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 · ❀ 流星雨 ❀
市 長、館長、王社長,還有謝謝王大空。各位親愛的同胞、鄉親,今天我定的這個名字,我想有很多人會誤會說,三毛一向很喜歡看天上的星座。所以,她要來說的是有關星星的故事。
事實上,我定這個題目是一剎那間的靈感。因為當時《民生報》我的朋友黃美惠小姐打電話來跟我說,有某某人說這個,有某某人說那個。我聽到他們的題目,都是非常的崇高而偉大,我想著我怎麼辦呢。後來,她問你要講什麼,我就說我要講「流星雨」。講這個,她說:「哦,好好好。」那麼流星雨到底是什麼呢?它是一個謎,我並沒有把它說出來。剛才王大空先生介紹說,我走過了很多的山,涉過了很多的水。偏偏今天要講的是,某一天我在台灣的經歷,我不講國外的事情。
今天要講的「流星雨」有一個比方:我們的父母是恆星,我們回家,他們永遠是在的;我們的朋友是行星,有的時候來,有的時候去,但是他們也是天空中的星;那麼流星我把它看為哪一種人呢?我把它看為在我們生命中擦肩而過的,一些可能你今生再也不會碰到的人,我將他們叫做流星。
在我的一生里,有許許多多的流星,像獅子座的流星雨一樣「嘩——嘩——嘩——嘩——」地穿過,每天都有。只要你帶著心靈的眼睛,你帶著愛世界、愛人類的一種讚賞的心情的話,我們時時刻刻都可以碰到這些流星。譬如說,我自己也是一顆,今天,各位又是好多好多顆,在這個地方。
話說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星期天,我開著我的一部老破的二手喜美小轎車,到淡水八里鄉附近去做一個下午心靈的舒展。因為平常我很忙,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開大概一兩個小時的路,讓我接近一下大自然,我再回來。我這一路說下去,各位就可以看到一個一個一個的流星了。
車子慢慢地開,以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公里的速度慢慢地開。我的車子裡面放著一卷錄音帶,我的身邊坐著我姐姐的孩子黃奇芸。我跟她很投緣,她是我的外甥女,我們兩個人一路講話就一路往淡水開。開過官渡大橋的時候,我就和我身旁的芸芸說:「老天爺,幸虧他們沒有把它漆成銀灰色或者什麼水泥色的,你看一個大紅的橋像彩虹一樣的多麼的美麗!」轉過了官渡之後,我就帶上我自己心靈的眼睛來看看屬於我故鄉的土地。
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在公路旁邊寫的一個很有意思的招牌,叫做「人生鐵工廠」。我個人很喜歡心理學,我就認為說,一個老闆要是把他的鐵工廠叫做「堅固鐵工廠」或者「防盜鐵工廠」,這是實際的。可能這一位老闆他讀了一些書,但他又不得不經營他自己的事業,所以,他給他的鐵工廠起了一個很雅致的名字,叫做「人生鐵工廠」。因為我個人一生都是在文字的圈子裡面翻滾,所以對於文字我相當的敏感,看到「人生鐵工廠」的時候呢,我心裡就有一種愉快的感覺,覺得中國字的組合真是美麗。你從他這個起名裡面就可以猜測到主人大部分的心態。
車子繼續地走下去,風從右邊的窗吹進來,很柔和的微風,那是春天。好,看到一個——我今天講的都是流星雨——看到一個人戴著口罩,騎著一匹破的「野狼」,野狼機車,穿著夾克,後面看顯然他帶著一個打魚的網子、一根魚竿,一個鴨舌帽。我知道他要去釣魚了。他慢慢地開過的時候呢,我就跟芸芸說:「快呀,我們——」我也慢慢地在開,我說:「我們給他叫過去,給他叫過去!」因為他一個人「嗒嗒嗒」這樣在開。我覺得這是一個美麗的星期天,應該把快樂帶給所有的人,我就跟他叫,一面開,一面叫。我們兩個說「一二三」一起叫「孤獨一匹狼——」,那個人的臉笑得——他的嘴都笑得超出口罩之外了。(聽眾笑)
為何說這些小故事呢?當然最後我會做一個收場。但是各位也可以看到,三毛這個人,每當她出去遊山玩水,即使是去一趟淡水也好,對於整個的人類和我們的鄉親,她都是用充滿著讚賞的心情去觀看的。
叫完了「孤獨一匹狼」之後,看到許多沒有完成的遊艇架著——被架高了放在平地上。我就想,對,台灣的遊艇有一陣在國際上是很有名的,做得很好。我們來猜一猜看,這個遊艇的公司到底要叫什麼名字呢?車子一路地開下去,過了幾秒鐘之後,看到了遊艇公司叫做「海鷗遊艇公司」,你看多麼的美麗!再走下去的時候,有一家洗衣店叫做「泡沫洗衣店」。(聽眾笑)各位,如果我們是帶著心靈的眼睛去看我們的鄉土的時候,片片都是好風景——「泡沫洗衣店」。
過了淡水,往官渡轉,往八里鄉要到廖添丁的廟那條路上去的時候,又看見了一顆、兩顆美麗的星星。
