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與獨立王國 · 東道主

小學教師凝視著朝他走來的兩個人,一個是騎馬,另一個步行。山間有一條險徑直通小學,兩人尚未踏入此道。高原空曠,他倆正在亂石間的雪地里蹣跚前行,不時可見馬失前蹄。還沒聽見它嘶鳴,卻隱隱可見馬鼻噴出的熱氣。兩人中至少有一人熟識地形,他們沿著多日來已消失在泥濘雪地里的小徑行走。小學教師算計著:半小時以內到不了山頂。天氣很冷。他想回校取一件粗毛線衣。 他穿過冰涼而空蕩的教室。黑板上用四色粉筆畫了法國的四條大河,分別流向各自的河口,這地圖已在黑板上滯留了三天。十月中旬忽然飄起飛雪,此前是接連八個月的大旱,其間又不曾下雨緩解旱情。散居在高原各村的二三十名學生便不到校了,只好等天晴。達魯只給自己那間臥室生了火,那小屋與教室毗鄰,面向東側的高原,另有一扇窗戶與教室窗戶一樣朝南。小學在這個方向離高原南坡僅數公里,天晴時,可遠眺山嶺支脈,那淡紫色的仞壁正是通向沙漠的門戶。 達魯稍暖了暖身子,便回到窗口。從那裡他頭一回瞥見兩位不速之客,後來卻看不見了,大概爬上了險路。天色已不那麼濃黑,夜間雪已停住。拂曉時分,曙光略帶灰暗,但隨著雲層升高,灰暗並未加深,直至下午二時,白晝仿佛剛剛來臨。但比之大雪蔽天、漆黑一團、狂風呼嘯、門窗撼動的那三天,情況已有改善。達魯在臥室里等了很久,偶爾出去,到院中小屋喂喂雞或取幾塊煤。幸好,在暴風雪前兩天,北方鄰村塔吉德的小卡車運來了配額煤,再過兩天還要來。 而且他尚有足夠的儲備應付緊急情況,小屋裡堆滿了一袋袋小麥,學校當局讓他保存,以便接濟家中遭了旱災的學生。實際上家家受災情影響,因為都是貧困戶。達魯每天都給孩子們分口糧。他了解,在這些困難的日子裡糧食短缺,也許今晚有學生家長或長兄前來取糧。要保證在下一季收穫之前不斷糧,這便是目標。現在從法國駛來幾艘運小麥的貨輪,最艱難的時節已過。但那傷心慘目的情景令人難以忘懷:一群衣衫襤褸的窮漢在烈日下遊蕩,高原的石灰化日益嚴重,土地漸漸萎縮,真像是在被烘烤,腳下每塊石頭一踩就成灰。成百上千的山羊倒斃,餓死人的現象也時有發生,但外界未必都能知道。 在普通貧困面前,他雖在這偏遠的小學過著僧侶式的清貧生活,而且也自甘儉薄,但還是鶴立雞群,不免心中有愧:家中牆壁稍有粉飾,置有一張窄窄的長沙發,書架衣櫃都用白木料打成,院裡有一口井,每周按時供水供糧。想不到來了這麼一場大雪,事先毫無準備,也沒有先下點兒雨過渡一下。這地方本來如此,即使沒有居民,也已十分艱難。何況居民未使自然條件稍有改觀。不過達魯生於斯長於斯,若移居別處,便有離土離根之感。 他出門來到校前的台地上,不速之客已走到半坡。騎馬的原來是他早就認識的巴爾杜奇。這老資格的警察用繩索牽著一名阿拉伯人:他雙手被捆,低頭疾行。警察做了個敬禮的手勢,達魯並不作答,而在專心觀察那穿著褪色藍長袍的阿拉伯人。那人腳蹬便鞋,卻套有羊毛粗襪,頭頂還扎了塊又窄又小的纏頭巾。兩人漸近,這時巴爾杜奇讓坐騎慢行,似乎不想弄傷那阿拉伯人。 走到其聲可辨的距離,巴爾杜奇大喊:「從艾爾·阿麥爾過來才三公里,走了一個鐘頭!」達魯沒吭聲。他穿著粗毛衣愈顯矮小粗壯,正定睛凝視他們上行。那阿拉伯人連一次也沒抬過頭。「歡迎,」達魯招呼道,「請進,暖暖身子!」