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三章 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七)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耦耕堂存稿詩「今夕行」並序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為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復過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此序上文已引。茲為解釋便利,故重移錄。) 七夕之夕明河新,飛來鳥鵲填河津。今夕何夕織女降,南鄰玉盤過(送)八珍。彩雲翩躚入庭戶,明月自與幽人親。李暮賀老並同舍,彈絲吹竹無昏辰(晨)。一聲裂石眾嘩寂,四筵不勞錄事瞋。白頭當場自理曲,向月吹簫教玉人。玉人羽衣光素羽,似有霓裳來碧落。香霧寒生半臂綃,暗塵襟解羅襦縛。玉指參差送夜光,雲鬟阿嬌聞宵柝。只雲三萬六千是(日),莫惜顛狂且行樂。 寅恪案:孟陽此詩與朝雲詩第捌首同述一事,前已論及。此詩乃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不過唐氏所賦為崇禎一年河東君在其寓園游宴之經過,孟陽此詩則雖和唐韻,而所言乃七夕後五日即十二日之夜河東君過其家之事。唐程兩詩雖同體同韻,其內容應有互異之點。今既不見唐氏七夕行取以相發明,姑止就程氏今夕行略加論釋,自必不能滿意,須更詳考。至叔達七夕行乃用少陵「麗人行」之韻(見杜工部集壹),所以如是者疑別有寓意,因河東君夙稱「美人」,「麗人」即「美人」,子美此詩題所謂「麗人」指楊氏諸姨而言,「楊」復河東君之姓也。孟陽今夕行之命名本出少陵原題,其第叄句「今夕何夕」亦與杜詩第壹句相同(見杜工部集壹「今夕行」),但此皆表面之解釋,非真知孟陽用意所在者。頗疑松圓實用詩經唐風綢繆篇「今夕何夕,見此粲者」之典。據朱子集傳:「粲,美也。此為夫語婦之辭也。」若所推測者不誤,則孟陽命題之原意亦與朝雲詩第捌首第捌句之「卿」河東君者用心正復相似。 上引牧齋論松圓之時,以為「七言古詩,放而之眉山」,(寅恪案:上海前合眾圖書館藏耦耕堂存稿詩中此詩題下有評語云:「敘題大似東坡,詩亦相近。」並可參證。)今觀松圓今夕行,頗有摹擬東坡松風亭梅花詩之跡象,(見東坡後集肆。)錢氏之言殊為事信。蘇詩第壹首「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之語,亦與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孟陽寓年之情景暗合。借「仙雲」之辭以目河東君,頗為適切,蓋是夕河東君以蕚綠華及「神仙賓客」之身份降松圓家,而「雲」復為河東君之名也。又蘇詩第貳首「耿耿獨與參橫昏」之句,復與同述此夕經過之朝雲詩第捌首結句「天河拌落醉橫參」句有關。朝雲詩此句雖出少陵詩「天橫醉後參」及「自待白河沉」之典,(見杜工部集壹貳「送嚴侍郞到綿州」。仇兆鰲杜詩詳解壹壹釋此詩之「白河」為「天河」,是。寅恪以為程詩之「落」,即出杜詩之「沉」也。)然松圓遣辭固出於杜,而用意則實取於蘇也。孟陽此詩「南鄰玉盤過八珍」之「過」,雖可借用杜工部集壹「夏日李公見訪」詩「牆頭過濁醪」之「過」,但仍疑為「送」字之誤。所以作此推測者,因叔達七夕行本用少陵「麗人行」之韻,今唐氏原詩未見,不知其與麗人行內容關係如何,但麗人行有「御廚絡繹送八珍」之語,松圓改為此句,其「送」字之意與朝雲詩第捌首第柒句「挈榼」二字相涉,且「玉盤」之辭亦出杜工部集壹貳「敢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詩「竹里行廚洗玉盤」之典,甚合叔達此夕「挈榼」之事。 然則諸老各具酒饌,湊成夜宴,寒乞情況可以想見。此夕處士山人之筵席固遠不如後來富商汪然明、貪宦謝象三之豪侈招待,即候補閣老錢受之之半野堂寒夕文宴,其酒饌之豐盛亦當超過唐程諸老之逃暑會無疑也。詩中「李暮賀老並同舍,彈絲吹竹無昏晨」及「白頭當場自理曲,向月吹簫教玉人」等句,足證牧齋謂孟陽精於音律,其言實非虛譽,而河東君從之有所承受,抑又可知。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噫!此為唐叔達賦七夕行後七年之事也。牧齋當崇禎甲戌之秋尚未「見此邂逅」(見詩經唐風綢繆篇第貳章並朱注),然終能急追躍進,先期一月完成心愿,誠足夸叔達於地下,傲孟陽於生前矣。 《耦耕堂存稿》詩中,今夕行之後第叄第肆及第捌第玖第拾共五題皆與河東君有關,茲分別論述之於下。 「秋雨端居有懷」云: 百日全家藥裹間,不論風雨不開關。籬邊秋水愁中路,郭外春湖夢裡山。時倚甁花滋起色,漫懸樑月見衰顏。南村勝客如相憶,好就茅齋一宿還。 「病餘戲詠草花」云: 鶯粟雞冠畫不成,神農漢使未知名。千年血漬丹砂在,一寸心灰縞雪生。望里蜉蝣弦晦數,睡余蝴蝶夢魂清。天花散處宜蠲疾,不比文園露一莖。 