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二七

洪靈菲 《流亡》
郵船到黃浦江對岸浦東下錨了。船中的搭客都把行李搬在甲板上,待客棧來接。朝陽麗麗地照著,各個搭客的倦臉上都燃著一點笑容,十餘個工人模樣的山東人,他們圍著他們的行李在談著,自成一個特殊區域。和之菲站在一處的除秋葉外,便是兩個廈門人,和兩個梧州人,亦是自成一家的樣子。 兩個廈門人中一個穿著白仁布,銅鈕的學生裝的——這種裝束南洋一帶最時髦——從前是北京工業專門學校的學生,現時在新加坡陳嘉庚的樹膠廠辦事。他的眼圈有些黑暈,表示出他有點虛弱。他對於社會主義一類的書,似乎有點研究;口吻象個無政府主義者。第二個廈門人是個現時尚在上海肄業的學生,著反領西裝,樣子很不錯,似乎很配鎮日寫情書一流的人物。 兩個梧州人,都是五十歲前後的老人。一肥一瘦,一比較好動,一比較好靜。他們每在清晨起來便都盤著腿靜坐一會。他們都是孔教的熱烈信仰者。那肥者議論滔滔,真是口若懸河,腹如五石瓢。他說: 「仁義禮智信,夫子之大道也!此大道推之百世而皆準,放之四海而皆驗!是故,此五者皆人類所不可缺之物;而夫子倡之,夫子之足稱為教主,孔之成教也明矣!」他說話時老是象做八股文章似的,點綴著一些之乎者也,以表示他對於舊學的淵博。同時他把近視眼圓張呆視著,一面抱著水煙筒在吸菸。 對於人類的終於不能平等,大同的世界的終於不能實現他也有他的妙論。他說: 「君者,所以出令安民者也;臣者,所以行令治民者也。今雖皇帝已去,而總統猶存;總統者亦君之義也。然總統時代之不如皇帝時代,此則近十餘年來,事實可為證明,不待老夫置辯。倘並此總統而無之,倡為人類平等之說,無君父,無政府,是禽獸也!若禽獸者斯真無君父,無政府矣!當今異說蜂起,競為奇偽,共產公妻之說,溢於禹域!安得有聖人者出而懲之,以挽人心於既墜!孟子曰,能言拒楊墨者,聖人之徒也。余之不得不極端反對共產公妻,蓋亦此意焉。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不易之理也。……」他說話時老是搖著頭,擺著屁股,神氣十足。 那瘦者是個詩人,他緘默無言,不為而治。他扇頭自題《蓮花詩》三首。中有警句云: 任他風雨連天黑,自有盤珠似火明! 這兩位老友,是從H港下船來上海的,他們的任務,是到上海來夤緣做官。他們前清時都是廩貢生,民國後,宦遊四方,做過承審,知事等類官職。 這時客棧的夥計們已來接客了。兩位老人和之菲,秋葉都同意住客棧去,由肥的老人和夥計們接洽。 「到我們的棧房去,好嗎?行李一切都交給我們,我們自然會好好地招呼的,」一個眇一目,穿著深藍色衫褲的客棧夥計向他們說。 「我們這裡一總行李三件,到你們客棧去,共總行李費幾多?」肥的老人問。 「多少隨你們的便吧,不要緊的,不要緊的,」眇一目的夥計答。他一一地給著他們一張片子,上印著「匯中客棧」四個字。瘦的老人向他索著銅牌。他很不遲疑地袖給他一個鵝蛋形大小的銅牌,上面寫著什麼工會什麼員第若干號字樣。瘦老人把它很珍重地藏入衣袋裡,向著之菲和秋葉很得意地說: 「有了這牌,便是一個證據,可以不怕他逃走了!」 之菲和秋葉點頭道是。過了一會,行李已先給小艇載去,他們便都被這眇一目的夥計帶去坐小輪船渡河。 這時那兩位老人步履很艱的在踱來踱去。眇一目的夥計向著他們說: 「坐我們棧裡頭自己特備的汽車去吧。」 「恐怕破費太多,我們坐黃包車去吧。」 「不,這汽車是我們自己特備的,車資多少任便,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不真!」 兩老和之菲,秋葉都和這眇一目的夥計坐上汽車去。這時忽然來了一個流氓式的大漢,向他們殷勤地通姓名,打招呼,陪著他們同車到客棧去。 