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五章 復明運動(附錢氏家難)(八)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論列朝詩集既竟,請略述錢柳復明之活動。 今就所存材料觀之,關於牧齋者不少,若多加考述則非本文之主旨,故擇其關於河東君者詳言之,其他牧齋活動之主要者亦稍稍涉及,聊見兩人同心同志之梗概也。 河東君在崇禎甲申以前之作品,如陳臥子汪然明及牧齋等所鐫刻者,已傳播一時,故聲名藉甚。至弘光南都小朝廷時,河東君此期應有作品,但以關涉馬阮之故,疑為牧齋所刪削不存。南都既傾覆,牧齋被黃毓祺案之牽累,賴河東君助力得以脫免,遂於順治四年丁亥河東君三十生日時特和東坡西台寄弟詩,遍示親友,廣事宣傳。是後雖於有學集中間附有其篇什,如和牧齋庚寅人日及贈黃若芷大家等詩外,別無所見。此固由牧齋逝世,河東君即以身殉,趙管夫婦及孫愛等不能收拾遺稿所致,但亦因河東君志在復明,意存韜晦,與前此之情況迥異故也。 牧齋尺牘上與王貽上四通其一云: 亂後撰述,不復編次,緣手散去,存者什一。荊婦近作當家老姥,米鹽瑣細枕籍,煙熏掌薄,十指如錐,不復料理研削矣。卻拜尊命,慚惶無地。 其三略云: 八十老叟,余所幾何?既已束身空門,歸心勝諦,何暇復沉湎筆墨,與文人才子爭目睫之短長哉?秋柳新篇為傳誦者攫去,伏生已老,豈能分兔園一席,分韻忘憂?白家老媼,刺促之下,吟紅詠絮,邈若隔生。無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 王士禎感舊集壹「錢謙益」條,盧見曾補傳引古夫於亭雜錄云: 余初以詩贄於虞山錢先生,時年二十有八。 清史列傳玖王士禎傳略云: 王士禎山東新城人,順治十五年進士,十六年授揚州府推官。聖祖仁皇帝康熙三年總督郞廷佐巡撫張尚賢疏薦其品端才敏,奉職最勤。總河朱之錫亦以委盤河庫,綜覈精詳,協助堤工,剔除蠧弊,疏薦。下部敘錄,內升禮部主事。(康熙)五十年五月卒於家,年七十有八。 寅恪案:漁洋初以詩贄於牧齋,乃在順治十八年。故牧齋書有「八十老叟」之語。此時距鄭延平率師入長江失敗後不久,牧齋實參預大木此舉。白門秋柳一題,錢柳俱涉嫌疑,自不欲和韻,否則「秋柳」原詩即使為人攫去,亦可重抄傳寄。其答漁洋之言不過推託之辭耳。至河東君是否真如牧齋所謂「當家老姥,十指如錐,吟紅詠絮,邈若隔生」,亦殊有疑問。蓋此時固不免多少為家務所干擾,但以當日士大夫之生活狀況言,絕不致無揮毫作字之餘暇。然則所謂「白家老媼刺促下」,仍是婉言辭謝,藉以免卻外間之招搖而已。嗚呼!當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時,謝象三目之為「白氏女郞」;當王貽上請其和秋柳詩時,牧齋目之為「白氏老媼」。二十餘年間人事之變遷如此。牧齋詩云:「楊柳風流菸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見有學集叄夏五詩集「留題湖舫」二首之二。第肆章已引。)漁洋山人雖非舊朝遺老,然亦生於明季,錢柳不肯和秋柳詩之微意,或能有所感悟歟? 夫明南都傾覆,牧齋隨例北遷,據有學集拾紅豆詩二集「後秋興八首。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其五云:「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間。」(並見遵王注本投筆集。)當時牧齋迫於不得已而往北京,但河東君獨留南中,僅逾一歲,即順治三年秋,牧齋遂返故里,可知錢柳臨別時必有預約,兩人以後復明之志願即決定於離筵之際矣。丁亥春黃毓祺之案,牧齋實預其事,距前此白門分手時亦不過一年有半也。黃毓祺案牧齋雖得苟免,然復明之志仍不因此而挫折。今就牧齋作品中所能窺見者,即遊說馬進寶反清一事。(寅恪案:馬氏於順治十四年九月清廷詔改其名為「逢知」。見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關於牧齋本身之活動茲可不詳引,但涉及河東君者則備論述之,以明本文賓主輕重之旨也。 今檢瞿忠宣公集伍「留守封事」類「奏為天意扶明可必,人心思漢方殷,謹據各路蠟書具述情形,仰慰聖懷,更祈迅示方略,早成中興偉業事」略云: 臣子壬午舉人元錫,因臣孫於去臘離家,未知其到粵消息,遣家僮胡科探視。於(永曆三年己丑)七月十五日自家起程,今月十六日抵臣桂林公署,齎帯臣同邑舊禮臣錢謙益寄臣手書一通,累數百言,絕不道及寒溫家常字句,惟有忠驅義感溢於楮墨之間。蓋謙益身在(虜)中,未嘗須臾不念本朝,而規畫形勢了如指掌,綽有成算。據言:「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計定而集事者局也。人之當局,如奕棋然。楸枰小技,可以喻大。在今日有全著,有要著,有急著。善奕者,視勢之所急而善救之。今之急著即要著也,今之要著即全著也。(寅恪案:顧苓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以隱語作楸枰三局,寄廣西留守太保瞿公。」今有學集中固多觀棋之作,可稱隱語,然與此書之明顯陳述者絕不相類。投筆集後秋興之六第肆首云:「腐儒未諳楸枰譜,三局深慚堇帝思。」及後秋興之十二第叄首云:「廿年薪膽心猶在,三局楸枰算已違。」牧齋詩語即指此致稼軒書言。豈雲美雖間接獲知其事,而未親見原書,遂致有此誤會耶?至其列此事於黃案之前,其時間先後之訛舛,更不待辨矣。)夫天下要害必爭之地不過數四,中原根本自在江南。長淮汴京,莫非都會,則宜移楚南諸勛重兵全力以恢荊襄,上扼漢沔,下撼武昌,大江以南在吾指顧之間。江南既定,財賦漸充,根本已固,然後移荊汴之鋒掃清河朔。其次所謂要著者,兩粵東有庾關之固,北有洞庭之險,道通滇黔,壤鄰巴蜀。方今吳三桂休兵漢中,三川各郡數年來非熊(指王應熊)在彼,聯絡布置,聲勢大振,宜以重兵徑由遵義入川。三川既定,上可以控扼關隴,下可以掇拾荊襄。倘以芻言為迂而無當,今惟爭急著是問。夫弈棋至於急著,則苟可以救敗者無所不用。邇者燕京特遣恭順致順懷順三(逆?)進取兩粵。(寅恪案:清史列傳柒捌尚可喜傳略云:「崇德元年四月封智順王。順治三年八月同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徵湖南。」牧齋書中「智順」作「致順」,乃音近筆誤。原缺一字,今以意補為「逆」字。蓋此三人者在清為順,在明為逆也。)因懷順至吉安忽然縊死,故三路之師未即渡洞庭、過庾嶺,然其勢終不可遏,其期諒不甚遠,豈非兩粵最急時乎?至彼中現在楚南之勁敵惟辰常馬蛟麟為最。傳聞此舉將以蛟麟為先鋒,幸蛟麟久有反正之心,與江浙(虜?)提鎮張天祿田雄馬進寶卜從善輩皆平昔關通密約,各懷觀望。此真為楚則楚勝,而為漢則漢勝也。蛟麟倘果翻然樂為我用,則王師亟先北下洞庭。但得一入長江,將處處必多響集。