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秀 · 第五章

高陽 《劉三秀》
「人是逃走了,不過有根可挖。」周捕頭說,「兩位老哥帶個人去,差使一定可以交代!」 能夠交代差使,王貴、林世忠自然大感欣慰,「多謝,多謝!費心,費心!」王貴舉杯相敬,「完全是各位老哥幫忙,感激不盡!」 相互乾了酒,周捕頭細說根由;王貴、林世忠大為驚異,不道這件案子裡面有劉肇周這樣一個內應,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信! 「當然,現在還不敢說一定是他。不過,種種方面看去,劉老二的嫌疑很重。好在只要把小紅鞋帶了去,一認就知道了。」 「是,是!」王貴躊躇著說,「還有件事,要請老大哥幫忙;可以不可以請那位辛苦,帶了小紅鞋一起走。最好是原經手,一本細帳都在他肚子裡,我們上頭如果有話要問,我們就不會抓瞎了。」 周捕頭當然一口答應,因為不但私人交情上應該幫忙,論公事,也要這樣做才算有個完整的交代。 「原經手是你們兩個。」周捕頭看老邢與小阿利說,「看看那位辛苦一趟?」 「你去一趟好不好?」老邢向小阿利說,「你知道的,我手裡還有兩件公事放不下來。」 「好的!」 小阿利一諾無辭,事情就算決定了。那知回到縣衙門一報上去,刑名師爺認為不妥,押解女犯,應該派官媒;男差解女犯有干禁例,事不可行。 「派了官媒,還得另外派人。這倒還在其次;麻煩的是三個官媒,倒有兩個不能應差,一個生病,一個生兒子,都在床上。只剩下一個,怎能派出去?」周捕頭振振有詞地問。 是啊!刑名師爺心裡在想,抓到女犯,都歸官媒看管;有些搜身、盤問的事,若非官媒就無從措手。只剩下一個是萬萬不能派出去的。 「好在小紅鞋不過一個土娼,就讓男差押解,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師爺,」周捕頭說:「我看大可通融辦理。」 刑名師爺想了一下說:「通融自無不可,不過有江寧縣的公差在一起;路上讓人看到了,批評我們常熟縣的公事不合道理,犯不著落這麽一個名聲。這樣,你跟江寧縣說,我們派人把小紅鞋送去就是。」 周捕頭會意了,只要不是跟江寧縣公差一路走;路上也看不出來是男差押解女犯,不至於遭受批評,成為笑話,便無所不可。 「我懂了,一定照師爺的意思辦妥當。」 等退了下來,周捕頭立即派人通知王貴、林世忠,變更辦法;同時一再說明,絕非公事上有變化,不願合作。等王、林一回江寧,小紅鞋跟著也就送到了。 接著,他將小阿利找了來,一說經過,小阿利倒為難了,「跟江寧的人分開走,那沒有甚麽,一路上要做得不像押解,」他搖搖頭說,「只怕要出麻煩。」 「怎麽?」 「小紅鞋是有名的『土貨』,認識她的人,不知多少;想她陪著睡的也一定很多。路上東招西惹,等我一出頭干涉,不就搞成爭風吃醋的麻煩了?」 周捕頭笑了,「小阿利,小阿利!」他說,「你腦筋快,手段活;資格到底還嫩!這麽一件事,就把你難倒了?」 小阿利臉一紅,還不大服氣,「頭兒,」他說,「你說得容易,你倒去試試看!」 「我試不一定靈光。如果我像你一樣是小白臉,這種差使討都討不到。」周捕頭低聲說道:「你不會把小紅鞋一路睡到江寧?搞得她服服貼貼,攆她她都不肯走!」 小阿利恍然大悟,滿臉堆歡地說:「頭兒,這是你教我的法子;別人如果說閒話,你老要替我分辯。」 周捕頭點點頭問說:「你預備怎麽走法?陸路還是水路?」 「陸路有陸路的好處,水路有水路的好處。」小阿利答說,「既然要跟江寧的人分開來走,就輪不到我來挑了。」 這意思於王、林二人如由陸路回江寧,他帶著小紅鞋只好走水路;否則就是走陸路,其權操之他人,並無選擇的餘地。周捕頭覺得他的話說得扼要中肯,欣然同意。 「他們一定走陸路。你就坐船好了!」周捕頭笑道:「這就真的一路睡到江寧了!」 「我不想撿這種便宜。」小阿利問說,「帶了去是不是還要帶回來?」 「照道理說,當然是這樣子;小紅鞋是去認人,認過了就沒事了。不過,倘或另有牽涉到她的地方,江寧縣要留她在那裡,你看情形辦。總之,大家要在公事上交代過去。」 「是了!我懂了。」 說完,小阿利就待離去;周捕頭做個手勢讓他留了下來。然後,起身招招手管自己先走:穿過夾弄有間小屋,是他打中覺,或者公忙不能回家的下榻之處。當然,這間小屋也是說私話的地方,不是他邀,沒有人能進去。 小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個柜子;柜子就代替了凳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招呼小阿利在柜子上坐。地方實在太小,這一對面坐下來,兩個人的膝蓋已經相接了。 「這件案子的油水不錯,不過眼面前好像乾乾淨淨,毫無嚕囌;將來就很難說了。」周捕頭說,「你腦筋很靈活,總懂我的意思。」 小阿利想了一會說:「只要姓尤的不落網,是件懸案,就不要緊;不然正犯到案,追起贓來,遲早有麻煩。」 「對了,就是這話。所以你這趟去,在路上要好好下點功夫,看姓尤的去向,能不能在小紅鞋身上摸摸清楚?」 「摸清楚了怎麽辦?」 「當然要關照小紅鞋,到得江寧,話不可多說,更不可亂說;而且認人也要當心了。」 小阿利心領神會,深深點頭:「頭兒,你放心,我會辦。」 「你是怎麽個辦法?」 「我想法子讓小紅鞋私底下先認一認,是不是劉老二,如果不是最好;不然,我會關照她,別說真話。」 「對!」周捕頭很欣慰地說:「所以要你去,我才放心!至於這件案子下來,你跟老邢提『大份』,是不用說的;我另外先送你一百兩銀子。」 「謝謝頭兒。」小阿利說:「我想單雇一條船,盤纏正要多帶……」 「盤纏另外有!」周捕頭打斷他的話說,「這一百兩銀子,我不交給你;送到你家裡,盤纏,你到公帳里支三十兩銀子,夠了吧?」 去一趟江寧,有三十兩銀子的盤纏,是很富裕的了,所以小阿利笑嘻嘻地答說:「夠了,夠了,這回我可以擺擺闊。」 「只要你會動腦筋,有得很闊綽的日子過!」周捕頭起身來,在小阿利背上拍了兩巴掌;接著將他往外一推,「去領錢、領人。」 領錢毫不費事,班房裡另有一筆由「外快」中提成積聚的「公帳」,歸周捕頭全權支配,憑他一句話,連收條都不必打,就能領到。 領人卻麻煩了。小紅鞋在班房裡關了一夜,蓬首垢面,像個乞婦;偏偏殘脂賸粉艷痕猶在,那就更像個瘋婆子了。加以小紅鞋是連女人最重視的貞節都不顧的人,甚麽都能豁得出去;受了一肚子的骯髒氣,化成一觸即發的一團怒火,所以等小阿利來提人時,自然不會有好嘴臉給人看。 「走!」小阿利只說了一個字。 「我不走!」小紅鞋說:「要抓就抓,要放就放,那有這麽方便?」 「你預備怎麽樣呢?」 「我不走!」小紅鞋咬牙切齒地說,「我死在這裡。我做了鬼都不饒你。」 倘在平時,小阿利早就左手抓住頭髮,右手一掌揮了過去,但此刻尚須藉助於她,便笑嘻嘻地說:「我帶你到我家去看看我老娘,好不好?」 這一下,小紅鞋也凶不起來了,而且是去看他老娘,再要說甚麽橫話,就顯得不通人性,凶得沒有道理。 「走,我不騙你!」小阿利說,「我替你弄頂轎子。」 坐轎抬到他家,那有這麽好的事?小紅鞋倒有些好奇了,決定要看看他要玩甚麽花樣?因而雖不作聲,卻乖乖地跟小阿利走了。 他自是言而有信。出了側門,有相熟的轎子,隨便找了一乘,關照慢慢抬到他家,自己搶先一步去稟告他老母。 小阿利從小喪父,對母親極其孝順;他母親孫大娘也是極其通達的人,聽說小紅鞋對她兒子的公事有幫助,自然以禮相待。所以轎子到門,小紅鞋一踏出來,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慈祥的笑臉,心情也就立刻不同了。 「我不騙你吧?」小阿利為她引見,「這是我娘!」 小紅鞋一時不知如何招呼,孫大娘卻先開口了:「紅姑娘,」她說,「來,快請進來!你受委屈了。」 「委屈」二字,正碰在小紅鞋心坎上,不由得心頭一酸,熱淚盈眶;不過想到初見面就哭,怕人忌諱,趕緊拭淚笑道:「老太太,真不好意思,這副樣子來見你老人家。」 「怕甚麽?年災月晦,總是有的。來,來,你先洗洗臉,喝喝茶,有話慢慢談。」 「小紅鞋,」小阿利插嘴道:「你今天住在我這裡,我娘會招呼你。我上街去一趟,馬上回來。」 小阿利上街到估衣店,照小紅鞋的身材,從裡到外,買了兩身鮮艷衣服,又到銀樓買了兩樣首飾,隨即回家,一進門就聽見小紅鞋的笑聲。 進去一看,小紅鞋像換了個人似地,手臉都已洗過了,臉皮又白又光;身上穿了孫大娘的一件舊夾襖;披散了頭髮,歪著臉一面說笑,一面櫛發。 「你看看,能不能穿?」 等小阿利把包裹解開,小紅鞋看到那兩身鮮艷衣服,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雖有喜色,但更多的是驚異,彷佛不能令人相信,小阿利對女人居然也會這樣細心體貼似地。 「正在愁:衣服髒了,穿不出去。這下好了!」孫大娘起身說道:「我去買菜。」 「多買些。」小阿利說。 「我知道。」孫大娘努努嘴,「你先出去,好等姑娘換衣服。」 「不,不!」小紅鞋接口,「我先梳頭,衣服擺在那裡;回頭我幫大娘做飯,新衣服會弄髒。」 