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十一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臥室里光線昏暗,傑森·塔夫納走到床邊拿衣服,露絲·雷還坐在亂糟糟的、尚有餘溫的床上。她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抽菸,是她常抽的那個牌子。夜晚的蒙蒙灰光透過窗戶,籠罩在菸頭上,菸頭灼亮,溫度正健。 「這些玩意會要了你的命。」他說,「他們規定每人每周限量一包,不是沒有理由的。」 「去他媽的。」露絲·雷又吸了一口。 「你有辦法從黑市弄到。」他曾陪她買過一整箱。他先前的收入不算低,但這麼一箱的價格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但她表現得完全無所謂,顯然價格在她意料之中。她完全明白,要滿足這個菸癮,少不得要花錢。 「我是有辦法。」她把那根還剩很長一段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是個肺部形狀的陶瓷菸灰缸。 「你太浪費了。」 「你愛莫妮卡·巴夫嗎?」露絲問。 「當然。」 「我想不明白你怎麼會愛她。」 傑森說:「有各種不同的愛。」 「就像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她掃了他一眼,「我認識的一個女人,結了婚,有三個小孩,養了兩隻小貓,後來還養了一隻巨大的灰色比利時兔。這兔子呀,後腿粗壯有力,咚咚咚的跳啊跳啊。第一個月,兔子的膽子還很小,不敢邁出籠子一步。我們覺得他是只公兔子,根據各種情況綜合判斷出來的。一個月後,他從籠子裡鑽了出來,開始敢在客廳里跳來跳去。兩個月後,他已經學會每天早上爬上台階,刮擦埃米莉的臥室門,給她叫早。他開始和貓咪們玩成一片,接下來就出事了,因為他的智商沒有貓高。」 「兔子的腦子比較小。」傑森說。 露絲·雷繼續:「差不多。反正,他變得無比崇拜那兩隻貓,跟他們有樣學樣。他甚至拉屎撒尿都去找貓砂。他從胸前扯下幾撮毛,在沙發底下做了個窩,指望貓咪睡進去。但他們瞧也沒瞧一眼。有一次,他和某個女士家裡的德國牧羊犬玩『抓我』遊戲的時候倒了大霉,從此老實了不少。你聽我從頭說。兔子是跟貓、埃米莉·法斯曼和孩子們一起學會這個遊戲的。每次玩的時候,他都會事先躲在沙發後面,然後突然竄出來,拚命轉圈。每個人、每隻貓,都會繞著他轉,想抓住他,但他們通常而言都會失敗,他可以安全溜回沙發後面,沒人會追到那兒去。可那條狗不知道這規矩啊。當兔子又躲進沙發背後時,那條狗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兔子的屁股。咬得如此之緊,以至於埃米莉要找鐵棍撬開他的嘴,把他轟出去。兔子傷得很重。後來他傷愈了,但變得極度怕狗,就算透過窗子看到一條狗,也會嚇得飛快跑開。至於他被狗咬傷的地方,他總是試圖把那塊屁股對著窗簾,遮住那塊不長毛的疤,他一定為此感到羞恥。這件事最讓人動容的地方就在於此,作為一隻兔子,他千方百計地想更進一步發揮自我,你們怎麼說的來著,突破生理上的極限?他生理上的極限就是一隻兔子,卻非要向身邊更高級的進化物種,也就是貓看齊。他費盡心機要和他們混在一起,玩在一起,平等相處。他想要的就是這些。貓咪從沒睡過他精心鋪就的兔毛窩,狗也因為不懂遊戲規則咬了他一大口。他是活了一些年。可誰曾想過一隻兔子竟然能發展出如此複雜的個性?你要是坐在沙發上,可他想讓你下來,他就會躺倒,用爪子輕輕推你的腳,你要是不動,他就咬你。你想想看,這隻兔子的全部願望,還有他徹底失敗的命運。小小的生命,小小的掙扎,全都是毫無用處的掙扎。可兔子他並不知道這一切。還是說他其實也知道,但仍然不放棄掙扎。在我看來,他應該是無法理解他的極限。他只是憑直覺去做他最想做的事。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因為他深愛貓咪。」 「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動物。」傑森說。 「不再喜歡了。在目睹了這麼多挫折和心碎之後。就像兔子,他最終還是死了。埃米莉·法斯曼為此哭了好幾天。一個星期吧。我能想像這件事對她的打擊有多大,我可不想經歷這一切。」 「不過,完全不再愛動物的結果是你——」 「他們的生命好短暫。真他媽短得要死。有些人愛上某隻寵物,後來這隻寵物死了,這些人就把愛轉移到新來的寵物身上。可這很傷人,很傷人啊。」 「那愛為什麼又如此美妙?」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不管是在他單身還是有伴時。可如今,這個問題竟在他腦海里泛起滔天巨浪。