我得以完固根本,養精蓄銳,恢楚恢江,克復京闕。若謙益視息餘生,奄奄垂斃,惟忍死盼望鑾輿拜見孝陵之後,槃水加劍,席稿自裁。」等語。臣反覆披閱,雖謙益遠隔萬里,而彼身為異域之臣,猶知眷戀本朝,早夜籌維,思一得以圖報效,豈非上蒼悔禍,黙牗其衷,亦以見天下人心未盡澌滅,真祖宗三百年恩養之報。臣敢不據實奏聞。伏祈皇上留意詳閱,特賜鑒裁。臣繕疏方畢,適原任川湖督臣萬年策自平溪衛取路黎靖來至桂林,具述虞鎮馬回子駐兵常德,實有反正之心。回子即名蛟麟者也。以情事度之,錢謙益楸枰三局揣摩之語,確相吻合,似非無據。豈非楚南撥雲見日之時,而中興之一大機會耶?永曆三年九月囗囗日具奏。 據此,牧齋致稼軒書作於順治六年己丑之秋,其中已言及馬進寶,故次年庚寅即有往金華遊說馬氏之事。 更可注意者,即說馬之舉實與黃梨洲有關。 黃宗羲思舊錄「錢謙益」條(此條第肆章已引,茲為便利論述,故重錄之)云: 一夜余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袖七金贈余曰:此內人(自註:「即柳夫人。」)意也。蓋恐余之不來耳。是年(指順治七年庚寅)十月絳雲樓毀,是余之無讀書緣也。 鮚埼亭集壹壹「梨洲先生神道碑文」略云: 公既自桑海中來,杜門匿景,東遷西徙,靡有寧居。又有上變於大帥者,以公為首,而公猶挾帛書,欲招婺中鎮將以南援。 黃炳垕編黃梨洲先生年譜中「順治七年庚寅」條云: 三月,公至常熟,館錢氏絳雲樓下,因得盡翻其書籍。 寅恪案:太沖三月至常熟,牧齋五月往金華,然則受之此次遊說馬進寶實梨洲所促成無疑。觀河東君特殷勤款待黃氏如此,則河東君之參預勸馬反清之政治活動,尤可證明也。 又金氏牧齋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云: 為黃晦木(宗炎)作書紹介見馬進寶於金華。(原註:「尺牘」。) 金氏未言出於尺牘何通,但檢牧齋尺牘中「致囗囗囗」略云: 餘姚黃晦木奉訪,裁數行附候,計已達鈴閣矣。友人陳昆良赴溫處萬道尊之約,取道金華,慨慕龍門,願一投分。介恃道誼之雅,輒為紹介。晦木知必荷眄睞,先為遙謝。 寅恪案:此札乃致馬進寶者。細玩其語氣,介紹晦木與介紹昆良時間相距至近,且足知兩人俱是初次介紹。今檢浙江通志壹貳壹職官表分巡溫處道欄云:「陳聖治,遼東錦州人,順治十年任。萬代尚,遼東鐵嶺人,順治十四年任。孟泰,遼東遼陽人,貢士,順治十六年任。」及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順治三年從端親王博洛南征,克金華,即令鎮守。六年命加都督僉事,授金華總兵,管轄金衢嚴處四府。七年九月奏言臣家口九十餘人,從征時即領家丁三十名星赴浙東,此外俱在旗下,距金華四千餘里,關山迢遞,不無內顧之憂,懇准搬取。下部知之。十三年遷蘇松常鎮提督。」並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有「丙申重九海上作」一題及「高會堂酒闌雜詠序」末署「(順治十三年)丙申陽月十有一日書於青浦舟中」,故綜合推計牧齋之介紹晦木見馬進寶於金華,實在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季以前馬氏尚未離金華赴松江之時。至浙江通志列萬代尚之任溫處道台始於順治十四年者,不過因排次便利,只書年而不書月,否則,絕無元旦上任除夕解職之理也。 又徐孚遠釣璜堂存稿壹貳「懷陳昆良」(原註:「時聞瞿稼軒之變。」)云:「嗟君萬里赴行都,桂嶺雲深入望迂。豈意張公雙劍去,卻令伍子一蕭孤。粵西駐輦當通塞,湖北揚旌定有無。分手三年鴻雁斷,如余今日正窮途。」可見陳氏同是當時參預復明運動之人。牧齋介紹之於馬進寶,必非尋常干進以求衣食者之比。惜光緒修常昭合志稿叄壹義行門陳璧傳僅云:「陳璧字昆良,崇禎末嘗三上書論事,不報。歸隱。」寥寥數語,殊為簡略。今讀闇公此詩,則陳氏平生志事更可證知矣。 茲僅錄牧齋作品中庚寅夏往返金華遊說馬進寶之作品,並略加釋證下。 有學集叄庚寅夏五集序云: 歲庚寅之五月,訪伏波將軍於婺州。以初一日渡羅剎江,自睦之婺,憩於杭。往返將帀月,漫興口占,得七言長句三十餘首,題之曰夏五集。春秋書夏五,傳疑也。疑之而曰夏五,不成乎其為月也。不成乎其為月,則亦不成乎其為詩。系詩於夏五,所以成乎其為疑也。易曰,或之者,疑之也。作詩者,其有憂患乎? 寅恪案:此夏五集可稱為第壹次遊說馬進寶反清復明之專集。河東君參預此活動,尤為顯著,讀者應特加注意也。 「早發七里灘」云: 欲哭西台還未忍,唳空朱噣響雲端。(遵王注本此句下有牧齋自注云:「謝皋羽西台慟哭記即釣台也。其招魂之詞曰:「化為朱鳥兮,有噣焉食。」) 寅恪案:「未忍」者,即未忍視明室今已亡之意。前論牧齋次韻答盛集陶見贈詩「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句及牧齋編列朝詩集終於丁集事,俱詳言之,茲不更贅。涵芬樓本「忍」作「得」,殊失牧齋本旨,故從遵王注本作「忍」。 「五日釣台舟中」云: 緯繣江山氣未開,扁舟天地獨沿洄。空哀故鬼投湘水,誰伴新魂哭釣台。五日纏絲仍漢縷,三年灼艾有秦灰。吳昌此際痴兒女,競渡嚾呶盡室回。 寅恪案:此詩第柒第捌兩句頗不易解。以恆情論,牧齋獨往金華,河東君及其女應在常熟家中,殊與「吳昌」之語不合。豈河東君及其女雖不同牧齋至金華,但僅送之至蘇州,留居於拙政園耶?俟考。 檢劉繼莊獻廷廣陽雜記叄「涵齋又言海澄公黃梧即據海澄以降,即條陳平海五策」條,其第貳策云: 鄭氏有五大商在京師蘇杭山東等處,經營財貨,以濟其用。當察出收拿。 清史列傳玖黃梧傳云: 順治十三年七月梧斬偽總兵華棟等,率眾以海澄縣投誠。 延平王戶官楊英從徵實錄「永曆十一年丁酉五月」條云: 藩行令對居守戶官鄭宮傅察算,裕國庫張恢,利民庫林義等稽算東西二洋船本利息,並仁義禮智信、金木水火土各行出入銀兩。 明清史料丁編叄「五大商曾定老等私通鄭成功殘揭帖」云: (上缺。)萬兩,前往蘇杭二州置買綾綢湖絲洋貨,將貨盡交偽國姓訖。順治十二年五月初三四等日,曾定老就偽國姓管庫伍宇舍手內領出銀五萬兩,商販日本,隨經算還訖。又十一月十一二等日,又就伍宇舍處領出銀十萬兩,每兩毎月供利一分三厘。十三年四月內將銀及湖絲緞匹等貨搬運下海,折還母利銀六萬兩,仍留四萬兩付定老等作本接濟。 牧齋賦此詩時,鄭氏之五大商尚未被清廷察出收拿,河東君之送牧齋至蘇或與此有關。夫鄭氏之興起雖由海盜,但其後即改為經營中國南洋日本間之物產貿易。蘇杭為絲織品出產地,鄭氏之設有行店自是當然之事。況河東君以貴婦人之資格,以購買物品為名與綢緞店肆往來,暗作通海之舉,可免為外人所覺察也。此說未敢自信,姑記於此,以俟更考。 「五日泊睦州」云: 客子那禁節物催,孤篷欲發轉徘徊。晨裝警罷誰驅去,暮角飄殘自悔來。千里江山殊故國,一抔天地在西台。遙憐弱女香閨里,解潑蒲觴祝我回。 寅恪案:第肆句蓋與第柒第捌兩句相關,謂不與家人同作金華之行也。或疑「自悔來」之語乃此行不成功之意。