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與獨立王國 · 長出來的巨石

車子在已變得泥濘的紅土小路上笨重地拐了彎。夜色中,前頭的車燈突然在道路兩旁照亮了一邊一座小木屋,屋頂都覆蓋著鐵皮。在右側第二座木屋附近,薄霧中可辨出一座圓塔,是用粗糙的梁木搭起來的。從圓塔頂上伸展出一條金屬纜索,起初不甚顯眼,但在車燈照耀下,隨著燈光愈益清晰地閃耀著,最終消失在與大路相交的斜坡後面。車子放慢速度,在離木屋幾米的地方停下。 坐在司機右側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車門。站直之後,那龐然的身影搖晃了幾下。他在車身附近的陰影里佇立,一臉倦態地聆聽馬達放慢轉動的聲響。然後他朝斜坡走去,走進車燈打出的影錐中。他在斜坡高處立定,那厚實的脊背在夜色中十分顯眼。片刻之後,他轉過身來。司機的黑臉膛在儀錶板上方閃閃發光,此刻微露一絲笑意。男子做了一個手勢,於是司機熄了火。立刻,連同小路和森林,一切復歸寂然,只聽見潺潺水聲。 達拉斯特不禁失笑: 「對啦,你看,我在那邊不得其所啊,因此才出走。」 「就在這兒待下吧,達拉斯特先生。我喜歡你。」 「我很願意,索格拉泰。但我不會跳舞。」 在空曠的城鎮中,他們的朗朗笑聲迴蕩不已。 「啊,」索格拉泰又開口道,「我忘啦,鎮長要見見你。他在俱樂部午餐。」說著,連招呼也不打,就朝醫院方向奔去。「你出去?」達拉斯特大聲問。索格拉泰學著打鼾的樣子答道:「去睡一覺。一會兒還有宗教遊行呢。」說著仍舊小跑前進,那鼾聲已遙遙可聞。 鎮長不過是想給達拉斯特安排一個貴賓席位,以便觀禮。他向工程師娓娓敘來,並請他品嘗一碟肉食加米飯:那分量足以治癒一名癱瘓病人(這是「聖跡」療法)。按計劃,先在法官寓邸的陽台上入座,正好面對教堂,可以鳥瞰宗教遊行的隊列。然後便去鎮公所,地點在通往教堂的大道,是懺悔的教徒返程必經之地。陪同達拉斯特的將是法官和警察局局長,鎮長本人則必須參加儀式。警察局局長果然已來到俱樂部大廳,正在達拉斯特前後左右殷勤侍奉,臉上掛著永不消失的微笑,口裡不斷喃喃有詞。雖聽不清說些什麼,卻看得出分明是帶著恭維之意。達拉斯特走下台時,警察局局長便沖向前為他開道,並且將前面的門戶統統敞開。 在濃烈的陽光下,在依然空無一人的城鎮裡,這兩名男子朝法官宅邸走去。滿街只有他倆的足音在空寂中迴蕩。但倏然之間,一枚鞭炮在近處街道爆響。這一響嚇得那些頸部脫了皮的禿鷲從所有人家的屋頂上飛開,形成一束束呆板笨拙的隊形。幾乎緊接著,幾十枚鞭炮也從四面八方炸開,家家戶戶打開宅門,人們走出家門,擠進大街小巷。 法官宣稱:達拉斯特大駕光臨,實令蓬蓽生輝。說著帶領他爬上通往二樓的巴洛克式漂亮樓梯,梯身一律以湛藍石灰粉刷過。當達拉斯特走過樓梯平台時,旁邊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一些皮膚棕紅的孩子探頭探腦,隨即帶著克制的咯咯笑聲縮了回去。貴賓會客室裝修得分外華麗,卻只陳設著一些柳條家具,還擺放了若干啁啾有聲的鳥籠。他們將要入席的陽台正對著教堂前的廣場。人群漸漸擠滿廣場,廣場卻寂靜得異乎尋常,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萬物悄然。那陽光自上而下放射的光波幾乎歷歷可辨。唯有天真的孩童圍著廣場奔跑;有時突然站住,為的是燃放爆竹。