他聯想到最近發生的變故,最後又回到了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身上。這一刻,他心如刀割。「你深愛某人,他們卻離你而去。一天,他們回到家中打點包裹。你問他們:『幹嗎呢?』他們說:『我在另一個地方有更好的工作機會。』然後他們就走了,在你的生活中永遠消失。而你,直到死,都要背負著這個巨大的愛的包袱,沒有人可以接納它。即便你找到了某人,將這份愛給了他,同樣的事還會發生,一次又一次。或者,某天你拿起電話打給他們,說道:『是我,傑森。』他們回道:『誰?』然後你就會發現,這份愛的包袱還在你的背上。他們壓根就不知道你是哪根蔥。所以我在想,他們從來就不知道你,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擁有過他們。」 露絲說:「愛一個人的感覺,不是你在商店裡看見一件商品,想把它買回家的那種感覺。那不是愛,那是欲望。欲望就是你看見一盞檯燈,想把它帶回家,放在公寓的一角。愛是——」她頓了頓,在思考——「愛更像是一個父親為了將自己的孩子從著火的房子裡救出來而犧牲自己。當你真的在愛時,你將不再為自己而活,你為另一個人活著。」 「這是件好事嗎?」對他來說,這不像什麼好事。 「愛勝過本能。本能督促我們為生存而奮鬥。就像警察,他們把所有的校園團團封鎖。為了自我生存,每個人都在拚死消耗別人的生命。我們每個人都在掙扎著向上爬。我可以給你一個很好的例子。我的第二十一任丈夫,弗蘭克。我們結了六個月的婚。結婚之後,他不再愛我,變得無比鬱悶。但我仍愛他,我想留在他身邊,可這對他而言完全是折磨。結果,我讓他去了。你明白嗎?對他來說,這個結局更好。因為我愛他,這個結局對我來說也很值得。明白嗎?」 傑森說:「為什麼違背自我生存的本能是一件好事?」 「你大概以為我說不上來。」 「我沒有。」他說。 「因為生存本能的最終結果是一場空。世上每一種活著的生物,無論是鼴鼠、蝙蝠、人類還是青蛙。就算青蛙會抽雪茄、下象棋也沒用。生存本能的終極目的,實際上永遠無法企及。最終,你的努力會化為泡影,你會屈服於死亡本身,來去空空。可是,如果有愛,你就可以漸漸淡出這個世界,看著——」 「我還沒準備好漸漸淡出。」傑森說。 「你可以漸漸淡出,心生歡喜地活在你愛的人中間,感受到一種涼爽、醇香的一流滿足,最高層次的滿足。」 「可是你愛的人遲早也會死。」 「也對。」露絲咬了咬嘴唇。 「最好是不要去愛,這樣,所有的煩惱都不會找上門來。即便是寵物,一條狗或者一隻貓,都不愛。就如同你剛才說的,你愛上了他們,可他們終歸免不了一死。倘若一隻兔子的死都會造成這麼大的悲慟——」忽然,他眼前出現一幕恐怖的幻象:朦朧中現出一條兇惡的大狗,獠牙間流著血,齒縫裡緊緊咬著一個女孩的頭髮和碎骨。 「但你可以悲慟啊。」露絲說,不安地觀察他的表情,「傑森!無論是人、孩子,還是動物,悲慟都是他們所能感受到的最有力的情感。悲慟是一種好的情感。」 「你倒是說說他媽的好在哪兒?」傑森厲聲問她。 「悲慟能讓你置身己外。你會暫時離開自己狹隘、渺小的肉體。不過,除非你有愛在前,否則你不會感到真正的悲慟。悲慟是愛的最終結果,因為它是失落的愛。你會理解的,我知道你能理解。只不過你不願意去思考它。這就是愛的循環:愛,失落,感受悲慟,離開,然後再去愛。傑森,悲慟就是意識到接下來你必須孤身一人,意識到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因為孤獨是每個獨立個體的終極命運。死亡也是一種極端的孤獨。我記得第一次不用菸捲,而用水煙管吸大麻的感覺。那煙味很涼爽,我不停地吸,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一口氣吸了多少。突然間,我死過去了。持續的時間很短,最多幾秒鐘。整個世界,我的所有知覺,包括對自己肉體的意識,全都漸漸化為烏有。這種體驗,並不像正常情境下感覺到的孤立感,因為在常態下,你即便孤立,也始終會有來自你身體內部的各種感覺信號。當時的情形是,就連黑暗本身也消逝了。所有的一切就這樣陷於絕對停頓。安靜。空寂。孤獨。」 「肯定有人用這根水煙管吸過什麼狗屁毒性藥物。很多人都被這類毒藥毀了。」 「是的,我很幸運,最終還是活過來了。很詭異,我以前吸過很多次大麻,從沒遇過這種事。從此以後,我就只吸捲菸了。總之,那次體驗絕不是昏過去那麼簡單,我完全沒有要倒下之類的感覺,因為我沒有可倒下的實體,感覺不到肉體……也沒有可以倒下的方向和空間。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內,就那樣——」她做了個手勢——「蒸發了。好比瓶子裡的最後一滴水。接下來,一切又都活了過來,暫停的影片又開始播放了。現實感回到了我身上。」她停了停,抽了一口香菸。