但據前引馬逢知傳,順治七年庚寅九月進寶奏請搬取在旗下之家口,可知進寶實已受牧齋遊說之影響。然則牧齋此次婺州之行,亦不可謂無所成就矣。 「桐廬道中」云: 涉江無事但尋花。(自註:「蘭溪載花盈舟,越人笑之。」) 寅恪案:此句並自注可參下引「東歸漫興」六首之五。牧齋此行明是有事,而曰「無事」,與尺二書中「一宿無話」之「無話」,遣辭用意正復相同,可發一笑也。 「留題湖舫」(自註:「舫名不系園。」)二首之二云: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里去遲遲。分將小艇迎桃葉,遍采新歌譜竹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芝麓所寫「新」作「長」。)楊柳風流菸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憑欄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此題二首第肆章已全引,第貳首第貳聯亦特加論釋,茲復移錄第貳首全文,借見牧齋此時之情感。今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除牧齋「西湖雜感」二十首及梅村所繪圖外,並有芝麓所書此詩,末署「癸卯三月十又二日芝麓弟龔鼎孳拜題」。據此,孝升題字乃在牧齋卒前一年。若非贗作,則龔氏深賞牧齋此詩,可以想見也。 「西湖雜感」序(此題序及詩皆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牧齋自寫本。其他諸本間有不同而意義亦佳者,並附註於下,以供參考。)云: 浪跡山東,繫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秋。登登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岳於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峰,青霞如削。想湖山之繁華,數都會之佳麗。舊夢依然,新吾安在。況復彼都人士,痛絕黍禾。今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者南渡行都,慭遺南士。(「士」涵芬樓本及注本作「市」。)西湖隱跡,返抗西山。(涵芬樓本及注本「返」作「追」。)嗟地是而人非,忍憑今而弔古。叢殘長句,淒絕短章。酒闌燈灺,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落巴人之淚。敬告同人,勿遺下體,敢附採風,聊資剪燭云爾。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諸本此句下有「是月晦日,記於塘棲道中」十字。)特倩梅村祭酒作圖以為緣起,今並錄之。 寅恪案:此序中「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之句,出文選肆陸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遵王已引,不待更釋。牧齋用此典以罵當日降清之老漢奸輩,雖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尚肯明白言之,是天良猶存,殊可哀矣。 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壹柒叄別集類朱鶴齡愚庵小集條云: (鶴齡)與錢謙益為同郡,初亦以其詞場宿老頗與唱酬,既而見其首鼠兩端,居心反覆,薄其為人,遂與之絕。所作元裕之集後一篇,稱裕之舉金進士,歷官左司員外郞,及金亡不仕,隱居秀容,詩文無一語指斥者。裕之於元,既足踐其土,口茹其毛,即無反詈之理。非獨免咎,亦誼當然。乃今之訕辭詆語曾不少避,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誑國人者,非徒悖也,其愚亦甚云云。其言蓋指謙益輩而發,尤可謂能知大義者矣。 寅恪案:牧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點,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於事勢使然,若謂其必須始終心悅誠服,則甚不近情理。夫牧齋所踐之土乃禹貢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種之毛,館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回憶五六十年前,清廷公文往往有「食毛踐土,具有天良」之語,今讀提要,又不勝桑海之感也。 「西湖雜感」二十首,其二云: 瀲灩西湖水一方,吳根越角兩茫茫。孤山鶴去花如雪,葛嶺鵑啼月似霜。油壁輕車來北里,梨園小部奏西廂。而今縱與空王法,(「與」諸本作「會」。)知是前塵也斷腸。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肆章引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金鞭油壁朝來見,玉佩靈衣夜半逢」兩聯相證發。柳賦詩在崇禎十二年己卯,錢賦詩在順治七年庚寅,相去十二載,湖山一隅,人事變遷已復如此,真可令人腸斷也。 其八云: 西泠與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瓏。(諸本此句下自注云:「桃花得氣美人中。西泠佳句,為孟陽所吟賞。」)筆床研匣芳華里,翠袖香車麗日中。今日一來方丈室,(「一來」諸本作「一燈」。)散花長侍淨名翁。 寅恪案:此首為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第柒句牧齋自寫本作「一來」,不作「一燈」,蓋用佛典四向之一以指河東君。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云:「沾花丈室何曾染。」竟在十年之前作此預言矣。 其十六云: 建業餘杭古帝丘,六朝南渡盡風流。白公妓可如安石,蘇小墳應並莫愁。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行都宮闕荒煙里,禾黍叢殘似石頭。(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有人問建業,雲吳宮晉殿亦是宋行都矣。感此而賦。」) 寅恪案:此首自傷其弘光元年五月迎降清兵之事。夫南宋都臨安,猶可保存半壁江山,豈意明福王竟不能作宋高宗耶?「吳宮晉殿」乃指明南都宮闕而言,不過詭稱前代之名為隱語耳。 其十七云: 珠衣寶髻燕湖濱,翟茀貂蟬一樣新。