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三章 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五)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此期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已如上述,茲附論河東君此期嘉定之游。 就所見材料言之,河東君嘉定之游前後共有二次:一為崇禎七年甲戌暮春至初秋,二為崇禎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今依次論述之。雖論述之時間其次序排列先後有所顛倒,然以材料連用之便利,姑作如此結構,亦足見寅恪使事屬文之拙也。 河東君第壹次所以作嘉定之游者,疑與謝三賓所刊之嘉定四君集有關。其中程嘉燧松圓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記云:「庚午春日莆陽宋書於墊巾樓中。」及馬元調為謝氏重刻容齋隨筆卷首紀事壹略云:「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欲散去。元調實董校勘,始謀翻刻,以寓羈縻。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於僦居之紙窗竹屋。」據此嘉定四君集刻成在崇禎三年春季,崇禎七年河東君在松江,其所居之地距嘉定不遠,經過四五年之時日此集必已流布於幾社名士之間,河東君自能見及之。如列朝詩集丁壹叄所選婁貢士堅詩,其中有「秋日赴友人席,修微有作同賦」一題,足證嘉定四先生頗喜與當日名姝酬酢往還,河東君得睹此類篇什必然心動,亦思仿效草衣道人之所為。揆以河東君平生之性格及當日之情勢,則除其常所往來之幾社少年外,更欲納交於行輩較先之勝流以為標榜,增其身價,並可從之傳受文藝。斯復自然之理,無待詳論者也。至若嘉定李宜之與王微之關係,可參趙郡西園老人(寅恪案:此乃上海李延眐之別號)南吳舊話錄貳肆閨彥門王修微條及附註,茲不詳引。又檢有學集貳拾李緇仲詩序所言「青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痴」及申論伶玄「浮乎色,非慧男子不至」之說,疑即暗指李王及後適許譽卿復不終之事實(見明詩綜玖捌妓女門微小傳),蓋為摯友名姝譯,其作緇仲詩序亦同斯旨也。 河東君第壹次作嘉定之游雖應有介紹之人,然今既不易考知,亦不必詳究,但其作第貳次之游則疑與第壹次有別,即除共嘉定耆宿商討文藝之外,更具有「觀濤」之旨趣。(見後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故就河東君擇婿程序之地域年月之關係約略言之,崇禎八年秋晚以前為松江時期,八年秋晚以後至九年再游嘉定復返盛澤歸家院為嘉定盛澤間時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為杭州嘉興時期,此後則至虞山訪牧齋於半野堂,遂為一生之歸宿。風塵憔悴,奔走於吳越之間幾達十年之久,中間離合悲歡,極人生之痛苦,然終於天壤間得值牧齋,可謂不幸中之幸矣。古人有言:「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見戰國策陸趙策、史記捌陸刺客豫讓傳、《漢書》陸貳司馬遷傳及文選肆壹司馬子長報任少卿書等。)河東君以儒士(見牧齋遺事「國朝錄用前朝耆舊」條所述牧齋戲稱河東君為柳儒士事)而兼俠女,其殺身以殉牧齋,復何足異哉? 