來人已走上台地,巴爾杜奇不甚利索地下了馬,緊攥著手中繩索。他的鬍髭翹立,嘴角微露笑意。他兩眼又小又黑,深陷在曬成深褐色的腦門上,嘴邊皺紋密布,看上去頗為盡心和專注。達魯接過韁繩,將馬牽進棚屋,回頭走向正在校園等待吩咐的兩人。他將二位請進臥室,又道:「我去教室生火,這樣大家寬敞些。」他重新走進房間時,巴爾杜奇正坐在長沙發上。他已解開拴住阿拉伯人的繩索,讓他蹲在爐旁。不過由於手還被綁著,纏頭巾現已甩在身後,他只能盯著窗子待著。達魯起先只看見他那厚厚的嘴唇:豐滿、光滑,幾乎跟黑人一樣;鼻頭卻很直,目光暗淡,情感似很熾烈。纏頭巾下露出一角執拗的腦門,皮膚因嚴寒而發白,但此刻已重新有了熱氣;整個面容的表情焦慮,充滿反叛精神,給達魯留下深刻印象。這時他扭頭向達魯,逼視著達魯的兩眼。「請到這邊來,」小學教師說,「我給二位做薄荷茶。」巴爾杜奇應道:「謝謝!這差使真苦,巴不得趕快退休。」又用阿拉伯語對人犯說:「你也過來。」人犯站起身來,兩手併攏放在胸前,走進校園。 達魯托著茶,同時提了一把椅子走進教室。但巴爾杜奇已端坐在第一排學生座位上,那阿拉伯人蹲在講壇邊上,面對放在講壇和窗戶間的火爐。達魯將茶遞給人犯,見他雙手被縛,不禁遲疑起來:「也許可以解開吧?」「當然,」巴爾杜奇說,「那是旅途中的措施。」說著裝作要起身的樣子。但達魯將茶杯放在地上,跪在那阿拉伯人身旁。後者一言不發,用熾熱的目光看他怎麼做。雙手自由之後,他揉了揉腫脹的兩腕,端起茶杯,小口小口但不勝敏捷地呷著熱茶。 「好哇,」達魯又道,「這麼趕路,上哪去呀?」 巴爾杜奇從茶杯里縮回鬍髭:「上這兒,孩子!」 「你倆可是『特殊學生』!在這兒過夜?」 「不。我回艾爾·阿麥爾。你呢,你把這夥計交到廷基特,混合居民鎮正等著他。」 巴爾杜奇略帶善意的笑著,端詳著達魯。 「你胡說些什麼?」小學教師問,「拿我開心嗎?」 「不,孩子,這是上峰命令。」 「命令?我又不是……」達魯猶豫不決,他不想難為這上了年紀的科西嘉人,「總之我不是幹這一行的。」 「嗨,打起仗來,什麼都得干呀。」 「那我等您『宣戰』呢!」 巴爾杜奇點了點頭。 「那好,命令已下達,跟你有關,似乎有動亂,據說還會有反叛。咱們可以說被動員了。」 達魯表情仍很固執。巴爾杜奇接著說: 「聽著,孩子。我很喜歡你,請諒解我們。我們艾爾·阿麥爾分局只有十來個人,要在這一小管片上巡邏,我得回局裡。上峰讓我將這匹野馬交給你,然後立即返回,那邊無法拘留。他本村發生叛亂,要搶回他。你必須在明天白天送到廷基特。你強壯如牛,二十來公里的路對你是小意思。完了就完啦,你再回來教學生,一切照舊。」 牆後傳來馬的「噗噗」鼻息聲和「篤篤」踢蹄聲。達魯眺望窗外。天氣肯定轉晴了,雪原上的光照逐漸擴大。冰雪融化之時,陽光必將再現輝煌,並將再次普照這片處處是石塊的原野。還會有好幾天的時間,一碧如洗的淨空會把不含濕氣的亮光射向荒無人煙的大地,那裡仍將是一片萬徑人蹤滅的景象。 達魯轉身詰問巴爾杜奇:「說到底,他犯了什麼法?」警察沒來得及應答,他又問:「這人說法語嗎?」 「不說,一句也不會。追捕了一個月,人家把他藏了起來。他殺了表兄。」 「他反對咱們?」 「我想未必,但這永遠搞不清。」 「他為何殺人?」 「我想是因為家庭糾紛,似乎對方欠他糧食,不太清楚。反正他一鐮刀就解決了表兄。嗬,就像宰羊,『嚓』一聲!