「你是客,怎麽好勞動你下廚房?不要,不要!」說著,孫大娘管自已走了。 「我真沒想到,」小紅鞋望著孫大娘背影笑道:「會到你們家來做客人。」 「我也沒有想到,會請來你這麽一位客人!閒話少說,你快梳頭,我有事跟你談。」 「你說好了!」 小阿利想了想說:「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官司還沒有了結?」 小紅鞋一聽這話,臉上微微變色,不過很快地就恢復了平靜,「有你幫我的忙,官司就沒有了結,我也不怕!」說著,向他瞟了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肯幫你的忙?」 「你不肯,我求大娘。」 「看樣子,你吃定我了。」小阿利故意一本正經地說:「我告訴你,我娘從不管我的公事的。」 「她老人家不管你的公事,可是會管我的私事。」小紅鞋說,「回頭我拜她老人家做乾娘,看她管不管乾女兒的官司!」 小阿利心生驚惕,像小紅鞋這種人,甚麽事都經過,就甚麽花樣都想得出來;自己倒不可掉以輕心,免得濕手捏住乾面,沾染不清。 這樣想著,覺得第一件事要讓她了解,公事非可兒戲;因而臉繃得極緊地說:「你要知道,你到我家來作客,也是公事。不然,我怎麽可以帶你來?你知道輕重,大家還可以商量;不然我就只好再把你送回去了。」 最後一句話嚇著了小紅鞋;收歛笑容,默默地,很快地挽起一個髮髻,拿一支舊骨簪別好。 這使得小阿利記起替她買的兩樣首飾,其中就有一支包金的簪子;不過此時要一拿出來,剛才跟她說的話就會打一個折扣,所以手已入懷,卻仍舊讓那兩樣首飾藏在口袋中。 「現在,」小紅鞋轉過身來,「有話說好了。我的官司怎麽樣還沒有了結?」 「還要到江寧去一趟。」 「去干甚麽?」 「去認人。」小阿利說,「認那天去看油流鬼的那個人。」 「就是這麽一件認一認人的事?」 「眼前就是這麽一件。」小阿利說,「將來要看情形。」 「看甚麽情形?」 「看姓尤的抓得到抓不到!抓到了,又要看他的口供,有沒有牽涉到你?」 「那不會的!」小紅鞋坦然答說,「他在外面做了甚麽壞事,與我甚麽相干?」 「他沒有告訴過你?」 「就告訴我也不與我相干。」小紅鞋振振有詞地,「嘴巴生在他身上,說不說由他;耳朵生在我身上,聽不聽由我。」 小阿利笑了,「你倒真不在乎!」他略帶譏嘲地,「說得這麽輕鬆!看起來世界上沒有難得倒你的事。」 「怎麽呢?我說錯了?」 「錯不錯,先不說它;我且問你,姓尤的到底告訴了你一點甚麽?」 「沒有。他怎麽會告訴我?」小紅鞋學得乖巧了,不再在口舌上逞能;使勁搖著頭,推得乾乾淨淨。 「那末,他給了你甚麽東西沒有呢?」 這一問,小紅鞋猝不及防,臉上不免有吃驚的神氣;雖然一現即隱,很快地答一聲:「沒有!」可是小阿利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沒有就好!」他說,「有了可麻煩,那是賊贓。」 雖是平平淡淡的兩句話,小紅鞋心裡已是七上八下;勉強保持平靜的神態問道:「江寧怎麽去法?你陪我去?」 「看你的意思。」 「怎麽叫看我的意思?」小紅鞋說,「要照我的意思,最好不去。」 「其實也無所謂,等於去玩一趟。」 「玩一趟?」小紅鞋笑笑,「你倒說得好!」 「怎麽不好?我專雇一條船,一路看看風景,搖到南京;上岸住大客棧,認完人逛逛雨花台、玄武湖,不是出門遊山玩水?」 聽這一說,小紅鞋面現驚喜,「怎麽?」她問,「吃官司有這麽舒服?」 「是啊!」小阿利笑道:「你要不要多吃兩場官司?」 「啐!喪氣。」小紅鞋白了他一眼;然後又正色問道:「你不是在騙我?」 「我騙你干甚麽?」 小紅鞋不作聲,悄悄思索了一會,雙眉的結始終不解,「我實在想不通,」她說,「這樣子去,要花好些錢,那個來出?」 「自然是公家出。」 「公家出錢讓我們兩個去玩?那不是海外奇談?」 「你不懂其中的道理。這趟是江寧縣辦的案子,請我們幫忙;好比你請人路遠迢迢到江寧去辦件事,是不是要好好送一筆盤纏呢?」 這一說,小紅鞋釋然了,「原來你說的公家是人家江寧縣。」她高興地笑道:「這種事也很新鮮,會有人送錢來請你出門去玩!」 到這時候,小紅鞋自以為完全明白了,原來小阿利看上了她,恰好遇見這樣難得的公事,正好假公濟私,帶她去玩一趟。 這在她,本是無所謂的事;何況小阿利長得也很「帥」,能結上這麽一個恩客,日子會過得很有趣。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拋過去一個媚眼;拿起他買的衣服,就要換上身了。 小阿利也知道誤會已渙然冰釋,她也死心塌地願意聽話了;這時討她的好,不會有甚麽壞處,於是一探手取出個棉紙包來,遞了過去。 「你先不忙換衣服,倒看看這兩樣東西,中意不中意?」 小紅鞋接到手裡,看那包裝,再捏一捏,便即瞭然,笑盈盈地打開來看,果然是一枝金簪子,掂一掂分量,知道是包金的。不過,說破就殺風景了。 「倒是新樣!」她說;再看那副耳環,金鑲一粒小珠,這有個名堂,叫做「一粒嬌」,不算貴重首飾,但也不寒蠢,大家少奶奶,家常戴用的也很多。 「怎麽樣?」 「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了?你待我這麽好,我怎麽報答你?」 「談甚麽報答?大家處得好,就好了。」 「這倒是真話,反正將心換心,日久天長,自然知道。」 說完,又坐了下來,將包金簪子換下牛骨簪;戴上一粒嬌的耳環;打開孫大娘的鏡箱一看,既無胭脂又無粉,只好拿刨花水刷一刷頭髮,然後轉到床後,摸索著換好了衣服。 等一走出來,小阿利眼前一亮;小紅鞋最善於看男人的眼色,便即笑道:「你對你替我買的衣服,一定很得意。」 「是啊!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衣服雖不算好,顏色、花樣都不錯。你像換了一個人了。」 「大小也正好。」小紅鞋問道:「你的眼光倒很準,就把我的身材估得剛剛好。」 「領子好像小了點。」 「不小。」小紅鞋仰著臉說,「是鈕扣太緊,扣不上。」 「我來替你扣。」 小阿利走了過去,替她扣項下那個鈕扣;光線很暗,扣子又緊,他必須湊得很近,才看得清楚。剛要扣上時,小紅鞋忽然咯咯一笑,亂扭著身子說:「不要,不要,還是我自己來!」 「怎麽回事?」 「痒痒地,弄得人好難過。」 說著,又拋過一個媚眼來;小阿利一下子衝動,抱住她說:「你癢,我也癢!」 「不要,不要!」小紅鞋任他摸索,但話很堅決,「老太太馬上回來了,看見了成甚麽樣子!」 這句話很有效,小阿利的慾念頓息,放開手笑問:「你今晚上睡那裡?」 「自然跟老太太一床睡;莫非還能睡到你床上去?」 玩笑了一陣,小紅鞋提出一個要求:要回家看看。她只有一個養母,平日感情也還不壞,如今出了獄,又要去一趟江寧,理當將行蹤告訴養母,好教她放心。小阿利覺得論情論理都無法拒絕,點點頭答應了。 「你甚麽時候走?」他問。 「回家還要稍微理一理隨身衣服,得有一會工夫。」小紅鞋想了一下說,「不如我此刻就走,晚上回來。」 「晚上我去接你。」小阿利又覺得不妥,「你的恩客很多,一回去遇見熟人,糾纏不放,豈不耽誤公事?我看,我替你去通知一聲好了。」 小紅鞋不願這麽辦;因為油流鬼送她的兩樣首飾,得要好好收藏了才能放心,「不會的!」她堅決保證,「這兩天,熟人大概都知道我出了事,不會來找我。我一到家,關緊大門;收拾好了,馬上回來,人不知,鬼不覺,怎麽會耽誤你的公事?」 「好吧!」小阿利無奈,看一看天色說道:「快上燈了,你要走趕快走,起更時分,我來接你。」 「好,就這樣。老太太面前,請你替我說一聲。」 ※※※ 一到家,敲開大門,小紅鞋的養母陳六媽又驚又喜,「你怎麽回來了!」她說,「樣子很好。穿的衣服是誰的?」 「說來話長!你把大門關了,隨便那個來找,說我不在。」 「我還告訴你一件事……」 「有話到裡頭去說。」小紅鞋深怕有人發現她的蹤跡,催促著說,「趕快關門要緊!」說完,自己先就往裡走了。 回到臥室,剛剛坐下,陳六媽接踵而至;「你是沒事了?」她問。 「還要到江寧去一趟,明天一早就走。到江寧認一認人,大概就沒事了。」 「去認人!認誰?」 「就是那天來找老尤的那個人……」 「我告訴你,」陳六媽搶著說,「老尤來過了!」 小紅鞋大驚,「甚麽時候?」她急急問說,「他來干甚麽?」 「就是今天中午。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溜進來,一進廚房,看他坐在那裡,我倒嚇一跳!他問我,你的官司怎麽樣了?我說還關在那裡。他又問我,你招了些甚麽?我說我不知道。」 「以後呢?」 「他坐了一會說,我來過,你不要對人說。明天請你去看看她,問她供了些甚麽。」陳六媽遲疑了一下又說:「他還給了我十兩銀子,說是到班房裡去看人,要送紅包。我原打算明天一早去看你的。」 「照這樣看,他明天還會來?」 「是啊!他來了我怎麽跟他說?」 「這……?」小紅鞋有些煩躁,「等我想想,先去弄碗茶來我喝。」 「喝茶要現燒開水。」 「就現燒好了。」小紅鞋心想,正好趁此機會,背著養母收藏那兩樣首飾。 