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四十二章 供撮弄呆人吃飯 看報紙情鬼留名
卻說周撰三人出了店門,何達武忍不住笑道:「會說日本話,真占便宜多了。我們剛才在這裡,就是這個鬼鬍子,對我們橫眉鼓眼,高聲大嗓子的,差不多要吃人的樣子。倒是那個小夥計沒說什麼。卜先一來,鬼鬍子的態度就完全變了。」李鏡泓道:「可不是嗎?這鬼鬍子不罵我,我也不會生氣。」周撰笑道:「他怎麼罵你?」李鏡泓道:「他只道我完全不懂,左一句說我是馬鹿,右一句說我是馬鹿,罵得我氣來了,伸手到櫃檯裡面去抓他,他才跑進去了。」何達武道:「他既是預備賠償,又要我們秘密做什麼呢?」周撰道:「你以為他願意賠償嗎?能夠賠償多少?若不秘密,大家趁這時候,全去贖取,夥計還不曾找著,人家有當了珠寶鑽石的,好容易賠償麼?並且他們的店伙都有擔保的,萬一尋找不著,擔保的須拿出錢來代賠。當店自身,如何會願意立刻墊出巨款來賠償物主呢?」
李鏡泓點頭道:「暫時是當然要守秘密的。」
周撰道:「和這事相類的,明治四十一年,柳橋有一家大當店,也發現過一次。只是那個店伙比這個店伙能幹些,幾個月之後才敗露出來。那家當店因為營業異常發達,收當的物件都分類存庫,每庫有專人管理。那夥計所管理的,系裝飾品一類。他因年輕,歡喜在外面尋花宿柳。柳橋又是日本有名的藝妓聚居之所,身價都比神樂坂、赤坂那些所在的高些。一個當店伙的人,怎夠得上在柳橋嫖藝妓?只是被色迷了的人,哪顧得研究自己的身分夠與不夠,一心只想從哪裡得一注橫財,好供揮霍。打算偷盜庫里值錢的首飾,又怕物主即來贖取,不免立時敗露。虧他朝思暮想,居然想出一個絕妙的方法來。他揀庫內值錢的首飾,偷一兩件,轉託同嫖的朋友,仍拿到那當店裡去當。收當了之後,自然交給他存庫管理。他卻將原有的號碼換上。物主來贖取的時候,他照號碼拿出來,絲毫沒有損壞。
是這麼做了無數次,絕未敗露,總共花去了一萬多。直到四五個月以後,期滿了打當的時節,才無法遮掩了。此刻那個店伙還在監獄裡,不曾釋放。大概尚有一兩年的罪受。「李、何二人都笑道:」這法子真妙。要不打當,永遠也不會敗露。「三人笑談著走,不一會到了精廬。
陳毓姊妹都立在門口探望,見三人回來,陳毓迎著問道:「取回了麼?」李鏡泓搖頭道:「沒得氣死人。要不是周卜先兄幫著交涉,簡直不得要領。」說著話,三人都脫了皮靴進房。
李鏡泓將當票交給陳蒿,陳蒿笑道:「怎麼還是一張這個東西?錢沒退回嗎?」李鏡泓道:「錢在我這裡。」陳蒿望著周撰笑道:「怎麼的,你不是擔保可以幫我取回的嗎?怎麼還是取了張當票子回來呢?」周撰紅了臉笑道:「我說取得回的話,是不至於落空的意思,好教小姐放心。此刻也還是有可取回的希望,不過遲些日子。即算不能將原物取回,我不愁他當店裡不照原價賠償給小姐。」何達武道:「這事不能怪卜先不盡力。事勢上,實在任誰也不能將原物取回。」陳蒿遞了蒲團給周撰,笑道:「請坐著說罷。我自然知道,不能怪不盡力。
我是有意問著頑的。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周撰坐下來,將交涉時情形述了一遍。陳蒿道:」知道他何時找得著那店伙呢?