寅恪案: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初秋離嘉定返松江後,練川諸老當有孟子滕文公篇所謂「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之情狀(此「君」借作河東君之「君」),故孟陽詩中應發現痕跡。此二題初視之似無關係,細繹之實為懷念河東君之作。前一題言全家秋雨時患病,諒是河魚腹疾之類,姑不置論,獨七八兩句乃追念河東君於七年暮春至初秋間寄寓城南之盛會。「南村勝客」疑指茂初而言,蓋松圓欲茂初至其家與之商量招約河東君重來嘉定一事,故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乙亥歲暮再游練川,觀孟陽和茂初「停雲」詩「相望經時滯乃翁」之句可證。詩題中之「有懷」乃懷茂初兼懷河東君也。後一題懷念河東君之意較前一題更為明顯,第肆句乃合用李義山詩「一寸相思一寸灰」(見李義山詩集上「無題」四首之二)及蘇東坡詩「月下縞衣來叩門」(見前引)之意,七八兩句謂河東君既如天女之來散花於示疾之維摩詰丈室矣,今不應似司馬相如之為卓文君而病消渇也。 「停雲次茂初韻」云: 停雲靄靄雨濛濛,相望經時滯乃翁。莫往豈能忘夙好,聊淹俄復得深衷。不愁急管哀絲迸,且喜殘年皓首同。況值新知多道氣,只言此地古人風。 寅恪案:李茂初原作今未得見,其以「停雲」為題固出陶淵明「停雲」詩序「停雲思親友也」之意,但李氏心中「雲」乃「阿雲」之「雲」,「停」則停留之意。夫河東君之於嘉定諸老只可謂之「友」,而未能為其「親」。且陶詩義正辭嚴,不宜借作綺懷之題。豈松圓後來亦覺此題未妥,遂以「絚雲」代之,而作七律八首耶?至若有學集玖紅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吳異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為賦十絕句」,其第拾首(錢曾王注本為第貳首)雲「依約情人懷袖裡,毎移秋扇感停雲」一辭,兼指孟陽及河東君而言,殊與「思親友」之義切合。此亦松圓茂初輩賦「停雲」詩時所不及料者也。余詳後論絚雲詩條。 李程二老賦停雲詩疑在崇禎九年初春,蓋此題後一題為「和爾宗春宴即事」詩。據列朝詩集孟陽詩選本,絚雲詩前即春宴詩,但題上多「丙子立春」四字。依鄭鶴聲近世中西史日對照表,崇禎九年丙子無立春,但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八年乙亥十二月廿八日立春。寅恪以為當日曆官定歷必無一年之內缺去或重複立春節氣之理,故知鄭表中七年歲末之立春應移於八年歲初,而八年歲末之立春應移於九年歲初,如此移置方與當時事理及孟陽詩題符合。 又據耦耕堂存稿文中「祭李茂初」文略云: 崇禎歲丁丑春正月李茂初先生寢疾里中,余曾留滯郡城。(寅恪案:「郡城」指蘇州言。明代嘉定為蘇州府屬縣。孟陽此次至蘇州,疑是送牧齋被逮北行。俟考。)二月晦日拿舟候兄於室。先生顧余微笑,明晨復小語而別。又四日為三月癸卯,先生終於正寢,春秋七十有四。越二七日丁巳表弟程某哭奠於几筵而告之曰:去歲之春,同游湖壖,尋花放狂,把燭回船。歡笑累夕,和詩風篇。 寅恪案:孟陽祭茂初文作於崇禎十年丁丑。文中「去歲之春」指崇禎九年丙子之春,「尋花放狂」之「花」指河東君言,即孟陽「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詩中(此題「正月」二字從孫氏鈔本增補。全詩見下引。)所謂「尋花舍此復何之」之意也。考河東君以崇禎八年秋深別臥子於松江重返盛澤鎮徐雲翾家,值此惆悵無聊之際當思再作嘉定之游。何況練川諸老知其已脫幾社名士之羈,逸興野心遂大發動,更復殷促其重來以踐崇禎七年初秋相別時之宿諾耶?孟陽詩中「況值新知多道氣」句之「新知」自指河東君言,「新知」一辭本出楚辭九歌少司命「樂莫樂兮新相知」之句,然松圓之意注重在「樂」而不在「新」,觀其後來所作「六月鴛湖飲朱子暇夜歸,與雲娃惜別」詩「一尊且就新知樂」之語(全詩見下引),足證其「新」字之界說。余可參前論宋讓木秋塘曲序條,茲不復贅。 又杜工部集壹壹「過南鄰朱山人水亭」詩云:「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松圓用少陵「多道氣」之語,豈欲「從此數追隨」河東君耶?竊恐阿雲接對唐李程諸老之際固多道氣,但其周旋宋轅文陳臥子李存我之時,則此「道氣」一變而為妖氣,松圓於此可謂「枉拋心力」矣。又茂初卒於崇禎十年丁丑三月,其卒前一年尚與此「多道氣」之「新知」相往來。論語裡仁篇「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朱注云「道者,事物當然之理。苟得聞之,則生順死安,無復遺恨矣」,然則若茂初者殆可謂生順死安者歟? 「丙子立春和爾宗春宴即事」(「丙子立春」四字據列朝詩集所錄增補)云: 歸舠夜發促春盤,少長肩隨各盡歡。花鳥妝春迎宿雨,天雲釀雪作朝寒。何嫌趨走同兒戲,便許風流比書看。暈碧裁紅古來事,醉痕狼藉任欄干。 寅恪案:爾宗者,金德開之字,事跡見嘉定縣誌壹柒忠節門本傳。其父兆登本末見耦耕堂存稿文下「都事金子魚先生行狀」及初學集伍肆「金府君墓志銘」等。又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金氏園」條云:「東清鏡塘北。