不是已婚,你孀居,你失去了你心愛的伴侶,先生或者太太,或者你並沒用心愛他的,等你一失去的時候你才開始離別懷念。你說,我跟他是愛得不得了,其實以前也許天天吵架,你已經忘記了。那時候,你就開始天天地哭他,說這是什麼人生啊,西門町的路橋上,你趴下去一看,大家雙雙對對,只有我一個人形單影隻。 這種時候呢,你不要跳下去。你要告訴自己:天哪!我的先生過世已經好多年了,我居然還站得挺挺的在這個天台上,我看到芸芸眾生,我對他們有一種憐憫的感覺,而我自己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電影效果感。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披個風衣在那個地方抽菸,那是電影鏡頭,像《傾城之戀》裡面的,對不對?對自己的孀居呢,只有一個想法——我還活下來了,從此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的要求、計較、抱怨,我只有感激,那場大火沒把我給燒死,那場大地震我還活下來了,我還有什麼不能活的呢?! 另外一種情形,生離呢,不要難過。要是有一個孩子說:「噢,我考上了成功大學,我要離開到台南去,爸爸媽媽不要哭。」生離是什麼呢?是重逢的開始呀!你下學期結束就回來了吧。如果是死別的話,不要忘記人還有靈魂,你就想:「只要我還沒有死,你永遠活在我的心底。」你還是活著的。如果說我是一個學生,那就想,多好,我根本不要賺錢,只要把考試考好就好了;如果我不是一個學生,就說,「哎喲,好不容易從小考到大,我現在終於脫離了。」可是社會大學還要考你一考哦!這個學位可難拿嘍,而且永遠沒有博士可言的。 我們把身份預備好,心情預備得美滿,對於蒼天、人類已經充滿了感激之情。一旦你充滿了感激之情,你的心情相當的活潑,然後又相當的平靜。 請你開始翻書,閱讀大地開始。 我們中國人吃米飯——當然北方人吃的或者是麵食——說不定今天你回去的時候,你家裡人就給你一碗米飯。你吃了一輩子的米飯,這時候,請你做這一個小小的聯想,這一碗飯是:農夫去農會裡面批來穀子,然後等著一個天氣,在黃泥裡面翻,或者根本不用翻,憑他的經驗去發秧。再種到水田裡,再趴在田裡除雜草——現在還是要用人工,機器沒有辦法,機器可以收割——再等。農夫在擔驚受怕,哪一天收割?是早收晚收?是不是有天災?是不是有人禍?米價是怎麼樣?農會是不是會收我們的米? 經過這整個辛苦的過程,打成白白的米,到了米場之後,你爸爸去賺錢,或者你自己賺錢,你媽媽賺錢,你的什麼人賺錢,然後再去把米買回來。你還要去買一個電鍋,你還需要一個碗,那個碗是鶯歌的瓷器,陶器場裡面的人挖土給你做出來的。你需要一雙筷子,筷子是竹山來的。你需要一個碟子。你需要水,水是翡翠水庫的。好,終於到晚上七點鐘,一碗飯輕輕易易地放在你面前,說:「吃飯了!」你對著那碗白米飯的時候,眼淚都要流下來,說:「人人為我啊!」真的,真的是這個樣子,更何況你的一條裙子,你的一條牛仔褲,一座國父紀念館,一條馬路,一輛計程車。 如果我們這樣想:那個人不認識我,為什麼為我做了一個碗?那個人不認識我,為什麼送了米給我吃?你說他是要賺錢,胡說!如果我們從感激的心理來說,人人為我,從一碗米飯開始。你回去會發覺,你對你家裡任何的家具都感激得不得了,說:「不得了,這個床,這個床單,這個塑膠花,這個花瓶,全部都是『人人為我』,我有一天也要『我為人人』。」這個社會是一個大旋轉的輪子。 我們現在開始看書的第一步。我想引一句唐詩,這首唐詩太好了,可是非常淺,淺到大家以為這首詩不好。不好的話,唐詩大概有幾萬首,為什麼只留下來這三百首?不好的話,為什麼三歲的小孩子就背「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是第一步人生的境界,閱讀大地的第一步。 「床前明月光」是怎麼樣的一個境界?一個人要睡覺的時候,不是說「哦,睡覺了」,「嗵」倒下去睡了,而是睡到床上的時候,哇,注意到窗口有月光照下來。你看,他思想了。第二步「疑是地上霜」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探討,他懷疑了:哎?下雪了?結霜了?第二個境界他探索了——是不是霜。他頭抬起來了,「舉頭望明月」,求證,對不對?啊!原來是月亮。接著呢,「低頭思故鄉」,移情。因為月光,你看這四句話裡面的高高低低。 再講一遍,「床前明月光」,他是在看,他已經在觀察了;「疑是地上霜」,他是探索;「舉頭望明月」,求證,哦,原來啊是明月;我的家鄉在好遠的地方,是不是同樣的月亮照著我河邊洗衣服的媽媽,在安徽的一個小鄉鎮?這首詩這樣解釋,大家不會笑了。我們不必「藍田日暖玉生煙」,對不對?這首詩淺淺地把我們閱讀大地的四個境界和步驟講出來,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突破。 這個詩人,大家都曉得他是誰,為什麼他敢用這樣的閒筆作這麼一首淺白的?這首詩沒有什麼?你來寫寫看,你寫得出「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嗎?