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秀 · 第六章

高陽 《劉三秀》
到了鏢局,意外而其實並不意外地,小紅鞋也在那裡。 「你怎麽出來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不放心大娘一個人在這裡。」 小阿利無話可答,只說:「娘,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們回家。」 「東西是不必收拾,剛剛到得不久,都還沒有攤開來!」孫大娘說道:「這一回去了,是不是就沒事了?不然,一動不如一靜,第二次來麻煩人家,不好意思。」 「不會有事了!」 於是向居停道謝告辭,一起回家。小紅鞋事事當先,居然是賢慧勤儉的兒媳婦模樣,孫大娘亦泰然而受,並不以為她是客人。 等安置停當,孫大娘說:「應該做飯了!」 「大娘,」小紅鞋歉然說道:「我只好幫你燒火!」 這一說,小阿利明白,她從來沒有動過廚刀鍋鏟,心裡在想,這倒是個理由,如果她一定想做孫家的兒媳婦,憑這一點就可以拒絕;不會燒飯做菜,如何侍候婆婆、丈夫? 不過孫大娘另是一樣想法,「你跟我來!」她說,「我教你,你人很聰明,一學就會。」 「那再好沒有。不過,還要去買菜。」 「菜場就在後面巷子裡。」孫大娘隨即交代,該買些甚麽菜。 等小紅鞋興匆匆地挽著籃子出門,小阿利便問:「娘,你老人家是甚麽意思?」 「甚麽事,甚麽意思?」 「我是說小紅鞋……」 「不許再叫這個名字。」孫大娘打斷他的話說,「她小名叫阿香,以後叫她的小名。」 「娘,」小阿利有些著急,「你做這件事,總要跟我事先商量、商量。」 「商量甚麽?」 「你要娶她做媳婦,也總要問一問……」 「要問問你是不是?」孫大娘向訥訥然不能出口的兒子說:「你們兩個已經同房做了夫妻了,我還要問甚麽?」 小阿利臉一紅,只有低頭窘笑;心裡也很著急,知道讓母親捉住短處,無法自作主張了。 「阿香人也不錯的!英雄不怕出身低,你不要錯過。」 小阿利仍舊不作聲,暗地裡開始盤算;事情也未嘗不可做,不過不能張燈結彩,正式辦喜事;因為面子有關。 「你到底怎麽個意思,自己說一句看。」 「娘一定喜歡她,就叫她來服侍你老人家好了。」 「我喜歡沒有用,要你喜歡!」孫大娘發覺自己的話說得太直,趕緊又補一句:「這個人,就算你現在不喜歡她,將來也總歸會喜歡的。」 「娘跟她在一起,才兩三天工夫,倒有這樣的把握了?」小阿利略帶譏嘲地表示存疑。 「娘見過的人總比你多得多,自然比你看的准。」 這讓小阿利無話可說了;她知道要想否定小紅鞋……阿香已不大可能。事已如此,唯有明明白白表示自己的態度了。 「算我喜歡她好了!不過,坐花轎、拜堂這套,我想,只好免了。」 這一回是做母親的沉默了。她也知道年輕人要面子;說娶這樣出身的一個人為妻,傳出去難免有人當笑話談。不過,不辦喜事又怕阿香會覺得受委屈。事成兩難,頗費躊躇。 「娘!」小阿利再一次表示了決心,「我依了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也要依我這一樁。」 「我是無所謂,就怕對阿香不好交代!」 「用不著甚麽交代的!」小阿利說,「她如果願意,儘管來;要跟我做夫妻,我也不反對。如果不願意,她不來好了。」 孫大娘想想也只有這樣一個辦法,於是點點頭說:「看起來,只好裝糊塗。」 這個裝糊塗的計策很厲害!阿香竟無計可施,她也提不出甚麽明媒正娶的要求,只有在孫家先住了下來再說。不過,到江寧去的這件事,她覺得可以做一個討價還價的憑藉。 「到底甚麽時候動身?」她問。 「當然越快越好。」小阿利說,「船是現成的,如果你嫌慢,改旱路坐車也可以,不過辛苦一點。」 「辛苦無所謂。」她說,「到了江寧怎麽樣?」 「那還不容易,你只要說三個字好了。」 「怎麽三個字?」 「不是他!」 「如果是他呢?」 小阿利愕然,「阿香,」他問:「你這話甚麽意思?」 「沒有甚麽意思。」阿香笑笑說道:「你好像很討厭我,我想想犯不著幫你的忙。」 「去你的!」小阿利冒火了,「你幫我的忙;我還幫你的忙呢!」 「不錯,你幫過我的忙,不過,現在我又不想你幫忙了。」 「為甚麽?你說個道理我聽!」 「做人沒有味道了!死也好,活也好,都無所謂;還要你幫甚麽忙?」 小阿利笑道:「你那裡來的那麽大的牢騷?」 「咦!」阿香冷笑,「你也知道我的牢騷很大?」 小阿利默然,心裡左思右想盤算了好一陣,覺得話不能不說明白了,就看怎麽說法,如今情勢是在下風,要向她說話,她還未見得愛聽;最好是讓她自己先開口,然後相機應付,由下風漸漸轉為上風,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心生一計,長長地嘆口氣:「唉!」只是搖頭,彷佛一籌莫展,萬般無奈似地。 「咦!」阿香忍不住關切,「你又嘆甚麽氣?」 「人家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照我看人人有本難念的經,那怕夫妻、父子、母女,心裡也是各想各的,不知道對方難處。」 