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隨筆 · 柳南續筆卷二

王應奎 《柳南隨筆》
元燈 棉布之始 碧螺春 周璕畫龍 蓴官 大人 四六聲病 陳眉公 杜詩注 僧大涵 王厈 竹器 上番下脫 阿膠 時文選家 飯僧求嗣 馮氏之學 岱山僧 宋箋 諸生就試 王麓台作畫 麓台論畫 剃鬚償米 孫狀元 唐詩選本 待士盛典 王文恪祖塋 舍禁 薛太守 倪文正公 僧大汕 芷崖贈妓詩 瑁湖謝恩詩 辛丑奏銷 女貴墳 刺稱同學 顧玉川 糟團御史 ○元燈 前輩中式,有所謂元燈者,一脈相傳,明眼輒能預定。聞唐荊川家居,薛方山上公交車來別,荊川曰:「意君當作會元,但南京有許仲貽者,曾以窗藝來相證,君往須防其出一頭地。」及榜發,許果得元,方山第二。後方山提學浙江試慈谿,得向程卷曰:「今科元也。」及試餘姚,得諸大圭卷,謂向程曰:「子非元矣,有大圭在。」已,果如其言。當時文字之有定評如此。 ○棉布之始 棉有草、木二種,皆出海外,其見於紀載者,大抵皆木棉也。張勃吳錄云:「交趾有木棉,樹高丈余。」王浯溪云:「一名斑枝花。」又泊宅編云:「閩、廣多木棉,名曰吉貝,織為布,是即白■〈迭毛〉。」然今吳地所種,乃草棉,非木棉也,而其用與木棉正同。松江府東去五十里許曰烏泥涇,地高仰不宜五穀,元至正間,偶傳此種,植之於地,頗茂。有一嫗名黃道婆者,自崖州來,乃教以杆彈紡織之法。久之,而三百里內外,悉習其事矣。按小爾雅釋名及孔叢廣服篇,皆雲麻、紵、葛謂之布。又鹽鐵論云:「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可見麻與紵、葛三者之外,古者別無所謂布也。但紵、葛或專用之於夏,而麻則兼用之於冬耳。孔博士論語「縕袍」注云:「縕,枲著也。」邢疏謂雜用枲麻以著袍也。蓋貧者不能具絲絮,故搗麻使熟,著之於袍也。夫以麻為衣,則不能禦寒,以麻著袍,則不能生暖。古人五十始衰,則必衣帛,職是故耳!今棉之為用,可以禦寒,可以生暖,蓋老少貴賤,無不賴之。其衣被天下後世,為功殆過於蠶桑矣,而皆開自黃婆一人,是不當屍而祝之,社而稷之,與先蠶同列祀典乎? ○碧螺春 洞庭東山碧螺峯石壁產野茶數株,每歲土人持竹筐采歸,以供日用,歷數十年如是,未見其異也!康熙某年,按候以采,而其葉較多,筐不勝貯,因置懷間,茶得熱氣,異香忽發,採茶者爭呼「嚇殺人香」。「嚇殺人」者,吳中方言也,因遂以名是茶雲。自是以後,每值採茶,土人男女長幼務必沐浴更衣,盡室而往,貯不用筐,悉置懷間。而土人朱元正,獨精製法,出自其家,尤稱妙品,每斤價值三兩。己卯歲,車駕幸太湖,宋公購此茶以進,上以其名不雅,題之曰碧螺春。自是地方大吏歲必採辦,而售者往往以偽亂真。元正沒,製法不傳,即真者亦不及曩時矣! ○周璕畫龍 周璕,字昆來,江寧人。善丹青,康熙中,以畫龍著名。嘗以所畫張於黃鶴樓,標其價曰一百兩。