如果你說你寫得出,我告訴你,「床前明月光」你寫不出。講到這個境界的問題,我講的是淺淺的東西裡面自有它的含義。 好,剛才講到「床前明月光」的境界時要注意了,我們的第三眼出現了。現在我沒有辦法把第三隻眼明明白白地告訴您。 我今天穿的衣服是個台北人的衣服,各位有沒有發覺?我是故意的哦,我不能穿成別的地方的衣服,我要穿台北人的衣服。我們台北人,一個普通的台北女人的一天是怎麼開始的?早晨我去濱江市場買花,不是每天。還沒有睡覺的時候,我在我家十四樓的廚房裡頭看日出。十四樓看完日出,我就拿了我的車鑰匙,去濱江市場買花。買花的時候——當然買花只是一個藉口——我還不能放我的莫扎特,因為莫扎特我要放很大聲才行啊,等我爸爸媽媽他們都起床才可以放。 我悄悄地跑到濱江市場去,這時候,你看到一個活潑的台北,是在這樣蒙蒙的天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的一個台北。你看到那些飯館的老闆,那些小生意人,那些菜販,那些運菜來的人在那邊怎麼樣下貨、怎麼樣批、怎麼樣賣、怎麼樣叫。你擠在裡面看,你自己也穿得像一個開小飯館的「李媽媽麵館」的老闆娘。你在那個地方看他們,等到他們通通盤出來的時候,你看到新鮮水果,裡面有紅有黃有綠,有辣椒,有紫莧——今年流行紫茄子的顏色。然後,你又看到很多你不認識的菜。現在我還沒有講故事。給你看什麼呢?你看到在這一個清晨裡面,人人不能抗拒的一種生活的喜悅和韌力,韌就是彈性,在基層的人身上我們看到了這些。 我不太喜歡知識分子,因為知識分子的臉跟身體都會作假,不是故意的,我也會作假。但是你看基層分子,他們太真了,他們的環境不讓他們作假,他們也許很粗,也許看起來很粗野,而事實上他們是真真實實的人哪!我在那些基層的人——我不下定義什麼叫做基層——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生命力,他們賺的錢並不見得多,但是他們今天賺的錢不見得少,在台灣的社會裡。那不是錢的問題,就說他的身份。他自己講:「我沒有讀過書,我才小學畢業,我沒有什麼社會地位。」說不定賣菜的他開的是BMW,可是在心態上,他還是有對自己生命一種樂觀進取的彈性,而他的最可貴是在他的不知不覺。 然後你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半了。你看全台灣八百萬輛摩托車,騎摩托車的有的是先生,有的是太太,戴著口罩,冬天戴著皮帽子。大家並不是帶了小姐在那裡玩,去俱樂部兜風,而是「嗒嗒嗒」八點半之前要上班去了,台灣的繁榮靠這些摩托車的。看那一個個公事包,等公共汽車的女孩子……總而言之,看到那些為生活這麼踏踏實實奔忙的人,我非常喜歡。 「嘩」,你看到一部名牌汽車過去。現在我們台灣對於名牌汽車的知識還相當的膚淺,因為我們正是暴發戶,只認得BMW和Mercedes-benz。我們還認識什麼東西?Pontiac,或者弄來一部大林肯,沒有用司機,自己在那裡開。司機並不低,而是你不能不用司機開林肯,林肯不能自己開,那是一個國家首長的身份,甚至於首長都不用,它是接外賓的時候用的。而我們來了一輛大禮車,自己傻瓜一樣坐在上面開,那是一種非常有趣的文化,這個文化慢慢地會進步的。而且我們看到一個人吃著檳榔,我沒有批評,只是說他吃著檳榔,在他開著BMW的時候,你當然笑他,並不是一種侮辱他的意思,你就想,這個人成功的背後一定有很多可貴的故事。(聽眾笑)我們對他的心態可以去做一個分析,可愛的心態,他苦了一輩子哦,真的,他苦了一輩子,他背後的故事也是感人的。 我們再看看大百貨公司的魅力。人家說,那個人開了一個什麼店,賺死了,賺死了!那種口氣裡面有一種妒忌。我總是說:「不啊,這個人能夠做這個大事業是他的魄力,你我有沒有這個魄力?」所以,大公司我們看它的魄力。開一個時裝店,你看那個ATT,哇!開成這個樣子!他們怎麼這樣?時代變了,不要用什麼不樸素來批評他們,那是抗戰時候的事情,今天安樂的社會裡面,我們要改變我們的觀念,無論我們什麼年齡,都要說「有魄力」。 可是,你還會看到一家小小的雜貨店,開在南京東路133巷,一個小巷子裡頭,他在那裡賣米啊,賣雞蛋啊,賣醬油啊,賣一點香菸啊。他的太太想想還可以賣檳榔,就在門口擺了個小柜子賣檳榔。你看她的小孩子,在一個小板凳上做功課,媽媽在那裡賣雜貨,你又感覺到,小市民的安身立命裡面有那麼一種溫柔、敦厚的安然。 多好,這兩種人多好!大百貨公司好,大時裝店好,大企業好;一個小店開著這麼一點小小的燈,在那裡蠅頭小利地賺錢,他不願意再做什麼投資,我覺得這個人也是很可貴的。那三毛你這樣看是不是世界上沒有討厭的人?沒有。 小學生下課的時候,我們要去看看那個景觀。天哪!中國人哪!哇!這麼多小孩子出來。不要怕,台灣這個島從300萬人發展到1800萬人我們還有飯吃。你看今天報紙上的「事求人」,有這麼多的事情做。看到那些小孩子戴著小黃鴨的帽子從仁愛國小下課,說完蛋了完蛋了,將來這些人都要做事啊,我們台灣怎麼有那麼多的事情給他們做!我就跟自己說:「不要怕。」當年我們還不是那些小黃鴨子,今天我們這不通通被安好了。 你不小心走過了一個洗衣店,洗衣店的門外廊下,掛著一床一床的大床罩。哎喲!掛了十幾床大床罩,你就去欣賞啊。你說,哎呀!真是啊!