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五

洪靈菲 《流亡》
一間華麗的大旅館房間,電燈灑著如銀的強光,壁間一碧深深的玻璃回映著。紋帳瑩潔如雪,繡被別樣嫣紅。大約是深夜一時了,才從輪船上岸的之菲和曼曼便都被旅館裡的夥計帶到這房裡來。 「好唔好呢,呢間房(這間房子好不好呢)?」廣東口音的夥計問。他對著這對年輕的男女,不自覺地現出一段羨慕的神態來。 「好慨,喺度得咯。你而今即刻要同我的搬左行李起來噃!(好的,在這裡便可以了。你現在即刻要把我們的行李搬起來啊!)」之菲答。他倚著曼曼,在有彈性的睡榻上坐下。 「得羅!得羅!(好的!好的)」夥計翹起鼻孔,閃著眼,連聲說「好的」出去了。 過了一忽,夥計把他們的行李搬上來,另外一個夥計拿上一本簿條給他們填來歷。之菲持著緊系在簿條上的鉛筆,紅著臉地填著: 林守素,廣東人,今年二十四歲,從C城來。 妻黃鶯,廣東人,今年十九歲,同上。 曼曼女士的臉紅了一陣,瞟著之菲一眼,又是含羞,又是快意。那夥計機械地袖著簿子走到別處去了。 這時,住在三樓的P君和谷菊都到他們的房裡來坐談(之菲和曼曼住在四樓)。 「你的真系激死人羅!咁,兩公婆喺處番交,又軟,又暖,又爽,又過癮!唉!真系激死我的咯!(你們真是令人羨煞咯!這樣,兩夫妻在一塊兒睡覺,多麼溫柔,暖和,爽快和陶醉!唉!真是令我們羨煞咯!)」P君用著C城的方言戲謔著之菲和曼曼。 「你們的唔系又系兩公婆番交咩?你孖谷菊兄今夜成親起來唔得咩,(你們不是也是兩夫妻一塊兒睡覺嗎?你和谷菊兄今晚成親起來不可以嗎?)」之菲指著他倆笑著說。 「你的真系得意咯!咁,點怕走路呢!哪!你的平日番交邊處有咁好慨地方。今夜真系闊起上來咯!(你們真是快樂啊!象這樣,為什麼怕流亡呢!哪!你們平時睡覺的地方那裡有這麼漂亮。今晚真是闊氣起來咯!)」谷菊也用著C城的方言戲謔著。他的麻臉上滿著妒羨的表情。 「你的咁,真系討厭咯!成日榲我的來講!話曬嗰的唔好聽慨嘢!真衰咯!我同渠不過系一個朋友咯,點解又話愛人!又話兩公婆!真系激死人咯!(你們這樣,真是討厭咯!整天拿我們來做話柄!把那些聽不入耳的話都說出來!真是壞蛋東西咯!我和他不過是一個朋友,為什麼說他是我的愛人,又說我們是兩夫妻,真是令人氣悶得很咯!)」曼曼也用著講不正的C城口音和人家辯駁。 「點解你的唔系兩公婆會向一處番交呢?(為什麼你們不是兩夫婦會在一處睡覺呢?)」P君老實不客氣地駁問著。 「呢個床鋪有咁闊,我的番交嗰陣時離開地番唔得咩?(這隻睡榻有這麼闊,我們睡的時候離開一點,不是可以嗎?)」之菲答,他開始覺得有點太滑稽了。 亂七八糟的談了一會,吃了飯,洗了身,寫了信,大約已是深夜兩點多鐘了。谷菊和P君都回三樓睡覺去,這時房裡只剩下之菲和曼曼二人。 「點解你咁怕丑呢(為什麼你這麼怕羞呢)?」之菲再用C城話問,把她緊緊地摟抱著。 「衰咯!而今俾渠的知道我的喺一處番交咯!我覺得好唔好意思。頭先唔知榲一間有兩個床鋪慨房重好!(糟糕啊!現在給他們知道我們一塊兒睡覺了!我覺得真是不好意思。剛才不知道找一間有兩個睡榻的房間還好些!)」曼曼答,很無氣力地睡在之菲的臂上。 「重使客氣咩?你估渠的唔知道我的已經喺一處番交好耐咩?而今夜咯,乖乖地番交羅!(還要客氣做什麼呢?你以為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一塊兒睡覺很久嗎?