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六十九章 散人家誤認捧場客 東肥軒夜擬竹枝詞
卻說周撰盤算了一夜,次日起來,打算四處去聯絡幾個幫忙的人。心想:曾廣度、胡八胖子兩人,曾到場吃過喜酒的,兩人雖無雄辯之才,在亡命客中,卻有些聲望;須把他兩人請出來,再求他兩人替我出面聯絡,比較又容易動人些。周撰計算停當,首先來到散人家。曾廣度帶著他姨太太出外看朋友去了。只有黃老三、胡八胖子和胡八胖子包的日本女人在家。這日本女人,生性古怪,一雙眼睛見不得漂亮男子,就當著胡八胖子跟前,來了生得漂亮或穿得漂亮的客,她一雙眼睛半開半閉,不住的在那客渾身上下打量,一張嘴就笑得合不了縫。胡八胖子每次見了這種樣子,心裡非常氣忿,只等客人一走,必用那可解不可解的日本話,儘量訓責一番。奈俗話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任憑你如何訓責,她不見生得漂亮的則已,一有漂亮的落眼,仍是故態復萌。胡八胖子拿著沒有辦法,在未歸國之前,又不甘寂寞,捨不得將她退了。而一般青年男子,每每的不講恕道,不管胡八胖子心裡難過,見這女子好像有心勾引,每藉故宕延,坐著不去。胡八胖子只好遇著這種場合,就帶著女的去外面閒逛,使兩方都不得遂勾引之願。
周撰雖與胡八是舊交,然胡八到日本,住在散人家,周撰來往,卻不親密。胡八這種忌諱,周撰哪裡得知呢。這日來到散人家,出來開門的就是這位喜勾引人的日本太太。一見周撰這般飄逸,登時吃了迷魂湯一般,盡情表示親熱,險些兒要把周撰摟在懷裡。周撰是司空見慣的人,也不在意。因知是胡八的姘頭,不能不略假詞色。胡八卻誤會了,以為周撰本是到處鍾情的人,日本話又說得好,這兩人一動了邪念,將防不勝防,不如避開一步,免得惹出意外的事來。當下只和周撰閒談了幾句,即向黃老三說道:「請你陪卜先坐坐,我有事出去一會就來。」黃老三見慣了胡八這種辦法,便笑著點點頭。周撰問道:「老八去哪裡,一會兒就回來麼?」胡八道:「老三在家裡陪你,我有點兒事去。」周撰躊躇道:「我特意來找你,有話想和你商量。」胡八心裡不高興,隨口說道:「你和話和老三商量一樣,等歇我回來,教老三說給我聽便了。」說畢,拿起帽子,拉著日本女人走了。
周撰做夢也想不到是鬧醋意,只道真是有事去了。更不知道黃老三也是幫著黎是韋一干人反對自己的人。見胡八說有話和老三商量一樣,心想:黃老三與曾廣、胡八同住,平日和自己雖沒甚好感,也無惡感。他又不曾向陳蒿求過婚,料不過附和人家反對。胡八走後,便向黃三說道:「反對我和陳老二結婚的人,此刻已寫信要求同鄉會開會,研究對付我,你知道麼?」黃老三為人最是深心,隨意答道:「反對你,要求同鄉會開會有什麼用處呢?我不曾聽人說過。」周撰道:「我特地來找胡八,就是為這事,不湊巧,胡八又有事去了。」黃老三道:「究竟是如何的情形?不妨把大概說給我聽,老八回來,我向他說便了。」周撰點頭笑道:「不但請你對老八說,還要求你出來,替我幫幫忙。黎是韋、鄭紹畋他們這種舉動,不特對不起我,並對不起同鄉。他們都曾向陳老二求婚,陳老二沒答應,他們就記了恨,但圖破壞。不顧同鄉體面,一個堂堂正正的同鄉會,他們竟想拿過來作私人攻擊之具。這同鄉會,大家都有分的,你看不是並對不起同鄉嗎?」黃老三笑道:「這種舉動,真沒有道理。只是同鄉會的章程,我仿佛記得,要開臨時會議,不是要十個會員聯銜寫信給會長,才能行的嗎?黎是韋、鄭紹畋兩個,怎麼有效呢?」周撰道:「十個人是有,但都是些無名小卒,不待說,除黎、鄭二人外,全是被動。」