現在台灣的那種老式花被已經不見了,出來的都是洋派兮兮的東西,不過也很有品位。哎呀!我們台北人,其他地方也是,水準真的提高了,床罩怎麼那麼漂亮啊,把它不當一回事地送到洗衣店去。你的老祖母說這個貴重的東西,還是把它藏在柜子里。我們用得舊舊的時候把它拿到洗衣店說:「老闆,幫我洗一洗,明天來拿。」看到掛的床罩,你可以感受到這些人生活的品位、講究、進步和他的收入。 早晨,你到國父紀念館,你到任何台北的小公園,你看到很多人,退休的,或者甚至於根本不老的——四十幾歲、五十幾歲,他想得開,做做生意,不做就退休。有的在那裡打太極拳,有的在那裡舞劍,有的在那裡跳土風舞,看得眼淚都要流出來,在早晨的時候。有一天,到植物園裡去,看到一個太太抱住一棵樹,(聽眾笑)把樹抱住,我看到樹下面那塊泥巴的根已經踩得陷下去了,我站在那裡不好意思打擾她。她說這個算運動,抱住一棵樹在那裡踩泥巴,不知道哪個老師教她的! 啊,台灣哪!每一個人是這樣的有自信。你看一個老先生打太極拳,你站在旁邊靜靜地看他,他根本不受你的干擾,跟張三丰差不多,他慢慢地打,他慢慢地打,他慢慢地轉。我也不怕,我也打。哎呀,好玩得不得了!這是一個台北。 我們來看一看台北市的街道,各位知道民權東路跟復興北路的交界口,有一個金色的大廈,是這樣半圓形的,叫做「保富通商大廈」。那是台北市我最喜歡的一棟建築,因為它整棟大樓十幾層用的都是金黃色的玻璃。到了黃昏,因為整棟大樓是這樣半弧形的,西曬的太陽照著它的時候,它把這個台北市的東區映成一個金色的,對面東帝士的那些中國式的房子層層疊疊倒影在那棟大樓上,街景裡面又造了一個街景。 我常常趕些事情就到黃昏了,一想,啊呀!太陽要下山了。太陽剛剛要下去的時候,我們到台北市南京東路、忠孝東路的大峽谷里去看落日,五點十五分,不得了啊!你不要錯過,那不見得比野外難看。哇!大峽谷的那個街啊,車水馬龍,車子呀,擠呀,一個紅紅的落日像世界末日一樣的,很紅——因為台北空氣污染,空氣污染越嚴重越紅——「嘩」降下去,魔幻寫實,好看得不得了。 我們看台北市的落日的時候,不要到一個寬敞的大街上去看,到一個窄街裡面,你甚至於可以用自己的第三隻眼把一個屋檐卡進去,在屋檐下面對好日落。你不要舉你的照相機嘛,你還有一個第三隻眼就是你的照相機,你用一個傻瓜照相機照出來東西說:「三毛騙人,照出來的東西沒有那麼美。」 我們來這裡的人大概都是不愛看電視劇的,我們是一樣的族類。雖然我在這裡站著,各位坐著,但我們是一樣的族類。如果說你五點鐘下班回去,到了晚上不要看電視的話,我們又是一些比較有生活情趣的人,不喜歡去百貨公司,於是走吧,要不要去通化街夜市?我跟我弟弟兩個一天到晚跑夜市的,我們就到通化街夜市,到士林夜市,我手上拿著一根棍子,(聽眾笑)一路走一回頭。後來,我就跟我弟弟說:「你正著走,我倒著走,我看你的背後,你看我的背後。」(聽眾笑)一隻狼,我們有防它的辦法,兩個人走,一個正著走一個倒著走嘛,它真的是我和我弟弟的方法。 我大弟喜歡逛夜市,走到夜市的時候呢,看到在百貨公司要七千塊到一萬塊的一個義大利的兩層顏色的披肩,我在夜市問:「啊,老闆啊,這個披肩多少錢?」他說:「兩百五十塊。」我說:「你是有錢人哪,你賣我兩百塊,你不付稅嘛。」「啊,小姐,哎呀,好好好,二百二十塊成交。」披起來,走到另外一個。我的姐姐用了一萬多塊錢。我說:「姐,你看我這個披肩好不好看?」「啊!哪裡來的?這個顏色怎麼那麼好看!」「你多少錢?」「我用了一萬多台幣,你呢?」「兩百二十塊。」她當場吐血了。(聽眾笑)這真是好玩,這是閱讀大地。這個「大地」並不是這個地的,那個太空洞了,我們沒有辦法講日出日落,它也是美的。我們講的是人,我們講的是台北市的一種情趣。 如果你晚上不願意回去的話,不要有罪惡感,以為自己是壞人,我已經克服了這一點。晚上不睡覺的人不一定是壞人,以前說晚上不睡覺的人都是壞坯子。有一天,三毛去跟人家談事情,談到晚上三點半回來,在紅艷百貨公司圓環那裡正好塞車,晚上三點半的台北塞車!我就奇怪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平時這麼晚,我不睡,在家裡看書。我回去第二天,跟爸爸說:「爸,好奇怪哦,這個台北真是城開不夜,晚上三點半還在那裡塞車。」爸爸說:「那是因為那些台北十萬個不睡覺的人跳完了舞出來。」 各位,我不跳,吵死了裡面,因為我年紀大了。我們到外面去看,我想帶一個拍立得的照相機去做生意。那些人跳出來的時候是興高采烈、依依不捨的,我就說:「先生、小姐,要不要我給你們拍一張照,三百塊一張。」他們當時一定沒有帶照相機,這是一個好主意,我們都去啊!於是,他就說,你不是這裡的小販,對不對。我說:「先生我給你拍,我還可以陪照,山地姑娘陪照,要不要給你照一張?」這樣就賣他三百塊,我當場抽出來給他。他們會買,因為那些都是有錢人。有錢人是哪一種人呢?就是青年人。所謂青年人為什麼會有錢呢?因為他爸爸是有錢的人。(聽眾笑)他爸爸是不會買的,因為他爸爸努力工作,你們要知道。我們講的是東區,我當然還可以講西門町,時間不夠,我們等一下還要開始旅行。 剛才講的是一些台北市的事情,好,在台北市你玩了一整天,該回家去了。回家的路上塞車,塞車的時候,你看到很多紅男綠女走過,你看到台北現在已經沒有時裝可言了。