一部義大利的摩托車,也是半舊的,坐著一個學生打扮的男孩子,跟我們這邊任何一個男孩子一樣,戴著一副很文雅的眼鏡;後面也跨坐著一個穿著牛仔褲的長髮的女孩子。兩個人看上去,嗯,他們的身份像是大專學生,在那裡郊遊,因為是星期天。女孩子很自然地抱著男孩子的腰,這個男孩子呢,就回過頭去跟女孩子說話,女孩子呢,就這樣趴過去跟他說話。他們說的話當然被風吹掉了,我們是聽不見的。可是就在那個時候,我的收音機裡面放出來一首歌《你是我的生命》。(聽眾笑)太好了,那個配音哦,配得太好了!好像電影鏡頭,這邊情侶在走,這邊是英文歌,非常纏綿的《你是我的生命》,用搖滾的音樂把它唱出來。
這麼一路走下去呢,走到了小橋,走過了流水,於是四周的房屋就來了。我個人最愛看的就是鄉城小調的風景,現在眼看台北附近的紅磚房子一棟一棟地減少,我的心裡異常的著急。那天呢,小橋流水之後,看到在修路。修路的時候,車子自然慢下來了。一個穿著像電視劇裡面老太太衣服的本省老婦人——我想,她是一個老阿嬤——居然頭上還扎著一個黑黑的裡面有一顆玉的東西,好像電視劇里才會看到。她住鄉下啦。她拿出一個洗臉盆來,對著她這個紅磚屋外面一叢已經被灰塵污染的石榴花,這一盆水就「嘩」潑上去。我說:「好健朗的老太太!」水潑上去的時候,這叢石榴花的紅照眼明啊,真是美麗!又一顆流星在我眼中過去。
再走再走呢,我們看到了廖添丁的廟。我就問芸芸:「嗨,廖添丁的廟,我們要不要去看一看?」芸芸就說:「廖添丁是個賊哎。」我說:「哦!不要這樣講他,我們叫他是——義賊好了,或者說義俠好了。既然他是一個傳奇人物,我們去看看吧。」於是,我們去的時候就想,到底廖添丁的廟要叫什麼名字?結果一看叫做漢民祠。我個人呢,非常喜歡台灣的風土民俗,我本身是基督教徒,可是我覺得這是不相干的,兩回事。有廟我也必然進去看看,它的一些建築啦,或者它的雕刻啦,他們拜的是什麼神啦,甚至於最喜歡看的就是那些祈禱的人虔誠的眼光和口中念念有詞的表情。
於是,進了這個漢民祠之後,我就看到香火很興旺。我拉了芸芸往裡面走,看到一個據說是廖添丁的墳的地方。又看到我們中國人可愛的一面。大概有許多的人是來還願的,大概有許多的人實在太敬愛廖添丁了,他們替廖添丁做了很多西裝,就把它們掛在他的墳旁邊,一套一套的西裝用塑膠袋裝起來,還有人送他玩具小汽車,各色各樣的都有。還有放著長壽煙啦,什麼煙什麼煙,所有東西都是給廖添丁的。各位看到這一點如果沒有聯想的話,它只是一個普通的畫面;如果我們有著聯想的話,可以想出很多很多的故事來。就是為著這一套西裝,從他買料子怎麼製作開始,到他怎麼去拜拜,再送給廖添丁,然後他跟他許了什麼願,這個我們都不曉得。
這些熙熙攘攘的人走過之後,我走到正廳去。我個人喜歡美術,所以我對於光線非常敏感,對色彩也相當的敏感。那一天,當我一腳跨進漢民祠的門坎進入正廳的時候,我發覺廟裡面灰灰的煙火這麼升起,整個廟的影子是朦朧朦朧的。那是中午十二點多喲。雖然是日正當中,可是有一方斜斜的太陽從正門像刀切一樣地切進來,照在一條板凳上;那個板凳的上面坐著一個賣愛國獎券的老人。他有一頂帽子,我最近看演《國父傳》,國父也戴那種帽子,如果看過到非洲去探險的電影,裡面也有那種大盤帽。賣愛國獎券的那位老先生就坐在這個陽光照到的一角。
他坐在那個地方,頭微微地低著,手裡面用夾子夾了這麼一排愛國獎券,帽子擺在他的身邊,他好像很疲倦的樣子。大家忙著拜拜,並沒有人注意他。我站得遠遠的,一看他的時候,他在光影的照耀之下,我覺得這個圖片實在是太好了,如果在攝影棚我一定會按下快門。
我在那裡微微看著他的時候——這位老先生很厲害,他有著一種職業上的敏感——我這麼微微地看他,還差好多步呢,他就一抬抬起頭來了,眼光跟我交錯了一下。既然他的眼光跟我交錯了一下,我覺得總是有緣人,就慢慢地朝他走過去。
我說:「歐吉桑,我要跟你買。」歐吉桑,我要跟你買獎券了。伊講:「好,汝要買幾張?」我講:「隨便你拿,拿五張也行。」伊就拿獎券起來,慢慢地找那個號碼。「823423卡好,還是2434那個給你?小姐,是要拿什麼號碼給你?我想要讓你中獎。」伊就跟我講,講起閩南話來,「我來甲汝講……」好,這段是閩南語,我們現在演講……(聽眾笑,鼓掌)既然現在競選也有用閩南語,那麼我暫時借用一點點台灣的方言,我們是台灣人,我們講台灣話,一點點。
他在那裡給我挑號碼,認真地給我挑。其實,我要買他的獎券不過是出於一種惻隱之心。我哪裡想中獎呢,對不對?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曉得的啦,他是好熱心地在那裡替你挑號碼——那我就讓他隨便挑。挑好了我就付給他錢,他就把獎券仔仔細細地放好交給我,居然還有一個紅封套——「祝君中獎」。