黃老三道:「他們要求在哪一日開會,你從哪裡打聽出來的呢?」周撰道:「林簡青的太太和陳老二同學,由他寫信來通知我們的。他們要求是這個月二十日,林簡青說二十日沒有工夫,打算延期到二十三。我素知你是個人情世敵最透澈的人,你說我應該怎生應付?」黃老三笑道:「我從來不大理會這些事,你自己是個極精明有手腕的人,怎的倒來問我?你來找老八,胸中必有已成之竹,我很願聽你應付的法子。黎、鄭兩個笨蛋,哪裡是你的對手呢。前一會子,我聽得老八說,就知道他們鬧不出什麼花樣來,教老八儘管放心,去松本樓喝喜酒。
老八還有些遲疑,我說卜先何等機警的人,鄭紹畋他們一般笨蛋,哪是周卜先的對手。老八從松本樓回來,才恭維我有先見之明。我說,我有什麼先見之明,只怪你們粗心,不是周卜先的真知己罷了。周卜先若沒有十分把握,就敢冒昧宣布結婚嗎?分明聽說有人要來禮堂搗亂,卻故意宣布結婚地點與結婚時日。沒有把握的人,怎敢輕於嘗試呢?「
黃老三這幾句話,恭維得周撰很得意,誤認黃老三是個表同情,可以做幫手的人。不覺把林簡青商量的辦法,都對黃老三說了。且慢,周撰既是個很機警的人,為什麼這麼容易把要緊的話,都對沒深交的黃老三說了呢?這也是周撰、陳蒿合該倒運,才是這麼一著之差,全盤都負。周撰因見黃老三是個很恬淡的人,平日是最不愛出風頭,雖然是黃克強的堂兄弟,卻不曾借黃克強的勢力,夤緣過顯要的差事。受革命黨連帶的關係,到日本亡命,仍是和幾年前當留學生一樣,一般的在學校里上課。與鄭紹畋一班人素沒往來,又跟胡八、曾廣度同住,因此絕不疑心,會和鄭紹畋一班人打成一板。當下黃老三聽了林簡青的辦法,滿口答應替周撰幫忙。周撰又千懇萬托的說了一會,才告辭出來,找柳夢菇商量去了。
黃老三送周撰去後,等至曾廣度回來,即跑到深谷方來找周之冕計議。周之冕笑道:「我料道林簡青是要幫他的。他這搗亂會場的辦法,也很厲害,我們防範是防範不了的。不過鬼使神差,這計劃既被我們事先知道了,又知是林簡青替他出的主意,這事情好辦。事不宜遲,我和你就到東肥軒去。」黃老三道:「去東肥軒怎麼樣呢?」周之冕道:「仍是寫信給林簡青,把他出的主意揭穿,看他如何答覆。」黃老三點頭道:「且去東肥軒商議,看還有較好的辦法沒有。」二人隨即動身。
仲猿樂町距本鄉元町沒多遠的路,一會兒就到了。
黎是韋正陪著何達武在房裡談話,見黃老三二人進來,黎是韋忙起身向黃老三笑道:「你來了很好,我正聽說一樁事,要說給你聽。」黃老三同周之冕坐下來問道:「一樁什麼事?」黎是韋道:「你那日不是對我說田中旅館住了個姓伍的女子,李錦雞一班人在那裡起鬨嗎?次日我同鄭紹畋親去田中旅館,拜望了一遭,原來就是元二年,在福建做督軍的逃妾,名字叫冬鳳。我去看她的時候,李錦雞已吊得有幾分成績了,以為必定是李錦雞口裡的食。剛才鐵腳來說,李錦雞這回大失敗,偷雞不著倒蝕了一把米。」