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廳行首作夫人。紅燈玉殿催旌節,畫鼓金山壓戰塵。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見周公謹羅大經諸書,亦南渡西湖盛事。」) 寅恪案:此首以梁紅玉比河東君,甚為恰當。牧齋賦詩以梁比柳者甚多,此首作於遊說馬進寶反清之際,其期望河東君者更與他作泛指者不同。可惜河東君固能為梁紅玉,而牧齋則不足比韓世忠。此乃人間之悲劇也。 「東歸漫興」六首其一云: 經旬悔別絳雲樓,衣帯真成日緩憂。入夢數驚嬌女大,看囊長替老妻愁。碧香茗葉青磁碗,紅爛楊梅白定甌。此福天公知吝與,綠章陳乞莫悠悠。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肆章所引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及河東君次韻詩參照。錢柳兩詩作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牧齋此詩則為順治七年庚寅所賦,就牧齋方面言之則地是人是,而時世則非。故賦此首時與當日只限於私人情感者,更復不同矣。 其三云: 棨戟森嚴禮數寬,轅門風靜鼓聲寒。據案老將三遺矢,分閫元戎一彈丸。戲海魚龍呈變怪,登山煙火報平安。腐儒篋有英雄傳,細雨孤舟永夜看。 寅恪案:牧齋外集拾馬總戎四十序略云:「今伏波猶古伏波也。予讀史好觀馬文淵行事。」故牧齋所作關於馬進寶之詩文皆用馬援之典,此首亦是其一。玩此詩之辭旨,蓋懷疑進寶是否果能從己之遊說以叛清復明。華笑廎雜筆壹「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條「東歸漫興」批云:「牧齋意欲有所為,故往訪伏波,及觀其所為,而廢然返棹。」可供參證也。 其四云: 林木池魚灰燼寒,鴛湖恨水去漫漫。西華葛帔仍梁代,(自註:「南史,任昉子西華,流離不能自振,冬月著葛帔練裙。)東市朝衣尚漢官。白鶴遄歸無石表,(「石表」遵王注本作「表柱」。)金雞旋放少綸竿。舊棋解覆惟王粲,東閣西園一罫看。(自註:「過南湖,望勺園,悼延陵君而作。其子貧薄,故有任西華之嘆。」寅恪案:來之有子名祖錫,字佩遠。徐闇公釣璜堂存稿壹叄「吳佩遠郊居」七律首句云:「雅游季子已家貧。」張玄箸煌言張蒼水集第貳篇奇零草「送吳佩遠職方南訪行在,兼會師鄖陽」四首之四結語云:「憑君馳蠟表,早晚聽鐃歌。」祖錫本末詳見徐俟齋枋居易堂集壹肆「吳子墓志銘」及「吳子元配徐碩人墓志銘」並蒼水集所附王慈撰張忠烈公詩文題中人物考略及陳乃乾陳洙撰徐闇公先生年譜順治三年丙戌條。牧齋此詩自注所指來之之子,即是佩遠也。) 寅恪案:此首與下一題「感嘆勺園再作」,同是為吳昌時而賦,俟於下題論之。 其五云: 水跡雲蹤少滯留,拖煙抹雨一歸舟。雖無桃葉迎雙槳,(自註:「婦囑買婢不得。」)恰有蘭花載兩頭。古錦裹將唐百衲,(自註:「買得張老頌琴,蓋唐斫也。」)行宮拾得宋羅睺。(自註:「宋景靈宮以七夕設摩羅睺。今市上猶鬻之。」)孺人稚子相勞苦,一握歡聲萬事休。 寅恪案:此首第壹聯可與前引「桐廬道中」詩「涉江無事且尋花」句並注參讀。河東君囑牧齋買婢,而牧齋不能完成使命。揆以當日情勢,江浙地域亂離之後豈有買婢不得之理?蓋舊時婢妾之界劃本不甚分明,牧齋於此嫌疑之際,最知謹慎。第肆章引河東君依韻和牧齋「中秋日攜內出遊」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槳」句,自注云:「有美詩云:迎汝雙安槳。」今牧齋詩既用王獻之故事,然則買婢不得,非不得也,乃不敢也。買琴乃為河東君,買摩羅睺乃為趙管妻,牧齋此等舉動,真不愧賢夫慈父矣。 其六云: 不因落薄滯江干,那得歸來盡室歡。弄口家人呼解帯,牆頭鄰姥問加餐。候門慄里天將晚,秉燭羌村夜向闌。檐鵲噪干燈穗結,笑貧兒女話團圝。 寅恪案:此首寫小別歸來家人團聚之情事,殊為佳妙。牧齋性本怯懦,此行乃梨洲及河東君所促成,惴惴而往,施施而歸,故慶幸之情溢於言表也。檢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順治七年)十一月土賊何兆隆嘯聚山林,外聯海賊,為進寶擒獲。隨於賊營得偽疏稿,謂進寶與兆隆通往來,疏請明魯王頒給敕印,又得偽示稱進寶已從魯王。進寶以遭謗無因白之督臣陳錦,以明心跡,錦疏奏聞。得旨:設詐離間,狡賊常情。馬進寶安心供職,不必驚懼。」據此,馬氏為人反覆叵測,可以推知。何兆隆一案與牧齋金華之行時間相距至近,兩者或有關係亦未可知。然則牧齋此行實是冒險,河東君送之至蘇,殆欲壯其膽而堅其志歟? 「感嘆勺園再作」云: 曲池高館望中賒,燈火迎門笑語嘩。今舊人情都論雨,暮朝天意總如霞。(寅恪案:此聯下句遵王注引范石湖「占雨」詩「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為釋,甚是。但牧齋意則以「朝霞」比建州,以「暮霞」比永曆,亦即左太沖魏都賦「彼桑榆之末光,逾長庚之初暉」之旨,謂天意將復明也。至上句遵王已引杜工部集壹玖「秋述」一文「舊雨來,今雨不來」為釋,固昔人所習知。唯今日游北京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者,恐未必盡知耳。一笑。)園荒金谷花無主,弄改烏衣燕少家。惆悵夷門老賓客,停舟應不是天涯。 寅恪案:牧齋此行過嘉興,感嘆勺園,一再賦詩,兼寓朝政得失、民族興亡之感,不待贅論。其實牧齋之微旨尚不止此。蓋勺園者,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春由杭至禾養疴之地。是年冬牧齋至嘉興遇惠香(當即卞玉京),河東君之訪半野堂亦預定於此時。職是之由,勺園一地乃錢柳因緣得以成就之樞紐,牧齋不憚一再賦詩,殊非偶然。今梅村集中關於勺園之詩,「鴛湖曲」一首最為世所傳誦。讀者謂其追傷舊朝亡友而已,但不知其中實隱藏與卞玉京之關係,其微旨可從原詩辭句中揣知之也。特記於此,以告世之讀駿公詩者。 「婺歸,以酒炙餉韓兄古洲口占為侑」云: 好事何人問子云,一甘逸少與誰分。酒甜差可稱歡伯,炙美真堪遺細君。大嚼底須回白首,淺斟猶憶醉紅裙。(自註:「兄高年好談風懷舊事。」)晴窗飯罷摩雙眼,硬紙黃庭向夕曛。(自註:「兄家藏楊許黃庭楷書,日撫數紙。」) 寅恪案:有學集貳肆「韓古洲太守八十壽序」云: 歲在旃蒙協洽雷州太守古洲韓兄春秋八十。余曰:是吾年家長兄也。是吾吳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國之老成人也。是閎覽博物之君子,海內收藏賞鑒專門名家也。 嘉慶修雷州府志玖職官表明知府欄載: 韓逢禧,長洲人。官生。天啟元年任。李之華,丁緯。范得志,七年任。 容庚君藏蘭雪齋刻定武蘭亭帖附韓氏跋云: 余先宗伯(寅恪案:逢禧父世能,曾任禮部侍郞,事跡見明史貳壹陸黃鳳翔傳附世能傳、明詩綜伍壹韓世能條及同治修蘇州府志捌柒長洲縣韓世能傳等)於萬曆甲戌曾得韓侂冑所藏定武蘭亭。