河東君首次嘉定之游今僅從程松圓詩中得知其梗概,唐叔達時升雖亦有關涉此事之詩,但嘉定四君集刻成於崇禎三年春季,故唐氏所賦之詩未能收入,殊為可惜。更俟他日詳檢舊籍,倘獲見唐氏諸詩,亦可彌補缺陷也。 上海合眾圖書館藏耦耕堂存稿詩鈔本上中下三卷,其中卷載有朝雲詩敘八首。(孟陽之婿孫石甫介藏鈔本,題作「艷詩」。刻本鈔補題作「朝雲詩」。此原鈔本,本題「朝雲詩」,旁用朱筆塗改「伎席」二字。孫石甫事跡可參光緒修嘉定縣誌壹捌金望傳,及同書壹玖金獻士傳並有學集壹捌耦耕堂集序等。)列朝詩集丁壹叄松圓詩老程嘉燧詩雖選朝雲詩,但止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之前五首,而無後三首。茲全錄耦耕堂存稿詩中此題八首,略就其作成時間及河東君寓居地點並與河東君共相往來訓和諸人,分別考述於下。 今綜合松圓在崇禎七年甲戌一年內所作諸詩排列次序考之,「朝雲詩」八首殊有問題。此題之前諸題,自「甲戌元日聞雞警悟」,即朝雲詩前第拾伍題,為崇禎七年所賦第壹詩,其他諸題如朝雲詩前第拾貳題為「花朝譚文學載酒看梅,復邀泛舟,夜歸即事」,前第玖題為「三月晦日過張子石留宿,同茂初兄作」,前第陸題為「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此皆註明月日,與詩題排列次序先後符合,甚為正確,絕無疑義。但朝雲詩前第貳首「送侯豫章之南史部」,(寅恪案:「章」應作「瞻」。)據侯忠節公(峒曾)集首附其子所編年譜崇禎七年甲戌條雲「是冬十一月之官南中」,朝雲詩前第壹題為「和韻送國棊汪幼哺同侯銓曹入京,先柬所知」中有「歸裝歲暮停」之句,又朝雲詩後第叄題「鄒二水知郡,枉訪有贈」題下自注「南皋公孫,由汝上,流寓京口」,據耦耕堂存稿詩自序雲「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於京口王州山下」,初視之,似朝雲詩八首乃崇禎七年冬季所作,細繹之,詩中所言景物不與冬季相合。耦耕堂存稿詩鈔本朝雲詩第柒首上有朱筆眉批云:「八詩自晚春敘及初秋,時序歷歷可想。」此批雖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即就此題第壹句「買斷鉛紅為送春」及第柒首第壹句「針樓巧席夜紛紛」之語觀之,可證其言正確,不必詳察其餘詩句也。然則此題諸詩必非一時所賦,乃前後陸續作成者。豈此題諸詩作成之後復加修改,遲至冬季始告完畢,遂編列於崇禎七年冬季耶? 更有可注意者,此題八首中前五首中時節氣候相連續,然此後三首中所述款待河東君之主人皆在其城內寓所,主人固非一人,但直接及間接與唐叔達有關。頗疑此題前五首為前一組,此題後三首為後一組,此後一組與此題八首後一題之「今夕行」復有密切相互之關係。牧齋編選列朝詩集擇錄朝雲詩前五首,而遺去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何以不為孟陽諱,轉為叔達諱,其故今未敢臆測。然「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與「朝雲詩」前五首所賦詠者有別,亦可據此以推知矣。 今欲考此次河東君嘉定之游所居住游宴之地,必先就程孟陽嘉燧、唐叔達時升、張魯生崇儒、張子石鴻磐、李茂初元芳、孫火車元化諸人居宅或別墅所在約略推定,然後松圓為河東君此次游練川所作綺懷諸詩始能通解也。 程松圓嘉燧耦耕堂集自序云: 天啟(五年)乙丑五月由新安至嘉定,居香浮閣。宋比玉(萬曆四十八年)庚申度歲於此,梅花時所題也。(崇禎三年)庚午四月攜琴書至拂水,比玉適偕。錢受之囑宋作八分書耦耕堂,自為之記。(崇禎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西城。