中有柳雲居(寅恪案:「柳雲」二字可注意,不知是否與河東君有關。俟考。)、止舫、霽霞閣、冬榮館。金兆登辟。別有福持堂,在塔院西。兆登別業。」據此,崇禎九年丙子立春日爾宗之春宴河東君當亦預坐,此詩第壹句之「歸舠」乃指河東君此次來嘉定寓居城外,或即南翔鎮之檀園。爾宗既設春宴於其城內之寓園,則城門夜深必須扃閉,故河東君不能甚晚返其城外居處,所謂「促」者指時間之迫促。第貳句「少長盡歡」之「少」指爾宗輩,「長」指孟陽輩。第肆句暗藏「朝雲」二字,否則既是夜宴,何必用「朝」字也。 此詩第貳聯之「兒戲」「風流」甚合當時情事。第柒句疑用梁簡文帝「春盤賦」語。(寅恪檢佩文韻府壹一東紅韻下云:「梁簡文帝春盤賦裁紅暈碧,巧助春情。又裁紅點翠愁人心。」今檢丁福保輯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全梁詩壹簡文帝「東飛伯勞歌」二字一有「裁紅點翠愁人心」之句。元好問遺山詩集捌「春曰」詩:「里社春盤巧欲爭,裁紅暈碧助春情。」自注云:「歐陽詹春盤賦,裁紅暈碧,巧助春情,為韻。」全唐文伍玖伍歐陽詹春盤賦及佩文韻壹佰上十一陌韻下並同。但漢魏百三名家集及嚴可均輯全梁文簡文帝文等皆無春盤賦。更俟詳考。)又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裁紅暈碧淚漫漫」句,亦是追感此類春宴,所以有「淚漫漫」之語耳。「古來事」者,孟陽非僅謂自古相傳有此節物風俗,兼有和李茂初「停雲」詩「只言此地古人風」之意。頗疑「此地古人風」之語實出於河東君之口,作此等語,即所謂「道氣」者是也。觀此夕之春宴河東君來去迫促如此,真玉溪生「重過聖女祠」詩所謂「蕚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者也。(見李義山詩集上。) 「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留余家,與客連夕酣歌,醉余夜深,徘徊寺橋,俯仰昔游,題三絕句」云: 傷心無奈月明橋,秋水橫波凝玉簫。十八回圓天上月,草芳何盡綠迢迢。 經過無處不關情,寺冷台荒月自明。相見解人腸斷事,夜深閒上石橋行。 美人一去不連村,風月佳時獨掩門。今夕酒闌歌散後,珊珊邀得月中魂。 寅恪案:此題三絕句與絚雲詩八首殊有密切關係,不過孟陽此三絕句止詠崇禎九年內丙子正月十一十二兩夕河東君留宿其家之奇遇,至絚雲詩八首則為總述河東君此次嘉定之重遊,包括崇禎九年正月燈節前數日在其家中小住後,至二月下旬離嘉定返盛澤,並去後不久時相思甚苦之事實也。蓋蕚綠華之降羊權家乃曠世難逢之大典,豈可以三絕句短章草率了事?但七律八首又費經營,絕非一時所能寫就。職此之故,兩題內容固有相同之處,而作成時間則有先後,頗疑絚雲詩之完成當在河東君崇禎九年二月末離去嘉定不久之後,即是年三月暮春也。 此詩題中之「昔游」指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即今夕行所述之事,「雲生」指河東君,固不待言。考徐釚續本事詩伍袁宏道「傷周生」詩題下注云:「按吳人呼妓為生。」據此,孟陽自可呼河東君為「雲生」。又檢王聖塗辟之澠水燕談錄拾「談謔」類(可參趙德麟令時畤侯鯖錄捌「錢塘一官妓」條)云:「子瞻通判錢塘,嘗權領州事。新太守將至,營妓陳狀詞以年乞出籍從良。判曰: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寅恪案:趙氏書謂此妓「性善媚惑,人號曰九尾野狐。」),從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藝為一州之最,聞之,亦陳狀乞嫁。惜其去,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雖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宜不允。其敏捷善謔如此。」然則呼妓為「生」宋人已然。但孟陽所以取男性之稱目之者疑有其他理由。一方面河東君往往以男性自命,如與汪然明尺牘之稱「弟」及幅巾作男子服訪牧齋於半野堂等即是其例。別一方面,則河東君相與往還之勝流亦戲以男性之稱目之,如牧齋稱之為「柳儒士」之例(見牧齋遺事「國初錄用前朝耆舊」條)。寅恪更疑此詩題中之「雲生」,其初稿當作「雲娃」,蓋用唐汧國夫人稱「李娃」之典(見太平廣記肆捌肆白行簡所撰李娃傳「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等語),如其「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及「六月鴛湖與雲娃惜別」等題同一稱謂。(兩詩俱見下引。)後來發覺以「雲娃」稱而留宿其家,甚涉嫌疑,兩方均感不便,遂改「娃」為「生」以圖矇混歟?又吳梅村「琴河感舊詩」序亦稱卞玉京為「卞生」,蓋以賦詩之際雲娃亦將委身於人之故。此點事與孟陽詩題序相參證也。(見梅村家藏稿陸,並後論卞玉京事節。) 總而言之,牧齋於松圓與河東君之關係雖不甚隱諱,然值此重要關頭,即「雲生留予家」之問題,則風流之錢謙益亦不得不仿效陳腐迂儒之王魯齋柏撰著「詩疑」,於鄭衛諸篇大肆刪削矣。