……」 巴爾杜奇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那阿拉伯人受到吸引,忐忑不安地瞧瞧他。達魯突然怒火中燒,討厭這個傢伙,討厭所有的人和他們的歹毒心腸,他們彼此無盡的仇恨,以及嗜血成性的陋習。 但爐子上的水已嗞嗞有聲,他為巴爾杜奇續了茶水,稍稍遲疑之後,也照應了那阿拉伯人。那人再次一飲而盡。他伸出手臂時敞開了一點兒長袍,達魯看到他骨瘦如柴。 「謝謝你,孩子。現在我走啦。」警察道。 他起身朝阿拉伯人走去,又從衣袋裡取出一根細繩。 「你這是幹嗎?」達魯生硬地質問。 巴爾杜奇愕然,指了指繩子。 「大可不必嘛。」 年長的警察決心動搖了: 「那就聽便吧。你當然有武器囉?」 「我有一支獵槍。」 「藏在哪兒?」 「大木箱裡。」 「你應當放在床邊。」 「為什麼?」 「我用不著擔心。」 「你已引起注意,孩子。他們一叛亂,誰也不安全。咱們都在一條船上。」 「我能自衛,來得及看見他們到來。」 巴爾杜奇笑了,接著又收斂起笑意,鬍髭遮住了依然潔白的牙齒。 「來得及?太棒啦。我早說過,你總是有點兒糊塗。我愛你正是為了這,跟我兒子很像。」 說著他拔出手槍放在桌上。 「留著有用。我返程用不著兩件武器。」 手槍在黑漆的桌面上閃閃發光。當警察轉向他時,他聞到一股皮革和馬體的氣味。 「巴爾杜奇,你聽著,我討厭這些,首先是你抓住的小伙子。但我不會交人。打仗嘛,必要時我參加。交人可不行。」達魯語氣唐突。 那警察站在他面前,正色瞧著他。 「你在干蠢事,」他不急不忙地說,「我也不喜歡這一套。我雖然幹了好多年,用繩子捆人還是不習慣,簡直很不好意思。可你又不能放任不管呀。」 「我不交人。」達魯又說了一遍。 「這可是命令,孩子。我一再說明白啦!」 「是這樣的,你也可以向他們一再說:我決不交人!」 巴爾杜奇顯然在努力思考。他來回打量這兩人,終於下定決心。 「不,我對他們什麼也不說。你不跟我們站在一邊,那就請便。我不告密,但我奉命交人,我正在這麼做。你立即簽收吧。」 「沒必要。我不否認你聽憑我處置此人。」 「別對我使壞,我知道你會說真話的。你是當地人,是好漢。但簽收是規矩。」 達魯打開抽屜,拿出一小瓶暗紅墨水、一支帶紅木筆桿的蘸水鋼筆,以及「上士」牌筆尖,那都是用來寫紅格字的。他簽了字。警察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公文包,然後朝大門走去。 「我送送你。」達魯說。 「不必啦,」巴爾杜奇說,「何必再客氣,你已經冒犯我啦。」 他端詳了一番那在原地不動的阿拉伯人,不勝惆悵地吸了吸氣,毅然轉身向外走。「別了,孩子!」他喊道。大門在其身後砰然關上。巴爾杜奇的身影在窗下閃過,然後便消失。腳踩在雪地里已是寂然無聲。馬兒在牆後稍有動彈,母雞受驚拍翅。霎時,巴爾杜奇又經過窗下,手持馬韁。他頭也不回地走上陡途,身影先消逝,其後馬的影子也不見了。遠遠傳來一塊巨石緩緩滾落的聲音。達魯回到仍不動彈的人犯跟前,凝視不語。然後用阿拉伯語說:「等一等!」說著進臥室。走到臥室門口,他似另有主意,便闖入辦公室,取槍放入衣袋,接著便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他久久躺在長沙發上,遙望長天悠悠落下的夜幕,並且側耳傾聽,只辨出一片寂然。