如再遲一月兩月,五十塊錢的本,照三分利息算起來,我們不又得多吃幾塊錢的虧嗎?「周撰搖頭道:」利息只能算到今日截止,以後無論遲延多少日子,沒有加算利息的道理。「陳蒿道:」有什麼憑據,知道他不要加算利息呢?日本小鬼見錢眼開,恐怕到那時,和他爭論,也爭論他不過了。並且賠償這句話,也很難說。照日本首飾的金價,就是純金,也比中國的便宜些,因為金質比中國的差遠了。他決不能按中國的赤金價格賠償給我。按日本純金的價格,四兩三錢金子,就更吃虧不少了。他當店裡用人不慎,這種損失,決不能教旁人擔負。「
周撰聽了,心裡更佩服陳蒿精明,連忙點頭答道:「小姐所慮,一點不錯。但是我有把握,決不至教小姐受損失。加算利息,不必要什麼憑據。小鬼雖然是見錢眼開,不過於情理上,說不過去的話,他們商人要顧全自己名譽,此種無理的要求,如何說得出口。並且今日換的這張票上面,也批了一句請延期贖取的話,這就算是不能加算利息的憑據了。不是發生了不能給贖的事故,如何有請延期贖取的理由?至於賠償的價格,當然得按照中國現時赤金的價格計算,並每兩幾元的手工料都得賠償。因我當的是赤金手鐲,不是赤金,若不賠償工料,便不能拿著賠償的款,買得同式的手鐲。剛才在那裡,因李先生沒承認立刻受他的賠償,便沒和他研究賠償條件之必要。中國赤金比日本純金好,日本人都知道的。同一分兩的金器,無論到哪家當店去當,中國金比日本金每兩可多當二三元。若照日本金價賠償,誰也不肯吃這個暗虧。這事小姐盡可放心,將來賠償的時候,交涉免不了是我去辦,斷不會糊裡糊塗,由他算了就是。」陳蒿點頭道:「這種暗虧,便再吃多一點,對旁人,我都沒要緊,惟有日本小鬼跟前,我一文麼也不願意放鬆。」
周撰道:「我盡竭力體貼小姐的意思去辦便了。」
李鏡泓對陳毓道:「已是五點多鐘了,你去弄晚飯罷,留下卜先兄在這裡用了晚飯去。」陳毓答應了起身。周撰假意謙遜道:「不要費事,我還要去會朋友,改日再來叨擾罷。」口裡說著,身子卻坐著不動。陳毓笑道:「並不費事,只沒什麼可吃的。」陳蒿道:「還有塊湖南臘肉,也是人家送我的,蒸給你吃罷。」周撰高興道:「有湖南臘肉吃,這是很難得的,倒不可不領情。怎麼沒用下女嗎?」陳蒿道:「快不要提下女了,提起來要把人的牙齒都笑落。」何達武不待陳蒿說下去,搶著向陳蒿說道:「我的肚子也餓了,請二姑娘就去幫著嫂子弄飯罷。不要把牙齒笑落了,等歇沒牙齒吃飯。」陳蒿揚著臉笑道:「你肚子餓了,與我什麼相干?你自己不會進廚房嗎?
雇一個下女,被你弄跑了,雇二個下女,也被你弄跑了,害得我們自己燒飯吃。你還在這裡肚子餓了,要我下廚房弄飯給你吃!你挨餓是應該的,餓死都是應該的。「何達武跳起身來笑道:」罷了,罷了,我就進廚房,不敢驚動你二小姐,只請少造些謠言。「說著跑向廚房,幫陳毓做飯去了。周撰心裡明知道是何達武跟下女勾搭,卻做不理會的樣子,笑問陳蒿道:」鐵腳和下女是怎麼一回事?「陳蒿正笑嘻嘻的要說,李鏡泓忙向他使眼色,陳蒿便改口說道:」並沒什麼事,就是下女都不願意他罷了。「周撰偷眼望陳蒿笑了一笑,即回過臉來和李鏡泓閒談。陳蒿也下廚房,幫著做飯去了。
直到上燈時分,飯菜才弄好。周撰看是一大盤臘肉,一大碗鯉魚,還有幾樣素菜。留學界能吃到這種料理,就要算是盛饌了。周撰謝了擾,大家圍坐共食起來,正吃得高興的時候,外面有人呼著「御免」。周撰一聽聲音好熟,只是一時沒想出是誰來。陳蒿望著陳毓笑道:「準是那涎臉鬼又來了,大家都不要理會他。」陳毓點了點頭,仍吃著飯,也沒人起身去招待。
那人已自走了進來。
