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十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不,」警察將軍費利克斯·巴克曼堅決地搖了搖頭,「傑森·塔夫納一定存在。他只是用了某種手段,將所有信息從資料庫中移除了。」警察將軍沉思。「如果有必要,你確定能隨時抓住他嗎?」 「有點困難,巴克曼先生。」麥克納爾蒂說,「他找到了超微型發射器,把它弄掉了。所以我們現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韋加斯。如果他還有一點腦子,一定早拔腿溜掉了。所以他可能已經逃離韋加斯了。」 巴克曼說:「你最好還是回來這裡。要是他能消除原始檔案,在我們的資料庫中來去自如,那他的來頭一定不小,捲入的也絕非等閒小事。你的定位有多精確?」 「他在——喔,是曾經在——西閃火區叫科波菲爾II的地方,在某棟公寓樓某翼的八十五個單元之中。這棟樓有六百個單元,全都是富人的時尚住戶。」 「要求韋加斯方面徹查全部八十五個單元,找到他後馬上用飛車直接送到我這兒來。至於你,我希望你待在你的桌子邊。去吞點安非他明,別睡了,回頭下來見我。」 「遵命,巴克曼先生。」麥克納爾蒂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滿臉怪相。 「你認為我們不可能在韋加斯找到他?」巴克曼問。 「是的,先生。」 「我們走著瞧。弄掉超微型發射器,他會暫時感到安全。」 「恕屬下直言,」麥克納爾蒂說,「發現了身上的超微型發射器,意味著他已經猜到我們會奔向西閃火區。他會溜,想也不用想。」 巴克曼說:「如果照常理出牌,他會溜。但人並不總是遵循理性行動。你難道沒注意到這一點嗎,麥克納爾蒂?大部分時候,人們的行為是極為混亂的。」他轉念又想,人們這麼做反而能帶來好處,非理性抉擇減少了生活的可預見性。 「我注意到過——」 「半小時內到你桌子邊。」巴克曼斷開連線。榆木腦袋,蠢得不可救藥,晚上嗑藥後的滿臉死相,麥克納爾蒂不止一次把他惹毛。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艾麗斯說:「讓自己不存在的男人。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沒有。」巴克曼說,「這次也不是這個情況。他肯定是忽略了某個隱蔽地方的微型副本檔案。我們一定會繼續搜查,直至找到為止。我們遲早能挖出和他的聲紋或腦電圖相匹配的檔案,然後就能揭露他的真實身份。」 「也許他就是他聲稱的那個人呢。」艾麗斯翻看麥克納爾蒂寫的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記錄,「調查對象是音樂家協會會員,自稱是歌手。也許聲紋可以成為你的——」 「滾出我的辦公室。」巴克曼對她說。 「我在猜測,也許他就是最近大熱的色情弦樂大碟《去吧,摩西》 [6] 的主唱呢。」 「你聽仔細了。」巴克曼說,「回家,到書房去,在我那張楓木桌子的中間抽屜里,有一個玻璃紙信封。你會發現一張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覽會黑色紀念封 [7] ,正中間輕輕蓋了一個註銷戳。這是我的私人收藏,現在歸你了,我自己再去找別的。快滾 。滾回去,去找那張該死的郵票,放到你保險柜中的郵冊里,永遠保存起來。它是你的了,你把它收好,最好永遠也不要再看它一眼。快走吧,讓我工作。成嗎?」 「老天啊,」艾麗斯眼中閃著光芒,「你從哪兒弄來的?」 「從一個政治犯手裡。他當時正被押往強制勞動營。他用郵票換自由。我認為這是個公平交易。你不覺得嗎?」 