我就講:「歐吉桑,若是我會中,我就轉來找你哦。」如果我中了獎我就回來找你哦。開始他在選號碼的時候,我講:「你隨便拿。」你隨便找啦。「是不會中的。」不會中的啦。他就跟我說:「會中會中,會中,會中!」找找找,找到我把錢付給他的時候,我講:「歐吉桑,若是會中,我就轉來找你哦。」我要謝謝你的意思。伊就講:「唉,不會中啦。」(聽眾笑)真是可愛,各位去漢民祠的時候,再跟他多去買幾張獎券。他給了我一個美麗的星期天,美麗的對話。
從漢民祠出來的時候我們又看到了光線。在這個太陽底下,漢民祠的對面,有一個小小的紅房子,甚至於沒有層層疊疊的瓦,只有一個兒童畫一樣的房子。裡面是全暗,外面是全亮,暗的裡面你看到的只是一個紅色的供神的燈,大紅色在裡面。我就這樣遠遠地看它,哦,原來是一位算命先生,他就坐在現在我站的這個位子,一個小小的房子裡頭,他後面有供神明的那個燈。這邊坐一個男的,這邊坐一個女的,兩個人的手都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坐著,好像要問這位算命先生,我們兩個人的八字是不是相配啊。他們的表情是這樣的嚴肅而充滿著一種幸福的渴望。
各位就說:三毛你怎麼會看見那麼多東西呀?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並不是說提倡算命,但是以這兩個人的心情,那個算命先生一本正經地把這件事情當做他人生最大的事情在為他們批命的時候,他們的畫面,這兩位同胞的表情使人震撼、喜歡!
經過了這個算命呢——我有一個好好聽的還沒有講到——算命之後,我們經過漢民祠就往海邊開去。這時候我發覺台灣的指標非常的清楚,即使是只有三五間人家的一個小村莊,它都有著指標。有一個指標寫著「下福」,往下去的「下」,福氣的「福」。我就跟我旁邊的妹妹芸芸說:「妹妹,我們不到下福去,我們要去上福才對。中國人嘛,福氣是很重要的事,下福我們不開,下福既然在右邊,我們就往左邊的海邊開。」
好,開到海邊的時候,稻田來了。這邊是青山,這邊是稻田,一條窄窄的不及這個講台寬的柏油路,鋪得很好。那一帶沿海的房子就漆著深黑的顏色,不知為何,柏油的顏色非常美麗,它是另外一種畫家眼裡的風景了。我們開過去的時候就碰到了一輛軍車。大卡車,很大,上面沒有蓋棚,帶了一車的阿兵哥。我那個車又破又小。於是我們就交會,遠遠地眼看要交會的時候呢——我這個人是很自卑的啦,他大車來了,我小車來了,我就趕快把我的車子擠擠擠,擠到稻田的邊上去。在這個時候,他們也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們。那些都是服兵役的小孩子啦,他們一個人是不調皮的,一群人坐在大卡車上的時候是頑皮得不得了的,尤其是看到女子開車經過,我就知道他們要整我了啊。(聽眾笑)
我們兩輛車終於交會了。誰說中國人是含蓄的,是納悶的,是害羞的?這批阿兵哥就叫:「民愛軍,軍愛民,小姐小姐你到哪裡去?」(聽眾笑)後來呢,我就把手伸出去——因為這樣交車,他們從這邊來,我從這邊去嘛。我就說:「去海邊。」他們又說:「軍愛民。」我就給他回一句:「民——愛——軍——」(聽眾笑)兩部車過去的時候我笑得不得了。我覺得人生怎麼那麼好玩哪!我的同胞怎麼那麼可愛!並不是一趟淡水,每天都有這種事情。
經過阿兵哥以後呢,慢慢地風景就比較寂寞起來了,是我喜愛的一種風景。所謂公路局車站,也已經到了底站。我看到了公路局車站的底站的時候——有好多公共汽車停在那邊,我就知道是底站了——我就繼續地往下開過去,我不知道我要開到哪裡去,也沒有一個目的,只是出來逛一逛嘛,就開下去。
開了幾分鐘之後,我發覺在我的前面有一個女孩子,頭髮比我長,(聽眾笑)比我美麗。從她的背影看到的是一件雪白的襯衫,一件墨綠色的小背心——墨綠色就是黑松汽水的瓶子再綠一點的色——然後一條墨綠色的仔裙,下面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很高。背著一個皮包,左手提了一個好像是點心盒的一個白盒子,在那邊走路。
我這個人有一個習慣,但是常常嚇到台灣的同胞,(聽眾笑)就是我不管別人說載人有多危險——我在西班牙看見有人在走路,不像是慢跑,也不像在散步的樣子,我一定把我的車停下來說:「哎,你要到哪裡去啊?上車吧!」我一定有這個習慣的。在台灣,我也做過很多這樣的事情,可是即使是天下大雨,他們都不肯上我的車,他們怕我怕得不得了。(聽眾笑)我有一次在陽明山碰到一個老阿公,在下雨天的雨地里。那時候,我在文化大學教書,當時我看到他在淋雨我就很急啦,我車子就趕上去,在他的面前停下來說:「老先生請你上車來,我載你去。」「啊,不要!」他深夜見鬼,如見女鬼,(聽眾笑)他「啊——」嚇死了。因為台灣治安不太好,大家都不敢停車載人,更何況是一個女子停車要載男子。