有臬司某者,登樓見之,賞玩不置,曰:「誠須一百兩。」璕即卷贈之,曰:「某非必欲得百金也,聊以覘世眼耳!公能識之,是某知己也,當為知己贈。」由是遂知名。其畫龍烘染雲霧,幾至百遍,淺深遠近,隱隱隆隆,誠足悅目。或謂畫龍以雲勝固為得之,第烘染太過,猶非大雅所尚耳。 ○蓴官 太湖采蓴,自明萬曆間鄒舜五始。張君度為寫采蓴圖,而陳仲醇、葛震甫諸公並有題句,一時傳為韻事。康熙三十八年,車駕南巡,舜五孫志宏種蓴四缸以獻,而侑以貢蓴詩二十首,並家藏采蓴圖。上命收蓴送暢春苑,圖捲髮還,志宏著書館效力。後以議敘,授山西嶽陽縣知縣,時人目為「蓴官」。 ○大人 稱謂亦隨時為重輕,如大人之稱,至尊也,而在前明時,則不以此為重。有嘉定縣丞李玉森者,呼直指為大人,直指怒。玉森抗言:「大人之名美而未易踐。若不典之稱,丞雖至卑亦能得此於下隸,不足重也。」直指乃改容禮之。又吾邑夏玉麟垂髫時,縣試,呼縣令為大人,令不悅,命曆數書冊中大人,以百為率,玉麟對以孔門七十二賢,雲台二十八將,令乃笑而遣之。今數十年來,內而大小九卿,外而司道以上,無不以此稱為尊,其名頗覺近雅。此亦弇州先生所謂不觚而觚之一端也。 ○四六聲病 四六出於南朝,亦有聲病。馮補之曰,王公四六話云:「王文恪公嘗言,四六如『蕭條』二字,須對『綽約』,與『據鞍矍鑠』須對『攬轡澄清』,若不協韻,則不名為聲律矣。」王荊公愛其友譚昉箋奏,稱其車斜韻險,競病聲難,殆亦以其迭韻事對也。唐人近體詩,如元、白、溫、李,於聲律尤細,讀其應用之體,亦須以是求之。 ○陳眉公 崇禎初,華亭錢龍錫以相召,過辭陳眉公。眉公從容言曰:「拔一毛而利天下。」龍錫莫知所謂。入都,則總督袁崇煥以誅島帥毛文龍為請,龍錫悟曰:「此眉公教我者耶?」報袁,令速誅之。未幾,邊事益壞,上大以誅毛為悔,袁論磔,而錢以檻車征,幾不免。或曰:「士大夫謁眉公者,必強令贈言,不得則不歡,眉公一再讓,後則緩頰,不暇計當否矣!」 ○杜詩注 工部胡馬詩云:「竹批雙耳峻。」錢注引魯國黃伯仁為龍馬頌云云,又引唐太宗敘十驥云云。而錢湘靈則云:「相馬者,耳欲如劈竹,故云竹批。」近吾友陳見復云:周禮廋人散馬耳注云:「以竹掊押其耳項,無使善驚。」工部蓋用此也。此注較之兩錢似為典切。然吾以為竹者鞭也,批,即批其頰之批,所謂策其馬也。凡馬,策之則兩耳輒豎,故云「雙耳峻」也,其義不過如此,若過為徵引,反失物情矣。又許仲晦傷虞將軍詩云:「胡馬調多解漢行。」何義門抹「解漢行」三字,而批其旁云:「語有番、漢之別,馬行豈有二耶?」不知俗所謂小行者,是即漢行也。看書注書,亦須識盡物情,方好動筆。 ○僧大涵 大涵,吳江人也,號吃雪子,既而游鴈盪、黃山,愛其勝,遂合兩處以自號曰鴈黃。嘗耕黃山,土堅,劚之有聲。忽聞半空有響者,仰視之,樵伐木也。因吟云:「築土登登登,伐木丁丁丁。」遂大悟,詩從此進。後以語人,人曰:「何乃竊詩經語?」大涵實未誦詩,索觀之,笑曰:「彼迭二字,實不如三字肖也!」