艾麗斯說:「雕版郵票史上最美的作品。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是空前絕後。」 「你要還是不要?」他說。 「要。」她離開辦公室,向過道走去,「我們明天見。你想讓我離開這兒,其實不用給我這麼珍貴的東西。我本來就打算回家好好洗個澡,換身衣服,上床睡幾個小時。話說回來,如果你想要我——」 「我想——」巴克曼說,然後把接下來的話悶在了心裡:我想讓你離開是因為我怕你怕到家了,怕到骨子裡,害怕有關你的任何事情,甚至讓你離開辦公室這個想法,我連這個也怕! 為什麼?他撫心自問,艾麗斯正走向辦公套間盡頭的秘密罪犯升降管道。我和她一起長大,幼年時期就很怕她。我認為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無法理解她的行為模式,她從來不遵循遊戲規則。我們每個人都遵循規則,儘管規則互不相同,但離開規則就無法繼續遊戲。他琢磨,舉例來說,我們絕不會殺一個剛剛幫過自己忙的人。就算在這裡,警察局,就算是警察 做事,也不會違背這個 規則。此外,我們絕不會有意毀壞那些心愛之物。但是艾麗斯,她現在就會回到家裡,找到那張一美元黑郵票,用她的雪茄菸點著。我在決定給她之前,就知道她會這麼做。我仍在祈禱她最終能從根本上恢復常態,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正常地打彈子球。 但她永遠不會。 他想,我之所以把一美元黑郵票給她,原因十分簡單。我希望能藉此欺瞞她,誘惑她回到我們可以理解的規則之中。世上其他人都遵循這些規則。我居然想收買她,簡直是浪費時間——好在並沒有太費口舌——我心裡明鏡兒似的,她又何嘗不是。他心想,幾乎可以確定她會把那張一美元郵票燒了。那是張舉世無雙的精美郵票,在我整個集郵生涯中從未見到它出售,甚至在拍賣會上也沒見過。今晚我回家後,她會把灰燼指給我看。也許還會故意留下一角,以證明的確是燒了。 我會深信不疑。我會加倍恐懼。 巴克曼將軍心緒不寧。他打開大桌子的第三個抽屜,將一張黑膠唱片放進唱片機。道蘭的歌,四聲道環繞。他默然佇立,靜靜地聽他傾心的一首。 ……汝遠去,我心憂, 獨坐長嘆,常哭泣, 頭暈目眩,隻身就死, 痛入骨髓,綿綿無期。 [8] 巴克曼陷入沉思。道蘭是第一個寫純音樂的人。他把黑膠唱片取下,換上魯特琴那張,站在那兒聽《淚水古舞曲》。從這支音樂開始,他對自己說,最終發展到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千帆競逐,百舸爭流。除了瓦格納。 他厭惡瓦格納。瓦格納之流,比如柏遼茲,讓音樂品位倒退了三個世紀。直到卡爾海因茨·斯托克豪森,他的《少年之歌》,才再次將音樂拉回正軌。 他站在桌邊,注意到放在桌面上的那張杰森·塔夫納的4D近照,凱西·納爾遜所拍。長得真他媽英俊,他讚嘆。幾乎是種職業性的英俊。好吧,算他是歌手,否則不合情理。他的確長了張演藝界的臉。 他觸到那張4D照片,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巴克曼笑了。然後,他又聽了一遍《淚水古舞曲》,心中默念: 流吧!我的眼淚…… 我真的有警察業 [9] 嗎?他自問。那我怎會如此熱愛文學和音樂?是的,他心想,我之所以能成為一名超級警察,皆因我根本不像警察那樣 思考 。舉例來說,我從來不像麥克納爾蒂那樣想問題。他這個人嘛,怎麼說來著?一輩子活得像頭豬。我思考的方式,絕不苟同於那些我們抓捕的普通人,而是向那些大人物 看齊。比如目前這個人,傑森·塔夫納。我有一種預感,可以說是非理性的,但美妙的直覺告訴我,他仍在韋加斯。我們肯定能在那兒 抓住他,而不是像麥克納爾蒂所判斷的那樣,說他照常理出牌,按邏輯行動,早已離開韋加斯了。 