周撰抬頭一看,果然認識,姓黎,名是韋,湖南湘鄉人,曾在宏文學校和周撰同過學。年來投考了幾次高等專門學校,都沒考取,此時尚沒有一定的學校。因和何達武認識,得見著陳蒿,黎是韋愛慕的了不得,時常借著會何達武,在陳蒿面前,得便獻些殷勤。黎是韋的年紀,雖只有二十七八,皮膚卻粗黑得和四十多歲的人一樣,身體特別的又瘦又高。陳蒿的身量並不矮小,和黎是韋比起來,僅夠一半。因此陳蒿甚不中意。任憑黎是韋如何獻媚,總是冷冷淡淡的,不大表示接近。黎是韋見沒明白拒絕,只道是自己功行不曾圓滿,以為盡力做去,必有達到目的之一日。當下進房,見周撰和陳蒿在一桌吃飯,心裡就是一驚,只得點頭打招呼。周撰笑道:「我們隔別了年多,沒想到在這裡遇著。」黎是韋道:「是嗎。我多久想探望你,因不知道你的住處,又無從打聽。這裡你也常來的嗎?」何達武笑道:「若是常來的,也不待此刻才遇著你了。」周、何二人說了,仍自低頭吃飯不輟。黎是韋想就坐,看蒲團都被各人坐了,立在房中東張西望尋找蒲團。李鏡泓是個無多心眼的人,看了不過意,忙騰出自己坐的蒲團來,遞給黎是韋道:「晚飯用過了麼?要沒用過,不嫌殘剩,就在這裡胡亂用點。」黎是韋接了蒲團,彎腰望了望桌上的菜笑道:「我晚飯是已用過了,但是你這裡有這麼好的料理,不可不嘗一點。」說著挨周撰坐下來。周撰剛吃完了飯,即起身讓出座位來道:「你舒服些坐著吃罷,我吃完了。」黎是韋見沒幹淨筷子,拿起周撰吃的那雙,扯著衣里揩了一揩,正要伸到臘肉盤裡去,一看臘肉盤不見了。只見陳蒿端在手裡,立起身來笑道:「這肉冷了不好吃,等我端去熱了再吃。」黎是韋聽了,滿打算是陳蒿體恤他,怕他吃了冷肉壞胃,連忙點頭說是,將手裡的筷子放了,心裡得意不過,找著周撰東扯西拉的說笑。
李鏡泓夫婦和何達武都吃完了飯,隨手將碗筷撤了進去。
日本吃飯的台子,全是要用的時候,臨時將四個台腳支架起來,用完了收攏,隨意擱在什麼所在,不占地方。周撰見碗筷都撤了,東家既沒有下女,做客的不好不幫著收拾,即將食台收攏,塞在房角上。黎是韋不好說我還要吃臘肉,食台不要搬去,只好望著周撰,心裡不免生氣。暗想:我的意思,原不在吃肉,無非要和我意中人共桌而食,親近片刻。此時他們都吃完了,我一個人吃著也沒意思。正打算起身到廚房教陳蒿不要熱肉了,何達武已把那盤吃不完的殘肉,重新燒熱,端了出來,並一雙筷子,交給黎是韋道:「你淨吃肉,還是要吃點飯?若要吃飯,我再去盛一碗來給你。」黎是韋道:「我晚飯已吃過了,不過一時高興,想跟著你們嘗嘗臘肉的滋味。你們都吃完了,巴巴的熱給我吃做什麼呢?」何達武笑道:「你還跟我鬧什麼客氣,快接著吃罷。」黎是韋只得接了。
陳蒿出來,見黎是韋端著一盤肉在手裡,忍不住笑道:「誰把台子收了?端在手裡怎麼好吃?」周撰立在黎是韋背後,也望著好笑。黎是韋自覺難為情,將肉放在蓆子上道:「我肚裡不餓,吃不下。」陳蒿道:「你自己坐下來要吃,害得我重新燒熱,你又不吃了,不是拿人開心嗎?」何達武也從旁說道:「二姑娘好意燒熱了,你不吃,難道嫌髒嗎?」黎是韋一想不錯,不吃對不起陳蒿,仍將盤子端起來,拿筷子一片一片的夾了吃。陳蒿倚門框立著,抿住嘴笑。周撰輕輕走到何達武跟前,在他肩上拍了下道:「你不去盛碗飯來,這臘肉怪鹹的,怎好就這麼吃?」陳蒿接著說道:「我去盛來。我只顧自己吃飽了,倒忘了人家。」黎是韋忙說不要費事。陳蒿只作沒聽見,跑向廚房裡,盛了一大碗飯來,親手遞給黎是韋。黎是韋本來吃不下,但因是陳蒿親手盛給他的,覺得是很親熱的待遇,即時又把肉盤放下,伸手接了飯笑道:「女士的盛意,便吃不下,也得拚命吃了。」可憐他這種害色迷的人,對於他心愛的情意最為誠篤,哪裡知道人家有意作弄他。竟把一大碗飯,一盤殘肉都吃了。立起身來,伸了伸腰,摸了摸肚子笑道:「這碗飯盛的太結實,不是我人高肚皮大,也吃不了。」