時余尚未生,及余既長,篤好法書,遂蒙見賜。臨玩最久,寢食與俱。崇禎庚午又購得榮芑所藏本,二卷皆嚴氏物。榮芑本有項子京印識。今閱此本,與余所藏榮芑舊本同一手拓出,紙墨奇古,神采勃發。卷內有朱文公手題,前後亦有項子京印識,可見項氏藏物之富如此。(天啟四年)甲子解組歸田,心厭煩囂,復得睹此,合余藏二卷同校於半山草廬。三卷同是定武真刻,六百餘年神物,今得並來同聚一室,大是奇緣,眼福良厚矣。喜書其後。半山老人韓逢禧。(下鈐有「朝延氏」印。) 又容君藏鍾徭薦季直表帖附秋囿老民跋云: 韓跋各看款題志皆俗手揭去。黑紙白字名曰黑老虎,非降龍伏虎,不能得也。 及翁同和題詩二首,其二云: 滿口娑婆不識佛,天台山鳥勸君歸。何如一切都捐棄,黑老虎來為解圖。(自註:「韓逢禧嘗學佛,再髠而再發。入天台遇樵者,訶之曰:滿口娑婆哄度日云云。冊有韓印,戲及之。黑老虎乃前跋中語也。」) 又容君藏安素軒石刻中唐人書七寶轉輪聖王經附韓氏跋云: 此為唐相鍾紹京手跡,書法悉宗右軍樂毅論,時兼有歐虞褚體,正見其集大成也。紙為硬黃,蘭漫七千餘言,神采燁然,真世之罕物。相傳鮮于困學公珍藏此卷於室中,夜有神光燭人者,非此其何物耶?長洲韓逢禧識。 唐蕉庵翰題「唯自勉齋長物志」中書畫名跡類云: 南海吳學士榮光所刻藏宋玉石本定武蘭亭,後有明崇正間韓太守逢禧跋雲,明成國公朱箑庵舊物,與慮鴻草堂圖永興廟堂真跡九件,同時售於項氏天籟閣。此卷項氏藏印累累,凡蘭亭所用之印卷中無不有,其為一時所押可知。傳之有緒,足為吾齋中書跡甲觀。 韓氏事跡雖未能詳知,但依上所引資料亦可得其涯略。牧齋此詩自表面觀之辭旨與遊說馬進寶之事無涉,又非汪氏游舫與湖山盛衰家國興亡有關者之比,似甚奇特。細思之,夏五一集乃赴婺說馬之專集,牧齋由金華還,即以酒炙餉韓,侑以此詩,若說馬之事與韓氏無關,則牧齋不應插入此題。頗疑古洲既多藏彝器字畫,牧齋或取其一二與馬伏波有關之假古董以為謁見進寶之贄,及其歸也,自應以酒炙相餉。又韓氏好談風懷舊事,牧齋此次經過蘇州嘉興,韓氏必與之談及昔年柳卞在臨頓里勺園之艷跡,故牧齋詩語戲及之。翁叔平謂古洲「再髠再發」,足見韓氏亦是欲「老皈空門」而不能實行者,其人正與牧齋相類。有學集「病榻消寒雜詠」云:「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不僅自詠,亦可兼詠韓氏也。 「書夏五集後示河東君」云: 帽檐敧側漉囊新,乞食吹簫笑此身。南國今年仍甲子,西台昔日亦庚寅。(自註:「皋羽西台慟哭,亦庚寅歲也。」)聞雞伴侶知誰是,畫虎英雄恐未真。詩卷叢殘芒角在,綠窗剪燭與君論。 寅恪案:此首為夏五集全集之結論。第貳句寓復明之意。第叄句謂永曆正朔猶存。第伍句目河東君為同心同志之人。第陸句用後漢書列傳壹肆馬援傳援誡兄子嚴敦書中「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之語,牧齋蓋疑馬進寶之不可恃也。總而言之,牧齋此次金華之行河東君為暗中之主持人,細繹此詩辭旨,更無疑義矣。 牧齋庚寅夏五集後一年所賦之詩,最佳最長者應推哭瞿式耜五言排律一題。本文以範圍限制之故不能全引,惟擇其中有關諸句並牧齋自注,略論述之於下。 有學集詩注肆「哭稼軒留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略云: (自註:「已下敘聞訃為位之事。」)傷心寢門外,為位佛燈前。一慟營魂逝,三號涕泗漣。脩門歸漠漠,故國望姍姍。庚寅征覽揆,辛卯應災躔。(自註:「君生於庚寅,甲子一周而終,故引庚寅以降之詞。其聞訃辛卯夏也,故引朔日辛卯之詩。皆假借使之也。」)劍去梧宮冷,刀投桂水煎。(自註:「已下敘其戊辰後歸田燕遊之事。」)拊心看迸裂,彈指省轟闐。攀附龍門迥,追陪鶴蓋連。園林歸綠水,屋宇帯紅泉。一飯常留客,千金不問田。以忙消塊壘,及暇領芳妍。日落邀賓從,舟移沸管弦。丹青搜白石,杖履撰松圓。(自註:「君好藏白石翁畫,於程又有師資之敬。」) 寅恪案:關於錢瞿之交誼及當日明清興亡諸端,茲不具論。所可注意者,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初訪牧齋於半野堂、次年即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錢柳結褵於茸城舟中兩大事,牧齋此詩中「舟移沸管弦」句,或間接有關涉,尚難確定。若就稼軒方面言之,則東山酬和集中不載瞿氏篇什,此或因稼軒雖曾賦詩,但未被牧齋收錄所致。今日瞿氏作品遺佚頗多,殊不易決言,揆以稼軒與牧齋及河東君之關係,如第肆章論述絳雲樓落成詩所引牧齋尺牘例之,稼軒似非如黃陶庵之不以河東君為然者,何故於錢柳因緣之韻事絕無一語道及?甚不可解。姑記此疑,以俟更考。 又此年牧齋所賦詩當亦不少,今所存者排列先後恐有錯亂,詩題有關諸人可考見者殊不多,故只擇數題列之於下。 「寄懷嶺外四君」四首,其一「金道隱使君」(自註:「金投曹溪為僧。」)云: (詩略。) 其二「劉客生詹端」云: ( 詩略。) 其三「姚以式侍御」云: (詩略。) 其四「詠東皋新竹寄留守孫翰簡」云: 筍根苞粉尚離離,裂石穿雲嶺外知。祖干雪霜催老節,孫篁煙靄護新枝。紫泥汗簡連編綴,青社分符奕葉垂。昨夜春雷喧北戶,老夫欣賦籜龍詩。 寅恪案:前論牧齋「庚寅人日示內」詩及河東君和詩,已略及金劉姚三人,惟瞿翰簡未及,故特錄此詩全文。「翰簡」者,指稼軒孫昌文而言。永曆特任昌文為翰林院檢討,稼軒兩疏懇辭,原文見瞿忠宣公集陸,茲不具引。鄙意此時牧齋與永曆政權暗中聯絡,其寄此四詩必有往來之便郵無疑也。 「贈盧子繇」云: 雲物關河報歲更,寒梅逼坐見平生。眉間白髮垂垂下,巾上青天故故明。老去閒門聊種菜,朋來參語似班荊。楞嚴第十應參遍,已悟東方雞後鳴。 茲錄諸材料於下,並稍加詮釋,或可借是勘破此重公案歟? 牧齋記略云: 黃子甫及謝監軍事,退居淮安,於其廳事之左架構為小樓,顏之曰舫閣,而請余為記。淮為南北孔道,使車游屐過訪黃子者,未嘗不攝衣登閣,履齒相躡,皆相與撫塵拂幾,飲酒賦詩,如高齋砥室,流連而不忍去。嘗試穴窗啟欞,旋而觀之,淮陰垂釣之水,漂母之祠,胯下之橋,遺蹟歷然,欄檻之下可指而數也。又遙而矚之,長淮奔流,泗水回復,芒碭雲起之地,鍾離龍飛之鄉,山河雲物,前迎後卻,枌榆禾黍,極目騁望,未嘗不可歌而可泣也。黃子坐斯閣也,伊吾谷蠡,鳴橫劍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邊說劍,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固將如浮雲,如昔夢,釋然而無所有矣。客有笑於旁者曰:昔者韓淮陰貧行乞食,俯首為市人所訕笑。及其葬母,則曰度其傍可置萬家。今黃子架閣如雞窠鵲巢耳,以酒炙敢過客,使載筆而書之,如楚之岳陽黃鶴,又抉摘歐陽公之文以為口實。淮陰人好大言,多誇詡,自秦漢以來其習氣猶未艾乎?