他心說,我有點像拜倫。他為自由而戰,甘願為希臘解放犧牲生命。與他不同的是,我並非為自由而戰,而是為一個具有凝聚力的社會而戰。 這就是真正的原因嗎?他追問自己。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這一切的原因?為了秩序、穩固、和諧而奉獻終生?規則。是的,沒錯,對我來說,規則太他媽重要了。正因為如此,艾麗斯才會對我造成莫名的威脅。我能上天入地,可一遇到她就得俯首稱臣。 感謝上帝,並非人人都像她那樣,他對自己說,感謝上帝,她那類型就她一個。 他按下桌上內部通話機的按鈕,說道:「赫伯 [10] ,請你進來一下,可以嗎?」 赫伯特·邁米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摞電腦卡片,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你想賭一把嗎,赫伯?」巴克曼說,「賭傑森·塔夫納還在韋加斯。」 「你幹嗎要關心這個鼻屎大的小破案子?」赫伯說,「這個案子是麥克納爾蒂那種級別操心的,而不是你。」 巴克曼坐下來,玩起可視電話里無聊的彩色小遊戲。他點亮許多代表已消失國家的小旗子,說道:「你想想,這男人都幹了些什麼。他用某種手段,將所有與他相關的信息從這個星球,以及 月球,以及 火星殖民地上的資料庫中抹去了……麥克納爾蒂甚至都查到火星去了。你花一分鐘時間想一下,這得調用多龐大的資源才能做到?花錢?需要不可計數的錢來行賄,天文數字。要是塔夫納肯下這麼大的價錢,那這賭注可就大發了。影響力?結論一樣。如果他的影響力巨大如此,那他就不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些人。我認為地球上有某個群體在支持他,但這個幕後黑手為什麼要這麼做,目的是什麼,我還沒有頭緒。總而言之,他們將傑森·塔夫納的檔案刪得一乾二淨,傑森·塔夫納不存在。但這麼做對他們有何好處?」 赫伯在沉思。 「我想不出來。」巴克曼說,「毫無意義嘛。不過,既然他們肯花這麼大代價去做,那就必然有驚人的目的。否則,無法解釋為何要花費這麼大的代價——」他做了個手勢——「無論這代價是什麼。錢、時間、影響力,不管是什麼,很可能三者皆有。再加上大量的努力。」 「我明白了。」赫伯點頭。 巴克曼繼續說:「有時候,你在釣小魚,卻引來一條大魚上鉤。這是永遠無法預料的事情,鬼知道下一條小魚後面會不會跟著什麼大傢伙。或者——」他聳聳肩——「還是一條小魚,只夠你填填勞動營的池子。沒準傑森·塔夫納背後也就是一條小魚。我也可能完全猜錯了。但是我對此案很感興趣。」 「這麼一來,」赫伯說,「塔夫納可就慘了。」 「沒錯。」巴克曼點點頭,「仔細設想一下。」他頓了頓,放了個悶屁,然後繼續說:「塔夫納找到了ID卡偽造者。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廢棄飯館屋後的一間毫不起眼的偽造工坊。他沒有接頭人,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第一個主動聯繫的居然是他所住的那家旅館的前台服務員。因此,顯而易見,他一定非常想拿回身份證件。那就奇怪了。這時候他那些牛逼的幕後老大呢?他們既然這麼神通廣大,為什麼不直接給他一套假ID呢?基督在上,他們就這樣把他扔進城市的污穢叢林裡,丟在一個警察線人做旅館服務員的地方。這完全是想置他於死地嘛!」 「是的,」赫伯點頭,「有什麼事情搞砸了。」 「對。有什麼事情不對頭 。突然之間,他從市中心的破旅館裡冒了出來,身上沒有ID。他後來那些卡全都是凱西·納爾遜偽造的。這種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們怎麼會蠢到搞出這種鳥事,讓他像個瞎子似的一步步去找人偽造ID卡?