阿香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懂他的意思,本想問說:是不是說我不知道你的難處?轉念又想,這一問他如果答說:我跟你又不是夫妻,談不到此。這個釘子一碰,自己那裡還有臉住在孫家?因此改了一個說法:「你的意思是,埋怨老太太不知道你的難處?」 「也不是埋怨,是說她老人家想不到。」 果然是他們母子間有隔閡。阿香緊接著問:「你有甚麽難處,老太太不能體諒?」 「還不是你!」 他這句話說得很快,所以顯得很有力,石破天驚似地,讓阿香嚇一跳:「怎麽是我?」她急急問說:「我怎麽害你們母子不和了?」 「不是說你害我們母子不和。根本也沒有甚麽不和,我是說我娘只看到一面,沒有看到另一面。」 「甚麽事只看到一面?」阿香問說,「又是為了我?」 「不是為你為誰?她要娶你做兒媳婦;我也願意討你做老婆。他說要張燈結彩辦喜事,這本來也是應該的,不過,她看不到另一面。」 聽說這話,阿香驚喜交集,但亦有警覺;不動聲色地問說:「那另一面是甚麽?」 「這一面是私;另一面是公。論私,我們早就做了夫妻了;而且我娘跟你也等於是婆媳了。就這樣下去,誰也沒有話說,誰也知道我們是甚麽名分。你說,我這話是不是呢?」 阿香聽得很仔細,心想,只要答應一聲「是」,就是自甘委屈,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地做了孫家的兒媳婦。如果於心不甘,此刻就得提出異議。 於是她說:「這話不大對,人家怎麽會知道我們是夫妻的名分,只當我們是姘頭。」 「是啊!我娘也這麽說。可是,她老人家沒有想到,你的官司還沒有了,怎麽能夠張燈結彩辦喜事!」 阿香覺得這話也在道理上;可是官司總有了的一天,等官司一了,總得補辦喜事吧? 那知道還沒來得及說,小阿利又開口了,「只要真兇一天不到案,你的官司一天不了。」他搖搖頭,「麻煩就在這裡!」 阿香勃然變色,「照這樣說,我一輩子不要嫁人了!」她說,「那裡有這種王法?」 「話不是這麽說,凡事都是一陣風,在風頭上要避一避,不避也不可以碰它。不然,豈不是自己找楣倒?」 聽得他這番解釋,阿香的氣平了些;「那末,」她問,「你說應該避到甚麽時候呢?」 「那不一定,要看案子。等我們從江寧回來,我先想法子把你的案子銷掉!」小阿利又說,「你如果不肯走這一趟,名字就永遠落在這件案子上,太不划算了。」 阿香不響,看意思是活動了;不過因為先前的話說得太硬,一時坳不過來而已。 「阿香!」 聽得這一聲叫,她心中一動,連他也改口了!她在心裡想;不由得抬起眼來看他。 「你說大家不知道你的名分,那也好辦,等我們江寧回來,我請兩桌客,大家見見面,不就都知道了嗎?」 終於,阿香點點頭,完全就範了。 「那末,甚麽時候走呢?」 「隨便你!」阿香答說,「不過,我要坐船,而且要住在船上。」 「為甚麽?」 這一問其實是多餘的。出門坐船,除非是朝發夕至的短程,否則當然住在船上;所以連阿香那句話都是多餘的。但唯其因為她有那多餘的一句話,因而他才有那多餘的一問。 「熟人太多,我不要見他們。」 這是說住客棧會遇見熟人。昔日朝秦暮楚,生張熟魏;此日從良,都成陌路。只是他人不知,倘或有那魯莽的,貿貿然前來問訊,甚至出言調笑,豈非是件極尷尬、極窩囊的事?小阿利體會到她的用心,自然滿意。 「那好!我依你!」 說完,他隨即出門,重新雇了一條船;不大也不小,兩個人坐,綽綽有餘。到得第二天,阿香只穿一身素色衣服,脂粉不施,頭上還蒙一塊玄色縐紗;為的是不易讓人看出她的本來面目。 「你們這一路去,住在一條船上,自然是夫婦了。如果不是這樣子,說起來,阿香的名聲不好聽!」 到底老人家見得遠、識得透;阿香聽孫大娘這番話,不由得連連點頭;小阿利卻不以為然,「本來就是這樣子嘛!」他說,「無所謂的事。」 「你懂甚麽?」孫大娘說,「名分是要自己擺出來的,你們不改稱呼;人家怎麽知道你們是夫婦?」 「噢!那容易。」小阿利問道:「娘,你說,稱呼怎麽改?」 「你仍舊叫她阿香,倒不要緊;阿香要改口。」孫大娘想了一下說,「你叫大哥好了。」 「是!」阿香馴順地答應著。 「你叫一聲看!」 「是!」阿香抬頭看著小阿利說:「大哥!」叫完趕緊低下頭去笑了。 「妹妹!」小阿利脫口便喊,毫不覺得礙口;更無忸怩之色。 見此光景,孫大娘非常高興,「你們倆哥哥、妹妹,別忘了還有老娘。」一大半開玩笑,一小半也不無認真的意思在內。 「啊!娘!」阿香急忙改了稱呼,又看著小阿利說:「我們要給娘磕頭。」 小阿利便走近來,兩人並排磕下頭去;這一來,名分大定了。 ※※※ 「大哥!」船快到江寧水西門時,阿香方始將下船以後便有的心事,說了出來:「到了江寧縣,他們會對我怎麽樣?」 「沒有怎麽樣,帶你去認一認人。你說『不是的!』一句話就完了。」 「我是說初見面的時候,他們當我甚麽人?」 「證人。」 「證人要不要上堂?」 這一層,小阿利早就想過。