一笑!至題中之「寺橋」,第壹首第壹句之「橋」,第貳首第貳句之「寺」及第肆句之「石橋」,俱指西隱寺之橋,亦即孟陽改其名為「聽鶯橋」者,見前論隱仙弄非別有薖園條及後論絚雲詩第貳首「聽鶯橋下波仍綠」句,茲不多贅。 第壹首與杜牧之「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及孟浩然「留別王侍御維」詩「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有關,(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及同書第叄函孟浩然貳。)否則孟陽賦詩正值嚴寒草枯之際,焉得有第肆句「芳草何處綠迢迢」之語耶?更申言之,孟陽此首之意大有玉溪生「小姑居處本無郞」(見李義山詩集中「無題」二首之二)及辛稼軒詞「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見稼軒詞貳摸魚兒「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賦」)之微旨也。 第壹句所謂「傷心」者,鄙意河東君之為人感慨爽直,談論敘述不類閨房兒女,觀前引宋讓木秋塘曲,知其當日在白龍潭舟中對陳宋彭諸人道其在周文岸家不容於念西群妾事,絕未隱諱,可為例證。由是推之,此次重遊練川亦必與孟陽言及其所以離松江遷盛澤之經過,而於其不能為臥子家庭所容之原委復當詳盡痛切言之也。「十八回圓天上月」者,蓋河東君於崇禎七年七月七夕後離去嘉定,復於九年正月元日前重遊練川,孟陽若忘卻七年閏九月,不計在內,則其間天上明月正合十八回圓之數也。又白氏文集壹捌「三年別」七絕雲「悠悠一別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腸斷青天望明月,別來三十六回圓」,孟陽殆有取於香山此題,因三年別之語,若自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孟秋離去嘉定,至松圓賦「正月十一十二夜」詩時,實際上雖非經過三十六月,但名義上亦可謂已閱三年矣。 第貳首第叄句所謂「腸斷事」者不知孟陽指何方面而言,但河東君與孟陽兩人皆有斷腸之事,即臥子送別河東君滿庭芳詞所謂「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者也。(全詞見下引) 第叄首孟陽述其自崇禎七年秋間河東君別後相思之苦及此夕即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相見之樂,詩語雖不甚佳,但為賦此題之本旨,其姍姍來遲令人期待欲死之意,溢於言表矣。 上海前合眾圖書館藏吳輿劉氏舊抄本耦耕堂存稿詩中,「絚雲詩」第捌首末句「風前化作彩雲行」下有朱筆評語云: 「彩雲」首尾呼應,是八首章法。音調悽惋,情致生動,是從長慶得來,與西崑艷詩有別。 寅恪案:此評語出自何人之手今難考知,甚疑是孟陽同時之人。即使出自後人手筆,亦必其人生年與孟陽相近,尚能聞知當日故實,如孫松坪之流,否則不得親切若是也。至其言孟陽此詩「是從長慶得來,與西崑艷詩有別」,若就絚雲詩之意境言之則頗與西崑近而不似長慶,但就辭語論之則確實與香山之詩有關。檢白氏文集壹貳「簡簡吟」一題結語云:「彩雲易散琉璃脆。」此題後即「花非花」一題,其辭云:「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由此推之,孟陽賦朝雲詩實從香山「花非花」來,蓋河東君之「來無定所,去未移時」甚與樂天所言者符合。孟陽既取「花非花」辭意以作朝雲詩,則用「簡簡吟」末句「彩雲」之語為題,更賦彩雲詩入首,本極自然,但簡簡吟半述蘇家小女之早夭,孟陽後來亦當發現其用此不祥之辭為題甚是不妥,因前賦正月十一十二夜三絕句時撏扯樊川詩集得「孤真絚雲定」之句,(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貳「贈沈學士張歌人」詩。)遂改「彩雲」為「絚雲」,且與河東君之擅長歌唱者頗相適合也。 「絚雲詩」八首非一時所作,其完成時間大約在崇禎九年暮春,前已略論及之。此題八首之作,其最前時限當是崇禎九年正月,其最後時限亦不能越出是年三月也。此題八首既非一時所完成,其內容所述者亦不止關涉一事。約略言之可分為四端。第壹第貳兩首為言其寫作絚雲詩扇,(此扇有河東君畫像並孟陽自題詩。)第叄第肆兩首為細寫河東君留宿其家,第伍第陸兩首為敘述河東君之離去嘉定,第柒第捌兩首為陳訴己身自河東君別後相思之痛苦。(寅恪案:徐塌發續本事詩陸選松圓絚雲詩第壹第叄第柒共三首,亦可謂得其要領矣。)凡此八首皆步一韻,與前此所賦朝雲詩有別。 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下並第陸第柒兩首上有評語云: 八詩同用一韻,比朝雲詩更工煉矣。其用韻略無一意同者,而極自然,無斧鑿之跡,故佳。各詩承接俱能打成一片,正在起結處得力耳。不止以對句求工,押字取致而已。押字各見筆力,尤在與前後一氣貫注,移動不得,乃見作法。 寅恪案:此等評語推崇至極,究屬何人所加,殊為可疑,其非出自牧齋,固不待言。