沒有ID卡,他能活著步行三個街區給我瞧瞧!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可正因如此,他才落入我們手中。」 「你說什麼?」巴克曼把播放魯特琴的唱片機音量調小。 赫伯說:「如果他們沒有犯這麼低級的錯誤,我們根本連機會也沒有。對我們來說,這些錯誤是一個抽象的永恆存在,不要去研究或者懷疑它們。找尋這類錯誤是我們的生存之道。我不認為想清楚他們為什麼會犯錯有啥重要的。唯一真正有意義的是:他們犯了錯。而我們正好能他媽的舉杯慶祝一番。」 正是,巴克曼心想。他彎腰撥通麥克納爾蒂的分機。沒應答。麥克納爾蒂還沒回大樓。巴克曼看了看錶,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 他撥通藍色交換中心。「拉斯韋加斯閃火區的行動目前是什麼情況?」他問那個操作員小妞。她坐在超大地圖板前的高凳上,手拿一根長長的杆子,負責推動板上的塑料小人。「追蹤對象自稱是傑森·塔夫納。」 操作員噼里啪啦地輸入數據,敏捷而又熟練。「我幫您接通現場指揮官。」很快,巴克曼的螢幕上出現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沉著冷靜,但一臉白痴相。「您找我,巴克曼將軍?」 「你抓住塔夫納了嗎?」 「還沒有,閣下。我們已經突擊搜查了大概三十個房客單元,在此——」 「你一旦抓住他,」巴克曼說,「馬上直接打給我。」他把分機號給了這個書呆子警官,掛了電話,忽然有一陣沒來由的挫敗感。 「需要時間。」赫伯說。 「就像好啤酒。」巴克曼小聲說,盲目地盯著前方。他的大腦在運轉,但沒有任何結論。 「如果用榮格理論來解釋你和你的直覺,」赫伯說,「換句話說,你在榮格的人格類型中屬於這一類:直覺、思考型人格,你往往以直覺作為主行為模式和思考——」 「狗屁。」他撕下麥克納爾蒂的一頁報告,上面寫滿粗略的注釋,揉作一團,扔進碎紙機。 「你難道沒讀過榮格?」 「當然讀過。我在伯克利念碩士時讀的,整個警察科學系的必讀書目。你學的那點皮毛算什麼?對於榮格,我比你了解得更多。」他發現自己的口氣有點反應過度了,他不喜歡這樣。「他們很可能正像收垃圾的那樣在進行所謂的突擊搜查,乒里乓啷,唯恐天下不亂。這陣仗,還沒等他們到那兒,塔夫納估計就察覺了。」 「對於塔夫納,你覺得他會跟什麼人在一起?某個重要人物,在他上層搞幕後指揮——」 「不可能,他現在不會和任何關鍵人物待在一起。他的ID卡還放在警察分局的柜子里呢。而且他還知道,我們就在他附近。我不指望能抓到大魚。我現在只想抓塔夫納本人。」 赫伯說:「我跟你賭一把。」 「好啊。」 「我賭五個五毛,金幣。我賭就算你抓住他,也一無所獲。」 巴克曼震驚了。他挺直脊背,赫伯的表現跟他一樣:完全憑直覺,既不靠事實分析,也沒有數據支撐,純粹的預感。 「你賭還是不賭?」赫伯問他。 「你給我看好了。」巴克曼拿出錢夾,開始數裡面的鈔票,「我跟你賭一千美元現鈔,抓住塔夫納,意味著我們將從此進入一個從未挑戰過的重要領域。」 赫伯說:「我才不會跟你賭這麼多錢呢。」 「你承認我是對的?」 電話鈴響了起來,巴克曼抓起聽筒。螢幕上,身在韋加斯的書呆子指揮官的臉漸漸浮現。「我們的熱敏成像儀顯示,在還未搜查過的公寓單元中,有一男性,身高、體重和外形全部符合塔夫納的數據。目前,我們已將相鄰所有住戶趕出建築,正在小心靠近目標。」 「留活口。」巴克曼說。 「遵命,巴克曼先生,我保證。」 「和我保持連線,」巴克曼說,「我要在這裡觀看現場所有動向。」 「沒問題,閣下。」 巴克曼對赫伯·邁米說:「這下他跑不了了。」他輕聲笑了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