大戰後初來乍到時,最令他痛苦的便是這萬籟俱寂。他主動要求到這小城鎮任職,這裡地處山嶺支脈腳下,正是沙漠與高原中間。這裡有岩嶺,北面呈暗綠色,南方顯粉褐色,恰是那終年炙熱之地的盡端。起先人家叫他去北方高原。他來此後,最苦的是這僅有石塊的不毛之地,竟如此偏僻,如此沉寂!有時似有田埂,不免想到作物,哪知是開採建築石料的遺蹟!若在這裡耕作,收穫的只有石子。從前還有人刮下一些石縫裡的泥塊,用來培植村中小園的花草。地貌如此,四分之三是石頭。城鎮也曾興起,繁榮一陣後便告消失;居民匆匆過往,彼此做愛或殘殺,然後告別人間。在這片沙漠之地,沙漠及其主人都無足輕重。然而,達魯深知:舍此沙漠,沙漠及其主人都無法生存。 他站起身時,教室里沒傳出任何聲響。他驚奇的是,竟會幸災樂禍地設想那阿拉伯人已溜走,因而自己無須旁騖或做什麼決定。可惜那人犯仍在。他不過選中了辦公桌與火爐之間的空地,舒舒服服地平躺下來。此刻正睜大眼睛琢磨天花板。這姿勢突出了厚厚的嘴唇,似乎他老在賭氣。「過來!」達魯吩咐。阿拉伯人站起身來跟他走。進屋以後,達魯指指窗下靠近辦公桌的一張椅子。那阿拉伯人一邊坐下,一邊端詳達魯。 「餓嗎?」達魯問。 「餓。」那人犯說。 達魯擺開兩套餐具。他抓了一把麵粉和上了油,在碟子裡攤了一塊餅,同時點著液化氣爐。趁餅在加熱,他又到小屋取了奶酪、雞蛋、棗子和煉乳。餅做好了,他就放在窗台上涼一涼,又將加了水的煉乳煮熱,並且做了攤雞蛋。動作間,他碰了一下深藏在大衣袋裡的手槍。他放下碗,走進教室,將手槍放進辦公桌的抽屜里。再回屋時,夜幕已降下。他開了燈,給那阿拉伯人上了菜,囑咐他:「吃吧。」那人拿起一塊餅,匆匆送到嘴邊,卻又停下。 「你呢?」他問。 「你先吃,我也會吃的。」 那厚嘴唇稍稍張開,並略帶遲疑,接著狠狠咬了一口蒸餅。 餐畢,阿拉伯人凝視著小學教員。 「你是法官嗎?」 「不是。我看你看到明天。」 「你為什麼同我一起吃?」 「餓了唄。」 對方無言以對。達魯起身出門。他從小屋拿來一張行軍床,展開在辦公桌與火爐之間,與自己的床成直角。角落裡有一隻大箱子,豎起充作文件架;他從那上面抽出兩床被褥,鋪墊在行軍床上。然後他住了手,覺得無聊,便坐在床上。沒有什麼事要做準備了。現在得細看此人。他這樣做了,試圖想像那怒容。他想不出來。看得見的只有陰暗卻有神的目光,以及那張厚實的大嘴。 「你為什麼殺了他?」達魯問,那聲音頗有敵意,自己也始料未及。 阿拉伯人目不正視。 「他逃跑了,我在後面追。」 他抬起眼看達魯,兩眼充滿疑惑和苦惱。 「現在你要把我怎麼辦?」 「你害怕嗎?」 對方挺了挺腰,把眼睛轉向別處。 「你後悔嗎?」 那阿拉伯人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看來他沒聽懂。達魯生起氣來。那人犯膀大腰粗,夾在兩張床之間似乎很彆扭。 「睡上來吧,那是你的床!」達魯急躁地說。 阿拉伯人並不動彈,卻招呼達魯: 「你說呢?」 小學教師瞅著他。 「警察明天還來嗎?」 「不知道。」 「你跟我一道走?」 「不知道。問這幹什麼?」 人犯起身,腳朝窗口直接躺在被褥上。電燈光直射入眼帘,他立刻閉眼。 「問這幹什麼?」達魯佇立床前,重複道。 阿拉伯人在耀眼的燈光下睜開雙目,竭力不眨眼皮地凝視對方。 「跟咱一起走吧。」他又道。 