黃子笑曰:夫子之言則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供過客一解頤也。請書之以為記。牧齋序云:余嘗謂海內多故,非纖兒腐儒可倚辨。得一二雄駿奇特非常之人,則一割可了。兵興以來,求之彌切,而落落不可見。既而思之,召雲者龍,命律者呂。今吾以媮懦遲緩、蚩蚩橫目之民,而訪求天下雄駿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龍友,其可幾乎?己丑之冬逼除閉戶,黃君甫及自金陵過訪,寒風打門,雪片如掌。俄為余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熟,銜杯愾嘆。余擊壺誦扶風豪士歌,賦四詩以紀事。余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歸淮安,余再過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書,庭竹數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憐之色。名刺謁門,賓從填塞,軒車之使,彈鋏之客,游閒淪落之徒,奔趨望走,如有期會。甫及通行為之亭舍,典衣裘,數劵齒,傾身戳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稱鄭當時置驛馬,請謝賓客,夜以繼日,其慕長者如恐不稱。甫及庶幾似之。客或謂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許國,持符節監軍事,磨盾草檄,傳簽束伍,所至弭盜賊,振要害,風雷雨雹攫拿發作於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里,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是何足以名甫及哉?余觀驪山老姥,三元甲子,陰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克之候,士之乘殺機而出者,往往翕忽閟現,使人不得見其首尾。陸放翁紀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青驢走數千里,隱於青城山。而南渡後,如張惟孝龍可趙九齡之流,所舉不就,安知其不遁跡仙去。如其不去,則毀車殺馬,棄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隨鬥雞走狗間,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咸有言,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之。余何以相甫及哉?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間俊人豪士從甫及游者,相與烹羊擊鮮,合樂置酒,於時風物駘蕩,草淺弓柔,長淮湯湯,芒碭千里,覽淮陰釣游之跡,詠聖予魚腹之篇,殆必有踟躕迎卻,相顧而不舍然者。於是相與謀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蓋請一言,申寫英雄遲暮之意,為甫及侑一觴乎?余自顧常人也,何足以張甫及者?授簡閣筆,茫然自失者久之。眾君子聞而笑曰:吾輩舉常人也則已,果以為非常人也,則何以斂眉合喙,而乞言於叟?叟之善自譽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請遙舉大白以浮叟,而後更起為甫及壽。笑語卒獲而罷。 於皇詩云: 杜陵寂寞將欲死,劉郞贈我淮南子。淮南為人卓且真,磊落不染半點塵。讀書一目數行下,說劍凜凜如有神。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橋邊墮履臭味合,台上落帽風致親。如此之人恨不相逢早,吳宮未埋幽徑草。京都繁華未銷歇,健兒身手名未老。於今萬事皆雨散,才士相看惟有嘆。雖然才士變化烏得知,學仙學佛猶爾為。 芝麓詩四首之一云: 疇昔金門地,盈庭誶婦姑。子云猶戟陛,東觀已鉗奴。(自註:「黃子宦燕邸時,予正得罪系司敗獄。」)江海孤蓬合,兵戈萬事殊。浮蹤耽勝晚,經亂郁為儒。 用賓「黃澍笏擊馬士英背」條云: 黃澍字仲霖,徽州人。丙子舉浙闈,丁丑登進士,授河南開封推官。以固守功擢御史,巡按湖廣,監左良玉軍。甲申弘光立,六月二十日丙子澍同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入朝,求召對。既入見,澍面糾馬士英權奸誤國,淚隨語下,上大感動。 又「黃澍辯疏」條後附記云: 乙酉大兵下徽州,閩相黃道周拒於徽州之高堰橋。自晨至暮,斬獲頗多。澍以本部邑人,習知橋下水深淺不齊,密引大清騎三十由淺渚渡,突出閩兵後,驟見駭甚,遂潰。徽人無不唾罵澍者。後官於閩,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至邊患,遂罷。 依以上諸材料及通常名與字號之關係,可以推知黃甫及即黃仲霖澍。甫及之稱,殆黃澍後來所自改也。又芝麓詩自注「黃子宦燕邸時,予正得罪系司敗獄」。據定山堂詩餘菩薩蠻「〔崇禎十六年癸未〕初冬以言事系獄」及萬年歡「〔崇禎十七年甲申〕春初系釋」二題,足知芝麓以劾時宰下獄之時,正仲霖在京任御史之日也。牧齋序之「持符節監軍事」即用賓文中之「監左良玉軍」。錢序雲「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里,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疑即計氏附記中所言乙酉年澍密引清騎由淺渚渡水擊潰黃道周之師於徽州高堰橋之事。此等材料,更可證明黃甫及即黃澍也。於皇詩謂甫及「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橋邊墮履臭味合,台上落帽風致親」,似黃氏在明南都傾覆後復入滿人或降清漢人之幕。錢詩云「夜半壯心回起舞,酒闌清淚落悲笳」及「曲宴未終星漢改,與君堅坐看桑田」並記中所云「黃子坐斯閣也,伊吾谷蠡,鳴橫劍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邊說劍,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則甫及雖混跡滿人或降清漢人幕中,似仍懷復明之志。又牧齋序文中言甫及於「己丑之冬自金陵過訪,俄為余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是甫及之後面必有強大勢力為之支柱,使能作此盛會。