照規矩證人也要過堂;不過她的情形不同,認人是私下去認,不是在公堂上當著縣官指認,自然不必過堂。 「不要,不要!」小阿利講他的做法:「上了岸,先找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我去看王貴、林世忠,告訴他們證人來了,怎麽認法?他們一定會反過來問我,我就告訴他們:最好把劉老二約到一個大家可以去的地方,他們一邊,我們在一邊,你私底下認一認,說一聲是與不是,公事就交代了。」 「好!這樣子好。不過,我擔心一件事。」阿香沒有再說下去。 「那一件事?你說啊!不說我怎麽知道?」 「如果,如果他們把我當作從前的我看待呢?」阿香很吃力地說。 這一來提醒了小阿利,心想是啊!以她從前的身分,江寧縣的差役一定不會對她有甚麽禮貌。不但言語態度上輕視,甚至很可能動手動腳調戲一番,這就不僅是阿香一個人受辱了。 當然,只要將她目前的身分表明了,就會受到應有的尊重了。可是小阿利又怕人家會笑他,娶這麽一個人做老婆! 這樣躊躇不語,證明阿香的憂慮確有道理;她不安地問道:「我能不能跟江寧縣的差役見面?」 「等我想想。」小阿利說,「你失面子,就是我失面子;我一定會拿這件事安排好。」 話雖如此,一直上岸,到了一家字號叫做「三江義」的客棧住了下來,他還是在考慮之中。不過這天已經晚了,不必急著到江寧縣去接頭,有一晚上的工夫,總可以籌得出一條善策。 「怎麽樣?」阿香等坐定了,忍不住催問。 「先吃飯,吃完飯再商量。」小阿利說,「我想先打聽情形,能夠照你的辦法,不跟江寧縣的人見面,是再好不過。」 「一定要見面呢?」 「你別急,等我想想。」 「我倒想好了!」阿香很快地說,「我先要說,我是良家婦女,你們眼睛要放放亮。」 這一說提醒了小阿利,「對了!」他猛然一擊掌,「還是你聰明,這個說法太好了。」 「你預備怎麽說?」 「我告訴他們,你已經從良了,嫁的人家很好;本來不肯到江寧來的,是我們頭兒好言央求,才來交代這件公事。不過,人家是有條件的。」 「嗯!」阿香這時很冷靜,先問一句:「你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管我叫甚麽?叫阿香?」 小阿利想一想說:「不!這一來就露馬腳了!我要管你叫孫太太。」 「孫太太!」阿香很滿意這個稱呼,「聽起來好像做官人家的太太。」 「是啊!你現在就算官太太。」 「如果是官太太,當然要帶兩個ㄚ頭;而且最要緊的是,不能跟你住一間房。」 「嗯,嗯!」小阿利點點頭,「你倒想得周到,住兩間房,馬上就可以照辦。不過,ㄚ頭嘛,要請您官太太暫時委屈了。」 阿香嫣然一笑;隨又問道:「條件呢?提甚麽條件?」 「第一,不過堂;第二,不跟姓劉的照面;第三,要叫你孫太太。」 其實只是「不過堂」一個條件。認人在暗地裡進行,當然不能照面;叫孫太太是必然的稱呼,也算不上是個甚麽條件。小阿利無非故意誇張;用意在討阿香的好而已。 果然,阿香表示滿意。小阿利立即找了客棧的夥計來,關照另外要開房,同時叮囑,要叫阿香「孫太太」。 ※※※ 第二天一早,小阿利去拜訪王貴和林世忠,引見了他們的捕頭,十分客氣。應酬了一番,談到公事,由林世忠負責跟他接頭。 「人是來了,費了好大的勁。」小阿利說,「如今人家的身分不同了,是孫太太。」 「怎麽,從良了?」 「是的,嫁得還不錯!她家老爺出面來說,江寧要認人,應該江寧方面把犯人解了來認。常熟又不歸江寧管,為甚麽要移樽就教?話說得很硬,只好跟他情商,總算老哥方面交代得過了。不過想請老哥賞個面子!」 「言重,言重!」林世忠急忙答說:「請吩咐。」 「第一……」小阿利將那三個條件說了出來,不過措詞比較委婉。 「是,是!應該,應該!」林世忠一疊連聲地答應,「不過,有一點,想請老兄幫忙;總要做個筆錄,才能了結。」 小阿利想了一下問道:「筆錄在那裡做?」 「自然是我們到客棧去拜訪孫太太。」 林世忠問說:「孫太太不知道住在那裡?我去拜訪。」 只要不是在班房,而且林世忠有相當的禮貌,做一個問答的筆錄,亦自不妨。小阿利很爽脆地答說:「我替她作主答應下來,你預備甚麽時候去看她?」 「現在就可以,不過先要到班房去找個書手來。」 「那末,你先請回班房,帶了人到我客棧里來;我領你們去。」小阿利將客棧的名稱地址告訴了他,分手各散。 回到客棧,將接洽的結果說與阿香,她亦表示同意;但亦不無憂慮,「姓林的不知道會問些甚麽?」她說,「有些話最好不要提。」 小阿利完全明白,她不願提的話,也正是他不願聽的話;為了安慰她,立即答說:「不會,不會!我已經告訴他了;他也是心思很玲瓏的人,一定知趣。」 「能這樣最好!」阿香說,「你走吧!回你自己那裡去;免得露馬腳。還有,你最好跟掌柜說一說,找個聽話的小姑娘來,讓我使喚兩天。」 「那容易!」 小阿利到柜上一說,掌柜將他收養親戚家的一個孤女喊了來,供阿香使喚。剛剛安排就緒,林世忠帶著書手來了。 「林四哥!」小阿利將他拉到一邊,悄悄囑咐:「那位孫太太是我特地請了來的;當著書手在那裡,請你留她的體面,能不說的話,最好不說;非說不可的,亦不妨留個一句半句,反正她一定懂的。」 