剛才說到了那個長得像一枝水蔥一樣的女孩子,全身綠綠的,白白的袖子,黑色的長髮,我都形容過她的背影了。我開過了她,後來一想:哎,這個女孩子不是來郊遊的。第一,她穿的是裙子;第二,她穿的不是球鞋。我甚至於沒有走路都穿著球鞋。她是回娘家,還是要去哪裡?這條路公共汽車已經沒有了,計程車也叫不到了。這麼一想的時候,我那車子就「嗚——」往後倒,倒到她面前的時候,我就把車門打開來了。我當然剎車了,手剎拉住我就下車了,我說:「這位小姐你要不要坐我的車,你要到哪裡去?」她說:「哎,我、我、我……」
因為我這個人是極不會穿高跟鞋的,各位知道,所以我對穿高跟鞋的女士都非常同情。(聽眾笑)我不會穿高跟鞋,我穿上覺得寸步難移,所以都是平底鞋。我看她腳下那雙高跟鞋,就非要請她上車來不可啦,我就跟她說:「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是短髮,現在又長發了,這個比較像三毛。我就說:「這位小姐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寫字的人哪……」我當然不敢稱我自己是作家啦,永遠不敢這樣稱。我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寫字的人,她的筆名叫做三毛。」我實在沒有辦法把她騙上車,只有把自己講出來。她一聽是三毛,就「哇哈哈……」笑得高興得不得了。(聽眾笑)果然,她本來不相信。她說:「你的頭髮剪掉了?」我說:「對,剪掉了,上車來吧。」當然沒有辦法讓她坐前座,她就坐在我們的後面啦。我說:「小姐,你要到哪裡去?」她說:「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我就慢慢地開,既然是郊遊嘛,就慢慢地開。那個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一點鐘了,慢慢地開開開開。怎麼她老不下車啊?她說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怎麼不遠?我就偷偷地去看那個碼錶,不得了!已經走了七公里了,她還沒有下。我想:可憐的孩子,她如果提著她那雙高跟鞋光腳走嘛腳磨破,穿高跟鞋走不曉得走到晚上幾點鐘才能到。
結果走到那條路被吹得已經有點被沙擋住的時候,她說:「好了,三毛,我在這裡下車。」一看,「海防部隊」,我完全了解了。我就說:「你是不是來看你的男朋友?」她說:「是。」很開心的樣子啊。(聽眾笑)我心裏面就演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啦。我把她放下來,還好我帶著她。
於是,我和我的外甥女芸芸兩個就再往前面開。開到後來路不好了,我們就到海邊去撿石頭,玩啊,叫啊,跳啊。過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很短的時間,因為下午我還有事。我說:「好吧,我們回去吧,今天禮拜天已經過得夠快樂了啊,我們就回去了。」往迴路走走,耶,那個背影又在前面了。(聽眾笑)奇怪啊!我就開過去,叫她:「劉小姐。」她告訴我她姓劉。我說:「劉小姐,真是有緣啊!快點上車來吧。」
我看她神情不太對,我背過去替她開車門說:「快上車來。」上來了,我就從後望鏡里去看她,神色不對,不像去的時候那麼快樂。我說:「你怎麼那麼快就出來了呢?路好遠,跟男朋友說話可以多講一下。」她說:「他不在。」我就跟她說:「難道你要來看他,他不知道啊?」她說:「我想給他一個驚喜。」(聽眾笑)我心裡就想:你想給他一個驚喜,結果你自己吃了一驚哦!(聽眾笑)他不在。
我慢慢地開下去的時候,注意到她手上的那盒點心已經不在了,可見她留下來了。我就問她:「你的朋友是回家去了,還是怎麼樣了?」倒不是說要問她的私事,而是我們一路開車總得有點話題吧。她說:「他到新竹去開會了。」我說:「哦,那麼是一位長官嘍。」她說:「他是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講的時候非常的驕傲。我說:「哦,好學校,真好!」
一路開下去的時候,我發覺她的頭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我就說:「你住在哪裡呀,劉小姐?」她說:「我住在中和。」我說:「我碰到你的時候是下午近一點鐘,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她說:「我——我——我今天早上六點多鐘就出門,坐公共汽車到台北車站,到台北車站再坐公共汽車到淡水,從淡水再坐公共汽車到什麼什麼地方,從那邊再坐公共汽車,再下來才碰到你。」你看你看,早上六點多出門,為了一個她心愛的男子,弄到一點鐘還要在那裡走路。我們可以替她想,對不對?替別人著想是很重要的事,你可以替她想到她的委屈,她的辛酸——結果沒有碰到。