且此盛會除慰勞牧齋外,必別有企圖也。茲再略引史料,試論之於下。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張天祿傳略云: 張天祿陝西榆林人,明末與弟天福以義養從軍,積功至總兵官。福王時,大學士史可法督師,為瓜州前鋒,駐瓜州。本朝順治二年五月豫親王多鐸下江南,福王就擒,天祿及天福率所部三千人隨忻城伯趙之龍迎降。豫親王令以原官隨征,後隸漢軍正黃旗。時明僉都御史金聲家居休寧,受唐王聿鍵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郞,糾鄉勇十餘萬據徽州。貝勒博洛遣都統葉臣往剿,天祿從。十月偕總兵卜從善李仲興劉澤泳等由旌德縣進,連破十餘寨,至績溪縣,生擒聲及中軍吳國禎等,諭降不從,斬於軍。徽州平。十二月明唐王大學士黃道周率兵犯徽州,天祿擊斬其將程嗣乗等十餘人,擒總兵李筦先等。三年正月大敗道周兵於婺源,擒黃道周,諭降不從,斬之。二月加都督同知,授徽寧池太總兵官。五月賜一品冠服。四年四月授江南提督。五年三月敘投誠功,授三等輕車都尉。八年五月晉三等子爵。九年十月海賊圍漳州,天祿奉命赴閩援剿。抵延平,曾都統金歷已解漳州圍,天祿留駐延平,剿各山賊。十一年明魯王定西侯張名振由浙江犯崇明,天祿馳還松江,調將出洋撲剿。正月奪稗沙老營,追至高家嘴。名振遁入浙,尋乘潮突犯吳淞采淘港,傷兵焚船。天祿坐是降三級,戴罪剿賊。十二年總督馬明佩以采淘港告警時多失炮械及舟師三百餘,天祿匿不報,疏劾之。而閩浙總督佟泰亦奏自洋逃回兵稱,天祿與名振通書詔。並下刑部訊,通書無據,以隱匿罪革提督,降子爵為三等輕車都尉。十六年卒。 小腆紀年附考壹壹順治二年乙酉九月「我大清兵克績溪,明右都御史右侍郞金聲等死之」條略云: 聲起兵後拜表閩中,王命中書童赤心授聲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郞,總督南直軍務。遂拔旌德寧國諸縣。王師攻績溪,江天一登陴守御,間出迎戰,殺傷相當。降將張天祿以少騎牽制天一於績溪,間道從新嶺入,守嶺者先潰。是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黃澍詐稱援兵,聲見其著故衣冠,而發未剃也,信之。城遂破,聲被擒。 同書同卷「我大清兵克徽州,明推官溫璜死之」條略云: 璜既聞金聲敗,方嚴兵登陴,而黃澍已獻城矣。 同書同卷十二月壬寅(二十四日)「明督師黃道周敗績於婺源,遂被執」條略云: 秋九月道周至廣信府,聞徽州破。婺源令某者,亦門人也,偽致降書,道周信之,決計深入。十二月進兵至童家坊。遂前次明堂里,僅三百人,馬十匹,糧三日。壬寅天微曙,我提督張天祿(原註:「考曰:天祿本史閣部將。」)率兵猝至,道周揮賴繼謹等督師鏖戰,參將高萬榮請引兵登山,憑高可恃。正移師間,騎兵從間道突出,(可參上引計氏明季南略「黃澍辯疏」條附記。)箭如雨,從者俱散。道周曰:吾死此矣!遂被執。 據此,則甫及自順治二年乙酉降於張天祿,又助其殺害金聲溫璜黃道周等,疑必常依傍張氏。仲霖既懷歸明之意,而張氏於順治四年四月任江南提督後,既如上引瞿忠宣公集伍「留守封事」所云「彼中現在楚南之勁敵,惟辰常馬蛟麟為最,傳聞此舉(寅恪案:「此舉」指清兵將進取兩粵事。詳見上引。)將以蛟麟為先鋒。幸蛟麟久有反正之心,與江浙〔虜〕提鎮張天祿田雄馬進寶卜從善輩皆平昔關通密約,各懷觀望。此真為楚則楚勝,而為漢則漢勝也」,則天祿為當日降將中「關通密約,各懷觀望」者之一,可知其本為明總兵官,又曾在史可法部下,自亦具有反清之志者。此點於其後來被劾與張名振通書詔事雖雲無據,仍足證明其非真能忠於建州也。由是言之,己丑歲暮張天祿令黃澍至牧齋家作此聯絡,乃必然之舉動,蓋斯為明末清初降於建州諸漢人每懷反覆之常態也。 茲有一問題,即此次牧齋家中之宴集,張天祿是否與黃澍同來?牧齋詩文引用李太白「扶風豪士歌」(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陸)之「扶風豪士」以比擬己丑歲暮遠來其家之「豪客」,此「豪客」究為何人?或謂後魏曾置扶風於安徽境,(見魏書壹佰陸中地形志載:「霍州扶風郡治烏溪城。」)與甫及之著籍安徽有關,故牧齋取以指黃氏。此說亦可通。但張天祿為陝西人,自較仲霖更為適切於「扶風豪士」之稱號,故不能不疑張氏亦曾與黃氏同來,不久即離去也。未敢決言,姑附記於此,以俟更考。至牧齋己丑歲暮詩題所以不欲明著張氏及黃氏之姓名,必因當時尚有避忌,與後來作甫及壽序及舫閣記時情勢大異,自可著仲霖之姓名及別字。此可取與牧齋順治十四年作梁慎可母壽序不諱言河東君曾寄居雕陵莊之事相參證也。 又談遷棗林雜俎仁集逸典類「黃澍」條云: 歙人黃澍年少輕侮,作葉子格,品第宗婦之貎,見忤於族,走杭州,通籍郡庠。丙子舉於鄉,明年成進士,授開封推官。壬午御流寇,開渠轉粟,河水秋溢,因灌汴城,禍自渠始。又搜民間藏粟並金錢奪之,汴人切齒。內召,先帝面問開渠者誰也?委之流寇。利口迅舌,人莫能難。以御史按楚,未及瓜,遽入朝,意覬開府,借馬士英為市。蓋平賊將軍左良玉嗛馬氏,故大言清君側之惡。輒示人良玉手書,挾重鎮劫之。其廷攻也,一言一涕,甚傾宸聽。士英伏階下愧死。澍退,捐九萬金助餉,自雲世槖。高相國弘(弘圖)問予:彼卓鄭也哉?予曰:否,否,彼補杭郡諸生,父為人筦質庫,小才貪詐,不足信也。澍還按楚,士英陰遣人購良玉,而澍孤矣。尋免其官,畏禍匿良玉所,女歸其子。按臣通婚本鎮向未之有也。明年左氏稱兵犯闕,盪覆我公室,雖士英之罪擢髮難數,而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哀哉! 寅恪案:依上引材料及孺木此條所載,黃氏人品如此卑劣,為當時所鄙棄,牧齋之不著其名,此亦是別一原因也。 複次,牧齋以姚平仲比甫及。平仲事跡見宋史叄叄伍种師道傳及庶齋老學叢談中卷上「姚將軍靖康初以戰敗亡命」條等,並陸放翁劍南詩稿柒「寄題青城山上清宮」詩。 陸詩及序云: 姚將軍靖康初以戰敗亡命。建炎中,下詔求之不可得。後五十年,乃從呂洞賓劉高尚往來名山,有見之者。予感其事,作詩寄題青城山上清宮壁間。將軍嘗見之乎? 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廢放,償遂與世辭。從公游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髄,歘然松杪飛。 寅恪案:牧齋之意豈謂與黃氏共謀復明,若事敗,則可與之同游五嶽,如放翁欲從平仲之比耶?綜觀上所引述,可知牧齋自順治六年己丑冬至順治十二年乙未冬賦「題黃甫及舫閣」詩時(見有學集陸秋槐別集)與仲霖之關係迄未中斷。 牧齋詩云: 文練縈窗香篆遲,舫齋恰似艤舟時。垂簾每讀淮陰傳,卷幔長懷漂母祠。落木雲旗開楚甸,夕陽日珥抱鍾離。卾君繡被歌誰和,且試燈前一局棋。 此詩之典故及辭旨與「舫閣記」頗多類似,應為同時所作。第伍句「夕陽日珥抱鍾離」及第捌句「且試燈前一局棋」尤可注意。