但當時稱賞松圓之詩若此之甚者,舍牧齋外又難覓其他相當之人。然則豈松圓本人所自為耶?文士故作狡獪,古今多有之,不足異也。鄙意此題八首之用韻實有問題,頗疑是次韻之作。蓋第伍首雲「艷曲傳來還共和」,據此可知當時松圓必有和河東君之作。但今檢耦耕堂集,此數年中所賦之詩尚未發現有和河東君之篇什。或者絚雲詩八首即步河東君原詩之韻者,河東君此原詩乃孟陽所謂「艷曲」者歟?俟考。 茲依次移錄絚雲詩八首分別論釋之於下。 其一云: 彩雲一散寂無聲,此際何人太瘦生。香縱反魂應斷續,花曾解語欠分明。白團畫識春風在,紅燭歌殘夕淚爭。從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夢中行。 其二云: 抹月塗風畫有聲,等閒人見也悉生。聽鶯橋下波仍綠,走馬台邊月又明。芳草路多人去遠,梅花人近鳥銜爭。殘更無寐難同構,為雨為雲只自行。 寅恪案:有學集玖紅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吳異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為賦十絕句」其二(錢曾注本列為第叄)云:「斷楮殘縑價倍增,人間珍賞若為憑。松圓遺墨君應記,不是絚雲即送僧。」(自注「孟陽別妓有絚雲詩扇。」)有學集中此十絕句詳見後論,茲可注意者為牧齋此首自注「絚雲詩扇」一語,蓋詩扇有孟陽自書其贈妓詩,固不待言,但扇面空間不甚廣闊,絚雲詩八首若全部盡書,則必是蠅頭小字方可容納。松圓於崇禎九年已七十二歲,當時雖有眼鏡,松圓未必具此工具,(參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眼鏡篇送張七異度北上公車」詩。)故此詩扇之詩應不能超過兩首。若依此限度,則當是此題之第叄首並第肆首,因此兩首乃述河東君留宿其家之事,且第叄首結語「彩雲絚定不教行」,實絚雲詩全部之核心,決無遺漏之理。又牧齋十絕句乃應吳異之之請題松圓畫扇者,據此可知雖稱之為絚雲詩扇,其上除詩外當尚有畫在。如松圓浪淘集壹叄春帆「墊巾樓中宋比玉對雪鼓琴,余戲作圖便面漫題」之例可以為證。蓋通常團扇兩面皆可作畫書字,其一面無縱貫之扇骨者便於作畫,其別一面之貫有扇骨者不宜作書。由此推之,牧齋所謂絚雲詩扇仍為松圓之畫扇,不過其別一面則有孟陽自書之絚雲詩耳。絚雲一事乃松圓平生最得意者,故往往作畫題字以示密友,異之此扇當亦其中之一,未必即是孟陽親贈與河東君者也。 絚雲詩第壹首第壹句「彩雲一散寂無聲」固出李太白「宮中行樂詞」八首之一「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肆),但「無聲」二字松圓之意除指歌聲外,恐兼指扇上之畫而言,蓋目畫為無聲之詩,河東君雖去,而畫圖仍在也。 第伍句「白團畫識春風在」,用梁武帝「手中白團扇,淨如秋團月」及簡文帝「白團與秋風,本自不相安」並杜工部「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等詩句之典,(見丁福保輯全梁詩壹梁武帝「團扇歌」及簡文帝「怨詩」,並杜工部集壹伍「詠懷古蹟」五首之三。)亦足證此句與第壹句皆謂扇上之畫也。 第陸句「紅燭歌殘夕淚淨」,用杜牧之「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及晏叔原詞「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之典,(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伍「贈別」二首之二及晏幾道小山詞蝶戀花詞。)俱為世人所習知,不過松圓以之作別妓詩更覺適切也。 第柒第捌兩句自是出於宋玉高唐賦「旦為朝雲,暮為行雨」之語。(見文選壹玖。)河東君此時以「朝」為名,以「朝雲」為字,如江總字總持,杜牧字牧之之例。特點出之,亦當日賦詩者之風氣。前第貳章已詳論之。 第貳首第壹句「抹月塗風畫有聲」,指扇上之詩言,蓋目詩為有聲之畫也。 第叄句「聽鶯橋下波仍綠」,關於聽鶯橋一端見上論西隱寺前石橋本名「寶蓮」松圓改為「聽鶯」事,茲可不贅。 第肆句「走馬台邊月又明」,其古典則用漢書柒陸張敞傳「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之語及文選貳柒班婕妤怨歌行「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之句。(參玉台新詠壹班婕妤「怨詩」。)蓋「便面」即扇,且「章台街」一辭複合於太平廣記肆捌伍許堯佐柳氏傳中「章台柳」事。「團團似明月」,即「月又明」,並與第壹首第伍句有關。又松圓正月十一十二夜所賦三絕句之第叄首末句「姍姍招得月中魂」亦與之有干涉也。其今典則借用南翔鎮「走馬塘」之名(見陳枬梭印南翔鎮志壹水道門「走馬塘」條),而以漢書張敞傳中「走馬章台街」之「台」代「塘」,並取許堯佐柳氏傳中「章台柳」故事混合融貫,足見此老之匠心。故此次河東君之游嘉定,寄居之處與檀園及李茂初有關,亦可借是推知矣。余可參前論松圓「秋雨端居有懷」及「停雲次茂初韻」兩詩條。 