你看到有些人穿長裙子,有些人穿短裙子,有些人迷你,有些人短褲,有些人大胖的老爺褲,有些人窄窄的包緊的褲子,你說:「天哪,這是什麼世界!」這就是台北,它反映了我們這一個時代。現在我們離開了這個深愛的、熱烈愛著的台北。對它又愛又恨,對不對?這個地方有它的魅力,為什麼我說「討厭死了,我要走」?為什麼你大學畢業以後,不回到屏東你那個長滿檳榔的故鄉去?你為什麼還賴在這裡做一個雜誌社的編輯?問你為什麼,你說:「我也說不出來,我覺得在這裡文化的衝擊比較夠。」(聽眾笑)對了,真的! 好,剛才沒有什麼文化的衝擊。我們現在把各種交通工具,把我們的心情,把我們的第三眼準備好,開始講故事了。 鹿谷鄉有一個地方叫做鳳凰谷,鳳凰谷知名的是鳥園。事實上,最不好玩的地方就是鳥園。我們知道,世界上的一切地方只要出名都不好玩,你要去的是沒有名字的地方,它能夠讓你感動。在鹿谷鄉有一個地方,我不把它的名字講出來,這個名字講出來,大家都去,就變成清泉一樣了,我就不去了。這是我的一個秘密盒子。 在鹿谷的一個晚上,上上禮拜,十一月十二日。鹿谷是海拔八百多公尺的茶園。我在鹿谷的一個小小的鎮上,那個鎮的街呢,小到跟這個講台差不多寬,但是有一些老房子已經翻建了,變成二層樓的水泥房子,而水泥房子大概也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了。一條小小的鹿谷的老街。 在晚上九點半的時候,喝了半瓶茅台酒,我可以喝一瓶,跟自己說:「我要去買老花布。」各位跟我合作,你老祖母的那種棉被布希麼的都不要丟掉,寄到《皇冠》雜誌社給我,破的、爛的沒有關係,我自己清理。我在收集老花布,因為我怕台灣民俗慢慢地沒有了,我怕台灣越來越洋派起來,我們的花紋不見了,所以我收老花布。我想這是一個好地方,要收花布。 於是,晚上九點半的時候,我喝了酒,並沒有醉,我好好地走進去,走到街道上,看到有一個棉被店。在幾公尺之外我看那個棉被店,我的第三隻眼感覺到鹿谷的霧在我腳下開始來了——鹿谷是凍頂茶的地方,它一定有霧的,不會讓你失望,如果你待上兩天。霧從我的腳上來好像放乾冰一樣,我們都市人用這種比方。 那個棉被店並沒有櫥窗。在座的年輕的朋友,也許你們已經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了——一個木頭的大床,擺在棉被店的正中間,在那上面彈棉花。那家店非常的寥落,整個的店面是打開的,暗色的板子擺在上面,點著一個幾乎小到五支光的電燈。因為鄉下人比較省電,鄉下人不是沒有錢,只是有這種節儉的習慣。 我看到一個老太太,梳著一個粑粑頭,頭髮已經不太多了,稀稀疏疏的白髮用一個發網罩住。她蹲在那一個大的彈棉被的床上,在用手縫一床粉紅色的棉被。那個洋紅,充滿著一種中國人的喜氣洋洋,而那個棉被,縫得胖胖的。這個老太太跟她周遭的一些舊的日曆呀,鍋啦,一個舊縫衣機啦,一個兒子的畢業照啦等等東西,都是灰暗的,只有這一床棉被在那五支光的燈光之下照著,有一種喜氣。而這個喜氣代表著一種青春,由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很細心用手把它收尾。 我就進去說:「歐巴桑,你有沒有老花布?」伊講:「那布有啦。」我講:「你有麼有三十年前的布啦?」伊講:「那布哪有,現在是好的。」伊拿給我看,小貓小狗那種SNOOPY的。我說:「這個我不要啦,我要你的布啦。」伊就講:「沒布啦。」我站在那裡看,那是一個店堂,店堂後面有一個窗,窗子突然伸出來一個老先生的頭,伊講:「你要古早的布,你現在去大陸,你去大陸找,現在是可以去,你有知影嗎?」(聽眾笑)我怎麼會不知道可以去。伊就這樣跟我講,講了以後我就不好意思……我就講:「真多謝。」自己飲酒嘛,喝得那樣,自己也不好意思,全身都是酒味。 我就出來,站在那個走廊下,看到他的鄰居家家戶戶都熄燈了,大概他們睡得早。因為我去看他們烘茶,所以我知道第二天早上要採茶,陽光不能曬到茶葉,他們都早睡了。看到他的鄰居有神明燈,在一個不透明的毛玻璃裡面,紅光像寶石一樣透出來。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安靜的一條小街,看到他們的腳踏車、摩托車、汽車、紅的燈,看到這家人還在工作。 這時候,聽到那個老先生彎著腰出來,那個老太太從棉花床上下去,她告訴我說那個棉被是十斤的。這個時候呢,那個老先生下來了。為什麼?他的店還是用門板上上去的,他開始來上門板了。我就站在廊下,安靜地聽,伊就跟伊的太太來講:「好,來困。」(聽眾笑)我就哭了,我不是當場哭的。「好,來困。」於是,這個老先生開始上門板。那個太太就講:「來困,來困。」她棉被也縫好了,兩個人開始上門板的時候,就聽到三毛輕輕的腳步聲,不敢驚動整個小鎮裡頭的人,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回台大茶園的招待所裡面去的時候,眼淚沒有流下來,濕濕的眼睛,告訴自己說:啊!這就是夫妻之間的天長地久,這是世界上住在天堂裡頭的人。他們每天的對話就是「好,來睡覺」,根本沒有人生的抱怨,七十歲——我不知道他幾歲了——他做一點小小的營業。到了晚上,他對這個人生根本已經不要講話了,「好,來睡」。