嘗論子字云:「象謂父母俱存,子也。一不存,則孑矣。俱亡,則了矣。是以孝子愛日。」又云:「篆文色字象如蛇,故君子遠色。」 ○王厈 【 音漢】 王厈,河南蘭陽人。舉崇禎辛未進士,性好優。當家居時,邑令往謁,值厈方傅胡粉、衣婦人服,登場而歌。令入,同為優者皆散去。厈不易服,直前迎令。令愕然,厈為婦人拜,徐告令曰:「奴家王厈是也。」其女嫁某家,既婚,婿設席候之,朱其面像關壯繆,綠袍乘馬而往,至門,壻出迎,殊不顧,下馬胡旋,口唱大江東一曲而入,坐賓駭匿,引滿數叵羅而歸。厈工為制義。戊辰會試,七藝俱為主司所賞,閱至論,忽見用鶯鶯、杜麗娘,主司大駭,置之。後每見上公交車者,輒戒之曰:「後場中慎勿用古人姓名也。」 ○竹器 嘉定竹器為他處所無,他處雖有巧工,莫能盡其傳也。而始其事者,為前明朱鶴。鶴號松鄰,子纓,號小松,孫稚征,號三松。三人皆讀書識字,操履完潔,而以雕刻為遊戲者也。今婦人之簪,有所謂「朱松鄰」者,即以創始之人名之耳。 ○上番下脫 上番下脫,俗語也。而少陵詩有「會須上番看成竹」之句;太拙詩有「下脫文君取次游」之句。近吾邑錢湘靈耆年會上巳日,限蘭字韻,詩云:「永和年月玉峯寒,上番桃花下脫蘭。」上番、下脫並是俗語,而皆經唐人用過,所以為佳。 ○阿膠 山東兗州府有阿井,舊屬東阿縣,今又割屬陽穀。其井之始也,或曰由於虎跑,如杭州定慧禪院泉井之類。或曰濟水發源於王屋,其流伏而不見。神禹治水,鑿地探之,後遂成井。其性下,其質厚,用以煎膠,治癆瘵之勝藥也。按:東阿城中有狼溪,欲煎膠者,須用烏驢皮浸狼溪中百日,刮淨毛垢,汲阿井水熬之,火用桑柴,三晝夜始成。以麻油收者,其色微綠;以鹿膠收者,其色微紫:並光亮如鏡,味甘咸,無皮臭。其真者如是止矣,他說皆妄。若今之貨者,俱雜收敗革,用他水煮之,若系濟水,猶可用也。本草云:「真者質脆易斷,假者質軟難敲,然以假者置石灰中,則軟者亦脆」。此又不可不知也。 ○時文選家 本朝時文選家,惟天蓋樓本子風行海內,遠而且久。嘗以發賣坊間,其價一兌至四千兩, 【 見錢圓沙集。】 可雲不脛而走矣。然而浙中汲古之士如黃梨州、萬季野輩,頗薄其所為,目為「紙尾之學」雲。 ○飯僧求嗣 吾邑山塘王氏之先某君,年四十無子,頗以為憂,因向蓮池大師請焉。大師謂多飯僧可以有濟,某君立願以二萬為率。迨已如數,乃往雲棲建水陸道場,以告圓滿。道場既畢,師乃謂某君曰:「君自此可得六子矣。」已而果然。某君請其故,師曰:「當建道場之日,僧之化去者六人。此六人者,或銜君德,或艷君富,皆願為君嗣者也,隨念往生,佛固嘗言之矣,余是以預知之。」 ○馮氏之學 吾邑馮鈍吟之學,以熟精文選理為主,文必如揚雄、鄒衍、李斯、司馬相如,以至徐、庾、王、楊、盧、駱輩,而後為正體也;詩必自蘇、李、曹、劉,以至李、杜,而得李、杜之真者,李義山也。其相傳則以韓昌黎為大宗之支子,禪家之散聖,至於歐陽永叔,則直以空疎不讀書誚之矣。