陳蒿看了好笑,問道:「還能吃一大碗麼?像你這樣魁梧奇偉的大丈夫,必有過人的食量,才能做過人的事業。你看《唐書》上的薛仁貴,《史記》上的廉將軍,一頓飯就得一斗米。
從古來的英雄,都是要會吃飯的,才可以做得,我因此最佩服會吃飯的人。有許多男子,文弱的和女人家差不多,每頓只能吃一碗半碗。那種男子,決不能有精神替國家做事,我是最看不起的。「黎是韋連說:」女士的見解不錯。我自到日本來,吃飽了的時候很少,每日總得挨著幾分餓。「陳蒿道:」這是怎麼講?因功課忙了,沒工夫吃飽飯嗎?「黎是韋搖頭道:」不是。我到日本,就住在旅館裡。旅館照例每頓只一小桶飯,極小的飯碗,恰好三碗,一些兒沒有多的。不夠的時候,教他添一碗,要五分錢。充我的量,每頓添五角錢,還不見得十分飽。算起來,一名公費,只勉強夠添飯的錢。女士看我如何敢儘量吃?沒法,只得挨挨餓罷了。「陳蒿大笑道:」既是這麼,我家不要錢的飯,不妨吃個飽去。「說完,又跑到廚房裡要添飯。李鏡泓夫婦在廚房裡洗碗,見陳蒿笑嘻嘻的,又來拿個大碗盛飯,問只管添飯做什麼。陳蒿笑道:」我要灌滿一個飯桶。「陳毓知道是拿著黎是韋開心,也笑道:」何苦這麼使促狹,他是個老實人。「陳蒿已盛滿了一碗飯,答道:」你說他老實,才不老實哩。「陳蒿端了飯到前面房裡。黎是韋正手舞足蹈的,和何達武談話。周撰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心裡想著什麼似的。
陳蒿笑向黎是韋道:「黎先生再吃了這一碗罷,以後肚皮餓了的時候,儘管來這裡飽餐一頓。」黎是韋折轉身,對陳蒿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道:「女士的厚意,我實在感謝。不過我此時已吃飽了,這碗飯留待下次再來叨擾罷。」陳蒿道:「哪有的話!在我跟前,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呢?」黎是韋又是一躬到地,說道:「我怎敢這麼自外,在女士跟前說客氣話!」
陳蒿道:「還說不是客氣話!剛才你自己說,充你的量,每頓添五角錢,還不見得十分飽。五角錢的飯,有十小碗,難道才吃的那一碗飯,比十碗還多嗎?不是客氣是什麼呢?呵,是了,你嫌沒菜。但是沒菜便吃不下飯,不是你這種少年英雄應有的舉動。你接著罷,等我去尋點兒菜來。」黎是韋不由得不伸手接了。
陳蒿又待去廚房拿菜,黎是韋心想:我若不將這碗吃下去,須給她笑話我是因沒菜,便吃不下飯。只要能得她的歡心,口腹就受點兒委屈,也說不得。連忙止住陳蒿道:「用不著去尋菜了。女士既定要我吃,這碗飯也沒多少,做幾口便吃完了。
我素來吃飯,是不講究菜的。我們男子漢不比女子,為國家奔走的時間居多,像此刻中國這樣亂世,我輩尤難免不在槍林彈雨中生活,何能長遠坐在家中,圖口腹的享受?此時不練成習慣,一旦受起清苦來,便覺為難了。「陳蒿不住的點頭道:」這話一個字都不錯,快吃罷,冷了不好吃。「說時望周撰笑著怒嘴,周撰也笑著點頭。
李鏡泓同陳毓把廚房清理好了,到前面房裡來,見黎是韋正端著那大碗飯,大口大口的扒了吃,連嚼都不細嚼一下,竟像是餓苦了,搶飯吃一般,也忍不住都笑起來。陳毓問陳蒿道:「老二,你這是做什麼?要人吃飯,又把台子收了。你看教黎先生是這麼坐著吃,像個什麼樣兒?」陳蒿笑的轉不過氣來,拿手巾掩著口,極力忍住才沒笑出聲。一看食台在房角上,即拖了出來,支開四個台腳,送到黎是韋面前說道:「黎先生只管慢慢吃,不要哽了。」黎是韋塞滿了一口的飯,也答話不出,翻著兩眼下死勁的把飯往喉嚨里咽。
周撰握著拳頭,對何達武做手勢,教他去替黎是韋捶背。