這是一個最自然的人生,最感人的人生,第三隻眼看出來了。 再說花蓮,也是我愛的一個地方。有一天,跑到花蓮去演講,結果給了我很高的演講費,我一高興就去住中信飯店,而且住了五天不肯走,結果賠了七千多塊錢回來。(聽眾笑)三毛這個人不會做生意哦!我從來沒有住過中信飯店,我要去住。於是,租了一部汽車,我這個人喜歡跑,就跑到太魯閣去了,我要到太魯閣下面的河床去揀石頭。於是,我就穿著短褲,停了車,跑下去。 那不是一個假日,是星期二了。我演講是禮拜六,講完了我去。跑下去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巨大的石頭上坐著兩個年輕人,穿著短褲,沒有穿上衣,在曬太陽。那是六月,理所當然在河邊我們不穿上衣,這沒有什麼不禮貌,對不對?我看到這兩個年輕人在那邊,我就不去打擾他們,往下游一點走,水差不多到這個地方。我在那裡撿石頭,撿石頭,撿石頭。 忽然,這兩個年輕人——我沒有看到,我背著他們,我沒有用眼睛,我用我的第三隻眼——開始在那裡對著太魯閣的山谷叫:「哎——哎——哎喔——哎喔——」我想這是兩個城裡人,對不對?你馬上知道這兩個一定是城裡人。鄉下人每天對著山谷,他怎麼會去叫呢?城裡人,而且是台北人。你在台北街上敢不敢叫?他們在叫,我沒有看他們,我說:「嗯,都市人,甚至於不是花蓮的。」花蓮的都市人不敢叫,因為他們封閉,是台北人。 他們叫,叫完了,我揀完石頭又走上岸。他們很有禮貌,一看到我朝他們走過去,馬上穿起衣服來了,兩個男生穿起那個打褶的老爺褲。我一看,瞭然了。他們說:「是三毛嗎?」我說:「對呀!」他們說:「你一個人在河裡幹嗎?」我說:「撿石頭。」於是,就聊起來了。他說:「剛才因為看到你下來,我們很不好意思,想穿衣服。後來想我們只來花蓮一天,我們要叫叫。」我說:「台北來的。」他說:「對呀!」他就說:「我是……」我說:「髮型,髮型美容師,整形、髮型美容師。」我先講。他說:「三百六十行,太可怕了,你在河裡面泡,你怎麼認識?你怎麼知道?」我說:「我知道你是髮型人。」他說:「對,我在太平洋崇光後面開一家,叫做經緯度。」那人叫阿青,阿青給我嚇死了。阿青說:「你怎麼知道?」我說:「我有一種職業的敏感,因為我寫作我看人多了。」 各位說:「三毛,你現在來看看我是做什麼的?」那我看不出來。因為做髮型的那種男生,他們穿得最時髦,各位有沒有發覺?頭髮做得半龐克,穿那種打褶的白褲子。那種職業的人必須要那種裝扮,才能夠做好頭髮。就是說,自己要先把自己裝潢起來,我們女人才放心把我們的頭髮交給他做,對不對?所以那個職業很顯眼,現在頭髮做得最好的都是一些男孩子,在台北。這是第三眼看到的。 他們還在叫「噢——」,後來我走到遠遠的地方去,已經在一塊大石頭那兒轉彎的時候,這兩個男孩子開始唱起來了:「喔——我的未來不是夢——」那時候,我又哭了。我想:這麼年輕的孩子——他告訴我,他大概二十二三歲——你要他唱什麼歌,當然要他唱《我的未來不是夢》。所以,他就跟自己鼓勵地唱:「喔——我的未來不是夢——」如果那個時候唱什麼「一年多少天」「一張破碎的臉」,不對嘍!或者「為什麼流浪」,不對嘍!「喔——我的未來不是夢——」那個撿石頭的女人的眼淚「砰」一滴就掉在河裡頭。你怎麼那麼愛哭啊!這麼愛哭你還畫眼線,不如去文眼線算了,對不對?我有這個毛病。 第三隻眼弄得我的心常常不是悲傷,而是對人類對男女老幼的一種感動。我常常去通化街,因為離我家近。我去買襪子,有一種棉紗襪——今天沒穿——哎喲,好好哦!一百塊錢四雙還是六雙,還有十塊錢一雙的襪子。我一聽那個老闆的口音,是個四川人。我說:「老闆,」——這個襪子是棉的,完全棉的東西,非常好哦,各種顏色的粗獷的襪子——「這個襪子多少錢?」他說一百塊錢三雙還是五雙我忘記了,「你要不要,這個料子很好的,這裡還有。」講四川話,我是個四川孩子啊。我說:「老闆你四川人啊?」他說:「對呀!」我說:「你會講國語嗎?」他說:「不要講國語,大家都聽得懂我講什麼,你沒聽懂我講什麼嗎?」他說:「你怎麼會講啊?你台灣長的你還會講。」這是一個恭維,我台灣長的,那是後來的。我很高興。於是,我就開始買襪子,就開始認這個鄉親了。 我說:「你哪裡人?」他說:「你哪裡人?」我說:「四川重慶啊。」「你重慶什麼地方?」「我黃國啊。你什麼地方?」「我成都呀,成都管轄的下面一個小縣。」好,這下兩個人聊起來了。聊起來,我發覺他很寂寞。他賣襪子,人家都問老闆多少錢,然後挑挑揀揀還個價就走了。他剛剛回過大陸,所以有滿腔的話想要跟我們講,而這下碰到一個老鄉。其實我是浙江人,當然我也是台灣人。後來,他滿腔的話要跟我講,我就跟他講了。於是,這個老先生就把他從台灣怎麼準備回大陸的心情一路地講,講了十八天哪,他口裡面的十八天,講到了他的故鄉。 用你第三隻眼去聽他講話。他說:「我後來坐車坐車,坐到不能再坐的時候,要走路啦,走路是沒辦法的,我就去打聽公共汽車,說下午三點鐘有一班。當時是早上八點,我沒有地方去,就站在那個公共汽車站牌的旁邊,在那裡等,忽然縣政府的人看我這個裝潢不同,(聽眾笑)就跑來認我說,『那裡來了一個台灣人』。」「看我的裝潢不同」,你看一個賣襪子的小市民——我沒有侮辱他的意思——你看他的用詞「裝潢不同」,他不說「裝扮」,他說「裝潢」,我也聽得懂啊!