於是噼里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從陽台往下俯瞰,教堂的牆壁刷了一層粗泥灰,十幾級台階塗了藍色生石灰,兩座圓塔呈現出淡藍金黃的光澤;綜觀全貌,顯得更加小巧玲瓏。 霎時,從教堂內里傳出了響亮的管風琴聲。人群面向門廊,在廣場兩側排列成行。男人紛紛脫帽,女人屈膝跪地。遠處風琴悠悠傳出進行速度的曲調。突然,從林中傳來昆蟲鞘翅的鳴響聲。樹梢上頭出現了一架微型飛機,機翼似乎透明,機身單薄,在這毫無時代感的人群上空顯得有些古怪。它向著廣場略為下降;帶著碩大木鈴式的巨響,從仰望的人頭上掠過。隨後它一個急轉彎,展翅飛向河口。 然而在教堂建築的陰影下,傳出模模糊糊的動盪聲,引起在場者注意。管風琴聲早已消逝,代之以銅樂器和扁鼓的咚咚聲,但這些樂器卻在門廊里藏而不露。一些懺悔者身披潔白的法衣,魚貫而行地走出教堂,在圍有柵欄的空地集合,開始逐級走下台階。後面緊跟一律素服,卻打著紅藍旌旗的懺悔者,以及化裝成天使的一小群男童,那是聖母馬利亞兒童團,他們個個臉色黝黑、表情肅穆。最後,出現了一頂五彩斑斕的聖人遺骸轎,由穿著正規、已是大汗淋漓的名流抬著;上面載著大慈大悲的「耶穌」,他手持蘆葦、頭戴荊冠,在站滿空地台階的人群之上血跡斑斑地掠過。 當大轎來到台階下端時,有一個短暫的間歇。這時懺悔者佯裝要排列成齊整的隊伍,達拉斯特就在此刻瞥見了大廚。他正赤裸著上身走出圍有柵欄的空地:他那長滿鬍鬚和毛髮的腦袋頂著一塊長方形的巨石,頭蓋骨與巨石間隔著一方軟木墊子。他步伐堅定地走下教堂的台階,那粗短有力的雙臂扶著巨石,令其平穩可靠。他一走到轎子近處,遊行隊伍便騷動起來。從門廊里又走出一群樂師,一律著五顏六色的上裝,使勁吹著飾有彩帶的銅管樂器。懺悔的隊伍加快步伐,腳步聲愈發鏗鏘有力,踏上了通向廣場的街道之一。大轎在樂師身後逐漸消失,唯能瞥見的便是那大廚和最後幾位樂師了。在他們之後,人群又在噼噼啪啪的爆竹聲中邁步向前;那架飛機在咯吱咯吱的鐵片響聲中,又來到最後的人群上方盤旋。達拉斯特注意到那廚師已在街面上消失,只是覺得他的雙肩似已支撐不住。 法官、警察局局長和達拉斯特三人穿過已是人煙稀少的街巷,沿著打了烊的商鋪和門窗緊閉的民房,漸漸走近鎮公所。隨著他們遠離樂器吹打聲和喧鬧的爆竹聲,城鎮裡徐徐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已有幾隻禿鷲飛回屋頂,重新占據了它們的舊居。鎮公所面臨一條窄巷,巷身狹長,從邊際的某個街區直通教堂廣場。廣場現已空無一人。從鎮公所的陽台上極目遠望,只見得一條無底的大馬路。近日的驟雨在路面上留下一攤攤水跡。現在已是夕陽西斜,在街的那一頭殘照著民房未開門窗的牆面。 他們等了很久。達拉斯特因為盯著看對面牆上殘陽返照,再度感到疲憊昏眩。荒漠的街道、人煙稀少的住房,既引起他的興趣,又令他生厭。他再次想躲開這個地方。這時又念及那塊巨石,真希望這「考驗」趕快收場。他正要提出下去打聽打聽,卻忽聞教堂的鐘聲叮叮噹噹鳴響不止。就在此時,在左側街道盡頭,嘈雜聲忽起,冒出群情激昂的一支隊伍。遠遠看去,朝聖者和懺悔者混成一團,在爆竹與歡呼聲中沿狹窄的長街行進。不過幾秒鐘光景,隊伍便擠到了馬路邊緣,男女老少、黑膚白膚、各色服飾全都混成一團,變作斑駁的一群,個個兩眼圓睜,口中大聲念叨,全都朝著鎮公所進軍。隊伍中冒出整整一隊人秉持著大蜡燭,好像古代的長劍。