又云:「今人文筆之弱,皆因六歲即讀朱子集注,雖欲沉鬱奧博,而不能也。」又云:「經學盛於漢,至宋而疾之如仇。玄學盛於晉,至宋而視為異端。」其不滿宋人如此。 ○岱山僧 吾邑有岱山僧者,真實修行人也。嘗趺坐街頭,適當入定,而巡檢司過之,罪其不起,命隸予杖,杖畢,而僧遽化矣。錢侍御秀峯之生也,其父龍橋見岱山入室,知其托生,故遂以岱名之。後秀峯以進士起家,歷官至侍御史,出按齊、楚,所至,縣尉、巡司之屬伏謁道左,則必發怒予杖,家人問其杖之故,輒亦不自解也。蓋死時一念怨毒,未能消釋故爾。 ○宋箋 太倉王文肅公家有宋箋一,可長十丈,米元章細楷題其首,謂此紙世不經見,留以待善書者。後公屬董思翁書之,思翁亦欣然自信,曰:「米老所謂善書者,非我而誰?」遂竟滿幅。 ○諸生就試 鼎革初,諸生有抗節不就試者,後文宗按臨,出示,山林隱逸,有志進取,一體收錄。諸生乃相率而至,人為詩以嘲之曰:「一隊夷、齊下首陽,幾年觀望好淒涼。早知薇蕨終難飽,悔殺無端諫武王。」及進院,以桌櫈限於額,仍驅之出,人即以前韻為詩曰:「失節夷齊下首陽,院門推出更淒涼。從今決意還山去,薇蕨堪嗟已吃光。」聞者無不捧腹。 ○王麓台作畫 太倉王侍郎童時,偶作山水小幅,粘書齋壁。祖奉常見之,訝曰:「吾何時為此耶?」詢知,乃大奇之,曰:「是子業必出吾右。」琅琊元照見公畫,謂奉常曰:「吾兩人當讓一頭地。」奉常亦曰:「元季四家,首推子久,得其神者,惟董宗伯,得其形者,予不敢讓。若形神俱得,吾孫其庶幾乎?」元照深然之。公每作畫,必以宣德紙、重毫筆、頂煙墨,曰:「三者一不備,不足以發古雋渾逸之趣也。」公官京師時,每歲初冬,輒贈門人、幕賓畫,人人一幅,以為制裘之需。好事欲得之,往往緘金以俟焉。 ○麓台論畫 麓台論畫,每右漁山而左石谷。嘗語弟子溫儀曰:「近時畫手次第無人,吳漁山其庶幾乎?」儀舉王石谷為問,曰:「太熟。」又舉查二瞻為問,曰:「太生。」蓋以不熟、不生自處也。又曰:「山水用筆鬚毛,毛則氣古而味厚矣。」嘗自題秋山晴爽圖云:「不在古法,不在吾手,而又不出古法吾手之外,筆端金剛杵,在脫盡習氣。」觀此數語,則其造詣可知。 ○剃鬚償米 雲間顧少參之曾孫名威明者,席先人餘業,有田四萬八千畝,而性豪侈,喜博。又酷好梨園,集遠近輕薄子演牡丹亭傳奇。有一少年裝杜麗娘者,須剃去髭鬚,少年故靳之,進曰:「俗語云:『去須一莖,償米七石。』倘勿吝,乃可從命。」顧笑曰:「此細事耳。」即令一青衣從旁細數,計去須四十三莖,立取白粲三百石送至其家。其作為大抵如此。不四五年,所有田取次賣去,卒以逋賦為縣官所拘,自縊於獄。 ○孫狀元 吾邑孫承恩,字扶桑,中順治戊戌進士。弟暘,先一年舉北闈,被劾遣戍。臚傳一夕,當寧閱承恩卷,至策中「克寬克仁,止孝止慈」頌語,大加稱賞,拆卷見其名,上問學士王熙,與孫暘一家否?即遣面詢。學士乃疾馳出禁城,至承恩寓,因語之故,且曰:「今升天沉淵決於一言,回奏當云何?」