黃老三笑道:「怎麼的呢?」黎是韋道:「李錦雞仗著是福建人,知道那督軍的身家行事,因此和這個冬鳳說得來,又迎合冬鳳的心理,答應替冬鳳出氣,編一本家庭新劇,將那督軍的醜史揭破出來。冬鳳是恨那督軍的人,自然高興,樂得有這樣一個人幫自己泄忿,所以把那督軍的殘暴行為,盡情說給李錦雞聽。李錦雞就利用這點,得親近冬鳳。只道是親近久了,即不愁得不著好處。誰知這冬鳳很有點能耐,絕不是年輕才出世女子,一邊和李錦雞敷省,一邊仍積極調查她曾許嫁的意中人,前日畢竟她他尋著了。那男子也是江蘇人,在東京高等商業學校讀書,姓王,單名一個韜字。年齡二十六七歲,聽說生得比李錦雞還要漂亮幾倍。前日這王韜找到田中旅館來,同冬鳳到李錦雞房裡,向李錦雞道謝,隨即清了館帳,連人帶行李搬走了。只氣得李錦雞瞪起一雙白眼,望著兩人比翼雙雙的同坐一輛馬車,跑得不知去向。田中旅館的宿食價很貴,李錦雞因想弔膀子,排場不能不闊,住的是頭等房間,每日宿食料五元,還加上別的用費,這幾日共花了七八十元。連冬鳳的皮膚都不曾湯著,害得李錦雞把衣服都當完了,才能了清館帳,仍搬回五十嵐。你看好笑不好笑。」
黃老三笑道:「李錦雞這東西也應得教他失敗一回。」黎是韋道:「幸虧我知道自量,不然,也和李錦雞一樣,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周之冕道:「並不是你能自量,因為受了陳蒿一番教訓,不敢再尋覆轍。這女子若發現在陳蒿之前,也難保不上當了。」黎是韋點頭道:「這倒是一句知我的話。」何達武道:「李錦雞隻因這事失敗,把值錢的衣服都當光了,昨日召集遊樂團的團員,要求我們預繳一月團費,給他借用,贖衣服出來。團員中有許多反對的。李錦雞倒說得好,他說由這冬鳳的膀子,也是為遊樂團籌經費,今不幸失敗,非他勾引不力之罪。若是吊成了功,至少也有一千塊錢,捐作遊樂團的經費。但是任他如何說得好,要團員預繳團費,是辦不到的。李錦雞見團員不聽他的話,賭氣要辭職。不是王立人和小金極力挽留,我們這團全,已是群龍無首了。」
正說之間,只見鄭紹畋匆匆的跑將來,進房一看,便道:「你們都在這裡,好得很。我來報告一件新聞你們聽。」黎是韋道:「是什麼新聞?快說出來,我們大家研究。」鄭紹畋道:「這事不是我們研究範圍以內的,卻是有趣得緊。那在,我不是對你說起公使館的參贊朱湘藩,要娶菊家商店的鶴子,沒有娶成功嗎?我而今打聽得下落來了。原來菊家商店的老闆,本是一個忘八坯子,完全是想在他女兒鶴子身上發一注大財,恰巧遇了朱湘藩這位冤大頭,花了一萬多,那老忘入卻也心滿意足,就答應把鶴子給他。誰知鶴子有個表兄,和一個什麼堝內侯爵的嗣子同學,又替鶴子拉上一馬,那鶴子父女便揀著高枝上飛,登時打消朱湘藩這面的婚約,預備做未來侯爵的夫人和丈人了。所以朱湘藩那天迎娶撲一個空,花錢嘔氣丟臉,恨入骨髓。虧他真有能耐,一兩天工夫,居然探了個確實。你們想想,朱湘藩知道了悔婚的實在情形,便該怎麼辦?」
黎是韋道:「這有什麼辦法?又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
周之冕笑道:「沒得這麼沒主意,這一定要設法去破壞的,好在朱湘藩的情敵是個貴族。」何達武道:「老鄭,你快說罷,沒得悶死人。」鄭紹畋道:「朱湘藩真做得利害呢。他把他和鶴子定婚和迎娶的情形寫上一大篇,又把他買給鶴子定婚的鑽石戒指的發票,和他預備結婚時給鶴子捧的白金花籃,一併送到堝內老侯家裡,說是送小侯的新婚賀禮。本來堝內小侯和鶴子定婚是瞞著老侯的,這一來老侯大生其氣,責罵了小侯一頓,立逼著小侯退了鶴子的婚。並叫人到朱湘藩那裡送回花藍、發票,說了無數抱歉的話,朱湘藩這才出了一口惡氣。誰知菊家商店那個老忘八,因為堝內一方面不得成功了,又想仍舊把女兒來賣朱湘藩幾文,便叫鶴子寫了一封哀悔的情書,去找朱湘藩。朱湘藩回他不見,苦等了一日,居然見著朱湘藩,連忙跪下叩頭,說其無算自責的話。朱湘藩只冷笑了一聲,叫人扶著那老忘八出去,鶴子的信也不開封的擲還了。從此鶴子便不擇人的賣起淫來了。」黎是韋嘆道:「朱湘藩的心太狠了,半一半文章是做得恰好,後一半文章未免絕人太甚。」