她就這麼一直講,一直講,一直講哦。她自己就說出來了:「我在一個文具店裡面當店員。」我說:「啊!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文具。」這是真的,我倒不是要奉承她,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文具。我就跟她說:「那不是很好玩嗎?硯台、毛筆、鋼筆、原子筆什麼,拍紙簿什麼。」她就說:「噯,是呀。」我說:「那你多久可以休假一次呢?」她說:「我們是兩個禮拜才有一個假期。」真是很可憐哦,兩個禮拜才能休假一次。我就要鼓勵她,我說:「不要緊,下次你再來看你的男朋友的時候,你寫一封限時專送信給他,說『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我要來看你,請你在你的部隊裡面等我。』」她說:「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有空,他又不愛寫信。」我就說:「男朋友跟你多久了呢?」她說:「已經四年了。」我說:「那你們是不是每兩個禮拜見一次面?」她說:「不是,以前他在綠島。」我一聽綠島嚇了一跳。(聽眾笑)我說:「他在綠島做事是不是?」她說:「對,在綠島,在那裡服務。」我說:「那好啦,現在不在綠島了,在淡水你們總近一點啊!」那個時候,我看她都快要流下眼淚了,這個女孩子大概很愛她的那位男朋友。
後來,她就跟我說:「陳姐姐,你可不可以送我去中和?」事實上,我可以送她去中和。當一個人充滿著盼望要去一個地方的時候,我們要把她快快地送去。如果說她已經失望了,她預備整天的時間跟她的男朋友坐在他們軍隊的會客室裡面談天,而這個準備,這個計劃全部落空的時候,不如讓她再慢慢地轉公共汽車回去,等她轉到家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候,她的悲傷也比較少一點。如果說她要去中和,馬上送她回去,她坐在一個租來的——她告訴我的——租來的一個沒有窗的屋裡的三夾板床上坐著,她那一天如何排遣,請問各位。
所以,我就跟她說:「劉小姐,你還是坐公共汽車慢慢地回去好了。」這個心態我沒有跟她講,因為既然這一天她是安排好的。她說:「好,謝謝陳姐姐。」她就下車了。下車了,她頭低低的,有一點難過。我就叫她:「劉小姐,來,我還有一句話跟你講。」她就過來了,我拉住她的手,說:「劉小姐,男朋友下兩個禮拜就可以見面了,你不要那麼太在意。」我沒有說她悲傷,但她眼角都有一點淚水了。我說:「你不要這麼的在意,有些相愛的人一分離這一生就都不能再見了,你了解我跟你說的意思嗎?你還是一個很幸福的人。」她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就走了。
我喜歡從後望鏡里去看東西,我的車子慢慢地開,慢慢地開……後望鏡這麼一側過來的時候,看到那個女孩子的身影,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心情,使我想起了一首台灣的民歌,「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十七八歲未出嫁,想著少年家……」(三毛唱歌)假想她見到了那個軍官——(聽眾笑,鼓掌)我不是在唱歌給各位聽,是加了我們散文里的配樂——假想那位劉小姐碰到那個軍官,他們是含蓄的,他們是一種中國人精神的情侶。兩個人會客室一見,男的坐這邊,女的坐這邊,兩隻手擺在膝蓋上,那個女孩子把那盒點心輕輕地推過去說:「給你吃。」(聽眾笑)那個時候,我們就有另外的歌詞了,「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想要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三毛接著唱)
這個女孩子我終生不能忘記,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是一個這樣平凡的故事,我常常想起這個故事,我不知道是為什麼。我覺得她代表了一切我們中國的女孩的那種情懷,她是一種中國女孩子情懷的代表。一個小小的店員,可愛的文具店的店員,想到要去會她的情郎,在前幾天的時候就在那裡想她要穿什麼衣服,到了前一天的晚上,就把她僅有的幾件衣服在那裡白的配綠的,紅的配藍的,藍的配黃的,在那裡排排排排排,想到的都是明天的快樂。然後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那件白襯衫不知道是漿了,洗了,漂了,燙了,全部都弄好了。店員下班是很晚的耶,我們算她下班11點回家。我覺得她真是一種中國現代的鄉土派的女孩子的代表,所以我不能忘記她。