蠟燭的幽光早已融化在朝陽熾烈的光照之中。等到隊伍走近,似乎在陽台下面沿牆而上的時候,在那極為稠密的人群中,達拉斯特看明白那大廚並不在行列中間。 達拉斯特猛一衝動,便不辭而別地走下陽台和宅邸,三步兩步跨下樓梯,在鐘聲和爆竹聲中走進街道。在那裡,他奮力掙扎,甩開興高采烈的人群、秉持大燭的信徒和神情不悅的懺悔者。但他用不可抗拒的姿態,以全身之力逆人潮而動,拚命打開一條通道;由於用力過猛,弄得自己也打了個趔趄,只差一點兒就要摔倒。終於,他從人群中突了圍,抵達街道盡頭。他將身子緊貼灼熱的牆壁,等待恢復正常呼吸,隨後他繼續前進。就在這時,又有一隊男子從街頭走出,前頭幾人是倒退而行。達拉斯特這才看出他們是環繞著那位大廚。 大廚顯然已是精疲力竭,他停止前進,然後在巨石重壓下彎腰跑了幾步。那急促的步伐像裝卸工,又像東方的苦力:那是象徵苦難的小跑,動作迅疾,整個腳底板都緊貼地面。在他的四周,一些懺悔者披著滴滿蠟油和沾上灰塵的風衣,鼓勵他不要停步不前。在左側,他那位兄弟靜靜地行走或跑步;達拉斯特覺得,他們似乎沒完沒了地走著與他相距的這一段路程。走到與他相當的高坡上,那廚師再次停下腳步,以沒精打采的目光掃視四周。見到達拉斯特他裝作沒認出的樣子,將身板兒轉向這位工程師,卻待在原地毫不動彈。他的面龐本已變成灰色,這時又蒙上一層油膩膩、髒兮兮的汗跡。他的鬍鬚已沾滿口涎,已變乾的褐色泡沫封住了他的嘴唇。他勉力要做出微笑的樣子。然而,在如此的重壓下雖已停止行進,他卻全身戰慄著,除去在肩胛部位:那裡的肌肉緊縮一團,似乎正在抽搐。他的兄弟認出了達拉斯特,只是說道:「他已經摔了一跤。」索格拉泰不知從哪裡冒出,對著他的耳朵低語道:「達拉斯特先生,他舞跳得太多啦。跳了一整夜!累壞了哩!」 大廚又踉踉蹌蹌地重新起步,但不像希望前進的人,倒像是要逃避那重壓,似乎想借活動來減輕一些負擔。達拉斯特不知怎的站到了他右側。他將一隻已變得輕柔的手放在大廚的脊背上,以急促而沉重的步伐護送他前進。在街的另一端,轎子已不知去向;人群這時大約已擠滿廣場,但卻似乎不再往前行進。在數秒的瞬間裡,大廚在其兄弟和達拉斯特的護佑下,似乎有所寸進。不一會兒,距離鎮公所門前圍觀的人群似乎只有二三十米了。但他又重新停步不前。達拉斯特的手掌加重了分量,他鼓勵道:「大師傅,再加一把勁就到啦!」對方顫顫巍巍,口涎復又從唇邊流出;同時,他全身又大汗淋漓。他想深深地吸一口氣,卻突然停下腳步。他還在使勁兒,向前邁了三步,又搖晃起來。倏然間,那巨石滑到他肩上,肩部一時截住了它;但那石頭終於落在地上,而大廚全身失去平衡,側身倒向地面。走在他前頭的人為給他鼓勁兒,便縱跳向後方,口裡還大聲喊叫著。其中一位抓住了軟木墊,其他人則抱起石頭,企圖重新架在大廚身上。 達拉斯特朝他彎曲著身子,用一隻手抹去他肩部的血跡和灰塵;那矮小的男人臉貼著地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不已。他什麼也聽不見,身子也不再動彈。每吸一口氣,都要大大張開嘴巴,仿佛已是最後一次吸氣了。達拉斯特攔腰抱住他,像舉起幼兒一般輕鬆地將他扶直,又緊緊摟著他。他盡全力俯身向他,貼著他的臉絮叨,仿佛要把力氣吹進他的軀體。對方仍是血跡斑斑、塵土滿面,使勁兒從他懷裡掙脫,臉上一片驚恐的表情。他踉踉蹌蹌,又重新走向巨石,而別人正稍稍抬起那塊石頭。不過他泄氣啦:他茫然若失地瞧瞧那巨石,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他順著軀體垂下雙臂,目光轉向達拉斯特。