「是了,是了!你老哥的面子,我一定遵命照辦!」 「承情之至,我們走吧!」 一走走到另外一個院子裡;阿香臨時雇用的使女,恰好在走廊上,一見小阿利便向內喊道:「孫大爺來了!」 孫大爺?林世忠看一看小阿利的臉色,恍然大悟,原來他姓孫!「孫大爺」帶了「孫太太」來,住在一家客棧里,兩人是何其關係,還不明白?不過小阿利既然諱言其事,自然不必去戳破真相,所以不動聲色地跟著他上了台階站定。 「孫太太,」小阿利在門口說,「我來引見一位朋友。」 「喔,請進來坐。」 進門引見,林世忠與那書手都很恭敬;阿香也落落大方地指揮使女倒茶敬客。坐定了,林世忠道明來意。 「孫太太,勞動你到江寧來一趟,真是抱歉!這件案子,要仰仗孫太太幫忙。」 「好說,好說!既然是公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一定幫。」 「是的,多謝,多謝!」林世忠向書手以眼色示意,預備筆硯,然後又說:「我有幾句話,想跟孫太太請教。」 「好!你請說!」 「孫太太是早就認識姓尤的?」 第一句話就不易回答;但阿香還是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他是甚麽時候來的?」 這句話又不好回答了。油流鬼是晚上來的;倘若再問一句,到甚麽時候才走?那就逼著這個「孫太太」要顯原形了。 見她遲疑的神情,林世忠便自動轉圜說:「想不起就不必去想了。」他又向書手說:「這句話塗掉。」 書手自然照辦。但筆錄上第二句話就出現了一道黑槓子,似乎不大妥當;因而林世忠又命書手重換一張紙;就這一耽擱之間,阿香站起身來,向小阿利使了個眼色,走出房門,到了廊上。 等小阿利跟了過去;她低聲說道:「這樣問法,我不干!」 「不,不!人家也很夠交情的;你忍耐一下,敷衍過去就好了。」 「你再跟他說一說,只問劉老二來了以後的情形,不然,我不理他。」 小阿利想了想答說:「你不便回答的話,只要給我一個眼色,我來回答。」 阿香這才點點頭,重新回原處坐定;林世忠看她的臉色,知道了是怎麽回事,便跟小阿利商量。 「老兄,你看我應該問點甚麽?」 「不是要認人嗎?」 「是的。不過事情總有個來龍去脈……」 「對!」小阿利搶說道:「那個來看姓尤的傢伙,怎麽來,怎麽去?四哥,你這一點問清楚,不就可以交代了。」 林世忠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句話也不錯,便不再問那油流鬼;只問來看油流鬼的人。 「那個人甚麽時候來的?」 「一早。」阿香答說:「大概辰牌時分。」 「這個人姓甚麽?」 「不知道。」 「長得怎麽樣子?」 「四十歲模樣。」阿香一面想,一面說:「生得很斯文似地。」 「穿長袍還是短裝。」 「穿長袍。」 「穿長袍,又是很斯文的樣子,不就是讀書人了嗎?」 「有點像。」 「喔,」林世忠問,「那個人的態度怎麽樣?」 「好像有急事的樣子。」 「他跟姓尤的談了些甚麽?孫太太,不知道你聽了句把沒有?」 「一句話都沒有聽到。」 「他們談了多少時候?」 「大概有一頓飯的光景。」 「那,辰光也不少了。」林世忠想一想問道:「那個人是甚麽口音?」 「聽不大出來。好像是本地人。」 「是常熟?」 「不是!」阿香很機警地,「我說的本地是指這裡。」 「江寧?」 「對了!江寧。」 「是江寧的人?」林世忠有些困惑了。 「孫太太,」林世忠又問,「這個人如果你又見到了,還認識不認識?」 「認識。」 「那好,恐怕還要麻煩孫太太認一認人。」 「他們,」阿香指著小阿利說,「請我來就是來認人的。甚麽時候認,怎麽個認法?」 「這還沒有決定。」林世忠說,「我跟孫兄商量定了,請孫兄來轉告孫太太。」 他故意將「孫兄、孫兄」喊得好響;跟「孫太太」連在一起,聽來似乎刺耳。阿香與小阿利不由得對看了一眼。 這一下更是在無意中泄漏了秘密。林世忠不動聲色,向書手問道:「錄好了沒有?」 「好了!」 「那,我們告辭吧!」他站起來說:「多謝孫太太!」 「好說,好說。」 於是小阿利隨著,離開阿香所住的那個院落,林世忠關照書手逕回班房,他跟小阿利還要商量認人的辦法。 「也不必到你那裡去了;我請孫兄到舊院去坐坐。」林世忠問道:「不礙吧?」 秦淮舊院,是明朝教坊官妓所在之地;金迷紙醉,繁華甲於天下;改朝換代的一場鉅變,對這裡似乎沒有甚麽大影響。小阿利久已嚮往,聽得林世忠的話,正中下懷;不過那句「不礙吧?」卻頗費解;他不知道礙在何處? 看他有些發楞,林世忠便即笑道:「我的意思是,孫太太是你老兄陪了來的,丟下她一個人在客棧,沒有人管不礙吧?」 「不礙,不礙!」小阿利說:「我們這就走吧!」 於是兩人直奔秦淮河,到釣魚巷一家蘭香院,叩門而入;只見院子裡花木扶疏;堂屋門口垂著湘簾,靜靜地不像一家妓院。 「你媽媽呢?」林世忠問應門的小姑娘。 「剛出去買絲線,就回來的。」 「那末,你大姊總在?」 「在!請裡面坐。」 