好,離開了這個女孩子之後,我想到林口去走一走。因為常常聽人說林口,我想林口總有一個小鎮吧——剛才又飛掉一顆流星。林口既然有小鎮我沒有去過,還是順路去玩一玩吧。結果一開開到一條完全不認識的路了,有一個大橋,橋上有一個阿兵哥,在那裡拿了槍。我不認識槍種,他拿了槍站在那個橋頭。我就把車子開到他旁邊,停下來。可是不能跟他講話,我覺得問路的時候,如果交通不擁擠,應該下車問路比較禮貌,那時候我走的那條路根本沒有交通。
於是我下車,走到那個阿兵哥面前,我也不知道怎樣稱呼他,就說:「這位先生,請問你到林口的路怎麼走?」他說:「你往後走下去,再左轉,再轉回來,再過左邊的橋,再右轉。」(聽眾笑)可愛呀這個人!這真是可愛,台灣的百姓真是可愛。我就聽他的話,開車從他的身後走下去。我一看馬路很寬,可都是雙黃線,我不能左轉,一直開一直開,開到前面好遠了,都沒有錯開的黃線,表示我不能轉。我不能轉怎麼辦呢?我看沒有交通流量,我就倒,把它倒回阿兵哥那,我說:「阿兵哥,請你實在告訴我,前面不能左轉啊,拿你的槍指給我看嘛!」他說:「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聽眾笑,鼓掌)「我不能把槍放下來,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現在你朝我後面走,你再左轉再回來,再過橋。」他沒有辦法了。
我就照著他的意思走。我真是很守交通規則,走了很遠很遠以後,有一個左轉的地方,我把它轉回來,再轉到阿兵哥的橋頭。我在漢民祠買了一點橘子,我把車停到邊上去,把一個橘子拿下來。他不敢動,還是那個樣子像個菩薩一樣站著。我就跪下去,不是雙膝,是一膝跪下去,在他的腳前放下了一個好大的橘子。然後說:「阿兵哥,請你吃橘子,謝謝你。」給他供了一個橘子上去,(聽眾笑,鼓掌)就走了。
離開了那個阿兵哥之後,還是找不到路。他真是一個好阿兵哥,但他指路不清。我也沒有辦法了,這時候走走走……好,就看到了騎摩托車的大概有五十幾歲很瘦很黑的一個——一看就是一個本省人。在那邊我們能夠看到比較本省的人,不知為何。
他騎摩托車,所以皮膚曬得很黑。我看他在發動他的摩托車,很舊的摩托車,所以我就趕快下車來,說:「先生,請問到林口的路怎麼走?」他說:「那邊啦,那邊啦。」他很木訥而且害羞。為什麼呢?因為我穿了一條很短的短褲。(聽眾笑)你知道,是一條郊遊短褲,他大概是不敢看我的腿。他很害羞,想這個女孩子是誰啊,穿一個這麼短的短褲來問路。
他不敢看我,但是他很好心,就說:「在前面哪。」他拚命踩自己的摩托車,發動了。我的車子也上去,他跟我講得很含糊,我也不知道怎麼走,結果他一衝刺就出去了,出去的時候不看我,就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姿勢。然後,他的摩托車就拚命地加速,「哇——」一直開一直開。為什麼?他唯恐帶路把我帶掉了。他那片心啊說不出來呀,但你可以看到,他是這樣的著急,拚命地開到我車子的前面。我就一直在車窗叫:「先生不要那麼快,我可以慢慢地開,你不要那麼快。」因為摩托車那麼快很危險嘛!到了一個轉彎的地方,左邊林口,他要往右邊。他停在路邊,然後我車到的時候,他跟我這樣一指。我不能謝他,就按了三聲喇叭,「嗶——嗶——嗶——」走掉了,兩邊分手了。
去過林口之後,數一數皮包里還有錢——我從來不知道我皮包里有多少錢——那麼再繞回來去一趟八里安老院吧。那邊的老人吃飯、吃點心、穿衣都靠我們的同胞樂捐,沒有任何的恩惠、沒有任何的支持。我今天不做這方面的演講,我們就是去了八里安老院。
碰到了一些老太太進去,那是我常去的地方,所以常碰到她們。我把口袋裡多的一點錢先交給會計處,就去跟她們打打招呼。看看她們的時候,就有一個老太太來跟我說:「小姐——」那個老太太把我掐得緊緊的,抓住我的手,「小姐,我告訴你,這裡不好!他們的菜我吃不慣,給人吃的點心也不常常是鹹的,都是甜的,我不喜歡。這個修女好壞!都要叫我們晚上睡覺。」在那裡抱怨,抱怨,又抱怨,又抱怨。那個修女像聖母馬利亞一樣微微地笑著,明明聽見,卻微微地笑著,笑著跟我們點點頭,慢慢地走開。
一位上海籍的顧修女。她們的精神真是偉大,沿門托缽在那裡求,那個老人還要罵她們。罵這個,罵那個,但是那位顧修女就這麼微微笑著,她認識我還跟我點點頭,她明明聽見那個老人在罵她,明明八里安老院的設備是最好的,天下哪有不被人批評的事情呢?這個老人這個樣子,要是我,我心裡就想:哎呀,你們這些老人實在是要用很大的愛心來對付哦!要給你吃三餐,還要給你吃兩頓點心。