「芳草路多人去遠,梅花人近鳥銜爭」一聯,上句謂河東君已離嘉定返盛澤,據此可知絚雲詩第壹首第貳首雖排列最前,但其作成之時間實在第叄第肆兩首之後矣。下句有「梅花春盡」之語,考明末歷官所定節氣,梅花開時常與春分相近。東山訓和集貳「(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春分日橫山晚歸作」有句雲「殘梅糝雪飄香粉」,依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春分在二月十日,即陽曆三月廿日,崇禎九年春分在二月十四日,即陽曆三月廿日。鄭氏所推算雖與當時所用之歷微有差錯,但春分在陰曆二月則絕無可疑。松圓崇禎九年有「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詩(全詩見下引),可知河東君此次之去嘉定適在梅花開放而包含春分節氣之二月,此為第壹第貳兩首作於第叄首第肆首以後之又一旁證也。 其三云: 朝檐天外鵲來聲,夜燭花前太喜生。婪尾燕收燈放節,埽眉人到月添明。香塵澒洞歌梅合,釵影差池宿燕爭。等待揭天絲管沸,彩雲絚定不教行。 其四云: 梅飄妝粉聽無聲,柳著鵝黃看漸生。雷茁玉尖梳底出,雲堆煤黛畫中明。(列朝詩集「雲」作「雪」。)不嫌書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爭。背立東風意無限,(列朝詩集「無」作「何」。)衱腰珠壓麗人行。 寅恪案:此兩首皆與上引「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留余家」三絕句同詠一事。第叄首「婪尾燕收燈放節,埽眉人到月添明」聯,即三絕句題序中之「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留余家」也。「香塵澒洞歌梅合,釵影差池宿燕爭」聯,即三絕句題序中之「與客連夕酣歌」也。 第叄首第貳句出杜工部集拾「獨酌成詩」所云:「燈花何太喜,酒緣正相親。醉里從為客,詩成覚有神。兵戈猶在眼,儒術豈謀身。共被微官縛,低頭愧野人。」又少陵此詩如「醉里從為客」及「兵戈猶在眼」諸句亦甚切合松圓當日情事,惟松圓以「山人」終老,則與杜詩結語不合耳。 第柒第捌兩句乃合用列子湯問篇秦青「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及杜牧之「贈沈學士張歌人」詩「孤直絚雲定」之典,不僅為全首之警策,亦全部八首主旨之所在也。 夫河東君既於崇禎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留宿松圓之家,松圓自不能不作畫以寫其景,賦詩以言其事。此第肆首即寫景言事之篇什,亦即絚雲詩扇有畫之一面所繪者也。才調集伍元微之「離思」六首之三「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孟陽竊取其意以作畫,並採用東坡集玖「續麗人行」之辭旨以賦此首,故絚雲詩扇今雖不存,但觀絚雲詩第肆首亦可想見扇上所繪之大概也。孟陽賦詩以「慵未起」及「看梳頭」為主旨,則其所畫者當從美人曉妝之後面描寫,而東坡所賦「續麗人行」題序雲「李仲謀家有周昉畫背面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等語,正是孟陽心中所欲繪者,故東坡此詩亦可謂孟陽畫圖之藍本矣。茲移錄蘇詩於下,讀者可自得之,不必詳論也。蘇詩云: 深宮無人春日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號空斷腸。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若教回首卻嫣然,陽城下蔡俱風靡。杜陵飢客眼長寒,蹇驢破帽隨金鞍。隔花臨水時一見,只許腰肢背後看。心醉歸來茅屋底,方信人間有西子。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啼。 第肆首之辭語除與蘇詩有關者可以不論外,唯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雲堆煤黛畫中明」一聯尚需略加考釋。此聯上句述河東君晨起自梳頭事,「玉尖」疑用韓致堯「詠手」詩「腕白膚紅玉筍芽,調琴抽線露尖斜」(見全唐詩第拾函韓偓肆),至「雷茁」兩字連文,寅恪淺陋,尚未見昔人有此辭語,前引孫松坪主纂之佩文韻府亦僅著松圓此詩,據是推之似是孟陽創作。李義山詩集上「柳」詩云:「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馬聲。」意者河東君此次之游嘉定已改易原來姓名之「楊朝」為「柳隱」,松圓遂聯想張敞走馬章台街及韓翃章台柳故事,借用玉溪生詩創此新辭耶?俟考。下句述河東君自畫其眉事,蓋松圓無張京兆之資格及幸運也。(戊寅草有「為郞畫眉,代人作」一詩,列於「朱子莊雨中相過」七古之後,辭意俱不易解,未知與朱氏有無關係,姑附識於此,以供參考。)「雲堆」,若依耦耕堂存稿詩鈔本,則「雲」指發言固可通,若依列朝詩集及佩文韻府作「雪堆」,(孫氏所據何本,今不可考。)則「雪」謂手,指肌膚皎若冰雪,畫眉用煤黛,故黑白逾分明也。