時至半夜,達魯仍無睡意。他脫光衣服上了床。他習慣於裸體而眠。但當他站在屋裡而無蔽體之衣時,不免躊躇起來。他覺得易受傷害,很想重新穿好衣服,接著他聳了聳肩。他是見過世面的,必要時他能將對手砍成兩半。他從床上可以瞥見那人:仰臥著,仍然紋絲不動,在強光下緊閉兩眼。達魯熄燈時,陰影仿佛突然凝成一塊。外面的天空沒有星光,卻似乎在緩緩流走;從窗口遠望,夜色似乎又恢復了生命氣息。達魯不久能分辨躺在面前的身軀了。那人依舊不動彈,兩眼卻好像並未閉上。校園四圍飄著輕風,它或將驅散烏雲,讓人們重見光明。 夜漸深,風愈緊。雞窩裡傳出拍翅聲,但不久歸於寂然。阿拉伯人輾轉反側,此刻背朝達魯,似有呻吟之聲。達魯細辨鼻息,鼾聲漸濃漸朗。因為近在咫尺,實在難以成眠。達魯浮想聯翩。一年來,他無伴獨居,此刻有人反覺不便。尤其是因為,它帶來一種兄弟情誼,達魯久已領教,但此刻難以苟同:士兵或囚徒同住一室,便產生特殊情感,好似解甲寬衣之餘,便能超越你我,在夢幻與疲憊之中親如一家。不過他竭力擺脫此類雜念,爭取入睡。 稍後,那阿拉伯人悄然而動,達魯仍很清醒。當他出現第二個動作時,達魯挺直腰板,有所警覺。阿拉伯人撐著臂肘坐起,像是夢遊人。他坐在床上,靜靜等待,並未將頭轉向達魯,似在傾注全力辨聽。達魯不動聲色:他剛想到,手槍留在辦公桌的抽屜里了,最好立即採取行動。然而他卻繼續觀察這人犯,只見他仍然躡手躡腳,將兩腳觸到地面,只是還在等候,接著便緩緩立起身來。達魯正想喝住他,他卻行走起來,這一回動作自然卻格外悄然無聲。他朝通往棚屋的後門走去。他小心翼翼弄開門鎖,出門後反身關門,卻並不嚴實。達魯紋絲未動,暗自思忖:「溜掉啦!省掉麻煩啦。」不過仍側耳傾聽,雞窩裡毫無反應。那人大概已走在高地上。此時傳來輕微的流水聲,達魯未解其意,只見那阿拉伯人又在門框裡露了面,極小心地反鎖了房門,悄然無聲地重新躺下。於是達魯也翻了翻身,睡著了。這以後,他在恍惚中聽見校園附近有靜悄悄的腳步聲。「我在做夢,做夢呢!」他自言自語。這回真入睡了。 醒來時,天已大明。從未關緊的窗戶里吹進一股清新的冷空氣。那阿拉伯人在沉睡中,此刻在被子下蜷曲身子,張著大嘴,並無任何拘束。達魯前去搖動他的身軀,他卻猛然一驚,怔怔地盯住達魯,眼神若痴若狂,懼怯之情無以言表。達魯見狀倒退一步:「別怕,是我。該進早餐咧。」那阿拉伯人搖搖頭,口裡卻連連稱是。他容貌復歸平靜,卻依然魂不守舍。 咖啡已煮好。他倆坐在行軍床上,邊飲邊咬著蒸餅。接著達魯將那人帶進棚屋,指指水龍頭,示意他梳洗。達魯回屋,疊好被褥,收起行軍床,然後整理好自己的床以及房間。接著他穿過校園,走上平台。此刻朝陽已懸在碧空之中,灑照在荒漠高原上的是柔和躍動的陽光。陡路上冰雪已開始融化,石塊將再度裸露。那小學教師蹲在高地一端,放眼觀賞原野風光。他想到巴爾杜奇。他曾難為了此人,似乎想將他趕走,因為自己似乎恥於與之為伍。這位警察的告別之詞言猶在耳;不知何故,他深感自身的縹緲與脆弱。就在這時,那人犯在校園另一端嗆咳有聲。達魯幾乎是勉為其難地側耳傾聽,接著忽然怒從中來,撿起一粒石子,「嗖」的一聲扔進雪原。這傢伙犯下愚不可及的罪行,此事已屬可惡,但交人又違背良心:每想及此,都覺可悲可嘆。因此,他心裡痛罵將這阿拉伯人送來的同胞,又痛罵這犯下弒親之罪卻不知潛逃的怪物。他霍然起立,在台地上轉動身子,無奈地靜候片刻,只得重返校園。 