揭開湘簾但見爐香裊裊;四壁字畫,紫檀几案上有各種擺設,小阿利除了花瓶以外,一無所知,只知道都是值錢的古董,不由得便停住了腳,環目四顧。 「怎麽?」林世忠以為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名不虛傳。」小阿利笑道,「別笑我鄉巴佬,我還是第一次開眼界。」 「比蘇州的怎麽樣?」 蘇州十里塘,也是風流艷藪,但比這裡又差得多了。小阿利答說:「自然比不上。」 這時便有個中年婦女,帶著那小姑娘來擺設果盤,沏上茶來;同時含笑寒暄:「林四爺,好久沒有光臨了。這位是?」 「孫大爺。」林世忠說,「常熟來的。」 正在閒談著,裡屋的門帘掀起,出來一個長身玉立,服飾素雅的麗人,先向林世忠含笑招呼,然後請教小阿利的姓氏;自道小名叫做芸珍。 照例的寒暄已畢,芸珍問道:「林四爺,可還有別的客人?」 「沒有了,就我們兩個。」 「那麽,請後面坐吧!」 後面那間屋,即是所謂「河房」,臨河的一面,設有欄杆,憑欄而坐,秦淮河中往來如梭的畫舫,恍如隔室,船中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但船上卻看不到河房內部,因為欄杆外面,湘簾深垂,由外面明處望到裡面暗處,自難分明。 「這裡倒不錯。」小阿利說,「夏天來避暑,應該很舒服。」 「一點不錯。」林世忠又說,「這裡只有母女三個,帶個小ㄚ頭,很清靜的。母女三個,我都很熟,借用她的地方,讓她們一天不接客人,也可以辦得到。」 「喔!」小阿利不知他說這話的目的何在,只能隨口答應著。 「老兄,」林世忠又說,「我看孫太太很聽你的話;凡事你能做得了她一半的主,是不是?」 小阿利不便否認,點點頭說:「她還相信我。」 「那就好辦了。」林世忠說,「我為甚麽特地請你到這裡來坐,是想請你看看地方;不是烏煙瘴氣,良家婦女不能來的地方。」 聽得這一說,小阿利有些明白了,是要請阿香到這裡來;但請來是干甚麽?卻猜不出來。 於是他說:「我聽說有些人家,男主人很開通,也有帶著太太來吃花酒的。你如果要請孫太太,我不能做主,不過,我可以把你的話轉給她。」 「是,我想好好請一請孫太太,當然是你老兄做陪客。請她有個緣故,就是認人。」 「噢,這要來,我可以替她作主,因為是公事。不過,是怎麽個認法呢?」 「我那裡有個人,跟劉老二混的很熟了。」林世忠說,「到那一天,請劉老二來逛秦淮河,船經過這裡,請孫太太在帘子裡面認一認,不就把謎底揭開了嗎?」 「原來如此!這個法子好;我想她一定願意的。」 說定了,賓主二人都很高興。小阿利這趟帶著阿香來,原是來開開眼界的,有此想法而無法來的節目,實在很妙,所以更覺起勁。「我們把日子定下來。」 當然,這要先問主人家,那一天有空,才能定奪。這不需要等蘭香院的「本家」回來,芸珍便能作主;第二天、第三天都有人在那裡宴客,她將第四天留給林世忠。 說停當了,林世忠找來一個專在秦淮河舊院中廝混的幫閒,由他與他們捕頭的名義,寫了兩份梅紅柬帖,一份是「敬候台光」;一份是「敬迓魚軒」,請小阿利帶了阿香來赴宴。 ※※※ 「你看,」小阿利很得意地說:「人家是特地備了帖子請你去吃飯,這個面子夠了吧?」 阿香起初倒也很高興,但問明白了是在蘭院,臉色當即就變了,「你是深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出身,是不是?」她眼圈紅紅地質問。 這下小阿利才被提醒,原來忘了這個忌諱;不過,這也不算甚麽了不得的事,尤其是他自己的感受,可以用來作為解釋的理由。 「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也就是根本不去注意你出身、做人,做人是要自己做出來給人家看的;只要你自己大大方方,言語舉止稍微留點神,不要帶出那種毫不在乎的味道,那個會去想到你是甚麽出身?」 這話似乎也有點道理;阿香細想了想,氣平了些。 「再說。只有這個法子認人最好,人家也是煞費苦心安排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法子當然還有,沒有這個來得妥當。」小阿利又說:「我的本意是帶你來逛逛,開開眼界。秦淮舊院,多少有名的人物在那裡出現過;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去看看。別人求之不得,你反倒不願意,這是從那裡說起?」 「照這樣說,是我不識抬舉?」 「也不是你不識抬舉,是你一時鑽到了牛角尖;現在想來是想通了!來,來,這件事不必再談,你換件衣服,我帶你到玄武湖去逛逛。」 一連逛了兩天,到得約定的日子,剛過中午,林世忠便親自領了轎馬來接;到得蘭香院,表面如常,黑漆銅鐶的兩扇大門,等他們一進去便關緊了不開;裡面卻是換了全副大紅半金的桌圍椅披,簾前還掛了四盞粉紅亮紗宮燈,大有辦喜事的模樣。 事實上林世忠確是有這樣的含意在內,不過人家不肯承認,就不便說穿;反正自己這面做朋友相賀的意思到了就是。 「孫太太請坐!」芸珍很客氣地扶著阿香的左臂說,「我小名叫芸珍。」 