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二十一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艾麗斯!」傑森·塔夫納大聲喊道。沒有回應。她是不是墨斯卡靈吃多了?傑森心想。他笨拙地離開唱片機,走向艾麗斯消失的那扇門。進門後是一條相當長的走廊,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走廊盡頭是裝有鐵質護欄的樓梯,通向二樓。 他大步向前,以最快速度穿過走廊,沖向樓梯,三步並兩步地爬上去。 二樓。玄關處放了一張古董桌子,是赫波懷特 [1] 風格,上面有老高一疊《拳擊》雜誌。詭異的是,這些雜誌居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想,是費利克斯還是艾麗斯,或者兩人都對《拳擊》這種發行量巨大的下三濫色情雜誌感興趣?他繼續往裡走,由於墨斯卡靈的藥效還沒全部消退,他仍不由自主地關注並放大了很多細節。去浴室;她肯定在那兒。 「艾麗斯。」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冷峻,滴滴汗水從他的額頭流到鼻子和面頰上。隨著情緒在體內升騰,他的腋下也開始出汗。「該死的。」還沒看到她,他就說開了,「那兩張唱片上壓根就沒有音樂,沒我唱的歌。它們是假的,是不是?」抑或是墨斯卡靈的藥效問題?他還在自問。「我必須要知道!」他說,「要是它們沒問題,那就放兩首歌聽聽。是不是唱片機壞了,壞了對嗎?針尖,或者說唱針,管它叫什麼,反正那玩意是壞了,對嗎?」這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也許它不小心在盤槽上颳了兩圈呢。 他將一扇半開半掩的門推開,裡面是一間臥室,床上很凌亂。地板上還有張睡墊,上面扔著一個睡袋。有一小堆男士用品,剃鬚膏、除臭劑、剃刀、須後水、梳子……一個訪客,他心想,剛才來過,但現在走了。 「有人在嗎?」他大聲喊。 寂靜。 浴室就在他前頭。透過半開的門,他瞥見一個令人驚異的老浴缸,四條噴漆獅子腿。他心想,真不得了,連浴缸都是古董。他蹣跚地大步穿過走廊,過了好幾扇門之後,終於來到了浴室門前。他把那扇門推開。 地上躺著一副骨架。 它套著黑色閃褲,穿著皮襯衫,鐵鏈腰帶上綴著鍛鐵搭扣。腳骨上套著高跟鞋。頭蓋骨上貼著幾簇頭髮。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沒有眼睛,沒有肌肉,連骨骼本身的顏色也已經泛黃。 「上帝。」傑森一個不穩差點跌倒。他感到視力在衰退,對重力的感應產生急速變化:壓力之下,中耳不斷震動,四周的房間像撞球一般滾動著,安靜地滾動著。就像坐在兒童遊樂場的摩天輪里,只不過摩天輪本身也在傾倒。 他閉上眼睛,緊緊扶著牆,最後,又睜開眼。 她死了,毫無疑問。但什麼時候死的?十萬年前?幾分鐘前? 她怎麼死的?他問自己。 是不是因為墨斯卡靈的關係?我出現幻覺了嗎?這是真實的嗎 ? 是真的。 他彎下腰,碰了碰那件流蘇皮襯衫。皮革摸起來很軟,很光滑,絲毫沒有腐爛的跡象。時間並沒有對她的衣服起作用。這個細節很特別,但他無法理解。只有她受到影響,房間裡的其他所有物品都還是老樣子。因此,絕不可能是墨斯卡靈帶來的幻覺。不過,他還不能百分百肯定。 下樓。趕緊離開這兒。 他大步奔回到走廊那裡,還沒完全恢復,走起路來彎著腰,像只很不尋常的猿猴。他抓著黑鐵欄杆,三步並兩步地跨下樓梯。他被絆了一下,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爬起來。他的心臟在胸膛里狂跳,雙肺像風箱一樣,拚命大口喘氣。 轉眼間,他已經快速穿過一樓客廳,來到前門。出於某種他不太明白的原因——但直覺告訴他這很重要,他把那兩張唱片從唱片機那兒收了起來,塞進封套。他帶著唱片穿過前門,來到屋外,中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棕色制服私警注意到他杵在那裡,胸口起伏不停,便問他:「要走了嗎,先生?」 「我生病了。」傑森說。 「很抱歉,先生。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奎波的鑰匙。」 「巴克曼小姐通常會把鑰匙留在點火開關上。」私警說。 「我找過了。」傑森喘著氣說。 私警說:「我去向巴克曼小姐要給你。」 「不需要。」傑森說完後又想,如果這一切都是墨斯卡靈搗的鬼,那也無妨,不是嗎? 「『不需要』?」私警的臉色突然變了。「站在那兒別動,」他說,「不要去奎波那兒。」他馬上轉身衝進屋子。 傑森飛跑著穿過草地,來到瀝青停車坪,打開奎波車門。鑰匙,鑰匙在點火開關上嗎?不在。她的大包。他把包里的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至少有一千樣東西,但沒有鑰匙。正在這時,傳來一陣嘶啞的驚叫聲,把他壓得粉碎。 私警很快在大門口現身,整張臉都扭曲了。他下意識地側過身,掏出手槍,雙手握緊,向傑森射擊,但沒打中,他整個人顫抖得太厲害。 傑森爬到奎波背面,穿過潮濕的草地,搖搖晃晃地向附近的橡樹叢跑去。 私警又開了一槍,還是沒打中。傑森聽到他的咒罵聲,看到他向這邊跑過來。然後他又突然轉過身,加快速度跑回別墅里去了。 傑森跑到樹底下,從灌木叢里沖了過去,不斷有樹枝咔嚓折斷。高高的土磚牆……艾麗斯怎麼說來著?