跟我講講,最後他說得很辛酸,他還要講哪。我就說:「好了好了,夠了啦!講了十八天,路上走了十八天,那你在家裡待了幾天?」他說:「兩天。」(聽眾笑) 他又要開始講回程的時候,我就說:「老闆,謝謝你!下次再來聽你的回程,再見再見!我走了。」啊,你這第三隻眼哦,閱讀你的大地,大地的子民,蒼天的孩子。他在擺一個地攤,旁邊沒有一棵樹,可是他也是一種大自然的產物。真的!他很喜歡講話,你們到通化街這樣進去,右邊第一家那個賣襪子的,反正你看到講四川話的那個人就是他。(聽眾笑)他很喜歡跟你講回鄉的故事,怎麼坐軟鋪,怎麼坐硬鋪,怎麼轉車,怎麼去,後來回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認識了,我是從哪裡來的。哎呀!那些小孩子真是「笑問客從何處來」呀! 這是一個故事,剛才是講到別的地方去,我還是要盯住台北講。各位厭不厭我這樣講話?不會厭哦。糟糕了,國父紀念館要關燈了,我們的時間只有兩個小時,關了也好,外面還有太陽。(聽眾笑) 好,有一個管理員,大廈的管理員,我爸爸那邊的。我認識他是因為他來罵我,他脾氣壞得不得了。我把我的汽車停到車庫裡面去,預備把車門鎖上,那個時候自動門是要按一按,車庫的門才下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去按,他剛剛來做我們的管理員,就拿一個棍子下來要抓賊了,看到我就罵:「我說,你關門哪!你為什麼不關門哪?你關門哪!嘿!我在上面的錄像機裡面看你沒有關。」我說:「要關了,剛剛才在鎖車門嘛,現在要關了。」「你關成這個樣子!」把我大罵一頓上去,我一直跟他說對不起。我不生氣的,我這個人。後來,我就想:這個人好烈的性情哦!這個人這麼烈的脾氣像張飛李逵一樣,必然有個好心腸。(聽眾笑) 這個老傅在夏天管我們這個大樓管得很起勁,公事公辦,私事私辦。私事——「你吃過飯沒有?哎,好吧,我給你買個什麼吧。」他要買東西給我吃的。但是,如果我做錯一件,不是做錯,就是晚一點回來要走一個他不許我走的門,「站好,你到哪裡去?給我站好,別動。」我非常喜歡他公私分明。 老傅有一個金戒指——三毛去年終於買了一個金戒指,三毛買的金戒指是男式的,上面寫個中國字「福」,五千多塊,是過年給我自己的壓歲錢、禮物。我一年要存一點金子,我是中國女人,我喜歡金子。(聽眾笑)我走到大廈門口說:「傅先生,」我不叫他老傅。「傅先生,你看我的金戒指。」他說:「我也有一個。」小小的,也是一個「福」,比我的小。我就說:「那換一下好了,我這個大的給你,你給我小的好了,我跟你換好了。」他不要,他有一個金戒指。 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說:「俺要回山東老鄉去了。」我要回山東老家去了。我說:「家裡不是沒有人了嗎?」他說:「是沒有人了。我太太死了,我當然要回去了。」我就說:「你回去的時候要告訴我。」因為我有預備一點東西給他帶去。就這樣他回去了,我沒看到他。結果御駕不歸,說是要去山東十一天,搞了一個多月沒回來,結果他的位子都給人家代掉了,我們說糟了糟了。 大概過了四十幾天,晚上我們家的對講機「哇——哇——」地叫,「我是老傅,我老傅啊!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三毛我回來了,我要上來給你看照片哪!」我說:「哦,好好好!來來來!」結果他坐電梯上來,我人衝下去了。我穿個鞋衝下去,就錯過了,我再衝上去。他坐在我們的家裡,我爸爸媽媽趕快給他倒茶。「哦,回來了,老傅好!」「哦,來看照片噢。」 好,我看到了一張照片,他拚命給我看紫禁城,「這是紫禁城……」我說:「我不要看紫禁城,你給我看你的故鄉。」「啊,故鄉沒什麼好看的,破破爛爛的。」「你給我看你的故鄉,老傅,你給我看你的故鄉,我不要看紫禁城,我知道啦!我知道這是九龍壁啦,我知道這是什麼排雲殿,我通通都會背了。」 好,我看到一張照片,老傅經過十幾天的顛沛流離回到了他的故鄉,四十年沒有回去的故鄉,有一個他離家的時候才十三歲的妹妹,跟三毛差不多的年紀吧,五十幾歲,已經是一個老婆婆了,在他們那邊,鄉下人,種田的。那個妹妹穿著一個藍布褂子,藍布有補丁,深藍色的藍布褂子,袷衣而不是棉衣,下面一條黑色的褲子;老傅穿著一件翻皮的黑的皮夾克,那種西裝襯衫,打著一條土土的領帶,(聽眾笑)下面穿一條藍色的筆挺的西裝褲。 這張照片是老傅回到他離開四十年的老家,踏進去那一步看到他出生的那個老房子的時候,人家在房子這裡給他拍的。老傅這樣一步踏進去,他的妹妹因為是一個鄉下女子,在他下車的時候,不能擁抱她的哥哥,就跟在後面。跟到他要進屋的時候,這個妹妹四十年的一種想念哪,讓她衝破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妹妹那個藍布袖子的手抱住老傅,她比他低,她在哭,老傅的手扶住他的妹妹。妹妹在哭,她梳一個粑粑頭。老傅的臉望著,「這就是我離別四十年的家呀!」指著一個茅草屋說。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不知道是悲還是喜,表情很複雜。那張照片我看了,我說:「老傅,我要這張照片。」