余偶歸,而唐兄叔達適至,因取杜詩「相逢成二老,來往亦風流」之句,顏西齋曰成老亭。先是(崇禎四年)辛未冬婁兄物故,已不及見移居。(崇禎七年)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於京口五州山下,過江還,則已逼除,因感老成之無幾相見,遂留此。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而唐兄亦仙去。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云: 墊巾樓,輔文山後,積穀倉前。員外郞汪明際辟,為程嘉燧宋珏輩觴詠之所。 同書壹玖汪明際傳略云: 汪明際字無際,一字雪庵。弱冠名籍甚,精易學,工詩畫。萬曆戊午舉於鄉,選壽昌教諭。(寅恪案:乾隆修嚴州府拾官職表,載明崇禎間壽昌縣教諭,有「汪無際,嘉定人。」)讀書魏萬山房,倡導古學。遷國子學錄,歷都察院司務,營繕主事,晉員外郞,督修京倉。以疾告歸。給諫鄒士楷遺書勸駕,擬特疏薦舉,辭。後以同官接管誤工,拜杖死。子彥隨,字子肩。工畫。崇禎六年癸酉副榜。痛父冤歿,終身廬墓。 徐沁明畫錄伍云: 汪明際字無際,餘姚人,占籍華亭。登鄉薦。畫山水,蒼涼歷落,筆致秀逸,以士氣居勝。 寅恪案:孟陽以新安人僑寓嘉定,雖早欲買田宅於練川,而未能成,(見松圓浪淘集總目「蓬戶卷四」目下注云:「萬二十三年乙未正月葬畢還吳,同孫三履和至梁宋間。二十四年丙申,二十五年丁酉,皆間居,日從丘子成集張茂仁應武二丈,唐叔達時升婁子柔堅二兄晤言,有蓬戶詩。買田城南未成。」及「空齋卷五」載「買田宅未成,戲為俚體」詩首二句云:「城南水竹稱幽情,幾念還鄉買未成。」)故在崇禎五年春移居西城以前往往寄居友人別業,其在嘉定寓居之墊巾樓亦略同於常熟拂水山莊之耦耕堂。耦耕堂之得名已詳載於初學集肆伍耦耕堂記,墊巾樓之名亦與此相同,實出孟陽友人所題,而非松圓所自名也。後漢書列傳伍捌黨錮傳郭太傳云:「嘗於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為林宗巾。其見慕如此。」蓋孟陽以山人處士之身份,故可借林宗之故事以相比,若孟陽本人似不應以此名自誇。至於汪無際後來由鄉薦,(寅恪案:光緒修嘉定縣誌壹肆選舉科貢門舉人欄,萬曆四十六年戊午載有汪明際之名。)仕至員外郞,其在孟陽僦居之前尚希用世,更不宜即以處士終身之林宗自況,亦甚明矣。然則此樓之名豈汪氏特為松圓而命耶?俟考。 複次,取松圓浪淘集總目「春帆卷十三」下注略云:「(萬曆四十年)壬子秋僦居城南墊巾樓,與唐子孟先同舍並居。(四十一年)癸丑冬宋比玉(珏)至」,並春帆集中「移居城南送李緇仲(宜之)鄉試,並寄(龔)仲和(方中)」、「墊巾樓中宋比玉對雪鼓琴」兩題,及「松寥卷十四」「元日同唐孟先墊巾樓晏坐」,又前引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庚午春莆陽宋書於墊巾樓中」及孟陽耦耕堂集自序「(崇禎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之西城寓所」,非同一地,自與河東君嘉定之游不相關涉者也。蓋昔人「城南」一詞指城墻以外之南方而言,如辛氏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及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等,可為例證。孟陽習於舊籍成語,自故用此界說,至其所謂西城則指城內之西部。由是言之,「城南」與「西城」其間實有城牆之隔離也。此點似無足關輕重,但以與河東君在嘉定居住游宴之問題有關,且孟陽詩中屢見墊巾樓之名,易致混淆,遂不避繁瑣先辨之如此。