兩說未知孰是,更俟詳檢。第柒句「背立東風意無限」,列朝詩集「無」作「何」,雖皆可通,但蘇詩為「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故仍以作「無限意」為是。「窮」改「限」以協平仄,且「無限」一辭有李太白清平調第叄首「解識春風無限恨」之成語可依據也。若謂此首第壹句有「無」字,第柒句因改「何」字以避重複,此則拘於清代科舉制度習慣所致,昔人作詩原不如是,即觀本文所引明末諸人篇什可以證知,不必廣徵也。 其五云: 十夕閒窗歌笑聲,綠苔行跡見塵生。亂飛花片渾亡賴,(列朝詩集「亡」作「無」。)微露清光猶為明。艷曲傳來還共和,新圖看去不多爭。遙知一水盈盈際,獨怨春風隔送行。 其六云: 昨夜風前柔櫓聲,無情南浦綠波生。飛花自帯歸潮急,落月猶懸宿舸明。(列朝詩集「落」作「殘」。)泖色曉分婁苑盡,人煙暗雜語溪爭。春雲倏忽隨春夢,難卜燈花問遠行。 寅恪案:此兩首雖俱述河東君離去嘉定事,但第伍首言河東君以詩留別,不及送行,第陸句則泛論河東君歸程也。前首有「亂飛花片渾亡賴」,後首有「飛花自帯歸潮急」,故知河東君去時必是飛花時侯。韓君平「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見全唐詩第肆函韓翃叄)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九年清明為二月廿九日,然則河東君之去嘉定乃在是年二月下旬。絚雲詩第柒首「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亦可參證也。 第伍首「十夕間窗歌笑聲」句非謂河東君連續十夕留宿其家,不過如正月十一十二夜兩夕二月上浣同雲娃雨宴達曙一夕之例,即絚雲詩第壹首「香縱反魂應斷續」之意也。 第伍句「艷曲傳來還共和」之「艷曲」,疑即是遣人送詩告別之作,而絚雲詩乃次此詩之韻。既有「共和」一語,則嘉定諸老中除孟陽外,當尚有他人和詩,惜河東君原作及他人和篇皆不可見矣。(寅恪偶檢徐康前塵夢影錄下「先叔父鴻寶至平橋書肆小憩」條云:「書賈出河東君詩四本,卷帙甚薄,丹黃殆篇,系河東君手錄底本。中有與松圓老人昌和,及主人紅豆詩甚多。」徐氏所言或為河東君選錄底本,未必是游嘉定時之作品也。俟考。) 第陸句「新圖看去不多爭」之「新圖」,當即孟陽此時新繪絚雲詩扇上河東君之像,「不多爭」者,謂相差無幾。今世所傳河東君畫像自顧雲美後亦頗不少,但皆非如松圓所畫者對人對景直接摹寫之真能傳神,又不待言也。 第柒第捌兩句依孟陽之意,謂河東君怨其不來送行,竊恐適得其反。蓋河東君獨往獨來雖其特性,然亦視情誼而有區分。如陳臥子於崇禎八年秋深由松江送其赴盛澤鎮,至武塘始別去,可以證知。此次之離嘉定則不欲諸老相送,恐非遵孔子「老者安之」之義,不過畏松圓諸人臨別之際依戀不舍,情能難堪,故出此策以避煩擾耳。龔自珍「袁浦別妓」詩(見定庵文集補「己亥雜詩」中之「囈詞」)云:「金缸花盡月如煙,空損秋閨一夜眠。報道妝成來送我,避卿先上木蘭船。」此為男避女送行之辭,與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第陸首「落月猶懸宿舸明」句,可知河東君亦避孟陽,先上木蘭船也。 第陸首「泖色曉分婁苑盡,人煙暗雜語溪爭」一聯之「泖」「婁」及「語溪」,乃指河東君由嘉定返江浙交界之盛澤鎮,舟行所經松江嘉興之地名。(見嘉慶一統志捌貳江蘇松江府壹「泖湖」條及同書貳捌陸浙江嘉興府壹「語兒溪」條並浙江通志壹壹山川門叄「語兒溪」條。)第柒句用范致能詞「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之語。(見范成大石湖詞秦樓月詞。)第捌句用郭彥章鈺送遠曲「歸期未定須寄書,誤人莫誤燈花卜」之句,(見顧嗣立元詩選初集辛靜思集。)與第叄首「夜燭燈前太喜生」句,一喜其來,一念其去,兩相對映也。 其七云: 夜半空階細雨聲,曉寒池面綠萍生。(佩文韻府引此詩「曉」作「晚」。)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閒愁欲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茫茫麥秀西郊道,不見香車陌上行。 其八云: 間坊歸處有鶯聲,白髮傷春淚暗生。無計和翏粘日駐,枉拌不睡泥天明。千場綠酒雙丸瀉,一朵紅妝百鎰爭。(寅恪案:此一聯用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貳肆「贈段七娘」七絕「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二句。又上句可參第叄首所引杜工部「獨酌成詩」五律。)不見等閒歌舞散,風前化作彩雲行。 寅恪案:此兩首皆松圓自述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二月末落花時節離去嘉定後其單相思之苦痛並追憶。第柒首「夜半空階細雨聲,曉寒池面綠萍生」,禮記陸「月令」雲「仲春之月,萍始生」,孟陽此年有「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宴達曙」詩云「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即指此次郊遊踏青、留宿其家之事。