這件事不過一舉手之勞,須臾辦妥,坐下來細想油流鬼的蹤跡,深為困惑,不知他為何如此膽大,居然還敢逗留在常熟不走?更不知他一再關心她在縣衙門的口供,是為了甚麽緣故?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油流鬼這樣糾纏不休,膽大妄為,自己非受他的連累不可。 轉念到此,憂心如焚;同時發覺有一個難題,就在眼前,是不是要把這件事告訴小阿利? 這樣一直到陳六媽烹了茶來,她仍然猶豫未決;「你說該怎麽辦?」陳六媽也想通了,「如果老尤明天來了,我告訴他,你到江寧認人去了;他心裡一定當你有意跟他為難,說不定,說不定……」 說不定甚麽?會來尋仇?小紅鞋知道她養母心裡在發慌,便安慰她說:「不要緊!你跟他說,我沒有招出他來;也不要說我到江寧去認人,只說把我解到江寧去審了。叫他趕快逃!」 「嗯!」陳六媽點點頭又問:「要不要告訴他,你回來過了?」 「你看呢?」 「我也不知道。」陳六媽答說,「如果瞞不住;譬如說,有人看你回來過,讓他打聽到了,變成我在騙他,那樣就不好了。」 「這話也對!那就不必瞞他,說我因為要解到江寧,准我回來收拾隨身衣服。」 「好!這個說法,反而妥當。」陳六媽又問:「你那一天回來?」 「現在還不知道,大概總要十天半個月。」 「等你回來,我想開碼頭了。」陳六媽皺著眉頭說,「遇到這樣的事,麻煩得很!照我的心思,最好……」 「最好甚麽?」 「最好,」陳六媽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索性通知班房裡,拿他捉了進去,倒是一了百了。」 小紅鞋心裡一動,「等我想想。」她說:「你不要著急;我自有辦法!」 等陳六媽到廚房裡去做飯,小紅鞋又從頭細想;想到「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句俗語,她覺得這樣做法,真箇「一了百了」,不失為明智之舉;再想到這樣做法,是幫了小阿利的一個大忙,以此功勞,更可出頭,她覺得這樣做,是個很聰明的辦法。 ※※※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小紅鞋微笑問道:「你該怎麽謝我?」 「甚麽事要謝你?」小阿利反問:「於我有甚麽好處嗎?」 「當然,好處很大。我告訴你一個消息,包你會升官。」 「升官?」小阿利心想,捕快怎麽做得了官?不過這些道理跟她講不清楚,也不必講,只笑笑答說,「升官倒不想,能發財就好了。」 「升官自會發財。」小紅鞋由於心頭已拋卻油流鬼,多餘的一份感情,自然而然的貫注在小阿利身上,所以說話的語氣也不同了,「我看你將來一定會發達,送一場功德給你;將來你升了官,可不要眼睛長在額頭上。」 聽她是如此鄭重其事的神態,小阿利又疑惑、又好笑,隨口答說:「我如果做了官,你就是官太太。」 「真的?」小紅鞋倒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像個官太太!只要你有點良心就好了。」 「你看我的樣子像沒有良心的嗎?閒話少說,到底甚麽事,你倒是講啊!」 「你知道不知道?」小紅鞋放低了聲音說:「老尤還在常熟。」 小阿利既驚又喜,但亦不甚相信:「你怎麽知道?」他問。 「他到我這裡來過了。」 小阿利更為驚異:「他來干甚麽?他的膽子倒真不小。」 「不但來過;明天還要來。」小紅鞋說:「你不要在我這裡抓他;派人守在這裡,等他走了,釘下去看清楚他歇腳的地方,不是一下手就抓住了?」 小阿利點點頭,先不作答;想了一下,還是得問原來的那句話:「他來干甚麽?」 「來問我在縣衙門招了些甚麽?又拿了十兩銀子給我媽,叫她明天上午到班房裡來問我。十兩銀子是預備送紅包用的。」 「除此以外呢?」小阿利問,「他沒有東西存在你那裡?」 「沒有。」小紅鞋略想一想,說了實話,「他給了我兩樣首飾,一枝鑲金的玉簪子;一個寶石戒指。」 對她肯如此坦率作答,小阿利頗為滿意,「他給你的東西你留著,不過最好一時不要戴它。」他又囑咐:「這兩樣東西的來源也千萬不要說破。」 「這當然!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會不懂這個道理。」 「你懂就好。」小阿利問說:「你知道他今晚上在那裡?」 「怕是到福山去了。」 要出事了!小阿利心裡在想,一到福山自然是去找桂生;起贓一事,立刻就會知道。油流鬼犯下這麽一件大案,就是為了貪財;財物落空,豈能甘心?會做出甚麽事來,就很難說了。 這該怎麽辦?他考慮了好一會,認為只有一個做法,趕緊將這個消息告訴周捕頭,由上面去拿主意。 於是他說:「你陪我娘聊聊天,管自己睡好了。明天也許動不了身。怎麽個辦法,等我到班房去了再說。」 小紅鞋見他並無喜容,反有憂色,大惑不解,忍不住問了出來:「怎麽回事?你好像對這件事不大起勁?」 小阿利警覺了,趕緊裝出高興的樣子說:「那裡有這話?有這麽一個好消息,我會不起勁?不起勁也不會這時候就趕到班房裡去。」 說完,匆匆而去,趕到班房向周捕頭說知經過;同時提醒他,必須作緊急處置,反倒要防備油流鬼出花樣了。 周捕頭想了一下說:「不要慌!反正趕到福山也落在他後面了。倒不如派人埋伏在小紅鞋那裡,明天把他抓到了,要他方就方,要他圓就圓。」 聽得這一說,小阿利爽然若失;心裡覺得不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答應著回家。見他母親臥房裡燈火已熄,也不驚動;悄然歸寢,卻以有事在心,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入睡。 約莫三更過後,忽聽房門上剝啄有聲;小阿利起身開門一看,是小紅鞋在外面。 「是你!」 小紅鞋先不作聲,一閃進屋;隨即轉身將房門關上,輕聲說道:「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話。」 這夜月亮很好,清光斜瀉,從一扇未關的窗子中穿進來,正好罩住小紅鞋;見她只穿一件小夾襖,腰身胸脯,收束的地方收束,隆起的地方隆起,一頭漆黑的長髮,披散在肩,映著月色,閃閃發光,比白天相見,更覺動人。小阿利自然一把抱住她,先重重地親了個嘴,接著半抱半拖地一起往床前走去。 「慢一點。」小紅鞋說:「窗子!」 「讓它開在那裡好,涼快一點。」 「你不怕人看見?」小紅鞋說,「萬一老太太醒來,找我不見,出來從窗子裡看到了,多難為情!」 「好吧!我去關。」 小阿利已經關好窗子了,突然警覺,在關窗時,似乎曾看到一條黑影;趕緊又開了窗子,探頭出去張望。 「你在看甚麽?」小紅鞋問。 「奇怪!」小阿利說,「明明看到一條影子,怎一下子沒有了?」 「甚麽影子?」 「自然是人影。」 「人影?」小紅鞋心裡嚇得一跳,「莫非是賊?」 「那個賊敢來偷我?」 是啊!小紅鞋心裡在想,那個瞎了眼的毛賊敢來偷捕快!然則是甚麽人影?心中一動,自己嚇自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怎麽?你冷了?」 「不是!」小紅鞋忍不住問道:「這房子乾淨不乾淨?」 「甚麽乾不乾淨?」話一出口,小阿利方始醒悟,「你是說有鬼?」 「只怕……」 「甚麽只怕!」小阿利不高興地說,「好好的房子那裡有甚麽鬼?是你在活見鬼!」 「沒有就好,一定是你眼睛花了。」 即非鬧鬼,那末只有這樣解釋,才算是合理。小阿利關上窗子說:「也許是的。不管它;管我們自己去睡。」 相擁上床,本來應該輕憐蜜愛,恣意享受良宵的;只為彼此都抹不掉那條「影子」。小紅鞋是怕鬼;小阿利是怕人……不知道有甚麽人敢來窺探;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草草終場,兩人都算鬆了一口氣;小紅鞋說:「我還是回到老太太那裡去睡覺吧?」 「也好!」小阿利有事在心,並不留她。 「你送我去!」 於是小阿利起來,送她到了母親房門口,看她進房關門,沒有聲音了,方始回去。 走到堂屋門口,心中一動,輕輕拔閂開來,但見明月在天,院子裡一片銀白,除了樹影以外,甚麽也沒有。 「只怕真的是看花了!」他自語著;一顆心定了下來。 誰知就當他一轉身時,發覺身後腰上有樣東西抵著他,隨即聽得輕聲喝道:「不要動,不要響!不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小阿利知道中伏了,心裡在想,一個人也不必怕他;且等將情形弄清楚了再說。於是平靜地問道:「你是誰?」 「你別問!」身後人說道:「走!」 「到那裡?」 「去開門。」 一把刀抵在腰上,小阿利身不由己地去開了大門,立即又閃進來兩個人,一個手裡拿著一把匕首;一個卻是空手。 「你們要干甚麽?」 「你聽我說!」 空手的人說道:「第一件,關照你老娘不要出來!」 「小紅鞋也在這裡。」身後那人說,「他們已經睡過一覺了,我看了出活春宮。」 空手那人,臉上變色,「這個臭婊子!」他罵道:「賤貨!」 「賤貨花樣多,要防備她。」身後那人將刀推一推,「進去說話。」 