周之冕道:「罷罷罷,我們商議正事要緊,這些話不要說了。」因將黃老三聽得周撰的話,對黎是韋說了。黎是韋拍案恨道:「我們同鄉會的會長,這麼袒惡,還了得!我當面去質問他,看他如何說法?」黃老三道:「妙呵,只有當面去質問他最好。勞山說寫信去,我不大讚成。」周之冕道:「我沒想到老黎有這麼告奮勇,就只寫信去了。能當面去質問,還怕不好嗎?」黎是韋道:「我今銜的信已經發出去了,這回的仇人做定了,再不努力,一拳打他不死,便留下永遠的後患。你們說,萬一我們的會場竟被周卜先搗亂了,鬧得沒有結果,要我們賠償開會損失不在其次,我們這一張臉放在什麼地方去,一輩子不見人了嗎?」周之冕點頭道:「他就來搗亂會場,也不怕,我們既經伸出了這一隻腳,不達到目的,無論如何是不能放手的。林簡青為人,我很知道,並不是真和周撰表同情的人。
老黎去質問是要緊,只是我們趁這幾日,須製造一種反對周撰的空氣,林簡青一見風色不順,他是一個很穩健的人,轉舵必然很快。他儘管延期,我這裡預備登台說話的人便延期一年,周撰也運動不過去。「
黎是韋道:「怎麼製造空氣呢?」周之冕道:「我們都有朋友,朋友又有朋友,大家把反對的論調及林簡青袒惡的主張,盡力宣傳。我前回曾對你說教你做幾首竹枝詞。我原是想在會場上發給到會人看的。於今林簡青既幫他出主意,這竹枝詞就得早些發布,也是製造空氣的一種辦法。」黃老三笑道:「這還很有力量呢。」鄭紹畋也道:「好極,好極。但是我不會做詩。」黎是韋道:「你和鐵腳不必做,他兩位今夜不要走,我們三個人分擔了,不消幾小時的工夫,就做起了。明日送到秀光社印刷局去印,秀光社的帳房我和他辦過印書的交涉,又可以快,又可以便宜。」黃老三道:「好可是好,但我從來不能做詩,這類竹枝詞,尤其看都看得少,你們兩位做罷。」周之冕道:「誰是會做詩的!只要七個字一句,也還押了韻,就可發出去了。」黎是韋道:「橫豎不要你署名,周撰和陳蒿的事跡,我們都知道,還怕胡謅不出來嗎?」周之冕笑道:「你留我們在這裡做竹枝詞,不又要破費你塊把幾角錢嗎?」黎是韋道:「兩三個客膳,我還供應得起,算不了破費。」周之冕道:「不僅是客膳,還得沽幾酒來,我們旋喝旋做,才有好詩出來。」黎是韋即拍手叫下女。鄭紹畋、何達武齊起身道:「我們不管你什麼竹枝詞、木枝詞,先回去了。」黎是韋也不挽留,鄭、何二人先走了。黎是韋對下女說了,要兩個客膳,五合正宗酒。
黎是韋又拿出一部詩韻來,放在桌上。一會周之冕笑道:「我已得了第一首了。」隨拿筆寫出來,黃、黎二人看是:蔓草野田凝白露,櫻花江戶正春宵。
周郎艷福真堪羨,贏得大喬又小喬。
黎是韋道:「大喬小喬怎麼講呢?」周之冕笑道:「岳州的定兒,混名大喬,你還不知道嗎?因為岳州有個小喬墓,所有人稱定兒為大喬。」黎是韋道:「定兒我知道,只不知道她這綽號。我的第二首也有了,寫出來你們看罷!」黃周二人欣然接著,只見紙上寫道:女兒十八解相思,墜入情魔不自知。
嫁得情郎才幾日,雀橋私渡已多時。