牆頂的水泥里嵌滿了碎玻璃渣?他在牆根附近匍匐前進,撥開身邊濃密的灌木枝,眼前突然出現一扇破敗的木門。門半掩著,門外是一條小街,還有其他房子。 他意識到,這一切不是墨斯卡靈搗的鬼,那個私警也看見了。她就躺在那裡。那副遠古遺骸。看上去已經死了幾十萬年似的。 街對面有個婦女,抱著東西站在一輛飛車前,正在開車門。 傑森跑過街道,強迫大腦運轉起來,攆走所有的墨斯卡靈餘孽。「小姐。」他喘著氣說。 女人顯然受了驚,抬起頭看他。年輕,胖乎乎的,有一頭紅褐色的秀髮。「什麼事?」她非常緊張地觀察他。 「我中毒了,不知道吃了什麼毒品。」傑森試圖穩住自己的聲調,「你能開車帶我去醫院嗎?」 沉默。她依然睜大眼睛盯著他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兒不停喘氣,等著她回應。帶還是不帶,總得選一個。 紅褐色頭髮的胖女孩說:「我——我的駕駛技術很不好。我上周才拿到駕照。」 「我來開。」傑森說。 「那我就不陪你了。」她往後退,緊緊抱著懷裡那些沒怎麼包好的棕色包裹。她很可能正準備去郵局。 「能把鑰匙給我嗎?」他伸出手。等待。 「可是你也許會昏過去,那我的飛車——」 「那你跟著我。」他說。 她把鑰匙給他,然後爬進飛車的后座。傑森的心跳已經平穩了不少,他坐進駕駛座,將鑰匙插入點火開關,啟動引擎,很快就將飛車開上天空,加到它的上限速度,四十英里每小時。不知怎的,他這時才察覺到,這是輛型號很老的飛車:福特灰狗經濟型。還是二手的。 「你是不是非常不舒服?」女孩焦慮地問他。從車內反光鏡可以看到,她的臉上仍然充滿緊張,甚至是恐慌之情。事態發展大大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沒有。」他說。 「是什麼毒品?」 「他們沒說。」墨斯卡靈的效應現在已經完全消退了。感謝上帝,他的六型體格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來和它對抗。在洛杉磯的正午車流中駕駛一輛慢速小型飛車,時不時還來點墨斯卡靈的藥力,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咬牙切齒地想,發作起來絕不是開玩笑的,她還說什麼都是小意思。 她。艾麗斯。為什麼那兩張唱片是空白的?他在心裡無聲地質問。唱片——唱片在哪裡?他扭頭去找,大為驚慌。噢。就在身邊的座椅上。他鑽進飛車時,下意識地丟在那兒了。那麼,唱片還好好的。我得找機會在別的唱片機上再試試。 「最近的醫院,」胖女孩說,「是聖馬丁醫院,在三十五街,靠近韋伯斯特大街。是家小醫院,我去那裡做過手術,切除手上的疣子,感覺他們非常專業,待人也很好。」「我們就去那兒。」傑森說。「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好多了。」他說。 「你是不是從巴克曼家出來的?」 「是的。」他點點頭。 女孩說:「他們倆真的是親兄妹嗎,巴克曼先生和巴克曼夫人?我的意思是——」 「雙胞胎。」他說。 「這個我知道。」女孩說,「可是你知道,每次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其實是夫妻倆。他們手拉手,互相親吻,他對她非常恭順,不過有時候兩人也吵得很兇。」女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俯身向前說道:「我叫瑪麗·安妮·多米尼克。你叫什麼?」 「傑森·塔夫納。」他告訴她真名,並沒有別的意思。畢竟,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在他以為差點——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是制陶工。」她害羞地說,「這些都是我準備帶去郵局的陶器,打算寄給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舊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澤商店。」 「你的手藝好嗎?」他問她。他的整個意識,全部思維能力,仿佛都凍結在時間中的那個特定點,就是他打開浴室門,看見她——它——躺在地上的那個時刻。他聽不太進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說些什麼。 「我在努力。很難說。不過,反正有人買。」 「你的雙手很有力。」他沒話找話,想找個由頭誇她兩句。他的詞句仍是半下意識地從腦海里蹦出來的,好像只是他腦海里濺出的碎片。 「謝謝。」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 沉默。 「你開過頭了。」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在後面那條街,往左拐。」一開始的那種緊張情緒又在她的語調里出現了。「你真的要去醫院嗎?還是說只不過——」 「你別害怕。」他開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說的話和所用的語調,想營造一種和藹放心的氣氛。「我不是逃跑的學生,也不是從強制勞動營里逃出來的犯人。」他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點麻煩。」 