小阿利這時已看出苗頭來了,向那空手的人問道:「貴姓尤?」 「不錯!我姓尤。」果然是油流鬼;他說:「你進去關照你老娘,還有那個賤貨不要出來管閒事,也不要想甚麽花樣,不然,你一條命就保不住了。」 三對一,兩個有刀,小阿利心裡有數;便用很合作的態度說:「我不是半吊子,你們放心好了。不過我娘年紀大了,你們不要嚇著了她。」 「只要你上路,不會難為你娘。」 於是,進了堂屋,小阿利去敲母親的房門,卻是小紅鞋發聲:「你在干甚麽?好像跟人在說話。」 「不錯!我有班房的同事來商量公事,你告訴我娘,不要出來。你們管你們睡好了。」 「知道了。」 小阿利還不放心,看了一下,牆上掛著一管簫,順手摘了下來,插在兩扇房門的門環中,從外面將門閂住,以防裡面的人闖了出來。 於是三惡客連主人一起進了小阿利的臥房;油流鬼抬眼就望到衾枕凌亂的床;床上有方彩色綢子的手帕,十分觸目;很容易使人辨識,是女人使用。油流鬼想到小阿利與小紅鞋不久以前,在這張床上欲仙欲死的光景,心頭不覺泛起陣陣酸味,臉色就更難看了。 「坐好了!」他指著一張凳子說,「我們要算算帳。」 等小阿利坐了下來,帶刀的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雙雙監視。油流鬼卻在游目四顧,希望發現甚麽跡象,能讓他不虛此行。 「小老弟!」他冷冷地說,「你實在很厲害,搞得我人財兩失!」 「沒有你厲害!」小阿利針鋒地頂了過去,「我不是落在你手裡了?」 「你也有落在我手裡的時候!哼,你放明白一點兒;不說實話,看我饒得了你?」 「饒不饒是另外一回事!老尤我告訴你,我用不著跟你說假話。」 「那末,」油流鬼將手一伸,「東西呢?」 小阿利知道他指的甚麽,卻故意問道:「甚麽東西?」 「你從桂生那裡拿去的是甚麽?」 「喔,那口箱子!」小阿利裝出省悟的神氣,笑笑說道:「老尤,你也是外頭混混的,莫非公事規矩都不懂嗎?」 「甚麽規矩?」 「這口箱子怎麽會在我這裡?當然繳上去了。」 「哼!」油流鬼冷笑,「你當我三歲小孩,隨你怎麽騙?」 「我為甚麽要騙你?」小阿利說,「公事公辦,有規矩的。」 「甚麽規矩!無主的東西,你們也會報上去,等原主來領?世界上有這樣規矩的捕快,我還沒有見過!」 小阿利作個苦笑說:「你要這樣說,我就不必開口了!」 「你少在我面前裝佯!」油流鬼說:「你們分了沒有?」 「分甚麽?」 「還要裝佯!」油流鬼厲聲喝道:「打!」 在他身後的那人,一掌砍在小阿利肩上;手勁極重,又是猝不及防,他的身子不由得就歪向一邊。 「你說不說?」 如果小阿利說是「沒有分」,那就證明他知道所分的是甚麽;亦就等於承認他明知而不答,真箇裝佯。所以雖然肩上火辣辣地既疼又酸,卻仍舊這樣回答:「我實在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麽?叫我怎麽回答?」 油流鬼想了一下,忍著氣說:「好!我告訴你,那口箱子裡的東西,你們分了沒有?」 「沒有。」小阿利答說:「箱子縣官加了封條,鎖在庫房裡:別說分,偷都偷不到。」 看他的神氣不像胡說;油流鬼倒困惑了,究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 油流鬼是一臉沮喪之色;小阿利看到眼裡,默默思量,知道已快脫險境了。舌槍唇劍,亦猶如動手較量;來者憑一股銳氣,如果奮勇抵擋,一拳一腳,不相上下,就會將對方的鬥志逗了起來;若是巧於閃避,卸掉了此人的勁,則再而衰,三而竭,無能為力。油流鬼目前正處於這樣的困境中,進既無用,退又不甘;滿腔怒火發不出,竟自己在悄悄泄氣了。 這是有了可乘之機,但小阿利亦有深有警惕,言語要特別小心,不能過硬,更不能過軟;過硬有心虛求情的模樣,就會弄巧成拙,反使得油流鬼感覺到只要用強,必能如願的想法。 於是他思索了一會,決定採取平心靜氣的態度。「老尤,」他說,「我們雖然是初會,你總也知道我不是半吊子。」 油流鬼從未聽說過,捕快中有小阿利這麽一個人,不知他的深淺;但也可能是自己不甚留意。如果小阿利真是夠資格的,而答他一聲:「從沒有聽過你的名字。」豈不顯得孤陋寡聞?因此,他只含蓄地點點頭。 這一下,小阿利知道他被唬住了;接下來便說:「這件案子是我辦的,不錯!不過,我也是有分寸的。江寧縣來了人,公事不能不交代;到底跟出在我們常熟的不同。老實說,如果出在常熟縣,這件案子不破,縣大老爺的前程保不住,我們就不會這樣客氣了。」 「不客氣又怎麽樣?」 「起碼你那個表弟桂生沒有這樣便宜,先押在那裡再說。」小阿利緊接著說,「我還替他弄了幾兩銀子,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油流鬼大為注意,「你還替他弄了幾兩銀子?你為甚麽這麽好?是不是在買他的嘴?」 小阿利發覺自己說了句不該說的話;心裡稍微有些著慌,但表面卻很沉著,先虛晃一槍,再作道理。 「買他的嘴?」他問:「這話怎麽說?」 「你買他出賣我?」 「沒有的話。」小阿利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江寧縣來要人,我們真的給了他,不就等於吃裡扒外嗎?」 聽他話說得這麽「漂亮」;油流鬼頗感意外,細細一想,卻又懷疑,「既然這樣,」他問,「你為甚麽要去起那隻箱子?於你有甚麽好處?」 「這是江寧縣來的人,本事大,已經打聽到了,有桂生這麽一個人;說你一定寄贓在他那裡,要好好搜一搜。人抓不到,連搜贓都不肯辦,不變成公然包庇嗎?老尤,我倒請問,換了你來做我們的頭兒,怎麽辦?」 油流鬼將信將疑,不認為江寧縣的人,會有那麽大的本事,能打聽到桂生,可是沒有辦法駁倒他。 「老尤,」小阿利不容他多想,緊接著說:「沒有人、有東西,公事上勉強交代得過;而況東西還在縣衙門裡,江寧縣一時也拿不走的。」 「東西不在江寧縣,可是也不在我手裡。」油流鬼恨恨地說,「千辛萬苦一場空,我死不甘心!」 這是他的心聲,看得出他為那一箱珠寶,甚麽事都做得出來。小阿利自不免暗暗心驚;同時也省悟到,要免除眼前的危機,還得好好費一番心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尤,」他用警告的語氣說,「你大事不可糊塗。」 「你說的甚麽話?」油流鬼問,「甚麽叫大事不可糊塗?我清楚得很,你們想黑吃黑,沒有那麽容易!」 「黑吃黑?」小阿利裝出愕然的神氣,「你怎麽想來的?」 「我想得不對?哼!」油流鬼冷笑,「你們不敢抓我,一抓我到案,你們就『吃』不成了。」 小阿利心中一震!周捕頭跟他商量好的做法,不道油流鬼未卜先知。不過轉念一想,此人終必無能為力,只要不逼得他失去理性,自己並無危險。 於是他說:「老尤,你的想法很怪;我也沒法子跟你分辯了。好在我是怎麽樣一個人,你總也知道了;你現在只說一句,要我怎麽做?」 「你把那箱珠寶拿回來!」 小阿利愣住了;覺得他說話簡直跟沒智識的人沒兩樣,很想諷刺他幾句,但怕刺激他動了殺機,所以改口反問一句:「老尤,你倒想想,你換了我,這件事辦得到,辦不到?」 「沒有甚麽辦不到!」油流鬼冷冷地說,「一個人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候,自然會有辦法想出來。」 「到那個時候想出辦法來,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會?」 「怎麽不會?」小阿利又感覺到言語上占了上風,可以駁倒他了;便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說:「譬如,現在我就想不出,因為沒有到性命交關的時候;等到你一發火,真的要殺我了,也許我真的急出辦法,可是那時候你會相信我嗎?」 油流鬼的口才也很好;他這個外號就是由能說會道而來的,可是此刻遇見小阿利卻啞口無言。 「那末,你說,該怎麽辦?」 反主為客,向小阿利討教,這就更有把握了。他笑笑答說:「我說出來的辦法,你未必會聽。」 「不管它,你先講出來再說。」 「好!我說。老尤,我勸你先避一避風頭,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至於以後的事,我只能這麽說,如果這箱珍寶變了無主之物,沒收入庫;那老實說,當然要掉個包,到時候我跟捕頭說,你今天放過交情給我,我應得的一份歸你。」小阿利緊接著說,「這是門面話,意思是算你一份;我自會交給桂生。」 「哼!」旁邊有個人開口了,「這是騙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的話!」 「是不是?」小阿利向油流鬼雙手一攤,「我說過,我想出來的辦法,你們未見得肯相信。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時之間,我並沒法子剖開來給你看,讓你們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倒不妨賭個咒看!」油流鬼隨口答說。 