他說:「我給你紫禁城的。」我說:「我不要,我要這張。」 下一張更好,上了炕——山東人——兩隻腳盤起來。哇,這個老傅,他沒有脫鞋子就坐在上面,「嘩嘩」地給他打了一搪瓷臉盆的洗臉水,在他盤腿的膝蓋上,鋪了一條洗得很舊變成咖啡色的乾淨的毛巾,他的手上有一條全新的土土的花花的毛巾,他正從洗臉水裡面把那條毛巾拿出來,洗去他四十年的風塵。我又哭了。 不要忘記老傅的戒指,老傅沒有什麼錢,可是老傅手上有一個戒指。再一張照片是人家偷拍的,老傅把他妹妹的手拉過來——在洗臉毛巾舉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手上有戒指,下一張照片那個戒指已經套到妹妹的手上去了。我又哭了。這個閱讀大地呀感人,感人倒不是因為看到萬里長城。 他後來跟我說,這次回去,流不盡的眼淚,家鄉什麼都跟從前不一樣了,就那棵大槐樹還在。於是,我又看到一張照片,呆呆的老傅,茫然若失的、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他在老槐樹下面的大樹樁上坐著,沒有人陪他,旁邊有兩隻雞,一道陽光從老槐樹這邊過來。這是他的故鄉啊!老傅跟他的老槐樹啊!他就說:「什麼都不認得了,只有這棵樹。」也是個細心的人哪,拍了那張槐樹照片。我說:「老傅,這個我要!你有沒有底片?」 四張照片寄給了一個人像大師。我說:「你不要管光影了,你看這些張照片。」他昨天打電話跟我說:「三毛,不得了!誰看了誰不哭啊!誰看了誰都哭。」這個時候還要講光影嗎?照相裡面的內容是最重要的。這個時候你再講這個光不對,這個影不對,那你根本不是一個攝影的人。 有一天,在師大被演說協會抓去演講,不是抓去的,是叫去請去的。演講回來的時候,他們送我上計程車——閱讀大地,還是這個大地。上計程車時候,有很多讀者和我招手,我自己是一個很有——不是禮貌,這是我的心——我一上車看見一個小女孩子在跟我招手,我馬上把車窗的玻璃搖下來,就跟他們招手。這個計程車司機有一種職業的敏感,他就說:「小姐,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這個公共汽車站牌的一排人都在跟你招手。」我說:「不是不是,是因為剛才我們大家在一起聚會,我們在一起聚會,所以他們認識我。」他說:「你們聚什麼會?」我說:「聚一個講話的會,我們在那裡講話。」 後來說到這個講話,他忽然不知道怎麼搞的轉入了一個佛學的話題,我們是在講待人接物啊。他就說:「待人接物好是你的本分,你不應該有成就感。」我說:「我沒有成就感,沒有成就感。」他就在那裡開始訓我,「待人接物好是你的本分」。 於是,他就開始講了一些佛學的道理給我聽,講得很好。我就說:「先生,剛才應該你去講的,不是我講的。」這時,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有今天的境界,真是感謝我的太太!」這時候,他聲音有點啞了,「我的太太現在在台大醫院急診室,一個禮拜要洗三次腎,我拚命地開車,拚命地開車,我要規規矩矩地賺錢,我拚命地開車,我有三個孩子,老大小學五年級。我拚命地開車,一天開十幾小時,再趕去看我的太太。我真感謝我的太太!如果不是我的太太,我今天做人不會到這個樣子。我感謝她,因為我的境界已經很高了。我現在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我天天看《金剛經》。我覺得我們家裡的遭遇不是一個悲劇。佛說人要病是敗空亡必然的現象。我的太太生病使我能夠盡力去賺錢對待她,我這樣對待她,也是我對她的一種回報,我感謝她給我這種苦難。而我現在要拚命地開車,拚命地開車,拚命地開車,我要開十幾小時的車,我要去看我的太太,一個禮拜洗三次腎,可是小姐,我已經解脫了。」 那時候,這個小姐皮包里有一個信封,不知道多少錢,那個小姐想:看看計程車的表九十塊,他沒有跟我要錢嘛,對不對?小姐說:「先生,我下車的時候你不要打開,裡面有一個信封是你的計程車錢。你就開走,不是我掉的,我會放在你前面的位置。」於是,那位小姐下車的時候,就把那個信封給它丟著,就開始跑。這個人就抓起信封來打開一看,就開始追。 於是,在空軍醫院外面的MTV裡面——那個地方有人認識我,是我的朋友啦——三毛拚命地跑,後面有一輛計程車停在路中間,司機下來拚命地追。朋友以為那個司機要打我,就出來救我。我說:「他不是打我,他不是打我,我們兩個是另外一種很長的故事。你們沒有了解,你們走開。」後兩個人就拉扯拉扯。最後,他說了,他說:「小姐——要是有一天、有一天,要是有一天,我、我、我、我、我、我需要一個棺材,不能好好地薄葬她的時候,我來找你。」我說:「你拿我的地址,你如果忘記的話,我住在這個的十四樓。我希望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但是如果有這一天,我們不能避免的時候,你要來找我哦!你不要忘記,你要來找我哦!」 那天回去,跟我的家人講了這個故事,說一個人因為太太病成這個樣子他的人生解脫了,跟我一樣,他感謝他的太太。 再來,開到濱海公路去,難得恰好碰到一場葬禮。大概是一百四十歲才去的啦。哇!這個葬禮弄得好像一個舞會,哎喲,我好喜歡看哦!