「喔,芸珍姐,你也坐!」 「這個稱呼不敢當……」 「沒有甚麽。」阿香搶著打斷,「我既然來了,就像到小姊妹那裡去玩一樣,彼此都不要客氣,反而拘束。」 這一說,芸珍對阿香的感覺也不同了;邀她到臥室中,看衣服、釵鐶、插戴的新樣。林世忠便陪著小阿利在河房中閒談。 「錢家兄弟怎麽樣了?」小阿利問:「還軟禁在縣衙門?」 「還沒有出來。」林世忠答說:「縣大老爺為這件案子也很頭痛。」 「為甚麽呢?」小阿利作為閒談的語氣中很隨便地問說;其實心裡十分關切,不知道這件案子如何結束? 「這件案子,牽纏太多。拿錢家兄弟來說,他們又是被告,又是原告;如今是當被告在辦;倘或被告的身分一擺脫,馬上就成了原告了。」 想想果然!錢家兄弟如今牽涉在命案中,不過是嫌疑而已。等認過人,說劉肇周不是去看油流鬼的那個人,錢家兄弟的嫌疑立刻就可以洗刷乾淨;那時他們是珠寶被刼的苦主,豈非立即變成原告? 「縣大老爺現在擔著一重心事,錢家兄弟是劉美人的至親;劉美人一中了選,王爺交代下來,案子非破不可;賊贓一定要追出來,怎麽交代?」 「是啊!不但賊贓;王府里的人叫人家宰了,這是命案,倘或不破,縣大老爺的考成,大有關係。」 「其實,命案倒不是頂有關係的事。」 聽得這話,小阿利大惑不解,人命關天;命案、盜案是地方官最當重視之事,為何倒說不是頂有關係? 等他提出了疑問,林世忠答說:「事情是這樣,我們也打聽出來一點線索;案子是王府里另外有人跟死者有勾結,不知道怎麽窩裡反,弄成了命案。所以黑都統不大願意多事,因為一鬧開來,他的面子上不好看。再說死的是投旗的漢人,到底不是他們關外來的滿洲人,也就無所謂了。」 小阿利頭腦很清楚,已經看出案子的癥結,賊贓重於人命;只為追贓就不能不破命案。換句話說,贓如不追,命案就可以不了了之;隨便找個路倒屍指為兇手,案子便可以結了。 那末,要怎麽才能不追賊贓呢?小阿利已經想到一個辦法;不過此時還不能透露,要等認過了人再說。 胸有成竹,興致就格外好了;跟林世忠談得很起勁。到得太陽偏西,林世忠站起身來說:「只怕快來了!把孫太太請了來吧!」 「他們的船來了,是不是先有人通知?」 「是的。」 於是將阿香請到河房來閒坐,林世忠退了出去,在廳上坐等;不多一會,有人從邊門來報,船快到了,是張瘸子家的船,也說了船上的情形。 張瘸子的船特別講究,林世忠入內說道:「孫太太,船快來了!請你坐到帘子前面去,只看燈最多的那條船就是;船艙中在吃酒,打橫坐著,面對我們的那個人,請你認一認清楚。」 「好!」阿香點點頭:「只要是他,我一定認得出來。」 於是,端兩張椅子,由芸珍陪著她在帘子後面靜靜坐著,靜等張瘸子的船到。 船慢慢行近了。阿香的視線隨著船移動;林世忠與小阿利的視線,卻集中在她臉上,阿香有些緊張,以致於無法確切辨認出,在船中與她對面的那個手持酒杯的中年人,是不是她曾有一面之緣的劉肇周。「怎麽樣?」等船過去了,林世忠急急問說。 「不是這個人。」 此言一出,林世忠與小阿利的反應不同;一個是失望的神情,毫無保留地顯示在臉上;一個是表面木然,心裡卻轉鬆了。 「可有一兩分像?」林世忠還不死心地在問。 「有。」 這一下,兩個人的反應又不同了,一個是希望重生;一個是輕鬆消失,不約而同地注視著,等待她說下去。 看她不說話,林世忠催問了。「孫太太,」他說,「你看是那一兩分像?」 「年紀差不多。」 聽得這話,小阿利差點笑了出來;林世忠好生沒趣,「孫太太,」他訕訕地說,「你真會說笑話!年紀差不多,怎麽好說有一兩分像?」 阿香不好意思地笑了;芸珍也陪著她綻開笑容。有這麽兩個相貌都算很出色的婦人在笑,林世忠就有些氣惱,也很快地消散了。 「開飯了吧?」芸珍問說。 「不羅!」阿香自覺這頓飯受之有愧,所以辭謝,「不必叨擾了。」 「那裡,那裡!」林世忠說,「勞孫太太的駕,一杯意思,意思!」 「都已經預備好了,」芸珍也說,「不嫌菜不好,就用過了再走。」 「真過意不去!沒有能幫得上林頭兒的忙!」 這話就失言了。小阿利怕她再說下去,露了馬腳,便插進來說:「好了!人也認過;公事總算好交代了。孫太太就不必客氣,吃了飯,我送你回客棧。」 阿香會意,不再多說;仍舊拉著芸珍去談他們所關心的衣服首飾。小阿利把握這等待開飯的片刻功夫,來了結這件案子。 「林四哥,」他很關切地問,「線又斷了!案子難破,怎麽辦呢?我倒替你們幾位有點發愁。」 「拖著再說,只要被告不變原告,事情還不要緊。」 「可是,」小阿利問道,「也不能老是把錢家兄弟關在那裡。等劉秀三一開口,事情就麻煩了。」 林世忠不作聲,緊皺雙眉,懊惱一臉。 「林四哥,我倒有個法子,說出來請你們幾位斟酌。」小阿利慢條斯理地說,「被告變原告,成了苦主就要追贓。關鍵在這上頭,是不是?」 「一點不錯。」 「我在想,如果錢家兄弟不做原告,不就沒事了嗎?」 「那當然!可是,他們怎麽會不做原告?」 「容易。如果他們答應明天不做原告;今天就可以讓他們不做被告。」 話還未完,林世忠已恍然大悟,即是以不再追贓做為釋放錢家兄弟的交換條件。他心裡在想,官司能如此了結,倒也爽快;只是那一箱珠寶,不知便宜了誰? 