「好!」小阿利答得極為爽脆,態度顯得很認真,「我馬上就賭。」 話雖如此,這個咒怎麽賭法,也得想一想;而油流鬼以為他在飾詞搪塞,心裡不免冷笑。 「好……」 小阿利剛一開口,油流鬼就把他的聲音打斷了,「慢慢!」他問,「你拿誰來賭咒?」 問到這話,便有深意,賭咒可成為「打過門」的一種方法,有的不痛不癢;有的言語血淋淋,仔細一想話中埋著機關,彼此抵銷,等於白說。小阿利心想,他必是也懂這些訣巧,非要深刻的表示,不足取信,此時此地,他的手下蠢蠢欲動,不能取信於人,就會有不測之禍。 要取信的是三個人;騙過一個人還好辦,要騙過三個,殊非易事。小阿利心一橫,決定拿他老娘賭咒。 「我拿我娘來賭。」 這一說,三個人都動容了。「我倒要看看,」油流鬼說,「你是怎麽說法。」 於是小阿利想了一下說:「我孫阿利,誠心誠意要幫老尤的忙,如果口不應心,天打雷劈,不得善終;斷子絕孫,連累老娘,孤苦伶仃,無人奉養。」 這還是賭他自己的咒;他如果應了咒,斷子絕孫,老娘無人奉養,是必然之事,算不得是拿他老娘賭咒。不過,從他賭咒中可以看出,小阿利倒是很孝順母親。 這就成了他的「短處」可以拿得住他;「把刀收起來。」油流鬼對他的手下說,「我們不必怕他說話不算數!」 他手下的兩個人將信將疑地,如言照辦;小阿利對他亦有些莫測高深之感。 「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面,」油流鬼很認真看著小阿利,「你如果說話不算話,你可當心,我先拿你老娘開刀。到那時候,你不要怪我手辣,要怪你自己心狠!殺你老娘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你就是個天地鬼神不容的忤逆子!」 這番話說得小阿利心驚肉跳;但眼前的危機是度過了,定定神說:「老尤,現在我們是同船合命了,你自己也要當心。如果是你自己不小心『跌』了進去,疑心我在從中搗鬼,我這個冤枉,何處去訴?」 「不會的。」 「不!你馬上要『開碼頭』!」 油流鬼想了一下答說:「好!我今天就開碼頭。不過,還有筆帳要跟你算一算。」 「甚麽帳?」 「你剪了我的靴腰子怎麽說?」 「這怎麽好算剪你的邊?」小阿利答說,「你又沒有告訴過我,這隻小紅鞋只有你穿得,別人動不得!」 「好了!」油流鬼作了個慨然割愛的表情,「算了!」說著,站起身來預備離去。 「老尤,」小阿利再一次叮嚀:「你馬上就走。我也不問你到那裡,這裡風聲是緊是寬,你一定也會知道;如果事情不要緊了,我會通知桂生。」 這種口吻神態,完全像共患難的樣子;油流鬼心裡好過了一些,點點頭說:「我知道。只要你心口如一,我不會找你的麻煩。」 「那末你請吧!我不送你了。」 小阿利在原地不動,意思是不會對他們有何暗算;同時也表示外面的一切,他不負責任。這是江湖中交代的關節,小阿利的腳步站得很穩。 及至油流鬼與他手下的影子,消失在門外;小阿利先不忙關大門,走到他母親臥室前,移去「門閂」,推門進去一望,只見他母親擁衾而坐,小紅鞋在替她捶背。眼中自不免都有驚疑困惑之色。 「來的甚麽人?」他母親問。 「周捕頭派來的人。」小阿利說,「走了。我有事跟小紅鞋商量,娘,你先睡吧!」 小紅鞋很會做人,抬眼看著他說:「你先去,我就來。」一面說,一面又使勁捶了一陣子背,又提一提筋;老年人經此一番按摩,頓覺輕鬆,很舒服地睡下了。 於是,小紅鞋又為她掖一掖,放下帳子,才到小阿利那裡,看他臉色陰鬱,不自覺地感到關切,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等他發話。 「你知道剛才來的是誰?」 「誰?」 「老尤。」 「是他……」 「輕點,輕點!」小阿利急忙喝阻。 「他怎麽會找到這裡來的呢?」 「說起來也是自己大意,剛才,那條影子,我沒有看錯;確是有人,他先派個人來探路的。」 「那不是,不是在我們上床以前?」 「是啊!在我們上床以前。」小阿利說:「就躲在窗子外面偷看,我們在床上的把戲,都讓他看到了。」 聽得這話,小紅鞋臉上頓時發熱,想到與小阿利未放帳子,連肚兜都卸掉的情形,心裡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難受。 「他手下還不止一個,來了兩個,手裡都有刀,今天如果不是我這張嘴了得,只怕我們見不到面了。」 小紅鞋大驚:「有這樣的事!」她說:「我在那面屋子裡都不知道。」 「幸虧你們不知道,不然把我娘都嚇壞了。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她老人家。」 「這還用你說?」小紅鞋問道:「你是怎麽把他弄走的呢?」 「說來話長。」小阿利搖搖頭:「事情很窩囊,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我要關照你一件事,你以後一定要當心,老尤對你還不死心,只怕會來找你。」 「他來找我?」小紅鞋惴惴然地問:「我該怎麽對付他?」 「你要說,我是真心幫他的忙;同時勸他趕快逃!」小阿利沉吟了一會說,「還有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做,會不會做?」 「怎麽叫肯不肯?」小紅鞋問,「為甚麽不肯?」 「你不肯幫我的忙,就不肯做這件事。」 「廢話!」小紅鞋立即接口,「我為甚麽不肯幫你的忙?」 「那好!不過怕你不會做。」 「是甚麽事?你先說給我聽,總不比上刀山、下油鍋那麽難吧?」 看她有些不服氣的樣子,知道她中了他的小小激將之計;於是小阿利說出他要她做的事,是查出油流鬼逃走的方向,這當然要用話去套問,但須非常小心;不能讓油流鬼起絲毫警覺之心,否則他就絕不會透露。如果僅是閉口不答,也還罷了;更怕他故意說假話,這一點很有關係,所以非有萬全之計不可。 小阿利的意思她完全懂;不過要能做到,卻無把握,「你說!」她只好這樣表示,「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我告訴你怎麽做,細節不必說;只要你肯幫我的忙,你自然會知道應該怎麽樣做法。」小阿利教她:「你要把你的媚功拿出來……」 「甚麽叫媚功?」小紅鞋很不高興地打斷他的話,「我不會。」 這自然是假撇清;而假撇清的用意是向小阿利表明心跡。這一點他當然明白,也覺得安慰,所以急忙認錯:「是的,是的,我話說得不對;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承認跟我好,要說是我逼你。你儘管在他面前罵我,越刻薄越好;總之……」 「你不要說了!」小紅鞋再一次打斷,「我懂,總之是他愛聽的話。」 「對了!」小阿利很欣慰地,「你真的懂。」 「以後呢?」 「以後,你就要勸他逃;而且,要跟他一起逃,不但說,還要做,他才能相信。」 「做?」小紅鞋問,「做甚麽?」 「咦!你跟他一起逃,不要收拾行李嗎?至少自己隨身替換衣物、首飾、積蓄;你這樣子一樣一樣撿出來,預備打包裹,不就是表示真的要跟他一起逃嗎?」 小紅鞋點點頭,笑道:「你只怕是唱戲出身,最會弄這套花樣!」 「人在世上,本來處處都是戲。」小阿利緊接著說,「我們再談正事,你聽好了,你要跟他一起逃,他當然會勸你;你看他是怎麽勸怎麽回答。譬如說,路上要吃苦羅,盤纏不夠羅,這些都不是理由。唯獨他說,帶你一起逃很累贅,會害得他都逃不掉;那時候你才肯聽他的勸。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怎麽不懂?這是為了他好,我不能害他!」 「對!就是這話。接下來你就要問他往那裡逃了,到這個時候,只要你假戲真做做得好;他一定會說真話。」 「如果他說,此刻還沒有定,去到那裡算那裡,你怎麽說?」 「走到那裡算那裡,是以後的話;開頭總有一定的地方,譬如說,他預備先到杭州去看個朋友;看到看不到再作下一步打算,眼前總是先往杭州這條路上走。你想,這話是不是呢?」 「我懂了。」小紅鞋忽然覺得不必如此認真,「好在不一定遇得到他;就算遇到了,也不一定有機會說這些話。」 「不,不,不!」小阿利一疊連聲地說,「照我意料,一定遇得到,一定有機會說這些話。」 「喔!」小紅鞋看他說得這樣有把握,不免詫異,「我倒不大服氣,你會看得這麽准!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你天一亮就回去,假為收拾行李上江寧;多半就可以遇見他。」 「他會來?」 「他會來!」 「為甚麽呢?」 原來小阿利是料定油流鬼有一部分東西寄在小紅鞋那裡。這一點他考慮又考慮,始終不敢向小紅鞋求證;因為小紅鞋如果不肯承認,彼此之間就會發生極大的猜忌,以後辦事便不能順手了。如今油流鬼要作亡命之計,當然要把寄存的東西帶在身上;第一次去小紅鞋那裡,目的可能亦就是如此。如今看小紅鞋已經出獄,就可能回家,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不過,他的這個想法,以前既然不敢告訴小紅鞋,此刻自是守秘密到底,還是不願說破的。 