蓋牧齋此次訪蔡魁吾並與李素臣黃甫及等作此聯絡,乃一局棋中之數著,未可分別視之也。 複次,康熙修徽州府志玖選舉志上科第門明崇禎九年丙子鄉試欄(可參結鄰集陸「黃澍」條下注「仲霖次公劬庵浙江錢塘籍,江南休寧人」等語)載:「黃澍字次公,休寧龍灣人,錢塘籍,(崇禎十年)丁丑進士。為文有奇氣,落筆千言,出入秦漢不假思索。歷御史,入國朝,至福建副使。」可取與上引明季南略肆「黃澍辯疏」條附記所言「後官於閩,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致邊患,遂罷」等語相參證。 牧齋此次游淮訪蔡,竟至歸途留滯,在金陵度歲,可見其負有重大使命。觀有學集詩注陸「長干送松影上人楚游,兼柬楚中郭尹諸公二首。時嘉平二十四年」(寅恪案:「年」應作「日」。)其一云: 吳楚尾一軍持,斷取陶輪右手移。四缽尚擎殷粟米,七條還整漢威儀。毗藍風急禪枝定,替戾聲殘咒力悲。取次莊嚴華藏界,護龍河上落花時。 其二云: 孤蓬微霰浪花堆,眉雪茸茸抖擻來。跨海金鈴依振錫,緣江木柿襯浮杯。九疑旭日扶頭見,三戶沉灰按指開。喚起呂仙橫笛過,岳陽梅柳早時催。 「乙未除夕寄內」云: 郝尾勞勞浪播遷,長干禪榻伴僧眠。魚龍故國猶今夕,雞犬新豐又一年。瓦注臘醅村舍酒,柴門松火佛前錢。團圝兒女應流涕,老大家翁若個邊。 「長干偕介邱道人守歲」云: 明燭度歲守招提,去殿宮雲入夢低。怖鴿有枝依佛影,驚鳥無樹傍禪棲。塔光雪色恆河象,天醒霜空午夜雞。頭白黃門熏寶級,香爐曾捧玉皇西。 寅恪案:松影游楚,當與前引沈佳存信編文安之告朱全古「吳楚上下流觀察形勢」之語有關,否則值此歲暮,似無急急首途之理。介邱乃髠殘之字,即明畫家石溪也。小腆紀傳伍玖髠殘傳略云:「殘字介邱,號石溪,武陵劉氏子。至白門,遇一僧言已得雲棲大師為剃度,因請大師遺像,拜為師。返楚,居桃源某庵,久之,忽有所悟,心地豁然。再往白門,謁浪杖人,一見皈依。所交遊皆前朝遺逸,顧炎武其一也。」至「與介邱守歲」詩末二句,初未能確定其辭意所在,後檢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丁酉冬十有七日長至禮佛大報恩寺,偕石溪諸道人燃燈繞塔,乙夜放光應願歡喜,敬賦二十韻記事」詩,有「科頭老衲驚呼急,禿袖中官指顧詳」兩句,則「黃門」當作宦者解,足見與石溪諸道人同在大報恩寺者亦有中官。疑大報恩寺曾有皇帝親臨降香之事,此皇帝或即福王亦未可知,此類宦者殆為先朝所遺留者耶?遵王注以「黃門」為給事中,似認介邱曾任桂王之給事中,恐非,蓋今無載記可以證明也。諸居寺中之明室遺民雖托跡方外,仍不斷為恢復之活動。牧齋與此類遺民親密如是,必有待發之覆。其除夕寄河東君詩,隱藏此次報國忘家之旨。當時河東君必參預斯事,而諒其不能還家度歲與兒女團圝之苦心也。 夫牧齋於順治十二年乙未既在金陵度歲,十三年丙申及十四年丁酉又連歲來往虞山金陵之間,則其與金陵之密切關係必非僅限於遊覽名勝、尋訪朋舊而已。 牧齋尺牘上「與吳梅村」三通之三「論社」略云: 頃與閣下在郡城晤言,未幾遽分鷁首,竊有未盡之衷不及面陳。比因沈生祖孝雪樵、魏生耕雪竇顧生萬庶其三子欲謁門下之便,敢以其私所憂者獻於左右。三子者,李翱曾鞏之亞,今世士流罕有其儔,而樸厚謹直,好義遠大,可與深言。 寅恪案:牧齋於此三人可謂極口讚譽。沈顧兩氏茲姑不論,唯魏耕者實與牧齋之頻繁往來金陵有關,請略述之於下。 鮚埼亭集捌「雪竇山人墳版文」(可參楊大瓢賓雜文殘稿「祁奕喜李兼汝合傳」及「魏雪竇傳」等。楊氏所記雖較詳備,但不言及白衣致書延平請率舟師攻取南都之計劃,故茲從略。)略云: 雪竇山人魏耕者,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後改名,又別名甦,慈谿人也。世冑,顧少失業,學為衣工於苕上,然能讀書。有富家奇其才,客之,尋以贅婿居焉,因成諸生,國亡,棄去。先生所交皆當世賢豪義俠,志圖大事。與於苕上起兵之役,事敗,亡命走江湖,妻子滿獄弗恤也。久之,事解,乃與歸安錢纘曾居苕溪,閉戶為詩,酷嗜李供奉。長洲陳三島尤心契之。東歸,游會稽。有張近道者好黃老管商之術,以王霸自命,見詩人則唾之曰雕蟲之徒也,而其里人朱士稚與先生論詩,極傾倒,近道見之亦輒痛罵不置。然三人者,交相得。因此並交纘曾三島,稱莫逆。先生又因此與祁忠敏(彪佳)公子理孫班孫兄弟善,得盡讀淡生堂藏書,詩日益工。久之,先生又遣死士致書延平(鄭成功),謂海道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延平如其言,幾下金陵,已而退軍。先生復遮道留張尚書(煌言),請入焦湖,以圖再舉,不克。是役也,江南半壁震動。既而聞其謀出於先生,於是邏者益急。纘曾心兼金賄吏,得稍解。癸卯有孔孟文者從延平軍來,有所求於纘曾,不饜,並怨先生,以其蠟書首之。先生方館於祁氏,邏者猝至,被執至錢塘,與纘曾俱不屈以死。妻子盡沒,班孫亦以是遣戍。初,諸子之破產結客也,士稚首以是傾家,近道救之,得出獄,而近道竟以此渡江遇盜而死。己亥之役,三島亦以憂憤而死,真所謂白首同歸者矣。先生之居於苕上,為晉時二沈高士故山,故有息賢堂,因名其集曰息賢堂集。 同書外編肆肆「奉萬西郭問白衣息賢堂集書」略云: 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後改名耕,別字白衣。又改名更,稱雪竇山人。白衣少負異才,性軼盪,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陰祁忠敏公器之,為遍注名諸社中。既丁國難,麻鞋草履,落魄江湖,遍走諸義旅中。當是時,江南已隸版圖,所有遊魂餘燼出沒山寨海槎之間,而白衣為之聲息。複壁飛書,空坑仗策,荼毒備至,顧白衣氣益厲。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語連白衣,白衣遁至山陰,入梅里祁氏園。時忠敏子班孫謀募死士為衛,間道浮海,卒為蹤跡所得,縛到軍門,抗詞不屈,死於會城菜市。 寅恪案:魏氏為順治十六年己亥鄭延平率舟師攻南京之主謀者。今檢牧齋著述中附上引「與吳梅村」尺牘外,尚有有學集詩注伍敬他老人集順治十一年冬在蘇州所賦「贈陳鶴客兼懷朱朗詣」一首云:「雀喧鳩鬧笑通津,橫木為門學隱淪。名許詩家齊下拜,姓同孺子亦長貧。風前剪燭尊無酒,雪後班荊道少人。卻憶西陵有羈客,荒雞何處警霜晨。」據全謝山所撰魏氏墳版文,陳三島朱士稚與魏氏關係密切,則牧齋此詩題中雖不涉及魏氏,要是間接亦與魏氏有聯繫之一旁證。前言牧齋此數年間屢至蘇州,絕非僅限於文酒清游,實有政治活動。觀其假我堂文宴互與酬和之人皆屬年輩較晚,陰謀復明者,如歸玄恭徐禎起等,可以推知。(可參小腆紀傳伍捌徐晟及歸莊傳等。)當魏氏或亦曾參與此會,但以鄭延平攻南京失敗之後,清廷追究主謀,魏氏坐死,同黨亦被牽累,後來編有學集者,殆因白衣之名國於顯著,遂刪去牧齋與其唱和之作耶?俟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