小阿利看他沉吟未答,但臉上的表情,顯然認為他的建議是值得考慮的,同時也看出來,放棄追贓,似乎有些割捨不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辦得可以追贓的案子,總有些油水可撈的。 於是,他心一橫,索性連林世忠也騙一騙。 「林四哥!」他放低了聲音說,「錢家兄弟不追贓,不是說你們不追贓;你們一樣可以追。這件案子,如果用得到我們,無有不出力的。」 這句話可真的打到林世忠的心裡了,「好!」他說,「我回去跟我們頭兒談,準定照你老兄的法子辦;將來兩方面連絡,把線索找齊了,一起動手追,反正有了結果,雙方都有份。」 「是!」小阿利心裡高興,表面上卻很鄭重地答說:「當然是以林四哥這面為主,我們那面聽招呼就是。」 ※※※ 小阿利的建議,由林世忠轉告捕頭、書辦;請示刑名師爺,同意照辦。當然,絕不會說是他人越俎代庖,想出來這麽一個辦法。 「一客不煩二主。你的口才好,你跟他們去商量。」江捕頭說,「話要說得透徹,教他們心服口服,事情才算紮實。」 銜了捕頭之命,林世忠先想了一套說法,然後去看錢家兄弟。他們早就從花廳搬出來了;軟禁在後花園偏僻的空屋之中,行動倒不甚拘束,供應也還不缺,只是想家想得很厲害!兄弟倆每天長吁短嘆,不知道那天才能恢復自由? 因此,一見林世忠,都生出無窮希望,錢萬選最沉不住氣。「林頭兒,」他急急問說:「案子怎麽樣了?快破了吧?」 「難!無頭命案,不知道那天才能破?」 錢萬選嗒然若喪,「照這麽說,我們兄弟的冤枉,還不能洗刷。」他用帶哭的聲音說:「要到那一天才能出去?」 「兩位爺也不能怪我們,案子是你們常熟縣的人來做的;我們只能托常熟縣去查訪。可是,常熟縣自己有自己的公事,顧不到人家的案子,這也難怪!」 「那,我們就一輩子關在這裡了?」 林世忠不答,故意沉吟著,作出很神秘的神氣。 到底錢萬成年長世故深,見此光景。料知林世忠有話,便即問道:「林頭兒可有甚麽能打開困境的辦法?」 「能把你們放出去,你們脫困了;案子也許破起來容易些。」 「是啊!能把我們放出去,我們可在常熟縣去追。」 「話是不錯!就只是我們這裡的公事,不好交代!」林世忠說:「兩位爺倒替我們想想,能一點根據都沒有,就讓兩位爺回常熟?」 「要甚麽根據?」錢萬成說。 「至少要你們自己有個表示。」 「怎麽表示呢?」 「你們自己倒想。」 「我們實在想不出。」 一句釘一句,頗使林世忠受窘;因為要苦主自願放棄追贓;同時也就是放棄緝兇的要求,這話在他是不容易出口的。 「兩位爺是讀書人,還有個想不出的?」 「承蒙你誇獎!」錢萬成苦笑答說:「不過我們讀書是讀聖經賢傳;刑律,說實話,沒有讀過。」 「林頭兒,」錢萬選看出點端倪來了,「你一定有個甚麽法子,能讓我們自由自在。沒有關係,有話請你儘管直說,只要我們辦得到,一定遵命!」 「言重,言重!辦是一定辦得到的;不過也要你們兩位的自願。」 「是!你說了辦法,我們同意照辦,就是自願。」 這逼得林世忠非說不可了,「也是上頭的意思。」他說,「我們頭兒替兩位爺說話,案子一時不能破,老關著也不是事。上面的意思是,此案如果兩位不是被告就變原告,我們要緝兇,要追贓,這兩點沒有著落,怎麽辦?」 「那不是官府的責任。」錢萬選見風使舵,「人在常熟,你們江寧鞭長莫及。」 「好!你知道我們的苦衷,再好沒有。我想,兩位爺是不是可以自己遞個狀子?」 「可以呀!狀子上怎麽說?」 「就說已知案犯是常熟人,自願回常熟追贓,請求釋放。」林世忠緊接著說,「這一來我們就只管緝兇,不管追贓了。」 錢家兄弟有些答應不下;林世忠見機,悄悄去到一邊,好容他們密商。 「大哥,你看如何?」 「江寧縣是想卸責。這一箱珠寶,叫我們到那裡去追?」 「我想,」錢萬選說,「可以回常熟去遞狀子。」 這一點是錢萬成未曾想到的;仔細考慮了一下,搖搖頭說:「不行!常熟一定會駁;案子出在江寧,要常熟去追贓,世界上沒有這種道理。」 「那,」錢萬選哭喪著臉說,「就只好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了。」 錢萬成默然,心裡七上八下,委決不定;錢萬選亦復如此,不過,他的委決不下,是不知道用甚麽辦法來補救?至於自願遞這麽一張狀子,他是一開頭就決定了的。 「大哥,」他說,「我有兩個辦法補救……」 「你的意思是狀子要遞?」錢萬成打斷他的話說,「錯了,再想法補救?」 「是的,非如此不能脫困。」 「好吧!你說。」 「第一、可以請這裡的縣官出一份公事給常熟縣,另外我們自己再懸花紅,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仍有珠還合浦之望。」 「嗯!」錢萬成先不置可否:「第二呢?」 「第二、等我和岳母能見了面,或者雖不能見面,可以通上一個消息,請我岳母跟滿洲太太說,不怕這裡的縣官不替我們追贓。」錢萬選緊接著說,「這不算我們輕諾寡信,因為要追贓的不是我們,是我岳母。」 「道理說得通了!」錢萬成欣然答說,「就這樣吧!」 