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憔悴不堪的臉膛上。他想說話,他在說話,然而嘴巴不聽使喚,發不出一個音節。「我許了願,」他喃喃地說,「啊,船長呀船長!」淚水終於淹沒了他的話語。他的兄弟從背後走來,緊緊擁抱他。大廚噙著淚水,順勢依偎著他,無奈地仰起腦袋。 達拉斯特瞅瞅他,欲言又止。他轉身朝著遠處的人群;人群又唧唧喳喳叫嚷起來。突然,他從別人手裡奪過軟木墊,徑直走向巨石。他示意別人抬起,幾乎毫不費力地接過手來。不過在重壓下他稍屈身軀、收緊雙肩,微微有些喘氣。他朝腳下覷了一眼,聆聽大廚的號哭。然後他以強勁有力的步伐啟動,毫不示弱地跨越與街頭圍觀人群的距離,信心十足地從前列旁觀者中間劈開通道,勇往直前。他在噹噹鐘聲和鞭炮聲中進入廣場;兩旁是目瞪口呆、一言不發的看熱鬧者。他仍然闖勁十足地向前邁進,人群為他叫開了通往教堂的道路。雖然巨石差不多壓扁了他的腦袋和後頸,他仍分明瞥見了教堂和教堂前廣場上的大轎;那大轎似乎正靜靜等候他。他向著那建築物走去,並已超越廣場中央的部位。突然間,不知何故,他偏離原路折向左側,目標已不是教堂;這就迫使那些朝聖者向他轉過身來。他辨出身後響起一串急促的步伐。在他前方,人人都張著大口。他沒聽明白人家嚷嚷什麼,但似乎又能辨出眾人高喊的那個葡萄牙詞語。索格拉泰依然出現於他眼前,滾動著大驚失色的雙眸,手指身後通向教堂的街道;不過他已語無倫次。「去教堂,去教堂!」索格拉泰和人群眾口一詞地喊叫。然而達拉斯特卻不為所動。這時索格拉泰閃向一旁,兩臂伸向蒼天,樣子頗為可笑;人群卻漸漸安靜下來。達拉斯特走進第一條街,也就是他與大廚同游、通往濱河區的街道,這時身後的廣場僅僅剩下一片模糊的喧鬧聲。 現在那巨石壓得他頭皮疼痛不已,他以長臂的全部體力支持,方稍感輕鬆。他的兩肩已有緊縮之感,這才走入街區頭幾條泥濘難行的街巷。他停下步來側耳傾聽。他孤單一人,形影相弔。他將巨石在軟木墊上扶正,謹慎而堅定地朝下方濱河區走去。待到達時,已覺氣短。扶著巨石的兩臂正在顫抖。他加快步伐,終於進入大廚陋宅所在的空地。他朝陋屋跑去,一腳踢開宅門,同時一舉將巨石拋在中央,那火堆仍冒著暗紅的光芒。至此,他使勁兒挺直腰板,顯得高大壯實;同時猛吸數口那熟悉的空氣,混合著苦難與菸灰的氣息。他聆聽自己的身軀,覺得襲上心頭的是一股無以名狀卻洶湧澎湃的歡樂之潮! 當陋居的主人來到時,發現達拉斯特倚牆而立,緊閉著兩眼。在房屋中央爐灶的地點,巨石覆滿菸灰和泥土,已被埋沒了一半。家人全都站在門口,並不向前邁步;他們對達拉斯特悄然凝視,似在發出詰問,但達拉斯特一言不發。於是兄弟將大廚帶到巨石之前,大廚頹然無力地倒下。那兄弟同時坐下,向大家做了個手勢。老婦人也走過來,跟隨她的有昨夜的少女;然而誰也不瞅達拉斯特一眼。他們靜靜地環繞巨石蹲成一圈。現在只有大河的隆隆濤聲,透過窒悶的空氣,傳到了岸邊高坡上。達拉斯特佇立在暗處,視而不見,卻聽得汩汩滔滔的水聲,那聲音使他心頭充滿躁動不已的幸福感。他緊閉雙目,慶幸自己有這麼大力氣;同時,他也再次慶幸生命的復甦。此刻,爆發出一聲巨響,似乎近在咫尺。那兄弟稍稍遠離一點兒大廚,約略轉向達拉斯特,卻並不正視地指指空出的地方,叮嚀道:「同我們一起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