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二六
這是大颶風之夕。泊在H港和九龍的輪船都於幾點鐘前駛避H港內面,四圍有山障蔽之處。天上起了極大的變化,一朵朵的紅雲象睜著眼,浴著血的戰士,象拂著尾,吐著火的猛獸。鑲在雲隙的,是一種象震怒的印度巡捕一樣的黑臉,象尋仇待發的一陣鐵甲兵。滿天上是鬱氣的表現,暴力的表現,不平的表現,對於人類有一種不能調解的怨恨的表現,對於大地有一種吞噬的決心的表現。
這時,之菲正和秋葉立在一隻停泊著在這H港的郵船的三等艙甲板上的船欄邊眺望。他這時依舊穿著黑暹綢衫褲,精神很是疲倦,面龐益加消瘦。秋葉穿的是一條短褲,一件白色的內衣,本來很秀潤的臉上,也添著幾分憔悴蒼老。
甲板上的搭客,都避入艙裡面去。艙里透氣的小窗都罩緊了,艙面幾片透氣的板亦早已放下,緊緊地封閉,板面上,並且加上了遮雨的油布。全船的船艙里充滿著一種臭氣,充滿著窒悶,鬱抑,惶恐,憎恨,苦惱的怨聲!
過了一會,天色漸晚,船身漸漸震動了,象千軍萬馬在呼喊著的風聲,一陣一陣地接踵而至。天上星月都藏匿著,黑暗瀰漫著大海。在這種極愁槍的黑暗中,彼處此處尚有些朦朧的燈光在作著他們最後的奮鬥。
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每分鐘,每分鐘風勢更加猛烈。象神靈震怒,象鬼怪叫號。一陣陣號陶,慘叫,叱罵,呼嘯,淒切的聲音,令人腸斷,魂消,魄散!
「哎喲!站不穩了!真有些不妙,快走到艙里去!老王!」之菲向著秋葉說。
「艙中悶死人!在這裡再站一會兒倒不致有礙衛生。」秋葉答。他的頭髮已被猛烈的風吹亂,他的臉被閃電的青色的光照著,有些青白。
一陣猛烈傾斜的雨,驟然掃進來,他倆的衣衫都被沾濕。
「糟糕!糟糕!沒有辦法了,只好走到艙裡面去!」秋葉說。
「再頑皮,把你刮入大海里去!哼!」之菲說,他拉著秋葉,收拾著他們的行李走入艙裡面去。
艙裡面,男女雜沓橫陳。他們因為沒有地方去,只得在很不潔的人行道的地板上馬馬虎虎地把席鋪上。一陣陣臭穢之氣,令他們心惡欲吐。在他們左右前後的搭客,因為忍不住這種強烈的臭味和過度的顛簸在掬肝洗腸地吐著的,更占十分之五六以上。之菲抱住頭,堵著鼻,不敢動。秋葉索性把臉部藏在兩隻手掌里,靠著船板睡著。
「『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是的,忠厚的黃大厚夾著眼淚說的話真是不錯!」之菲忽然想起黃大厚說著的話和在由S埠到新加坡的輪船上的情形來。
在距離他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在吊榻上睡著的幾個女人,在燈光下,非常顯現地露出他們的無忌憚的,掙扎著的,幾個苦臉。她們的頭髮都很散亂,乳峰都很袒露。她們雖然並不美麗,但,實在可以令全艙的搭客都把視線集中在她們身上。
「唉!唉!假使我的曼曼在我的身邊!——」他忽然又想起久別信息不通的曼曼,心頭覺得一陣淒傷,連氣都透不過來。「唉!唉!我是這樣地受苦,我受苦的結果是家庭不容,社會不容,連我的情人都被剝奪去!她現在是生呢,是死呢?我那兒知道!唉!唉!親愛的曼,曼,曼!親愛的!親愛的!……」在這種風聲慘厲,船身震簸的三等艙,臭氣難聞的艙板上,他幽幽地念著他的愛人的名字,藉以減少他的痛苦。
決定回國之後,之菲便和秋葉再乘貨船到新加坡——暹羅沒有輪船到上海——在新加坡等了幾天船,便搭著這隻船預備一直到上海,由上海再到W地去。恰好這隻船來到H港便遇颶風,因此在這兒停泊。
「吁!吁!嘩嘩!啦啦!硼硼!砰砰!」船艙外滿著震懾靈魂的風聲,海水激盪聲,笨重的鐵窗與船板撞擊著的沒有節奏的聲音。
「老王!我們談談話,消遣一下吧!我真寂寞得可憐!」他向著秋葉呼喚著。
「Hnorhnor!hnorhnor!hnorhnor!……」只有鼾聲是他的答語。
「這是多麼可怕的現象呀,我不怕艱難險阻,我不怕一切譏笑怒罵,我最怕的是這個心的寂寞啊!」他呻吟著,勉強坐起來,從他的藤筐中抽出一技自來水筆和一本練習簿,欹斜地躺下去寫著:
親愛的曼妹:
在S埠和你揖別,至今倏已三月。流亡所遍的足跡逾萬里。在甲板上過活逾三十天。前後寄給你信十餘封,諒已收到。但萍飄不定的我,因為沒有一定的住址,以致不能收到你的覆信,實在覺得非常的悵惘!