再走過八里安老院的食堂,吃點心的時間還不到,一個老先生拿了一根條棍在那裡捶桌子,咚梆梆梆,「點心——點心——點心——」,在那裡叫。修女都默默地在為他們服務。看到了這些,我心裡有很多的感想。
我現在還不收尾,剛才的一篇散文是《淡水的旅行》,我的所見所聞,有關我的同胞。現在再說幾個零碎的小故事,給各位作為一個準備。大概再過二十分鐘以後,我跟各位對談,因為我覺得各位沒有講話的機會,只有我在上面說話,機會很不公平。各位喜歡跟我做一些什麼樣的對談,請你們寫在條子上傳上來,我將下一個鐘頭的五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交給您,交給各位,你們現在就可以預備紙張,那麼我再講。
剛才是一場淡水的旅行,現在再說說我在台北市裡面所碰到的一些傑出的人物,平凡的人,如我。我今年已經把我的汽車賣掉了。有時候我走路,有時候我坐計程車。我個人非常喜歡走路,只要有時間我就喜歡走路,坐計程車的時候也有。
有一天坐上了一部計程車,那個計程車司機也沒有跟我說什麼話。我坐在後面,他坐在前面。坐坐坐到民生東路口遇到了紅燈,於是,我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就往左邊的一個車子看去。一看,左邊是很漂亮的一部轎車,裡面坐著一個很美麗的女人,臉瘦瘦尖尖的,燙著蓬蓬的頭髮,非常美麗。她的懷裡抱著一隻狐狸狗,那個女人嘴尖尖,那隻狐狸狗也是一樣的,狐狸狗頭髮的那個樣子也跟主人一樣。(聽眾笑)我開始看的時候,那個司機就很敏銳,他說:「小姐,你看你看,那個狗主人跟狗長得一模一樣。」(聽眾笑,鼓掌)我現在講這些還是為後面,我要在結尾的時候才說一些其他的話,今天我們大家笑個痛快哦!
於是,我就跟那個司機說:「我們再去追她,我們再去追她,我喜歡再看一眼。」那是同路的,我們就一直追,一直追。那個女人大概以為我們看她很漂亮,於是她的頭抬得更高。她很可愛,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那個時候,我同時想到這個計程車司機先生怎麼那麼敏銳。他在那邊吃東西,一面吃一面開。我說:「哎,先生,你的感覺很敏銳,你可以從事藝術工作。」他說:「是啊,不過開計程車是非常好玩的事情哦!小姐,你是不是要去台大醫院?」我說:「對,我去看一個朋友。」我又問:「你吃什麼?」他說:「我吃檳榔,你要不要?」我說:「啊——這個東西不敢吃,但你不要吐到窗外去呀,你要拿一個罐子來吐,你這樣吐出去像血跡一樣嘛。」他說:「哦,對不起,對不起。」
於是,兩個人聊起天來了。他就批評台灣的電視劇,他說:「台灣這個連續劇……」不過最近有幾個好的連續劇,像《我心深處》是真好的,有教育意義的。再回到計程車上,「有些電視劇——」計程車司機就大發他的議論,「把我們成年人當三歲小孩子啊……」突然,他把那個表扳下來說:「小姐,你急不急去台大醫院?」我說:「我本來是急的呀,因為我一個朋友生病,但是今天跟你這位傑出的先生談了話之後我不急啦。」(聽眾笑)他說:「那——我們開到那個……」台北火車站對面有一條高速公路可以銜接上去的那個橋。我們在台北火車站那邊本來要轉的,他跟我講話開錯了,已經開到火車站。他說:「直接開上去好了。」我說:「好,你開出去。」他說:「那我就不算你錢了,以前的算。」我說:「好。」開了。
他說:「你知道義大利戰後的黑白片《單車失竊記》嗎?」我的老天爺,哎呀!第一流啊!我個人最愛看電影,從一個吃檳榔的計程車司機的口裡說出《單車失竊記》來!他說:「這樣簡單的一個片子,一個小孩子的一部腳踏車被人家偷去了,可以拍出這樣高水準的一個影片來,而且是黑白片。」他給我做了很多分析之後,一個一個一個名片講哪,大概從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名片,《洛克兄弟》啦,最後他跟我講到《遠離非洲》。不是不是不是,《遠離非洲》還沒有演,那個叫什麼,Passages to India——《印度之旅》,講到《印度之旅》,哎呀!他說:「小姐,我真是快樂,今天終於找到一個知音哦!聽了我一生要講的話,我太太也不要聽我,我小孩子也不要聽我,坐計程車的人都沒有給我講話的機會。我今天終於講了這麼快樂的事情。實在太快樂了!好,吃一顆檳榔。」然後說:「你還是吃一顆吧。」這樣回到了台大醫院的時候,我們彼此留下了地址。我深深地讚賞他。
再一個故事,國父紀念館,許博允先生辦了一場——他已經辦了幾百場了——所謂中國傳統文化的演出。比較交雜,有客家八音,河南梆子,湖北戲《董永賣身》的故事,還有錢露阿姨唱的那個梅花大鼓。我看到這種票就很興奮,因為居住在國外很多年,我很喜歡看看自己國家的這些藝術,所以我就跑去了。