承恩良久慨然曰:「禍福命耳,不可以欺君父。」學士故與承恩善,既上馬,復回顧曰:「得無悔乎?」承恩曰:「雖死無悔。」學士疾馳去。上猶秉燭以待,既得奏,尤嘉其不欺,遂定為狀元雲。 ○唐詩選本 唐詩鼓吹一書,乃後人託名於元遺山者。自吾邑陸勅先、王子澈諸人服習是書,重為剞劂,而是書遂盛行於世。才調集一書,系韋縠所選,韋官於蜀,而蜀僻在一隅,典籍未備,此必就蜀中所有之詩為之詮次者。自馮已蒼兄弟加以批點,後人取而刻之,而此書亦盛行於世。後學作詩,以此二詩為始基,汩沒靈台,蔽錮識藏,近俗近腐,大率由此。鍾譚詩歸,或疑其寡陋無稽,錯繆雜出,此誠有所不免,然以此洗滌塵俗,掃除熟爛,實為對症之藥,猶非鼓吹、才調兩書可比也。 ○待士盛典 康熙癸酉春,學使許公汝霖以科試按臨澄江。試畢,合宴諸生於君山之巔,赴者二千餘人,席地論文,酬酢竟日,臨別諄諄訓誨。此從來未有盛事也。 ○王文恪祖塋 王文恪公祖塋在洞庭東山之化龍池,形為鳳凰展翅。湖中案山稍偏,地師云:「可惜狀元旗不正,他年應作探花郎。」後竟如其言。越二百年,而公之八世孫世琛,仍於康熙壬辰科狀元及第,未知此又何故。聞狀元公於會試前三日祈夢於神,夢至一廳事,其柱聯雲「雨中春樹萬人,雲里帝城雙鳳。」蓋藏「家」、「闕」二字,以示必中狀元也。 ○舍禁 周官荒政十二,有舍禁一條,謂舍山澤之禁,與民同利也。然古者山澤隸於官,故有山虞、澤虞、林衡、川衡之設。今則山澤之間,民以價買,各有所屬,租賦出焉。是舍禁之法,不得行於今也。以崑山近事言之,馬鞍雖小,而林木茂密,有鬱鬱蔥蔥之象。其邑科第蟬連,戶口饒裕,勝於他處。自乙巳水災,有盜取林木者,山主鳴之於縣令,令隱持舍禁之說,不為深究。於是盜取紛如,不及半載而山竟濯濯矣。自此風水大壞,遂致科第寥落,戶口貧瘠,有一跌不復振之勢,而其害實自上一念之姑息貽之。昔宓子治單父,齊師將至,父老請曰:「麥已熟矣,請使邑人出,自刈傅郭。」三請,宓子不許,曰:「寧使齊人刈之,令吾民有自取之心,則其創必數年不息。」此其深識遠慮,非素奉聖人之教者,不能如是也。學優則仕,不當於此處求之乎? ○薛太守 武進薛太守諧孟,方山先生之玄孫也。鼎革後為頭陀,居玄墓,自以名寀,吾今不冠,當去「宀」,又削髮,當去「丿」,僅存米字。元墓有米堆山,因名米,號堆山。 ○倪文正公 倪文正公元璐,甲申死節名臣也。愛構園亭,頗極工巧。新安所出之墨有方於魯、程君房制者,名品也。公嘗以方、程墨調硃砂,塗塈門窗,並及牆壁。門生魯元寵為徽州司李,公索取方、程墨,元寵徧覓以應之。間數日又索,元寵曰:「先生染翰雖多,亦不應如是易盡。」既乃知其故。園中構三層樓,其兩旁種竹數百竽,頗極蕭踈之致。公嘗謂人曰:「衛詩云:『瞻彼淇澳,綠竹漪漪。』竹固水產也,今托根百尺之上,君以為何如?」其可笑如此。 ○僧大汕 康熙間,廣東旱,當事祈雨不應。有浮屠大汕者,榜其門曰:「老僧有風雲雷雨出賣。」當事亟禮致之,禱果得雨,大汕以是名聞百粵。