匯中客棧是一所房舍湫隘,光線很黑暗的下等客棧,兩老同住一房。之菲和秋葉同住一房。兩老住的房金是每日一元八角。之菲秋葉的是一元六角。過了一會,他們的行李都被送到,他們都覺得心滿意足。 之菲和秋葉在房中,剛叫夥計開飯在吃的時候,那眇一目的夥計和那流氓式的大漢,和另外又是一位大漢忽然在他們的門口出現。 「先生,打賞!」眇一目的夥計說。 「我們是替先生一路照顧行李來的,」流氓式的兩位大漢說。這兩位大漢,賊眼閃閃,高身材,一臉橫肉,聲音蠻野而洪大。 「那兩位老先生打賞我們九元五角。你們兩位照樣打賞吧!」兩位大漢恫嚇著說。 「我們兩人只是一件行李,行李費講明多少不拘。我們又不是個有錢人,那裡能夠給你們那麼多!」之菲說,他覺得又是駭異又是憤怒。 「你先生想給我們多少!」他們用著嘶破的口音說,聲勢有些洶洶然了。 「給你們一元總可以吧!」之菲冷然地答。 「哼!不行!不行!最少要給我們九元!那兩位先生給我們九元五角。難道你們一路來的給我們九元都不能夠嗎!」他們說,露出十分獰惡的態度。 「出門人總是要講道理的!照普通客棧的規矩每件行李不過要二毫錢。難道你們要幾多便幾多,不可以商量的麼?」之菲說,他覺得他們這種敲詐的辦法真是可恨。 「最低限度要給我們八元!快快!快快!我們現時要到外邊吃飯去!」兩個流氓式的大漢說,露出很不屑的神態來。 「一定要我出這麼多錢,有什麼理由,請你們說一說!你們要去吃飯嗎?不要緊的,我這兒可以請你們吃飯!」之菲帶著笑謔的口吻說。 「快!快!最少要給我們八元,分文是不能減的!快!快!快!你們的飯不配我們吃,我們到外邊吃飯去!快!快!」大漢說,他們握著拳預備打的樣子。 「給你們兩塊吧,多一文我也不願意給!你們要怎麼便怎麼,我不輕易受你們的敲詐!」之菲說。他望也不望他們只是吃他自己的飯。 「快!快!快!快!我們到外邊吃飯去!給我們七元五角,再少分文我們是不要的!快!快!快!」大漢再恫嚇著說。 為要了事,和減去目前的糾紛起見,最後終由之菲拿出六元紙幣打發他們去。這時秋葉嚇得面如銀蠟色,噤不敢聲。 「全世界,全社會都充滿著黑幕!」秋葉說,抽了一口氣,倒在榻上睡著。 「這裡比新加坡暹羅所演的滑稽劇還來得凶!在暹羅買好了船票,還要避去公司們——暹羅私會①——彼此吃醋(船票須由公司們抽頭,此私會與彼私會常因爭奪這項權利斗殺,釀成命案),在岸上藏匿著,直到輪船臨開時,才敢下船。在新加坡遭福建人的糟蹋(新加坡海面,福建人最有勢力。他們坐貨船由暹羅到新加坡時,船在離岸數十萬丈處下錨,由福建人的小艇來把他們載上岸去。別處人的小艇不敢來做這項生意,這些搭客都要拜跪陪小心,由這些福建人每人要三元便三元,五元便五元,才有上岸之望),出了錢惹沒趣!來這兒又遇了這場風波!唉!黃大厚說的真是不錯,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之菲說,他這時正在飲著茶。 ①「私會」,或稱「私會黨」和「幫會」,為太平天國失敗後流亡海外的成員所組成。經多年變化後,分成許多個幫會組織,參加者多為工人,常因爭奪碼頭、車站、街道為勢力範圍而相互毆鬥,但他們都熱愛祖國,曾參加抗日救國鬥爭。 「所以,人類這類東西,到底可以用革命革得可愛些與否,這實在是成了一個大疑問!」秋葉很感傷似地說。 「這個解釋很簡單,他們的種種醜態,都是受著經濟壓迫演成的結果!在這些地方,我們益當認為革命!我們益當確定革命所應該走的路,是經濟革命!」之菲說。他這時對剛才那幾個流氓的憤恨,似乎減少了幾分。 「或許是吧!要是革命不能改變這種現象,別的愈加沒有辦法了!唉!只得革命下去吧!」秋葉說,他的懷疑的目光依舊凝視在剛才幾個流氓叱吒暗嗚的表演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