於是將林世忠邀到面前,表示完全接受他的條件;不過要請江寧縣備一份常熟縣代為追贓的公事,讓他們帶去。 林世忠一口應承,但也提出了相對的條件。原來在他們兄弟密密商酌時,林世忠也一個人悄悄地在思索,已想到他們還有劉三秀這座靠山。他默默的盤算,如果劉三秀最後不曾入選,放回家去,既無王府的奧援,自不足重視,倘後得以為順承郡王侍寢,枕頭狀自是一告一個準,事情就很棘手了。所以錢家兄弟釋放後,應該限制他們跟劉三秀通消息。反正順承郡王駐節也不會太久,一旦班師回京,將劉三秀帶走,不就沒事了? 這相對的條件,就是根據這個想法而來的,「本縣出公事,當然可以。不過,」他說,「這件案子,注意的人很多;我們這麽做法,也是為了兩位爺,免得想家思鄉之苦,公事上也擔著很大的干係,經不起旁人的指摘。所以,兩位爺一出了這裡,就得上路,連客棧都不要回,免得一現了形,有人說閒話。」 「可是,」錢萬選說,「我們的行李,都還在客棧。」 「那不要緊,請令親劉二爺帶回去好了。」 劉肇周已重回江寧,他們弟兄倆是知道的;只是禁止接見,因而一直未能相晤。錢萬選心中一動,立即說道:「林頭兒,讓我們跟舍親先見個面,行不行?」 「沒有甚麽不行。」林世忠很會說話,「不過大可不必。兩位寫了狀子,縣大老爺批准了,我們通知令親,安排回常熟的車子;接了兩位上車,不就見著面了?」 錢家兄弟無話可說,只有同意。當時商定,盡第二天上午將事情辦完;通知劉肇周備車,下午就來接他們兄弟,從江寧縣縣衙門後花園,一直回常熟老家。 ※※※ 事情有了結果,林世忠當然要去通知小阿利。去時是在晚飯以後,問客棧夥計:「常熟來的孫大爺在那裡?」夥計答說:「我去請了來!」 林世忠一時好奇,搖搖手說:「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於是他悄悄地到了阿香所住的那個院落,但見門窗皆閉;但屋子裡卻有燭光,便躡足走近,從門縫中張望,恰好看到小阿利跟阿香坐在一起,相擁著在親嘴。 林世忠忍著笑細看,只見小阿利與阿香扭在一起,兩個人手動足舞,糾纏不已。林世忠看得有些膩了;正事也要緊,便退後兩步,定一定神,重重地咳嗽一聲。 「誰啊!」屋子裡立刻發問;自然是小阿利的聲音。 「孫老兄,是我,林世忠。」 「喔,喔,」是很匆遽的聲音,「請等一下。」 這一等便等了好一會,彷佛有爭執的聲音;林世忠倒有些懊悔,怕由於自己的魯莽,害得他們生了意見,未免抱歉。 因此,當小阿利開出門來時,他陪笑說道:「我沒有想到你在這裡。」 「請進來,請進來!」小阿利沒有答他的話;將房門開大了,來客入內。 屋內已無阿香的影子,不知是躲在床後面,還是另外有甚麽便門,可以遁走?林世忠心想,已經討了一次厭,應該識趣,便即說道:「我有點事跟你談談,上你屋裡去!」 「在這裡也一樣,不要緊。」 既然這麽說,林世忠便坐了下來,「事情已經說妥當了。」他說,「我特為來告訴你一聲。」 「喔,是怎麽說的?」 「照你的辦法,由他們兄弟遞個狀子,自願回常熟去追贓;我們這裡備一份公事,讓他們帶回常熟縣呈堂。」林世忠又把他預備將錢家兄弟與劉三秀隔離開來的計劃,也告訴了他。 「這樣很妥當。不過,還可以做得紮實一點。」 「嗯,嗯,請教。」 「不妨責成劉老二,管住他們兄弟,不能胡來。」 「劉老二肯嗎?」 小阿利心想,劉肇周不但肯,一定還會很認真地去管;因為他也希望把這件案子就此壓了下去。不過,要說劉肇周肯這麽做,還得另找理由。 「他不肯也得肯。」小阿利說,「劉老二是他們的長輩,你把這個交情賣給他;同時跟他說明白,他等於是錢家兄弟的保人。這一來,他就有資格管住他們了。」 「說得是!」林世忠不由得贊了句,「老兄,腦筋是你好!真會耍花樣!」 林世忠是由衷之言,小阿利卻以心裡有病,以為他意存諷刺;臉一紅答說:「旁觀者清,別人的事看得比較透徹。」 「旁觀者清」四字,反倒提醒了林世忠的簇新的記憶,「是、是!」他笑著說,「旁觀者清。」 這一下證實了小阿利與阿香的想法,他們都疑心林世忠已偷看到了一片旖旎風光;如今聽他的話,看他的神氣,等於自己招了供。 於是,躲在床後的阿香忍不住咳嗽一聲,閃身出現。這在小阿利與林世忠都是大出意外之事。 「林頭兒,」阿香指著小阿利,用很清楚的聲音說:「我們是夫婦,所以同房。」 此言一出,小阿利大窘。林世忠亦頗感意外,她居然會自己表明身分,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了。 不過,那也是剎那間事;首先,林世忠堆滿了笑容,連連道賀:「恭喜!恭喜!」 小阿利亦恢復常態了,「不是我有意瞞各位老兄。」他說,「只是公事上頭,不便揭穿。」 「現在公事已經過了,我們要補討一杯喜酒吃;也替兩位賀一賀,熱鬧一番。」 「不敢,不敢!到底有公事在身,不敢招搖。」 這也是實情。林世忠回去跟同事們商量,公具一份禮物,送到客棧,這個人情也就算交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