這一次流亡的結果,令我益加了解人生的意義和對於革命的決心。我明白現時人與人間的虛偽,傾陷,欺詐,壓迫,玩弄,凌辱的種種現象,完全是資本社會的罪惡和顯證。欲消滅這種現象,斷非宗教,道德,法律,朝廷所能為力!因為這些,都站在富人方面說話!貧困的人處處都是吃虧!饑寒交迫的奴隸,而欲和養尊處優的資本家談公道,論平等,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享一種人的生活,這簡直是等於痴人說夢!所以欲消滅這種現象,非經過一度流血的大革命不為功!
中國的革命,必須聯合全世界弱小的民族,必須站在反對資本帝國主義的聯合戰線上,這是孫總理的遺教。誰違背這遺教的,誰便是反革命!我們不要悲觀吧,不要退卻吧,我們必須踏著被犧牲的同志們的血跡去掃除一切反動勢力!為中國謀解放!為人類求光明!國民革命和世界革命的終必成功,一切工農被壓迫階級終必有抬頭之日,這我們可以堅決地下著斷語;雖然,我們或許不能及身而見。
流亡數月的生活,可說是非常之苦!一方面因為我到底是一個多疑善變的知識分子,是一個對著革命沒有十分堅決的小資產階級人物,故精神,時有一種破裂的痛苦。一方面是因為家庭既根本不能了解我,社會給我的同情,惟有監禁,通緝,驅逐,唾罵,傾陷,故經濟當然也感到異常的窮窘。我幾乎因此陷入悲觀,消極,頹唐,走到自殺那條路去!但,卻尚幸迷途未遠,現在已決計再到W地去干一番!
我相信革命也應該有它的環境和條件,為要適應這種環境和條件起見,我實有回到W地去的必要。在這兒過著幾個月的流亡生活,一點革命工作都談不到,做不到;雖說把華僑的狀況下一番考察,也自有其相當的價值,但總覺得未免有些虛擲黃金般的光陰,……
你的近況怎樣?我很念你!你年紀尚輕,在社會上沒有什麼人注意你,大概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吧!這一次不能和你一同出走,實在因為沒有這種可能性,經濟方面和逃走時的迫不及待的事實,想你一定能夠諒解我吧!
這十幾天來,由暹羅到新加坡,由新加坡到這H港,海行倦困。此刻更遇颶風,海濤怒涌,船身震簸。不寐思妹,益覺悽然!
妹接我書後,能幹最近期間籌資直往W地相會,共抒離衷,同幹革命!於紅光燦爛之場,軟語策劃一切,其快何似!倦甚,不能再書!
祝你努力!之菲謹上。七月十日夜十二時。
他寫完這封信時,十分疲倦,淒寂之感,卻減去幾分。風聲更加猛厲,船身簸蕩得更加厲害。全艙的搭客一個個都睡熟了。
「唉!這是一個什麼現象!」他依舊嘆息著。但這時,他臉上顯然浮著一層微笑。過了不到五分鐘,他已抱著一個甜蜜的夢酣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