我記得那天我是坐在十四排的,走道邊上,已經坐定了之後呢,過來了一位老先生,穿著中山裝,藏青色的,帶著一個好像是他孫女的國中的女孩子。他們兩個人一路進來。因為我們坐著,我很想站起來讓他過,可是客家八音已經開始了,他們走進來一路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有教養,進來了,就在我的隔壁再隔壁坐下了。
我是和一位朋友去的,客家八音我已經看呆了,再看《董永賣身》,我個人是不懂,但是看得很專心。看到《董永賣身》結束——下面還有梅花大鼓,我也很渴望看梅花大鼓——大家拚命鼓掌的時候,我這樣側眼一看,突然看到那位穿中山裝的老先生很仔細地把他的這個口袋蓋子打開來,拿出了一條折得四平八穩的白手帕,把他的眼角輕輕地一擦。我們在那裡叫:「好——好——」看中國戲嘛!喝彩的時候,就聽到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很好」。然後,再擦眼淚,再擦眼淚。這個人是個湖北人,一定的。那是一種很慎重的鄉愁的眼淚。他仔仔細細地擦好,收起來,然後,他站起身來又跟我們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走了。
我就跟我旁邊的人說:「剛才你所看到的就是一個最好的故事。」故事的背後是什麼?我們這些寫字的人就可以作一個探討。這樣的事情每天、每天、每天都在發生。我把下面的時間留給各位,我們來共談,所以我快快地結束。
今天,我有幸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且永遠不再離開了,我對於這片土地有深深的熱愛。我今天不講這幾天社會上熱烈討論的話題,我要講兩個字,這兩個字在世界各地的語言裡都沒有的,只有中文有,就是「同胞」!西班牙文有「鄉親」,西班牙文沒有「同胞」,剛才我所說的一切帶給了各位很大的快樂,但是我也想過,如果前一陣的那個大地震把我們台灣全部震倒,今天我們能不能在這個地方,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新的「中央圖書館」,在這裡一同歡笑,我們的幸福是不是可能因為人為的因素而毀於一旦。
各位親愛的朋友,我們是(三毛停頓)同胞是手足,(三毛停頓,哽咽)我看到台灣這幾天的局勢,我聽到有些人的政見發表會,我趕快走,我不能不走。如果我不走的話,我會在地上拿石頭丟上去。
今天為什麼說了一場我到淡水的旅行?為什麼我不說國外的事情?為什麼我說我自己的同胞?好像我們這個社會沒有幾個人有眼睛看見,在這樣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一個小島上,我們一千八百萬人是如何存活;我們好像沒有看見我們自己身邊有吃有穿的溫飽和幸福;我們好像沒有注意到只要你不做壞事半夜裡沒有警察敲門的滋味;好像我們被這個政府縱容得相當的厲害。
我今天不說一切的話,但是我只要講一點,我走過許多的國家,我看過許多的情況,在我的眼裡,我們不是最好的,因為我們有地理環境上的限制。但是,我們絕對不是最壞的,每一個老百姓我們覺得也許他含蓄,也許他木訥,但是我們有一顆熱烈的心,我們有一顆公正的心,我們也有一顆愛人的心。在這個地方,我認為安家、愛鄉是每一個人的使命,我們不能把這件事情推給別人去做。
我回到這個地方之後,曾經做過兩件事情,一次在內湖的大湖公園,有一家人在汽車裡面吃甘蔗,渣吐在塑膠口袋裡,垃圾桶就在前面幾步,他們坐在汽車裡吃,吃完的時候,那個裝甘蔗皮的塑膠袋不打一個結就這麼「啪」地丟到路上來。當時我在慢跑,那是三年前,我跑到那裡發現那個塑膠袋丟出來。我撿起來再從他的車窗丟進去,然後就跑。(聽眾鼓掌)
還有一次我在新公園,大家都知道那個地方是打太極拳的。我在那裡學打太極拳,看到一個爸爸帶了一個小孩子,吃完一個冰淇淋丟在地上,垃圾桶在他們前面,我人在他們後面。既然爸爸帶了一個小孩,我不願羞辱那位大人。我跑過去,撿起那個冰淇淋筒,繞過他們,在他們面前舉一舉,對他笑一笑,把它放在字紙簍里。
我覺得,我們需要從每一個人自己做起,安定、祥和、親愛、精誠是我們每一個人應該放在心裡的事情,而不是一個口號;我覺得,中國人和中國人之間越來越親密了,我們不可以因為許多不同的觀念或者看法把整個的大環境作一個翻身。我想各位也了解,我今天所說的這些話,我為什麼站在這個地方,為什麼一場淡水的旅行使我心裡有這樣多的感觸和感恩。我要說的我想我明白,各位也明白,好好地愛我們的鄉土!我沒有說國家這個詞,我不敢講,好好地愛我們的鄉土,愛我們的同胞手足!謝謝各位,謝謝!
(全場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