「這個道理一時說不清楚。你聽我的話,沒有錯!」 「好吧!」小紅鞋說,「天也快亮了。」她打個呵欠:「累得要死!」 「來!我們一起睡一會。」 說著,他將小紅鞋一抱,兩人扭在一起,倒了下去;彼此都不開口,閉上眼睛,相擁而臥,各人想各人的事。 「喔,有句話,差點忘掉。」小阿利在她耳邊低語,「你要問他,這趟到江寧認人,如果認清了,要不要說真話?」 「我知道。睡吧!」 「不!我還有話。他聽你這一說,可能會問,小阿利怎麽說?你就回答他,小阿利要我到江寧,先私下去認一認;他們已經疑心到一個姓劉的跟你有勾結,你看他怎麽說。」 「他會怎麽說?」 「他會告訴你,是或不是。同時也會告訴你,認清了也要說不是。」 「那是一定的。」小紅鞋說,「其實這話不問他也不要緊。」 「不!很要緊。因為這一來就可以證明是不是姓劉的那個人。」 「好了!睡吧!我知道了。」 小紅鞋真是累了,一睡竟爾入夢;正在沉酣之時,為人猛力推醒,是小阿利的聲音:「快起來,快起來!叫你半天叫不醒。」 睜眼實在非常吃力,但還是睜開了眼;揭開帳子,但見紅日滿窗,光線刺目,不由得又閉上了。 於是小紅鞋匆勿忙忙地洗把臉,撂一撂鬢髮,來不及梳頭,用塊絹帕包了頭,坐上小利替她雇好的轎子回家。臨行約定,倘或油流鬼如意料而來,自然見過面即來覆命;否則一到黃昏,仍舊回來過夜,明天一早上船到江寧。 等她一走,小阿利亦即出門,直奔班房;周捕頭心中有數,略略勾當了公事,將他邀到小房間中密談。 「昨天晚上出了件怪事!」小阿利說,「姓尤的……」 他有些礙口,因為有小紅鞋那段午夜幽會的情節在內,不免難以為情;不過還是衝破了困難,將前晚的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真是怪事!」周捕頭不斷搖頭,「我吃了三十年的公事飯,還是第一回聽說。這件事很糟糕!」 「頭兒,」小阿利卻很沉著,先問一句:「你看應該怎麽辦?」 「現在還不知道,等我想一想。」周捕頭問,「你總想過吧?」 「當然,我想了又想,事情要占個先著,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喔!」周捕頭很注意地問,「草怎麽斬?根怎麽除?」 「我已經叫小紅鞋回去了!」 小阿利將他對油流鬼動向的判斷;以及教小紅鞋用計的種種,陳述了一遍。周捕頭不斷點頭,深以為然,而且也知道了他的用意。 「如果姓尤的不來,怎麽辦?」 這一問將小阿利問住了,想了好一會答說:「那只有另作打算。」 「來不及了!」周捕頭成竹在胸,「你把老邢找了來。」 找來老邢,扼要說了經過;他也了解了小阿利所作的布置目的何在,不過還不知道周捕頭的意向。 「事不宜遲,先下手為強。你看,如果姓尤的這會兒就逃,是往那條路上走?」 「大概是過江。」 一過長江,往北可以經安徽、山東到北方,鴻飛冥冥,不知何日捲土重來?小阿利想到油流鬼所作的威脅,老母不知何時受害;不由得憂心如焚,脫口說道:「這條路非截住不可!」 「我也是這麽想。」周捕頭說,「他如果不過江,不管他西到江寧,南到杭州,總還可以訪到他的下落;而且他不要多久就會回常熟。若是一過了江,在北方落腳生根,那就防不勝防了。」 「如果他要過江,大概先回福山;頭兒說得不錯,事不宜遲!」老刑自告奮勇,「我回福山去一趟,不過要多帶人。」 「你要帶多少?」周捕頭問。 「總要六個。」 「好!你挑六個人去。」 老邢答應著走了;周捕頭想了一下,很緊張地說:「小阿利,你趕快回去,拿你老娘搬開地方。」 這一下提醒了小阿利,一句話不說,掉頭就走。 飛奔回家,看到母親安然無恙,小阿利方始放心。孫大娘看他神色倉皇,卻不放心了;「昨天下午到這會兒,看你心神不定;又是半夜裡有朋友來,到底怎麽回事?」她說,「你吃了這碗公事飯,我也懂了好些花樣;公門裡面好修行,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要自己惹禍上身!」 「我也是怕這一點。我自己是不會;只不放心你老人家。」 「我有甚麽讓你不放心的?」 「怕人家拿我沒辦法,來傷害你老人家出氣。如果有那樣的事,我怎麽還能做人?娘,」小阿利說,「我送你到一個地方去住。」 「那裡?」 「萬通鏢行。」 萬通鏢行的掌柜萬子松,是小阿利的表叔;住在他那裡等於有許多武藝高強的鏢師在保護,自然萬無一失。不過萬子松的妻子,為人小氣;孫大娘實在不大願意去作客。 「萬家表嬸那裡,多貼她幾兩銀子好了。娘,請你馬上收拾東西;我事情很多,把你送到那裡,我好放心去辦事。」 孫大娘聽兒子的話,急急忙忙收拾隨身衣物,打好一個包裹,放在手邊;然後到鄰居那裡去關照拜託,代為留意門戶,諸事皆安,正要動身時,一頂小轎,飛奔而來;到門停下,轎簾揭處,是小紅鞋來了。 小阿利會意,一定是油流鬼去過了,便先使個眼色,又問孫大娘說:「娘,你先請回屋裡坐一坐,我跟她說幾句話。」 「大娘!」小紅鞋看到包裹問說:「要出門作客,還是去燒香?」 「是去躲禍。」孫大娘揮揮手,「你們先去談,談完了,我有話問你們。」 「是!」小紅鞋答應著,跟小阿利到了他的臥室,臉上的表情,立即一變,既驚又喜,而且很佩服的樣子,「你真正料事如神;他來過了。」 「噢!怎麽說?」 「我照你的話做了,他說他馬上就走;先回福山,再到南通州去看個朋友,商量往那裡走。」 小阿利亦是既驚且喜;福山有老邢在那裡部署,油流鬼此一去,無異自投羅網。於是定定神想了一下問道:「他到你這裡來的用意是甚麽?」 「到我這裡借盤纏。」 「你借他沒有?」 「當然要借。不過沒有現款,拿了兩樣首飾給他。」 小阿利心中有數,這兩樣首飾,必是油流鬼寄存在她那裡的。這話自然不必說破,點點頭說:「很好!」他又問:「你還回不回去?」 「自然要回去。」 「好!你先回去,等下午我來接你。」小阿利催促著:「你馬上就走吧!」 「大娘不是還有話要跟我們說?」 於是兩人相偕來見孫大娘,本來是男前女後,走到門口,小阿利停步,讓小紅鞋先走,意思是當她客人;小紅鞋不肯占先,反往後縮了兩步,眼色中表示,當然男人在前。 這些情形看在孫大娘眼中,頗為欣慰;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了笑容,自然也有些詭秘的意味,小紅鞋不由得問道:「大娘,你甚麽事好笑?」 「回頭你就知道了。」孫大娘問道:「你家裡還有甚麽人?」 小紅鞋不知她為何忽然問起這話?但也不必考慮,照實答說:「只有一個養母。」 「生身父母都不在了?」 「娘是不在了。」小紅鞋悽惻惻地說:「爹恐怕還在,不過不知道在那裡。」 「怎麽回事?」 「爹是欠了人家賭債,被逼不過,一個人逃走了;把我押了給債主。」 「可憐!可憐!」孫大娘問:「你恨不恨你爹?」 「恨他也沒有用;只怨自己命苦。」 孫大娘點點頭,「你的心是好的!」她又問:「現在這種日子,你倒過得來?」 聽得這話,小紅鞋微有不悅的表情,「過不來也要過。」她略有負氣,「火坑不是我自己要跳的;既然掉了下去,只好認命!」 「認命?」孫大娘問,「你是說,一輩子跳不出火坑,也就認了。」 「我想也不會一輩子跳不出的;不過,由這裡跳到那裡而已。」 「甚麽叫由這裡跳到那裡?」 「從火坑跳到地獄,就是由這裡跳到那裡。」 孫大娘母子都動容了,「你要尋短見?」小阿利問。 「不會,不會!」小紅鞋笑道,「現在過得好好地,為甚麽要尋短見?」 這意思是到了活不下去時,就會自尋解脫。孫大娘便安慰她說:「你將來一定會有好日子過。」 「謝謝大娘!但願如你老人家的金口。」小紅鞋笑得很甜。 「不過,過好日子是要自己去找的。」孫大娘問:「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小紅鞋收歛了笑容,靜靜思索了一會,抬眼答說:「我懂。」 小阿利聽得這裡,有些不耐煩了,這是甚麽時候,那有閒工夫來談做人的道理。所以插進去說:「娘,我們去吧!」 孫大娘想了一下答說:「也好!」 「到那裡去?」小紅鞋問。 「到一處地方去避一避。」小阿利接口道:「大概等我們江寧回來,娘也可以回家了。」 「那,坐我的轎子去。」小紅鞋搶著去提包裹,「我雇來的轎子就在門口。」 「那末你呢?」小阿利問。 「我另外雇轎子。」小紅鞋突然說道:「啊,想起來有句話要告訴你,老……」 「慢慢!」小阿利急忙打斷,「回頭再說好了。」 小阿利是不願讓他母親知道太多的內幕,因為多知道一件事,便多擔一分心。小紅鞋心知其意,所以不再多說;將孫大娘送上轎子,安步當車,走回家去。 一路走,一路在想孫大娘所問的話,忽然發覺這像是做媒人的盤問女方的家世。意會到此,內心充滿了興奮與憧憬;孫大娘要替她做媒,當然是要娶她做兒媳婦。有小阿利這麽一個夫婿;孫大娘這麽一個婆婆,那真是夢想不到的好歸宿! 但是,小阿利呢?他的眼界很高,肯娶她這樣出身的人做妻子嗎?這個疑問橫亘在胸中,腳步立刻就遲滯了。 一回到家,立刻就有狎客來訪。養母一時不曾留意,人家已經進門,總不能下逐客令;幸好,她說小紅鞋不在家,敷衍了好一陣,才將狎客送走。關上大門,回進來向小紅鞋嘆口氣說:「唉!你不接客,實在麻煩。」 