各位說,看到了你得呸呸呸。不是啦!中國人真是了不起!中國人九十歲以後要做大紅。我祖父死的時候,我媽媽她們第二天通通穿大紅旗袍,這是為什麼?我常常跟西方人說:「我們中國人如果是高壽過去的話,我們要穿大紅,那是恭喜你脫離苦海啦!我們大家來慶祝吧!」 那位老先生,哇!風風光光的,有花圈,還有罐頭。各位呀,那個罐頭是今年最流行的紫色跟橘紅色配成的,紮成像金字塔一樣的。那些人都不哭,上千人的大葬禮哦!不哭,都在街上走,有五個到十五個的樂隊吹吹打打,吹得歡樂。吹得不是嗩吶,是西洋音樂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一車脫衣舞。有一個小姐在唱卡拉OK,哦,我真是一個土包子!卡拉OK你們一定看過對不對?那個小姐不是跳脫衣舞啦,她穿了很少的衣服,穿的絲襪這樣露出來,在葬禮的車隊裡面。哎喲,這個中國人的境界,不能講。(聽眾笑) 莫扎特弄不過他,我跟你講,你不能說他低呀!你怎麼能說他低呢?把這個放到死亡裡面去。如果是一個國家元首的葬禮,大家當然沉默、肅靜、嚴肅。但是,如果是一個地方上的首長,不是他家裡叫的脫衣舞,是那個開戲院的老闆要送他一台脫衣舞去送葬,一定是這種情形。那個脫衣舞小姐打扮得妖妖媚媚的,「嗚——」車子就開了。 哎呀!我在那個地方看了三小時,看那個孝子,傳統和現代的一種結合,看得我眼淚都流下來了。各位知道三毛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因為我離開了這塊土地二十年,我眼裡所看到的文化,我對於這塊地方的一種價值的判斷比大家客觀,不會這麼主觀地去看它。什麼東西都是新鮮的。看那場葬禮看得我腿都酸了,我看了三個小時才回來。 好,有一天,我帶了我家的小孩到市立美術館去開開眼界。你說你們這些人要去市立美術館?她說,我知道要去培養文化。我說,文化不在市立美術館裡面。(聽眾笑)大家都說我們現在比較有文化了,我們有市立美術館,是一環,但也不是。結果兩個小孩子去市立美術館,你知道她們看什麼東西?她們看花盆,(聽眾笑)跟那個凌晨(台灣的作家)的小孩一樣在那裡看花盆,一個一個花盆。她們根本不看畫。 好啊!小孩子要看什麼就給她去看,看花盆,這是台灣的一景。看花盆的時候,這個做姑姑的就去看小孩子,遠遠地看,小孩子很有意思,她看花盆一隻一隻地看哦,台北市立美術館這邊的花盆。好,那些看畫的人就看姑姑,(聽眾笑)看畫的人就說:「三毛——三毛——」就看姑姑。看畫的人看了姑姑呢,小孩子看完花盆,就去看那些看姑姑的人,(聽眾笑)然後就出去吃麥當勞了。 麥當勞有個叫做milk shake的,我不知道中文叫什麼,小孩子自己會點的。點完,她就在那裡有板有眼地、規規矩矩地吃。八歲,我小弟的女兒,吃得非常有教養,自己拿餐巾紙擦擦。我說:「小明,你今天表現很好。」她說:「不是的,小姑。我發覺,今天我到街上來所有人都看我哎!」(聽眾笑)「剛才我在這裡吃麥當勞,對面幾個阿姨一直看我,一直看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是怎麼樣。」我說:「因為你今天很漂亮哦,你實在是太漂亮了。」 馬上回去了,她就去跟她的媽媽說:「媽媽,今天我到街上去的時候,無論我走到哪裡,人家都看我耶。小姑說因為我很漂亮。」我弟弟就「咯咯咯」在那笑,說:「哎,要不要告訴她?」我就說狐假虎威,我們說的這個成語她聽不懂啦。我說怎麼可以告訴她呢?這是一個小孩子童年的快樂,對不對?這是一個童年的快樂,就是人看人,人看人,人看人,一群群地看。 今天我這裡還有深夜的小食攤,八德路的。八德路有一個水果攤,龐大,他說一個月賺十八萬到二十八萬,問我一個月賺多少,我說這個月五百塊。因為我沒有寫,我是說稿費,我還有演講費。 我陪一個美國人在八德路走。忽然,那個美國人說:「你看她,你看她,你看她。」那個水果攤在路邊,很大的,老闆娘在接電話。我說:「哎,老闆娘你這個水果攤怎麼會有一個電話?你水果攤應該沒有地址,對不對?你是八德路幾段幾號?你沒有地址。」她有個電話,她接得很從容,那個電話就在水果攤上。晚上收攤子,如果她那個攤子不在的話,還從那個地方接出一個電話。我說:「老闆娘,你這個電話來得很奇怪哎!你真是神通廣大,你沒有店面,你有一個電話,這真是台北市一景哎!」她說:「不是,我媽媽跟電信局的人有交情,給我接了一個電話過來。」我們現在不講守法不守法,外國人看到說這是一景,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注意到。 閱讀大地,終其一生!你家的一條巷子有春夏秋冬,月亮陰晴圓缺,你都看不完你的巷子。今天你家門口停的是黃汽車,明天停的是藍汽車。今天下雨的時候你家裡有一塊煤,明天天晴的時候它沒有了。終其一生,你家的一條巷子你看不完,一個台北市你當然也看不完,整個台灣你怎麼看得完?但我們還不滿意,說我要出國去走一走,是不是? (本文根據1988年12月3日三毛配合新聞局中文書展所做的演講整理而成,因錄音的關係,《閱讀大地》這一個講題僅整理了有關台灣省內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