現在夜深了,好好兒睡覺吧!)」之菲說。 「我今晚唔番交咯,坐到天光!(今夜我偏不睡覺,坐到天亮!)」曼曼說。 「真系撒嬌羅!你榲到渠的,唔通連埋我都榲得到咩?你唔番交,我捉住你來番!睇你想點呢?(真是撒嬌了!你可以騙得他們,難道連我都騙起來嗎?你不睡覺,我偏要拿你來睡覺!看你有什麼辦法?)」之菲說,他用手指彈著她的頰。 「無咁野蠻慨,得唔得要由我想過。(沒有這樣野蠻的,睡覺不睡覺應該由我打算。)」曼曼答,她推開他的手,有點嗔意。 「得慨嚦!得慨嚦!(可以的了!可以的了!)」之菲說。雙眼望著她,盡調著情。 「我唔番(我不睡覺)!」曼曼很堅決地說。 「由得你!你唔番也好,我自己番重爽!(隨你的便吧!你不睡覺也可以,我自己一個人睡覺更快活!)」他賭氣地說,放下帳帷自己睡下去了。 過了一會,她坐在帳外垂淚。 「你真系唔睬我咩?呃!呃!(你真是不搭理我嗎?呃!呃!)」她哭著說。 「叫你好好地番,你又唔番;點解而今又喊起上來呢?(好好兒請你睡覺你不睡,現在為什麼又哭起來呢?)」他從榻上跳起來,抱著她,吻著她一陣,安慰著她說。 「菲哥!你要自己保重身體!我想不久我一定會死?我們的結果,我預料是個很慘的悲劇!我想,你的家庭斷不容你和我結婚,把你的舊妻休棄!我的家庭也斷不許我自由!呃!呃!呃!」曼曼用著流利的普通話說,她哭得更加利害了。 「我也知道這是我的不對!」她繼續說著。「我不應該和你發生戀愛!我不應該從你的夫人手裡把你奪過來!我不應該從你的父親母親的手裡把你奪過來!菲哥,你要自己保重身體!妹妹始終是對你不住的!你讓我獨自個人天涯海角飄流去吧!我不久一定會死,我不久一定會死的!但我是一個罪人,我只配死在大海里,死在十字街頭,死在荒山上,死在絕域中!我不配含笑的死在你的懷裡!呃!呃!呃!」她睡在之菲懷中,淒涼地哭著。 「妹妹!不要哭!——我們要忍耐著,我們要一步一步地做去,無論如何,我是不負妹妹的!我可以給全社會詛咒,給父母驅逐,可以擔當一切罪名!但,我不忍妹妹從我的懷裡離去!我不忍妹妹自己走到滅亡之路去!你要死也好,我們一塊兒死去吧!……」之菲說,悽然淚下。 「我可以死,你是不可以死的!我死了,別無牽累。你是死不得的!你的大哥前年死去了!你的二哥去年死去了!你的一對六十多歲的慈親,老境淒涼,只望著你一人作他們最後的安慰!唉!你正宜振作有為!你正宜振作有為!菲哥!你要自己保重身體才好,妹妹從此怕不能和你親近的了……唉!從此便請你把我忘記吧!呃!呃!呃!」她說著又是哭著,恍惚是要在她的情人的懷裡哭死一樣。 「我不可以死,難道你便可以死的嗎?你也有爺爺,也有媽媽,也有兄弟姊妹,難道你死了去,他們便不會悲哀嗎?奮鬥!奮鬥!我們還要努力沖開一條血路,創造我們的新生活!」他勸著她說,把手握著拳,臉上現出一段英偉的表情。 「我能夠永遠和你在一處,那是很好的,正和一個美麗的夢一樣。但,我終怕我們有了夢醒之一日!」她啜泣著說,軟軟地倚在之菲身上。 「最後我們的辦法,只有用我們的心力去打破一切!對於舊社會的一切,我們絲毫也是不能妥協的!我們要從奮鬥中得到我們的生命!要從舊禮教中衝鋒突圍而出,去建築我們的新樂土!我們不能退卻!退卻了,便不是一個革命家的行為!」 最後這幾句話,她象很受感動。她把她的搐搦著的前胸緊緊地湊上之菲懷裡,抖顫著的手兒把他緊緊地摟抱著。口中喃喃地哼著銷魂的囈語:「哥哥!親愛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