余可參下論唐時升園圃條等。 列朝詩集丁壹叄上唐處士時升小傳略云: 時升字叔達,嘉定人。少有異才,未三十,謝去舉擧子業,讀書汲古,通達世務。居恆笑張空弮、開橫口者如木騮泥龍,不適於用。酒酣耳熱,往往捋須大言曰:「當世有用我者,決勝千里之外,吾其為李文饒乎?」太原公(寅恪案:指王錫爵)執政,叔達偕其子辰玉讀書邸中。(寅恪案:辰玉者,指王錫爵之子衡。見明史貳壹捌王錫爵傳。)天下漸多事,上言利病者紛如。叔達私議某得某失,兵農錢穀,具言其始終沿革,若數一二。東西構兵萬里外,羽書旁午,獨逆斷其情形虛實,將師成敗,已而果然。先帝即位,作以詹事如召還。叔達為文贈余,備陳有生以來,所見聞兵革之事,謂今日之聚四方之武勇,轉九州之稅斂,與一縣之眾角,已十年而不得其要領。國初所以群策群力,定亂略,致亂略,致太平,公之所詳也,其可為明主盡言乎?或謂廣廈細旃,非論兵之地,則漢之賈誼、唐之李泌陸贄李絳獨何人也哉?余未幾罪廢,不克副其望,而叔達之窮老憂國,為何如也。家貧好施予,鋤舍後兩畦地,剪韭種松。晚年時閉門止酒,味莊列之微言,以養生盡年。語及國事,盱衡抵掌,所謂精悍之色,猶著見一眉間也。 黃世祚等修嘉定縣誌附前壹玖人物誌文學門唐時升傳考證云: 時升工山水。有西隱寺納涼冊六幅,隨意揮灑,頗得雲林天趣。自題云:「余不善畫,亦不工書。(萬曆十九年)辛卯長夏,避暑西隱之竺林院。山窗無事,用遣岑寂,非敢與前人計爭巧拙也。留與元老禪兄一笑。」程庭鷺施錫衛皆有跋。又宋道南曾見先生畫幅,石摹子久,樹仿雲林,頗神似。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處士唐時升宅」條云:「北城。」其後附張鵬翀(寅恪案:鵬翀嘉定人。事跡見嘉定縣誌壹陸宦跡門及清史稿伍佰玖藝文傳等。又嘉定縣誌貳柒藝文志別集類載:「南華山人詩鈔十六卷,張鵬翀著。」)「過叔達先生故居」云: 吾鄉四先生,程李婁與唐。閱世未百年,遺蹟多蒼茫。惟有唐翁居,猶在北郭旁。今朝好風日,鄰曲春酒香。招呼共娛樂,醉步校獵場。(寅恪案:「校獵場」謂演武場也。)回橋俯清溪,新柳三兩行。宛然幽人姿,疏梅出頹牆。叩門佇立久,春風為低昂。入門撫奇樹,雲已百歲強。念此手澤行,剪拜毋敢傷。更有古桂花,四時自芬芳。行生手摩挲,黃雪名其堂。庭之棗纂纂,河之水洋洋。灌園足自給,不藉耕與桑。(下略) 同書同卷「唐氏園」條云: 演武場西。中有梅庵,如暉亭。有土阜名紫萱岡。架石為讀書台,亦名琴台。唐時升辟。 同書貳官署門「演武場」條云: 舊在西門外,高僧橋西。今在西城七圖。基地三十三畝七分三厘九毫。明正統二年巡撫周忱建廣儲庫,貯官布。嘉慶十五年知縣李資刊改演武場。二十三年知縣張重增築外垣,建講武堂。垣與堂久廢。國朝因之。(寅恪案:嘉定縣誌叄拾古蹟門「城頭」條附張陳典「尋疁城故址」詩云:「有元於此地,曾設演武場。」可知嘉定縣之演武場,乃元代所建,本在城外。明嘉靖十五年改西城內之廣儲庫為演武場。故今嘉定縣誌卷首縣城圖所繪演武場,即在城內。唐氏園東之演武場,自應在城內。恐讀者誤解,特附識於此。又《嘉定縣誌》叄貳軼事門載崇禎中諸生王紱「同朱介繁觀演武場團練」詩,並可參閱,以資談助。) 同書叄壹寺觀門縣城西隱寺條略云: 西城七圖。元泰定元年僧悅可建。明萬曆十八年僧存仁修。徐學謨張其廉增建竺林院藏經閣。 列朝詩集丁壹叄唐處士時升「園中」十首,其二云: 自為灌園子,職在耒耜間。秋來耕耨罷,獨往仍獨還。河水清且漣,紫蓼被其灣。躊躇落日下,聊用娛心顏。瓠葉黃以萎,其下生茅菅。遂恐穿堤岸,嘉蔬受扳援。丁寧戒童僕,耰鋤當宿閒。宴安不可為,古稱稼穡艱。 其六云: 昔我游京華,達者日晤言。著書三公第,開宴七貴園。中心既無營,澹若蓬篳門。歸來治環堵,無計以自溫。批疏兼平圃,種薤滿高原。不辭人力盡,所苦人事繁。雖有方丈食,不如一壺飧。