「你並沒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聲音在顫抖,聽上去像是她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終於找上門來了。 「我要降落了。」他說,「我不想讓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經跑得夠遠了。你千萬不要慌張,我不會傷害你。」但女孩仍然坐著不動,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過,等著——到底在等什麼,他們兩人誰也不知道。 在一個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邊落下飛車,迅速打開車門。然後,出於某種本能,他在飛車裡留了一會兒,轉身面對女孩,動也不動。 「請你出去。」她的聲音在發顫,「我不想這麼沒禮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聽說過那些餓瘋了、偷偷溜過校園封鎖跑出來的學生——」 「聽我說。」他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打斷她的絮叨。 「好的。」她緊緊抓著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鎮靜,恐懼而順從地等著。 傑森說:「你不應當這麼容易就被嚇倒。不然生活會壓得你抬不起頭來。」 「我明白。」她非常謙遜地點點頭,仔細聆聽他的話,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學課堂里的學生。 「你難道一直都這麼害怕陌生人?」他問她。 「我猜是的。」她又點點頭。這一次她垂下頭,像是在接受他的訓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的確是。 「恐懼——」傑森說,「恐懼會比憎恨和嫉妒帶給你更多錯誤決定。如果你恐懼,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納生命。恐懼會成為你永遠退縮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門震天價響了起來。我怕得很,跑進浴室把自己鎖在裡面,假裝沒人在家,因為我以為有人要破門而入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樓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進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種垃圾處理器什麼的。她把手伸進去拿的時候,不小心給卡在裡面了,是她的小兒子在拚命敲門求助——」 「這麼說,你的確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傑森打斷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樣了。我真這麼想。可是我本性難移。」 傑森問:「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驚訝,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很明顯,這個女孩從沒長大過。他對她感到同情,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懼,才讓他上了飛車。況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尋求幫助的真實原因並不是他一開始宣稱的那個。 他對她說:「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謝謝。」她表情順從,語氣謙遜。 「你看見那邊那家咖啡店了嗎?」他指向一家裝修時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們過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須找人聊聊,無論什麼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娘的六型,我隨時都能崩潰。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對說,「我必須在兩點前將這些包裹送到郵局,他們下午會將包裹送往灣區 [2] 。」 「我們先送包裹,然後再喝咖啡。」他把手伸向點火開關,拔出鑰匙,遞給瑪麗·安妮·多米尼克,「你來開,想開多慢都行。」 「塔夫納——先生,」她說,「我只想單獨待一會兒。」 「不成,」他說,「你不能單獨待著,那會要了你的命,會慢慢耗干你。你每時每刻都應該和其他人在一起。」 沉默。然後瑪麗·安妮說道:「郵局就在四十九街和富爾頓街的交匯處。你能來開嗎?我還是有點緊張。」 他像是打了一場精神上的勝仗,感到很舒坦。 他拿回鑰匙。很快,他們就在去往四十九街和富爾頓街交匯處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