何達武真箇走到黎是韋背後,用拳頭捶了幾下,笑道:「我看你跟這碗飯必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才這麼拚命的要把他吃掉。」說得大家都放聲大笑起來。黎是韋翻手將何達武推開道:「鐵腳,你不要笑我,你能和我拼著吃麼?我吃了這碗不算,看賭賽什麼東西,一個一碗的吃,看畢竟誰的能耐大。」何達武搖頭道:「我不敢。我是三四號的飯桶,怎麼夠得上和老大哥比賽?」黎是韋笑道:「你既不敢和我比賽,就不要小覷我。
我也知道你是斗筲之量,沒有和我比賽的資格。替我快滾到那邊去坐了,看我一氣將這半碗飯吃完。「
何達武立在旁邊,打算搶了飯碗,不教他吃了,忽聽得門外鈴聲響,接連高聲喊著「夕刊」,忙跑到門口,拿了份晚報進來。周撰道:「你們這裡看晚報嗎?」隨即伸手接過來道:「不知道富士見樓的事情,這上面登載出來沒有?」李鏡泓道:「我們並沒訂看晚報,也沒教送報的送報來。不知怎的,近來每晚必送一份來,從門縫裡投進來,叫一聲夕刊,就飛也似的跑了。我們就想追出去說不要,也來不及。已送了一個多月了,也不見他來要錢。好在我家本沒訂報,便看一份晚報也好。」周撰道:「日本送報的,常有這種事,先不要錢,送給人看。兩三個月之後,才來問人家,看要改換他種報,或加送他種報麼?人家看了兩三個月,總不好意思說錢也不給,報也不看。這也是他們新聞家迎合人家心理,推廣營業的一種法子。」陳毓笑道:「原來還是要錢的嗎?我們又看不懂東文,白花錢幹什麼呢?明日我在門口等著,送來的時候,當面拒絕他。」
陳蒿道:「姐姐怎麼忽然這麼小氣,你看不懂,只怪你初來的時候,就只學日語,不學日文。這一個多月送來的報,我哪一天沒看?並且看報,日文日語都很容易進步。我此刻雖不能完全說看懂,一半是確能領會。」周撰道:「能領會一半就很好了。日本新聞,在留學生中尋完全看得懂的人,百個之中,恐怕不到三五個,普通都只能看個大意。至於語句的解剖,非中國文學有根底而又在日本多年,於日文日語都有充分研究的,斷不能講完全解釋得明白。我來了這麼多年,日本話雖不能說好,不認識我的日本人,也聽不出我是中國人來。然而看日本的新聞,能澈底明了的,不過八成。小姐此時就能看懂一半,真是絕頂的天分。」周撰旋說旋將新聞翻開來,看了幾眼,笑道:「有了,這標題『可驚之情死』,一定就是我那旅館裡發現的事。」陳蒿起身將電燈拉下來,送到周撰面前。周撰就電光念道:「目下住在芝區某町某番地,前貴族院議員宮本雄奇氏之令娘菊子,與同町某番地寺西乾物商之小僧笠原治一,宿有暗昧行為。近來宮本雄奇氏已為菊子擇配,正在準備完婚手續。昨晚九時許,菊子忽然失蹤。今晨得警署通報,始知與笠原投宿四谷區富士見樓旅館,已為最慘酷之情死。死者各有遺書一通,為宮本雄奇氏藏去,無從探悉其內容。」再看以下,為訪員詢問旅館下女之談話,及死者之容態,周撰都是知道的。
至下女對周撰要講不講的秘密,新聞上也沒有記載。隨將兩張新聞仔細看了一會,不過有幾句半譏諷、半憐惜的評話,沒緊要的登錄了。便將新聞放下嘆道:「身分不相稱的戀愛,當然要弄到這麼悲慘的結果。這一類的情死,在日本層見疊出。不知道怎麼,這些小姐、少奶奶們,一點兒也不畏懼,仍是拚命的和下等人講戀愛。一個個都睜著眼向死路上跑,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心理!」黎是韋道:「報上載了什麼事?給我看看。」陳蒿把電燈放了,看黎是韋那碗飯已吃了個精光。陳毓收了食台,拿碗向廚房洗去了。
本章完畢,做書人留下些關節,且待第九集再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