小紅鞋也知道麻煩,剛才一個人在屋子裡悄悄坐著,思前想後,決定跳出火坑。本覺得這話要向養母說明,頗難啟齒;如今正好借這個機會來談。 於是她說:「要不麻煩,只有不吃這碗飯。反正只有我們兩個,怎麽樣也能活下去!」 「怎麽說兩個?」養母問道:「你二哥不是人?」 原來她有兩個兒子,老大死在一場橫禍之中;老二變成獨子,就是小紅鞋的「二哥」。他很老實,學的是刻字匠的手藝,終日坐在北窗之下,一刀在手,目不旁視;今年三十歲,尚未娶親,是養母的一大心事。 小紅鞋靈機一動,約略估計了一下,能力還能辦到,便即問道:「娘,娶個二嫂進門,要花多少銀子?」 「娶親倒花不了多少錢。娶進門來,兒女一個個出世,他靠一把刻字刀,怎麽養得活?」 「自然還要給他開爿店。二哥刻字,二嫂掌柜;再收兩個徒弟,好好做起來,要不了兩三年就站住腳了。」 「是啊!你二哥能夠開爿店,我也可以給他照看。就是這筆資本,不知道那裡去出?」 「要多少呢?」 「娶親帶開店,總要二百兩銀子。」 「我出!」小紅鞋答得非常爽脆,「娘,我出二百兩銀子,你把那張紙還我。」 原來小紅鞋有張賣身契在養母手裡;當初她父親拿她抵賭債,只得五十兩銀子,這幾年她替養母掙得不少,如今再拿三倍的錢贖回原契,也很說得過去了。 「好的!一言為定。」養母倒也很痛快!而且良心發現,還表明幾句:「這兩年,你幫我忙也很多;如果不是老大是個敗家子,外頭弄了一身的債,最後還把一條命都送了,今天也不必為老二的事發愁。」 「也沒有好愁的。」小紅鞋說,「這件事等我江寧回來就辦。今天就把二哥叫回來住;我也不接客了。」 養母倒愣住了,因為頃刻之間,起這麽大一個變化,似乎無法令人置信。 小紅鞋與她養母相處得不錯,所以這時候彼此都不免浮起依依不捨之感,平時許多想說而未說的話,霎時間都想起了,似乎此刻不說就沒有再說的機會似地。因而兩個人坐了下來,一聊上竟忘了時間,直到有人叩門聲急,方始打斷了她們的話題。 「我去開門。」養母起身說道:「你躲一躲。」 開門一看是小阿利;一見了面,養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紅鞋要從良!這樣想著,臉上自然而然地堆起笑意,將他從頭到底看了一遍。 「咦!」小阿利開玩笑地說:「怎麽?不認識我;還是想招我做女婿?」 「是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是越有趣!」說完,將身子閃開,容小阿利進門。 小紅鞋已聽出聲音,自然不必躲了,打開房門迎了出來問道:「大娘送到地方了?」 「送到了!」小阿利問道:「你剛才說有句話要跟我說?」 「嗯!等等,」小紅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避開養母再談。 養母自然格外殷勤,真當嬌客上門,一會兒要留客吃飯;一會兒又怕做飯得好一會功夫,要先買碗餛飩來為他充飢,亂糟糟地莫衷一是。 「不必買點心了,飯遲一點也不要緊!」小紅鞋說,「娘,你到廚房裡忙你的去吧!」 「好!好!你們慢慢兒談著,等我開飯。」 於是,養母挽著菜籃出門;小紅鞋便將小阿利邀到臥房中去坐。 「先談正事!」小阿利說,「是句甚麽要緊話!」 「你自己想,你關照過我甚麽話?」 小阿利思索了一會,想起來了,「我要你問老尤,來看他的那個人是誰?」他說,「想來你問了他了?」 「對了!就是這句話。你道那個人是誰?是劉家的老二。」 「果然!」小阿利很得意地,「我的想法不錯。」 「那末,江寧要不要去了呢?」 「當然要去!」小阿利很認真地說,「這些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在再親近的人面前,都不能透露一言半語。」 「現在我最親近的是我養母;剛才你不是看見了,我要避開她跟你談,就知道我絕不會把這些事告訴她。」 「那好!」小阿利深深點頭,表示滿意。 「現在是不要緊,將來就難說了。」 「怎麽呢?將來有甚麽不同?」 「將來自然不同。從今天起,我就不吃這碗飯了,要找個人去嫁。我老公如果問到這件事,我不能瞞他;不然,他起了疑心,是件不得了的事。」 「你老公怎麽會知道這件事來問你,那是絕不會有的事。」 小紅鞋說那話,原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暗示;小阿利竟不理會,她自然有無比的失望。 看到她悵惘的表情,再想到老娘盤問小紅鞋的情形,小阿利才知道她情有獨鍾,在為終身打算。他覺得這是件可笑的事,但不忍笑她痴心妄想!更何況他母親亦竟有娶她為兒媳婦的意思。 轉念到此,不由得心裡著急;怨老娘糊塗,怎可以她這種身分的人做他的妻子?如果已經當面暗許了她,可是個絕大的麻煩,一方面母命難為;一方面對小紅鞋又難交代。 正當他心裡七上八下之際,小紅鞋又在催逼了,「你倒說一句看!」她憤憤地說,「莫非我就一輩子跳在火坑裡,連從良都不許?」 「呀!那個不許你從良?」 「你啊!」 這一說,小阿利更為詫異,而且也不明白她的意思;聽她話中,似乎有了意中人而他阻撓了她的好事。這是從何說起? 「我不懂!」他搖搖頭說,「我巴不得你早早跳出火坑;怎麽說是我不許你從良?」 「哼!」小紅鞋冷笑,「你嘴裡沒有說,心裡在說:你也配!你也配從良!」 「這是你冤枉我!我那裡有這種念頭?」小阿利有些著急了,「你是怎麽回事?說話顛三倒四,只憑你自己空想,在那裡亂說!」 「我也沒有冤枉你,我也不是空想。我問你一句話,你能夠馬上答得出來,我就相信你心裡沒有鬼。」 「好!」小阿利毫不遲疑地答應著;態度上是歡迎她作這個考驗。 「你聽好了!」小紅鞋說:「如果我是好人家的女兒,老著臉皮跟你說,我想嫁人。你是不是馬上就會說:嫁給我好了!」 小阿利聽到她最後一句,像當胸挨了一拳;這時才深悔小看了小紅鞋,但已無用。自以為再無人知的心事,讓她摸得清清楚楚,再也無法掩飾。 「是不是?」小紅鞋眼圈一紅,「你嫌我賤,你嫌我是只破鞋!」說著,流下淚來,踉踉蹌蹌奔到床前,一伏身臉埋在枕頭上嚶嚶啜泣。 她是飲泣,只見她雙肩不住聳動,哭得十分傷心。小阿利大為沮喪,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當然,如果他願意,只要一句話就能使她破涕為笑;不過,這句話關係重大,說出去就收不回來,必得好好考慮,絕不可拿來作為一時應急搪塞之計。 越是這樣,越讓小紅鞋相信,小阿利是怎麽樣也不會娶她作妻子的。風塵中打慣了滾的人,心思變化得很快,也很實在,對小阿利既不存甚麽希望,便得想下一步。在養母面前,口已經夸出去了,沒有臉再回頭說一句:從良的話不算,還是干我的老行當。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弄二百兩銀子,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至於以後擇人而事,還是重操舊業,此刻都不必去想它。 一面轉念頭,一面眼淚已漸漸收住,站起身來,也不看小阿利;臉自然是繃著的,坐在梳妝檯前,手拖著腮,籌劃那二百兩銀子。 局面很尷尬,小阿利只覺得身子發僵,十分難受。心裡渴望打破僵局;卻無善策。 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心定了些,忽然想到:反正已經落了下風,就照處下風的態度自處,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等她逼進來再作道理。 小紅鞋已經打定主意了,籌劃這二百兩銀子也並不難,一個法子是變賣衣物首飾,油流鬼來討他送她的首飾作盤纏,她留下那支碧玉簪不肯給他,估量也還值得一百兩銀子,只要能夠脫手,數目就不難湊足。 如果不能脫手,也還有一條她不願走,而要走必能走通的路。有個土財主姓曹,外號糟老頭;年邁好色而力不從心,陪他睡在一起,甚麽花樣都想得出來,加以三伏天都不肯入浴,其髒無比,所以小紅鞋曾經罰過誓,再也不接這樣的客人。如今想來,糟老頭樣樣不好,有一樣好,有錢而且捨得在她身上花;拼著十天半個月想起來噁心得吃不下飯,陪一陪他;預先講定得要多少銀子,糟老頭一定高高興興地雙手捧來。 想到這裡,胸懷一寬;氣自然未平,但已更能抑制,心裡在想,小阿利到底是公門中人,再看他娘的一番意思,公事上頭仍舊要幫他有個交代。 於是她問:「江寧甚麽時候去?」 「看你的便,甚麽時候有空,甚麽時候走。」 如果一直沒有空呢?莫非就不去了?小紅鞋心想,明明說假話說慣了,隨口敷衍。但懶得駁他;只說:「我現在就有空,早去早回,好辦我自己的正經事。」 「喔,你有甚麽正經事?」 一聽這話,小紅鞋氣往上沖;他太可惡了!門縫裡張望,把人都看扁了;難道吃了這碗不正經的飯,就不准有件正經事? 因此,她冷冷地說:「找老公算不算正經事?我不相信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就找不到一個老公!」 「是!是!」小阿利不願攖其鋒,低聲下氣地說:「像你這樣的人才,不怕沒有人要。」 