安南國王阮某厚幣招往,饋珍寶無算,至以黃金填寺額雲。 ○芷崖贈妓詩 蕭中素,字芷崖,松郡木工也。善為詩,所著有釋柯集。贈妓二首,雖遊戲弄筆,而有運斤成風之妙,因錄之。其詩云:「我年八十君十八,相隔戊申一花甲。顛之倒之是同庚,好把紅顏對白髮。」又云:「我年九九君十九,配成百歲真佳偶。天孫恰與長庚對,千古風流一杯酒。」 ○瑁湖謝恩詩 華亭王相國瑁湖,侍御農山長子也。嘗官禮部右侍郎,弟薛淀同官而居左。聖祖問兄弟齒,因瑁湖長,轉左,作謝恩詩云:「忝佐秩宗方八月,新綸轉左出黃扉。朝廷異數恩誠渥,兄弟同官事更稀。拜命隨肩依雁序,得銜聯袂似鶼飛。遭逢何幸傳佳話,但愧才庸報答微。」 ○辛丑奏銷 辛丑奏銷一案,崑山葉公方靄以欠折銀一厘左官,公具疏有云:「所欠一厘,准今制錢一文也。」時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公蓋為己亥進士及第第三人云。 ○女貴墳 洞庭山吳昺,字景東。明宣德初,嘗為父卜葬地於高峯之俞塢。形家言葬此,子孫當有官至一品者。後公長孫女適王文恪公,誥封一品夫人,而吳氏子孫,訖未有登第者。有識者以為此以外沙特佳故也,至今土人稱之曰女貴墳。 ○刺稱同學 自前明崇禎初,至本朝順治末,東南社事甚盛,士人往來投刺,無不稱社盟者。後忽改稱同學,其名較雅,而實自黃太沖始之。太沖題張魯山後貧交行云:「誰向中流問一壺,少陵有意屬吾徒。社盟誰變稱同學,慚愧弇州記不觚。」自注云:「同學之稱,余與沈眉生、陸文虎始也。」眉生,名壽民,宣城人。文虎,名符,餘姚人。皆知名士。 ○顧玉川 顧玉川,名大愚,江陰之陽舍人也。深目戟髯,其狀如羽人劍客。遇道士授神行法,一晝夜可走八百里。所畜多異物。有仙人李赤肚所贈白布衲,內多名人題贊。有張益德玉印一方,篆文殊古,寶色斑駁,腰間出一小獮猴,長可五六寸,能行走席上,擎杯送酒。家有大葫蘆,可貯米三石。江陰界連常熟,當接壤處,有沙堤一帶頗平衍,每歲中秋,兩邑馳馬較勝負者,恆於斯。而如皋、泰興有良馬,亦渡江來會,適當羣騎雲集,而玉川牽一黃犢至,頗駿掉,不甚博碩,其鈴轡鞍蹬,一一如馬,曰:「願以此與諸君遊戲。」眾大笑。玉川固請,乃曰:「姑試之。」則選上駟與之並馳,無不落其後者。後至松江謁陳眉公,以此犢為贄曰:「此青牛也,宜為老子所騎。」眉公喜而受之,後轉遺於人。其人托莊仆豢養,而莊仆竊以駕水車,遂致倒斃,亦所遭之不幸矣。 ○糟團御史 順治中,御史秦世貞按吳,發撫臣土國寶罪狀,贓累數萬,寶懼誅,自經死。吳民快之,有鐵面御史之稱。繼秦至者,好為長夜飲。有無名子改崔殷功之詩,大書粘於戟門曰:「三吳士民題贈某老先生云:『去年今日此門中,鐵面糟團大不同。鐵面不知何處去?糟團日日醉春風。』」御史得詩,判其後曰:「知道了。」仍揭於門,杖門者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