非力不自食,大哉此道尊。 同書同卷「題娛暉亭」四首(嘉定四君集中三易集,此題原為八首)云: 負郭家家水竹,殘春處處煙花。開尊欲棲鳥雀,舉網頻得魚蝦。 春霽耰鋤札札,書長棋局登登。行就南鄰酒伴,立談北寺歸僧。(寅恪案:「北寺」當指西隱寺。) 風抝藤絲脫樹,雨余柳絮為萍。閒居莫來莫往,小酌半醉半醒。 鵲喜攜尊新客,魚歡迎食小僮。岡腰暮靄凝碧(寅恪案:此指紫萱岡),水面殘陽漾紅。 耦耕堂存稿詩卷中「贈西鄰唐隱君」詩云: 西家清池貫長薄,中壘岑隅望青郭。仲長豈羨帝王門,樊須自習丘園樂。春前土菘美如玉,雨後露茄甘勝酪。鄰翁拾果換金錢,溪鳥銜魚佐杯勺。君家老兄山澤儒,詩文咳唾成璣珠。長篇短句雜謠詠,名(如?)君樂事世所無。山中舊業今烏有,十年衣依常奔走。歸來雖曰耦耕人,兒女東西不餬口。茅齋稻畦村弄東,花時招我鄰舍翁。今析春秋富佳日,藥蘭芰沼連桂業。安得逐君種魚翦韭仍披蔥,不願吹竽列鼎兼鳴鐘。 寅恪案:牧齋言叔達「鋤舍後兩畦地,剪韭種菘」,可知其園圃與居舍相連接,實為一地,其地乃位於嘉定縣城內之西北區。嘉定縣誌所載「唐時升宅」條謂在北城,張抑齋詩謂在「北郭旁」,但同書「演武場」條及「西隱寺」條謂演武場及西隱寺俱在西城,蓋唐氏宅圃之位置實在城內之西北區,故可言在北城,亦可言在西城也。孟陽崇禎五年春以後移居西城作叔達兄弟之東鄰,(此據松圓崇禎七年甲戌所賦「贈西鄰唐隱君」詩,假定唐隱君為叔達之兄弟行,因而推得之結論。如唐隱君非叔達之兄弟行,則須更考也。又前引孟陽耦耕堂集自序云:「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東鄰」孟陽自指,「西圃」指叔達。斯亦孟陽所居實在叔達園圃東之一旁證也。又孟陽序中所謂「尋花問柳」疑別有含義耶?一笑!)又據孟陽今夕行「南鄰玉盤過(送)八珍」,(見下引此詩全文並附論。)則孟陽所居復在叔達宅圃之北,若詳確方言之,則叔達實為孟陽之西南鄰,不過孟陽省去「西」字耳。昔人賦詠中涉及方位地望者,以文字聲律字句之關係往往省略一字,如三國志伍肆吳書玖周瑜傳裴注引江表傳述黃蓋詐降曹操事云:「時東南風爭。」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赤壁」七絕云:「東風不與周郞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蓋牧之賦七言詩,以字數之限制不得不省「東南風」為「東風」,實則當時曹軍在江北,孫軍在江南,「東」字可省,而「南」字不可略。今里俗「借東風」之語,已成口頭禪,殊不知若止借東風則何能燒走曹軍?儻更是東北風者,則公瑾公覆轉如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詞所謂「灰飛煙滅」,而阿瞞大可鎖閉二喬於銅雀台矣。一笑!茲因考定孟陽與叔達居宅所在,附辨流俗之誤於此,博識通人或不以枝蔓見譏耶?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薖園」條(參張承先南翔鎮志壹壹園亭門薖園條)云: 鶴槎山西。張崇儒辟。為程嘉燧宋珏輩觴詠之所。亭名招隱,植桂數十株。(南翔鎮志作「老桂四十株」。)寶珠山花樣,百餘年物。程嘉燧詩:「秋月當門秋水深,岸花寂歷野蟲吟。西窗舊事人誰在,溪雨酲風夜罷琴。」(寅恪案:此詩見松圓浪淘集春帆壹叄,題作「八月夜過魯生題扇」。) 張承先南翔鎮志陸文學門張廷棫傳略云: 張廷棫字子薪,兵部郞楙族子。工詩文,與李孝廉流芳、程山人嘉燧為友。族孫崇儒字魯生,築築招隱亭,名流多過從觴詠,風致可想見雲。 同書壹壹園亭門「薖園」條附楊世清「薖園耆英會詩序」略云: 溪北三里張氏薖園在焉。中有招隱亭,杆桂數十本,間以梅杏,環以翠筿,真幽人之居也。