同一聽雨,昔樂今愁,所以續以「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閒愁欲到明」一聯也。此次踏青之地不知在何處,但必在近郊無疑。當時孟陽移居西城,或即第柒句所謂「西郊」者耶?第伍句「三月天涯芳草歇」之「芳草」或即指踏青詩「天粘碧草度弓奚」之「碧草」歟? 第捌首「間坊歸處有鶯聲」,當是追憶崇禎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留宿其家歡歌醉余徘徊寺橋之事。(見前。)此寺橋即西隱寺之寶蓮橋,後來孟陽改其名為聽鶯橋者。此次河東君留宿其家,實為柳程兩人交誼之頂點,故以此事作絚雲詩之總結,然今日吾人讀至「一朵紅妝百鎰爭」之句,不禁為之傷感,想見其下筆時之痛苦也。平心而論,河東君之為人亦不是僅具有黃金百鎰者所能爭取,觀謝象三不能如願之事可以證知。若孟陽心中獨以家無百鎰不能與人競爭為恨,則未免淺視河東君矣。 松圓完成絚雲詩八首大約在崇禎九年三月暮春,前已考論。河東君離去嘉定在是年二月末。此次來嘉定除上論諸詩外,孟陽尚有二詩與之有關,茲移錄於後。 「(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云: 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陶情供具衰年樂,送老生涯畫史痴。地僻扶攜窺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只傳吹角城頭早,秉燭留歡毎恨遲。 「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宴達曙。用佳字」云: 客來蘭氣滿幽齋,少住春遊興亦佳。霞引穠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鞋。煙花徑裊嬋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諧。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 寅恪案:前詩題中之李茂初上已屢論,今不更贅,惟沈彥深本末尚未述及,茲略考之。 嘉定縣誌壹捌孝義傳沈宏祖傳(參侯忠節公全庥肆「次張西銘翰林韻,賀沈彥深得雄」二首。)云: 沈宏祖字彥深,高才博學。崇禎壬午奉文改兌漕米。申荃芳等赴闕上書,疏出宏祖手。賞佐有司賑荒,民得實惠。 孟陽詩「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者,意謂此時正貯得艷如桃李、絕代名花之河東君,更何必往他處尋花乎,非謂正月嚴寒之時桃李花開也。「尋花」一辭可參上論孟陽祭李茂初文。第肆句「畫史痴」之語,孟陽以能畫而痴絕之顧虎頭自比,固亦確切,但未具顧氏棘針釘鄰女畫像之術以釘河東君之心,殊為遺憾也。(見晉書玫貳顧愷之傳。)此詩下半四句謂與李沈諸人擁護河東君傍晚時郊外野餐,深恨城門將閉,不得盡歡。考當時茂初年七十三,孟陽年七十二,彥深此年雖非如李程之老耄,然依張西銘侯廣成作詩賀其得雄言之,當是中年或中年以上。蓋侯忠節公全集肆賀彥深得雄詩之前一題為「秦淮五日」,後一題為「南州送子演婚」,侯氏以崇禎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勛郞中升江西督學,赴南昌任所。綜合推之,彥深與河東君郊遊之時,其年齡亦非甚少可知。河東君崇禎九年丙子年十九,素不畏冷(見下論有美詩等),沖寒郊遊至於日暮本不足異,獨怪李程二老忍寒冒險,不惜殘年,真足令人欽服。更可笑者,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美人」與「嬋娟」二字有關,前第貳章已詳論之。松圓此詩中第伍句「煙花徑裊嬋娟入」實指美人即河東君,殊非泛語。寅恪忽憶幼時所誦孟東野「偶作」詩(見全唐詩第陸函孟郊貳)云:「利劍不可近,美人不可親。利劍近傷手,美人近傷身。道險不在廣,十步能摧輪。情愛不在多,一夕能傷神。」檢絚雲詩第伍首有句雲「十夕閒窗歌笑聲」,然則松圓詩老獨不慮此「美人」「十夕」之「能傷神」耶? 後詩前已多所論及,茲不復贅,但詩題有「用佳字」之語,當是分韻賦詩,今日河東君原作已不可見,惜哉!此夕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河東君與臥子同居松江徐氏南樓之際,回憶當時春閨夜雨,睹景懷人,必甚痛苦,其情感絕不同於孟陽此詩結語之歡樂無疑,顧孟陽未必能察其內心耳。觀後來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有「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等句(全詞見下引),則其聽春雨而傷懷抱非出偶然,亦可證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