黃老三不住的贊好道:「我雖有了一首,只是不及你們好,說不得,也要獻醜。」二人看著黃老三寫道:鬚眉當代數袁公,巾幗無人只阿儂。
自古英雄皆好色,又垂青眼到么筒。
黎是韋拍手笑道:「妙呵,妙呵!周卜先這東西真是個么筒,你只看他油頭粉面的,不是個么筒是什麼呢?」周之冕笑道:「湖南人都知道么筒就是兔崽,只怕外省人有些不知道的,底下須註明才好。」黎是韋道:「哪有不知道的,便不知道也可想像而得,不必註明。」周之冕點點頭,又去思索。
黎是韋所然跳起來笑道:「我這一首真做的好,香艷得很,你們看罷!」說著,提起筆,如飛的寫了出來。詩道:桃花憔翠舊容光,姊妹喁喁話短長。
新漲蠻腰衣帶減,鬢雲還是女兒裝。
周之冕贊道:「郭厚溫柔,不失詩人之旨。你看我這一首,也還過得去。」當下也寫了出來:巴陵城外草萋萋,少婦閨中怨別離。
望斷岳陽樓上月,郎情如水不還西。
黎是韋道:「好詩,好詩。」黃老三笑道:「你們在這裡好詩好詩,卻把我不好的詩嚇退了。弄得我簡直不好意思寫出來。」周之冕道:「這有什麼要緊?竹枝詞原不妨粗俗,並且發給這些留學生看,太雅馴了,他們還看不出好處來呢。」黎是韋道:「這話一些兒不錯,也是要謅幾首粗俗不堪的在裡面,人家看了才發笑哩。」黃老三笑道:「你們這麼一說,把我的膽子又說大了些,我也寫出來罷!」遂提筆寫道:自賤強顏說自由,桑間濮上竟忘羞。
傷心誤作廬安婦,千古恨成松本樓。
黎是韋道:「這倒是竹枝詞的正路,我也得照這個樣子做一首。」周之冕道:「照這個樣子嗎?我已有了兩句。念出來,你續罷!」口裡隨念道:不得自由毋寧死,為人作妾亦堪傷。
黎是韋笑道:「這兩句教我續,就苦了我。老三且把這兩句寫了出來。」黃老三教周之冕再念了遍,即照著寫了。黎是韋看了一看,在房中走了兩轉笑道:「續是續上了,只不大相當。也罷,是要光怪陸離,無奇不有才好。」
黃老三拿筆在手,回頭笑問道:「怎麼續的,念出來,我就替你寫在這兩句下面。」黎是韋復停了一停,才念道:秋風團扇新涼早,薄倖人間李十郎。
周之冕笑道:「你畢竟做不出粗俗的詩來,這首詩倒像一樣東西。」黃老三道:「像什麼東西?」周之冕道:「像一件衣服。」黎是韋愕然問道:「怎麼像是一件衣服,像是一件什麼衣服呢?」周之冕道:「四句湊攏來,雅俗判若天淵,不像是前幾年最時行的羅漢長衫嗎?上半截布的,下半截綢的。」
說得黎、黃二人也大笑起來。
周之冕道:「我聽說陳蒿動身到日本來留學的時候,他父親拉著她,叮嚀囑咐的,怕她年輕貌美,受人引誘。專就這事,我又得了一首,仍請老三替我寫罷!」黃老三笑道:「我的筆還不曾放下呢。」周之冕笑著點了點頭念道:阿爺走送母牽衣,臨別叮嚀好護持。
劫墮人天緣綺恨,蓬萊汝莫負相思。
黎是韋道:「有了這幾首,也就夠了。你把這首作第七首,我兩人共做的那首作煞尾的。」周之冕道:「你高興再作兩首,湊成十首。」黎是韋點頭道:「也好,這稿子留在我這裡,我湊成十首,明日就送去印。我去質問林簡青,須拉一個幫手同去才好。」周之冕道:「幫手仍是鄭紹畋妥當,別人都犯不著去。你兩個正是俗語說的,洗濕了頭髮,是免不了要剃的。」
三人飲食完畢,復研究了一地,周、黃都告辭回家。
黎是韋又卒成了兩首,另紙謄正了,才收拾安歇。次日親送到秀光社,定印一千份。從秀光社出來,到駿河台訪鄭紹畋。
不知二人如何質問林簡青,且俟下章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