昔長琴山人雅與松園(圓)詩老長蘅先生輩善,時時過從,觴詠弗絕。所謂數十株者,固已干霄合抱,偃蹇連蜷。花時一林黃雪,香聞數里。予時一寓目,竊嘆前輩宴遊,未覯此盛。予屢欲偕耆年過之,毎屆花時,輒以他阻。(康熙三十年)已未秋閏乃得邀集庵諸老償宿願焉。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孫中丞元化宅」條云: 西城城拱六圖,天香橋。孫致彌「友人見訪,不識敝居」詩:「平橋業桂近諸天,小弄垂楊記隱仙。雨過清池常貯月,雲深喬木不知年。抱琴人立香花外,洗硯僮歸草色邊。遲爾清尊同嘯詠,莫因興盡又回船。」原註:「橋因薖園業桂得名,西有法華庵。」據此,則隱仙弄別有薖園,未詳誰築。 同書壹陸宦跡門孫致彌傳略云: 孫致彌初名翽,字愷似,一字松坪,明登萊巡撫元化孫。父和斗,字九野,一字鍾陵。篤於孝友,埋名著述,不與世故。元化舊部曲多貴顯,諷之仕,不應。嘗經理侯峒曾家事,計脫陳子龍遺孤,有古人風致,彌才思藻逸,書法逼似董文敏,詩詞跌宕流逸。總纂佩文韻府,書垂成而卒,年六十八。 寅恪案:佩文韻府首載清聖祖序云:「(康熙)五十年十月全書告成。」又孫和斗計脫陳子龍遺孤事可參楊陸榮編三藩紀事本末肆雜亂門「順治四年丁亥四月松江提督吳兆勝據城以叛」條,其文云:「二十四日大兵至松江,執子龍於廣富林。子龍乘間赴水死。出其屍戮之。子特陳方五歲,亦論殺。」據陳忠裕全集王沄續臥子年譜及沄撰「張孺人三世苦節傳」,臥子之子名嶷,字孝岐,生於崇禎十七年甲申冬。今楊氏書以特陳為子龍子之名,又謂順治四年其年「方五歲」,皆與王氏所言不同,自是訛誤。三世苦節傳又云:「(張孺人)抱孤兒,變姓氏,毀容羸服,遠避山野,如是者累歲,嶷始成立。孺人乃還故鄉。」則疑張孺人實避居嘉定,而九野乃保存陳氏孤兒之人。特勝時作傳時,有所忌諱,不欲顯方言之耳。 志傳言九野父之舊部曲多貴顯,諷之仕,終不應。蓋元化舊部如孔有德耿仲明等皆為遼東人於明末降清者,且初陽官登萊巡撫,以用遼人之故,遂有孔耿之叛,竟坐此棄市。及建州入關,此輩遼人降將在新朝為顯貴,九野雖不仕清,當亦可間接借其勢力以庇護陳氏遺孤也。復據清史稿貳肆拾耿仲明傳,仲明以部卒匿逃人,畏罪自經死,然則清初法制嚴酷如此,王氏隱諱保存陳氏遺孤者之姓名更有不得已之苦衷也。 檢初學集伍壹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徐公墓志銘」,其文略云: 公姓徐氏,嘉興海鹽人也。諱從治,字仲華。崇禎四年辛未起山東武德道兵備,及淮,而孔有德叛,攻陷濟南六邑。倍道宵征赴監軍之命於萊。無何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二月朔與萊撫謝公璉同日受事,即日賊已抵城下。四月十六日賊徒架(孫)元化所遺西洋大炮,攢擊城西南隅,勢甚厲。公方簡閱丁壯,指麾出戰,炮中顙額,身仆血膋中。萊撫馳而撫之,絕矣。 考牧齋此文乃據方拱乾所撰仲華行狀而作,與管葛山人即海鹽彭孫遹之山中聞見錄「徐從治傳」俱出一源,惟駿孫作傳兼采錢氏之文,故微有不同耳。仲華主剿,初陽主撫,旨趣大異,於此姑不置論,所可注意者,則徐氏之死實因孫氏所遺之大炮所致一事也。又初陽用遼丁三千駐防登州之本末,可參嘉定縣誌叄貳軼事門關於孫中丞元化諸條,其中引趙俞之言曰:「火攻之法,用有奇效。我之所長,轉為厲階。」此數語實為明清興亡之一大關鍵,以其越出本文範圍,茲不具論。至滿洲語所以稱「漢軍」為「烏珍超哈」而不稱為「尼堪超哈」者,推原其故,蓋清初奪取明室守御遼東邊城之仿製西洋火炮並用降將管領使用,所以有此名號。此點可參清文獻通考柒柒職官考及壹柒玖兵考、清史列傳肆佟養性傳及柒捌祝世昌傳、清史稿貳叄柒佟養性傳及貳肆伍祝世昌傳,並花樣余客話陸「紅衣炮」條等。