那阿拉伯人躬身向著棚屋的水泥地,用兩個手指刷牙。達魯瞧瞧他,命他進屋。他自己已率先走入。他在粗毛衣上加了一件獵裝,穿上出門走路的鞋。他站立稍候,等阿拉伯人重新戴上風帽,穿好便鞋。兩人復入校園,小學教師為同伴指明出門之路。「你走吧。」他下令道,對方並無反應。「我也走。」他道。於是阿拉伯人走出。達魯折回屋內,打了一包棗子、白糖和麵包干。經過教室時,他在辦公桌前稍有躊躇,然後毅然走出校門,轉身鎖了門。「打這邊走,」他折向東方,阿拉伯人尾隨。但走出不遠,背後似有細微聲響。他轉身返回,巡看四周:杳無一人。阿拉伯人翹首相望,不明其中奧妙。「咱們走吧。」達魯招呼著。 他倆走了一個鐘頭,在一處石灰尖塔旁稍息。冰雪融化得越來越快,陽光立刻曬乾水跡。高地很快一片潔淨,乾燥得觸物有聲。重新上路時,地面果然發出嘟嘟聲響。不時有小鳥划過長空,發出快活的啁啾聲。達魯大口大口吸進這清明剔透的空氣,展現在他面前的是那熟悉的大地,此刻在藍天碧雲下已是一片金黃,放眼瞭望,不覺心曠神怡。他倆順南坡而下,大約又走了一小時,來到一處岩石粉末織成的平台。高原自此一瀉而下,東方形成低地平原,偶見遠方冒出幾株孤樹,伸展著瘦削的枝幹。遠眺南方,則亂石成堆,異峰突起,地勢頗為險峻。 達魯巡看了東南兩方,地平線上唯見碧空,不見人影。他轉身瞅著那阿拉伯人,後者木然相視。達魯將小包塞過去,說道:「拿去,裡面是棗子、麵包、白糖,堅持兩天沒問題。另有一千法郎。」阿拉伯人接過包裹和法郎,但那收穫豐盛的雙手舉在胸前放不下來,似乎不知所措。「現在往前看,」小學教師又叮嚀,並且指向東方,「這是通往廷基特的公路,你得走兩小時。廷基特有辦事處和警察局,等你投案。」阿拉伯人朝東看去,仍將小包和金錢緊貼胸前。達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毫不客氣地讓他轉身四十五度,面向南方。在此地山腳下,隱隱可見一彎小路。「這就是橫貫高地的小道,如果行走一整天,便是牧場和離此最近的遊牧部落。按他們的規矩,會歡迎並且收留你。」那人犯已轉向達魯,一臉大驚失色的表情,囁嚅道:「聽我說……」達魯搖頭制止:「不必啦,現在,一切聽便。」說著,轉身向校園方向跨出兩大步,卻又遲疑地看了看未曾動彈的阿拉伯人,徑自走開。幾分鐘內,唯聞自身足音踏在冰冷地面篤篤有聲,卻並不回頭。但片刻後,仍不免掉頭翹望:阿拉伯人仍站在山頂邊上原來的地方,兩手卻已垂下,他也往這邊看。達魯猛覺喉頭髮緊,但他已極不耐煩,嘟噥中做了個激烈的手勢,隨即離去。山上不復有人。 達魯駐足不前,眼下日頭高升,有些灼人。他折回幾步,先猶豫,復果斷,等走到山邊,已是大汗淋漓。他緊趕慢趕,氣喘吁吁爬上山頂。南方滿是石塊的原野,襯著藍天蔚為壯觀;東方平原卻已蒸發出一層稀薄的熱浪。透過淡淡的霧,達魯痛心地看到,那阿拉伯人正向著囚徒之路行進。 稍後,達魯呆立教室窗前,兩眼視而不見:一片明晃晃的陽光,正自天而降,灑向屹立的高原。身後的黑板仍畫有彎彎曲曲的四條法國大河,笨拙的字跡在其間留下語句:「你交出了我們的兄弟,休想有好下場!」達魯仰望長空與荒原,還有那通向大海的無垠大地。面對他一往情深的大地,這又是何等難耐的孤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