「我以前從未跟別人說起過這件事。」 「你感到害怕嗎?」 她點點頭。「如果你非要我為這個體驗下個定義,那就是對無意識的有意識體驗。當我們真到了死的那一刻,我們不會感覺到任何事,因為那就是死亡的本來面目,死就是要讓你失去全部意識。自從這趟幾乎要了我命的大麻之旅後,我再也不懼怕死亡了。回到悲慟的話題。悲慟是生死同瞬。因此,悲慟可以說是你能真正感受到的最絕對、最壓倒性的體驗。我有時候忍不住賭咒,我們的生理構造,完全不適合承擔這麼重的情感。它比高山更沉,比海嘯更猛,你的身體他媽的會被壓成碎片。可我仍想 體驗悲慟。有悲,才有淚。」 「為什麼?」他還是無法領會。對他來說,悲慟之情躲還來不及呢。一旦感到自己快要陷入這種情緒了,你他媽還不趕緊擺脫它? 露絲說:「悲慟可以讓你和你失去的再次結合。它是一場融合,你隨那些你愛過,但業已失去的人或事物而去。在某種意義上,你與自我分裂開,尾隨它一程,直到你再也跟不上它。我記得我曾經深愛過一條狗。當時我約莫十七八歲,反正在承諾年齡左右。狗生病了,我們帶他去看獸醫。醫生說他吃了耗子藥,現在體內已經出現敗血症狀,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能決定他是否可以活下去。回到家,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幾乎崩潰。臨走時獸醫告訴我,會在早上給我打電話,通知我漢克是否挺過了那個晚上。我八點半起的床,努力振作精神,等獸醫的電話。我走進浴室,正準備刷牙,這時,我看見漢克出現在浴室左側的牆根。他正以一種非常小心謹慎而又不失莊嚴的姿勢向上爬,腳底踩著無形的階梯。我就這樣看著他從牆根開始向上爬,沿著對角線,一直爬到右側房頂,穿過天花板消失了。他一次也沒有回頭。我這時候知道他已經死了。果然,電話鈴聲響起,是獸醫,他通知了漢克去世的消息。可我親眼看見他向上爬去。自然,我感受到無比恐怖和強大的悲慟。我失去了自我,跟隨著他,跟著他一起走上那該死的階梯。」 兩人一時無話。 「然而到末了,」露絲清了清嗓子,「悲慟隨風而去,你也在現實世界中悠悠轉醒。只是沒了他。」 「而你也接受了這個現實。」 「我他媽能有什麼選擇嗎?你哭泣,你號啕大哭,因為你還沒有完全從那個地方回來,就是那個你隨他而去的地方。你那鮮活、跳動、震顫的心尖仍留在那兒。一個缺口。一塊永不癒合的傷痕。如果這樣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中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那麼,你的心就會散落太多碎片,你將再也無法體會真正的悲慟。到那時,你自己也大限將至了。你終將踏上那個向上的、傾斜的階梯,留下別人在身後為你悲慟。」 「我的心上沒有任何傷痕。」傑森說。 「如果你現在就走,」露絲嗄聲說,帶著不尋常的鎮定,「我剛才描述的一切就會在這裡上演。」 「我會待到明天。」他說。警察實驗室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確定他的ID卡是偽造的。 凱西到底是救了我,他不禁神思,還是毀了我?這並不好說。他心想,凱西利用我,這個十九歲的女孩,比你我加起來還要世故老練。我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就算到死,都比不過她分毫。 她就像一位心理互助小組的組長,把他徹底拆散——為了什麼呢?為了重建他,讓他比以前更強健嗎?他很懷疑。但也不是沒有可能。不該忘記這一點。對凱西,他心裡懷著一種奇怪的、憤世嫉俗的信任,既無條件相信她,又對她始終抱有戒心。左眼看她,是一位絕對可靠的人;右眼看她,又是一個品格惡劣、見錢眼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他無法讓眼裡的這兩個形象合二為一。在他的腦海里,兩個凱西交疊在一起,無法分開。 他心想,也許我能在離開這兒之前,好好理一理對凱西的雙重觀念。明天一早就走。不過,他也許可以再待一天……反正再待一天問題也不大。這些警察能有多厲害?他不禁揣摩。他們既然能把我的名字跟別人搞混,眼睜睜地讓驢頭不對馬嘴的檔案和我掛鉤,有沒有可能會就此一錯到底?也許會,也許不會。 他懷疑警察的能力,但同時又不敢掉以輕心,這也是一個雙重觀念。而且他也拿不定主意。那麼,就學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待在原地不動。希望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每個人都知道遊戲規則:不要摧殘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