儻讀者復取兒女英雄傳第肆拾回中安老爺以「烏珍」之名命長姐兒之描述互證之,則更於民族興亡之大事及家庭瑣屑之末節皆能通解矣。又偶檢梅村家茂稿貳捌「宋直方(徵輿)林屋詩草序」,其中以嵇康比陳臥子,山濤比宋轅文,自比向秀阮籍。據此推知,轅文當有暗中協助臥子遺孤之事。王勝時與轅文關係頗密,宋氏協助之事或由王氏間接為之耶? 同書叄壹寺觀門縣城「西隱寺」條云: 西城七圖。 同書貳街弄門「隱仙弄」條云: 西隱寺西南。 同書同鄭津梁門「天香橋」條云: 演武場西南。跨清鏡塘。 又「聽鶯橋」條云:西隱寺前跨東庫涇,名寶蓮。元僧悅可建。明僧秉厚重建。和嘉燧更今名。 同書叄拾古蹟門「鶴槎山」條云: 南翔北三里。韓世忠所築烽墩。建炎四年世忠由平江移軍海上縣境中,營勢聯絡,故多遺蹟。土人掘地得甁名韓甁,雲是軍中酒器。黃渡朱家邨旁新河底尤多。 同書同卷同門「城頭」條云: 龔志雲,在縣南二十里,周圍二頃。中有殿址,舊傳風雨之夕嘗聞音樂,或見仙女環走。未詳何人所築。今俗呼城頭。 列朝詩集丁壹叄唐處士時升「田家即事」四首之一云: 江村女兒喜行舟,江上人家吉貝秋。緣岸荻花三四里,石橋南去見城頭。 嘉定縣誌壹市鎮門「南境南翔鎮」條略云: 縣治南二十四里。宋元間建。以寺名。東西五里,南北三里。布商輳集,富甲諸鎮。其地有上槎中槎下槎三浦,故又名槎溪。或言張騫乘槎至此,附會之說也。 松圓浪淘集雪江壹伍「八月過薖齋留宿」云: 江淺潮仍漲,城南放舸輕。園林長偃臥,水竹自逢迎。桂滿華輪缺,畦香白露盈。酒闌聞曲後,愁絕獨潬纓。 耦耕堂存稿詩中「(崇禎七年甲戌)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云: 多年不復到南村,水木依然竹亞門。勝客舊題留幾閣,故人兼味具盤餐。鶯啼喬木知春晚,蜂繞藤花得日喧。同上小航重笑語,前溪纖月正黃昏。 同書下「(崇禎十二年己卯)四月同潘方儒鄭彥逸再過魯生薖齋」(寅恪案:此題前第伍題為「元旦和牧齋韻」,前第肆題為「同泰和季公惜別用前韻」,前第貳題為「瞿稼軒五十」,前第壹題為「送別蕭伯玉」。檢初學集丙捨詩集上牧齋皆有與孟陽此四題相關之作。故知崇禎十二年己卯春間孟陽亦在常熟,是年首夏,則已返嘉定矣。)云: 經過已是數年余,又值清和四月初。小艇漁灣渾昔夢,空梁歌館半成墟。孤懷自怯看遺畫,老眼猶堪強細書。他日村酤不須設,只賞林果擿園蔬。 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嘉隱園」條云: 鶴槎山北。刑部郞張景韶辟。 同書壹陸宦跡門張任傳附景韶傳略云: 景韶字公紹,以蔭授南太僕典簿。(仕至)刑部雲南司郞中。崇禎(六年)癸酉以公事牽連下獄。久之,放歸。邑漕永折與有力焉。 同書壹玖文學門張凝元傳略云: 張凝元字撫五,一字桐山,居南翔。明刑部郞景韶子。諸生。幼嗜學,為侯黃兩忠節所器重。覃精古籍,日事梭仇。詩出入唐宋,尤神似范陸。癸亥卒,年六十五。 同書叄拾第宅園亭門「張氏園」條云: 南門外西南。太學生張士愨辟。士愨字實甫,參政恆子。(寅恪案:恆事跡見嘉定縣誌壹陸宦跡門張恆傳。) 耦耕堂存稿詩中「三月晦日過張子石留宿,同茂初兄作」云: 曉雨看消弄陌塵,茶香次第酒清醇。深房喜帙仍留宿,秉燭為歡又送春。憑仗風流皤腹客,料量詩酒白頭人。明朝更逐東園會,蔬筍盤筵不厭頻。 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枸杞園」條云: 南翔鎮。諸生張鴻磐辟。中有隻鶴亭、芳訊閣。枸杞樹大可數圍,故名。 同書壹玖文學門張鴻磐傳云: 張鴻磐字子石,侍郞任從孫。諸生。書法蒼勁,詩古文詞有向先正典型。游浙閩,與范景文黃道周酬唱。道周和詩有「聖朝何日下干旌」句。(寅恪案:依南翔鎮志陸張鴻磐傳所附道周和詩「干旌」當作「旌竿」。蓋鴻磐原詩本是「竿」字韻腳也。)