「是的。我自道也是個人材,就是出身不好,太賤了一點。」 話鋒咄咄逼人,小阿利不敢作聲。停了一下說:「我想今天下午動身。」 「吃了中飯到晚飯,都是下午;甚麽時候?」 「我跟船行接了頭再說,總在未時光景。」小阿利很謹慎地說,「回頭我來接你。」 說著,便站起身來,欲待出門;那知小紅鞋的養母,闖了進來,「飯好了!是不是就開出來?」話猶未完,發覺情形不對,急忙又問:「怎麽?談得好好地,莫非……」她把「吵架了」三個字咽了回去。 「他的公事要緊!」小紅鞋說,「娘,你讓他走。」 「開飯了,吃了飯走也一樣。」 由於養母的堅留,小阿利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在飯桌前面坐了下來;小紅鞋不願讓她養母看出破綻,雖心懷抑鬱,胃口不佳,也還是勉為其難地吃了半碗飯。彼此都不大說話,養母看出事情不妙,但也不敢多問。 等小阿利一走,養母問小紅鞋:「怎麽回事,本來高高興興的,忽然變得口都懶得開!」 「沒有甚麽!」小紅鞋還是不願多說。 「女兒!」養母說道:「我是當你親生一樣看待的,有甚麽話你跟我說了,我總也不至於胳膊朝外彎。有甚麽為難的事,你不妨跟我說,就算我沒有甚麽好主意,你把心事說了出來,心裡也舒服些。」 養母的態度很誠懇,話也說的很中肯;小紅鞋心中一動,無法堅持,把孫大娘的話、她的打算,以及小阿利的態度,都告訴了養母。當然,關於油流鬼的那一段,她是隻字不提的。 養母靜靜聽完了問說:「那末你現在是怎麽個辦法呢?」 「他不要我,難道我跪下來求他?」小紅鞋說,「等公事了掉了,我也跟他斷掉了。」 「不要這麽說!等你江寧回來,我自有辦法,包你能夠稱心如意!」 小紅鞋是嘴上說得硬,心裡何嘗能拋得下?所以聽母親的話,自然動心;不過話已說出口了,變不過來,想了好一會說道:「其實江寧不去也不要緊。」 這意思是很明顯的,就是要養母將包她能夠稱心如意的辦法說出來。於是她養母問說:「為甚麽江寧可以不去?」 「本來就是做個樣子的。」小紅鞋唯恐養母再尋根究底,所以一句話推開:「娘,公事上頭你就不要管了。」 要管的是她的終身大事,「既然江寧可以不去,就好辦了。」養母說道:「你收拾收拾東西,去服侍孫大娘。有他老娘作主,不怕他不要你。」 小紅鞋初聽這句話,不以為然;細細想去,覺得這個法子雖有些痞賴,但卻是唯一能讓小阿利就範的手段。所以深深點頭,「娘說得對!」她略想一想說:「我把這話當面跟他說清楚。明人不做暗事!看他怎麽回答我。」 「這也可以。不過,女兒,你要記住,千萬不可跟他吵,一吵就要吵散了!」 「我懂。」小紅鞋心想,這一點很要緊;因為唯有順從,才能博取孫大娘的歡心,事情才有把握。 於是,她將心情放鬆,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心裡很快地將見了小阿利要說的話,想妥當了,不覺神思倦怠,很快地睡著了! 「起來,起來!」夢頭裡被人推醒,睜眼一看是小阿利站在床前,「要動身了!你倒在這裡睡大覺。」 「沒有事,樂得睡覺。」小紅鞋一面起身,一面說道:「江寧我不去了。」 「你不去了?」小阿利大出意外,也有些冒火,「你要知道,這是公事!」 小紅鞋一樣也冒火,本想撒潑回敬他幾句:「你不要拿公事的大帽子來壓我!公事公辦,你的公事辦到床上來了,是公事私辦。那就要看我高興不高興!」但念頭還未轉畢,立即想到養母的告誡,一口氣就平了。 「我不去是有道理的,道理還不止一個。」 她慢條斯理地說,一面彎起雙臂,去挽將散的髮髻;雪白滾圓的兩條膀子,看得小阿利乾咽了一口唾沫。 「那你說,我倒要聽聽你的甚麽歪道理!」 「第一,反正人也知道了,去不去都一樣。」 這話似乎有理,小阿利且不置可否;只說:「還有呢?」 「還有一個道理。」她說,「我要去服侍老太太;她一個人住在鏢局裡,種種不便,我不放心。」 小阿利再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麽一個道理來,愣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話:「你的花樣倒不少!」 「我是誠心誠意;那裡是耍花樣?」小紅鞋又說,「江寧一去一來,三四天工夫;老實說,我也怕有人會出花樣,實在放心不下。」 這句話說到了小阿利的心坎里;他亦正有同感……所謂「有人」,自然指油流鬼而言;到底老邢能否得手,事未可必。倘或漏網,便是後患!如果漏了網而又讓油流鬼知道他們在算計他,那就更有不測之禍! 這一下,他倒覺得小紅鞋比他高明了!盤算了一會說:「好吧!等我回來再說。」 小阿利轉身出門,直奔班房;找到周捕頭,提出建議:全案真相,大致已經明了;如今只看老邢此行結果。倘或油流鬼已被截住,不妨放過劉肇周,只回江寧一個公事,說是去看油流鬼的人,已經查明是甚麽人,與本案無關,認人一舉,可以作罷。如果油流鬼漏網,看是怎麽一個情形,再作道理。總之江寧之行,宜乎暫緩。 周捕頭想了一下說:「這樣辦也好,反正江寧那方面,拖它三五天也不要緊。」 「頭兒!」小阿利是真的不放心油流鬼的下落,自告奮勇地說:「我想下去幫老邢的忙,你老看怎麽樣?」 「那是再好沒有,你趕緊去吧!」 於是小阿利又翻回小紅鞋家,「江寧暫且可以不去。」他說,「鏢局裡,亦不必勞動你;好在一兩天就可以回家了。」 「喔,」小紅鞋問:「這是甚麽道理?」 「現在沒工夫說。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讓你心裡好有一個預備。」說完,匆匆忙忙的去了。 小紅鞋卻在納悶,不知道他所說的「心裡好有一個預備」,指何而言?自己想不通,便去請教養母。 「恭喜!恭喜!」養母笑道,「他心裡活了。」 為了遮人耳目,小阿利裝上兩撇假鬍子,換了一身舊衣服,將頂氈帽壓得低到眉上,喬妝改扮,跨一匹健騾,趕到福山,不投專管盤查行旅、緝捕奸宄的巡檢公所,來到鎮上的一家大茶館,找個僻靜角落,坐了下來,細看動靜。 他的打算是要找到老邢帶來的人,問一問情形再說。辦案的規矩,必有一兩個人留在茶坊酒肆,容易為人發現之處,一面便於自己人聯絡,一面坐探對方的消息。這家茶館字號「琴川」,在鎮上最大,意料中老邢必有人留在這裡,誰知久等不見蹤影,小阿利倒有些沉不住氣了。 心口相商,是不是找桂生去問一問?卻又怕打草驚蛇,弄巧反而成拙。正在躊躇旁徨,無所適從之際,突然眼前一亮,發現老邢,而且他帶來的三個人都跟在他身後。 心裡急於想跟老邢見面,卻不能不出以沉著,等他們一行四人坐定,泡上茶來慢慢啜飲時,小阿利才悄悄走了過去,面對著老邢將帽子往上掀一掀,好讓他看清楚。 「坐!」老邢努一努嘴。 小阿利在板凳上坐了下來,伸手拿茶壺替老邢斟茶,那姿勢便是一個暗號,意思是問:「事情怎麽樣了?」 老邢就用喝茶取杯子的手式作答:「已經了結。」至於是如何了結法,自然無法用暗號來表示。 小阿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向大家看了一眼,表示慰勞;然後說道:「我請大家去吃酒。」 「稍微等一等。」老邢答說,「我還要等一個人。」 小阿利點點頭,不再多說;聊些毫不相干的閒天。不一會走來一個中年漢子,也不說話,只看著老邢點一點頭,隨即往後去了。 「走吧!」老邢起身,摸了一把銅錢丟在桌上,作為茶錢,揚長出店。 他手下的三個人與小阿利亦都跟著出去;找到一處酒店,一個很大的蘆蓆敞棚,疏疏落落地擺著幾張桌子,老邢挑了離櫃檯最遠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叫酒叫菜都上了桌,可以暢所欲言了。 「虧得來得快。」老邢舉杯說道,「總算還追得上。」 「他已經走了?」小阿利問。 老邢點點頭,「已經到了江陰,」他說,「等我們過江尋著他,他剛要動身;我故意冒叫一聲:老張!他回頭一看是我,立定腳問:你叫我?我問:貴姓是張?他說是的;問我甚麽事?我就說:我來找一個外號油流鬼的老尤,記得在他那裡見過你,所以冒昧動問:你可知道老尤在那裡?」 「妙!」小阿利說,「裝得真像,他怎麽說?」 「你猜呢?」 「他說不認識甚麽老尤?」 「不!他居然將計就計;說了老尤逃走的方向。」 在老邢的看法,油流鬼只當他真箇誤認了,將計就計地,指了相反的方向。老邢欲擒故縱,帶著所有的人往他所指的方向趕了下去,其實已經可以斷定油流鬼的去向。 江陰北面是長江,早就有人守在渡口,陸路東面是福山,西面是常州,南面是無錫,油流鬼指的是南面,可知他是往常州這面逃。所以老邢一出江陰南面,立即折而往西,在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終於攔住了油流鬼。 「人呢?」小阿利低聲問說。 「回老家了!」 小阿利爽然若失。後患是沒有了,但心裡卻很不是滋味;回到城裡,去看周捕頭,決定還是要帶小紅鞋到江寧去一趟,假意認一認人,在公事上才算有了一個很明白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