性好義,天啟末,前邑令胡士容以不拜璫祠被逮,擬重辟。鴻磐鳩千金,赴京營救,得免。崇禎末,部議復邑漕。鴻磐與侯汸申荃芳伏闕上書,得永折。刑部尚書徐石麒以人才薦,固辭。乙酉後,冒萬死周旋侯氏家難,尤人所難。康熙間舉鄉飲大賓。戊午卒,年八十六。(南翔鎮志陸文學門張鴻磐傳略云:「康熙間,舉鄉飲大賓。年八十七。」與此微異。又可參松圓浪淘集雪江壹伍「壽張子石母夫人」詩,有學集壹玖「張子石西樓詩序」,同書肆陸「書張子石臨蘭亭卷」,同書貳叄及牧齋外集拾「嘉定張子石六十序」並外集貳伍「題張子石湘游篇小引」等。) 初學集伍叄「嘉定張君墓志銘」略云: 崇禎六年十二月嘉定張鴻磐合葬其父母於南翔龔家浜之新阡,泣而乞銘於余曰:鴻磐之先世自祥符徙松江,國初居南翔。嘉靖中有名任者,起家,官開府,而其從弟以軍功授陘陽驛丞,以卑官自著稱者,吾祖也。 南翔鎮志壹貳軼事門云: 張徵君(鴻磐)書法妙天下,在本邑方駕婁(堅)李(流芳)。真跡流布,人多藏動量弆。而其精神團結最為遒勁者,則雲翔寺楹間兩聯。嘗有客過之,瞻仰良久曰:此顏魯公得意之筆也。翌日又視之,曰:筆力更過魯公矣。摳衣再拜,低徊不能去。此客不知何如人,意必具法眼藏者。 光緒修嘉定縣誌叄拾第宅園亭門「張中丞任宅」條云: 一在南翔鎮南街。堂曰承慶,嘉慶,具慶。任曾祖清建。一在城隍祠東,任官知府時築。 同書同卷同門「檀園」條云: 南翔金黃橋南。舉人李流芳辟。有泡庵,羅壑,劍蛻齋,慎娛室,次醉閣,翏翏亭,春雨廊,山雨樓,寶尊堂,芙蓉沜。 同書同卷同門「猗園」條略云: 南翔鎮。通判閔士籍辟。位置樹石,出朱三鬆手。後歸李宜之。中有豐樂亭,合祠檀園(李流芳)緇仲(李宜之)子石(張鴻磐)三先生。 同書同卷同門「三老園」條云: 南翔鎮。贈公李文邦辟。以楓柏桂為三老。曾孫宜之作三園記。三園者,三老園及檀園猗園也。 同書壹玖文學門李流芳傳略云: 李流芳字茂宰,一字長蘅。伯兄無芳字茂初,諸生。工七言長句。卒年七十餘。(並可參列朝詩集丁壹叄李先輩流芳小傳所附元芳事跡。)仲兄名芳字茂材,幼負異材,頃刻千言,宏麗無比。萬曆壬辰進士,改庶吉士,卒年二十九。流芳萬曆丙午舉人,畫得董巨神髓,縱橫酣適,自饒真趣。書法奇偉,一掃尋丈,結構自極謹嚴。詩文雍容典雅,至性溢諸墨間。崇禎己已卒,年五十五。論者謂四先生詩文書畫,照映海內,要皆經明行修,學有根柢,而唐(時升)以文掩,婁(堅)以書掩,程(嘉燧)以詩掩,李(長蘅)以畫掩雲。 同書同卷同門李宜之傳略云: 李宜之字緇仲,諸生,居南翔。庶常名芳子。三歲孤,長負異才,博綜今古。遭變,家破子殲。(寅恪案:同書叄貳軼事門略云:「甲申六月逆奴變起,南翔李氏罹其禍。」傳文所謂「遭變」即指此。)時宜之客金陵,歸寓侯氏東園。世祖曾于海淀覽其參定秣陵春曲,問寓園主人何姓名。祭酒吳偉業以嘉定生員李宜之對,而宜之已前卒。(寅恪案:今武進董氏所刊梅村家藏稿後附梅村先生樂府三種,其中秣陵春題灌園主人編次,寓園居士參定。) 有學集貳拾「李緇仲詩序」略云: 緇仲故多風人之致,青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痴。孟陽每呵余:緇仲以父兄事史,而兄不以子弟畜緇仲,狹邪冶遊,不少澽止,顧洋洋有喜色者,何也?余曰:不然。伶辮不云乎,淫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今孟陽仙遊十年所,餘年逾七十,緇仲亦冉冉老矣,余衰晚病廢,刳心禪誦。見緇仲近刻,為之戚戚心動,追思與孟陽緒言,因牽連書共後。 嘉定縣誌壹捌孝義門李杭之傳略云: 李杭之字僧筏,舉人流芳子,詩文書畫有父風。性放曠,甫強仕即棄諸生,放浪山水間。乙酉死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