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終結之前的最終事 · 初版前言

1966年11月26日,齊格弗里德·克拉考爾去世。【xi】他生命最後幾年全心投入的歷史論著尚未完成。朋友們不僅哀悼他的突然離世,也非常關心這本書的命運。從他的談話和部分手稿中,可以明顯地覺察到克拉考爾對歷史論題有很多重要的想法,手稿的部分章節他曾展示給有限的讀者或提交討論組討論,另外有些章節已單獨成文發表了。由於他晚年才開始探討歷史論題,先前作品中也沒有過多觸及這一主題,因此這本論述歷史的著作代表著克拉考爾思想的嶄新面向。沒有這本書,我們對他本人及其思想的理解與體認將不完整。這本書的大部分章節在他去世之前已經寫就;部分未完成的章節也有了詳細的概要,足以彌補內容的空缺,理解他思想的走向。這也算是對朋友和同事的一大慰藉。我們非常感謝莉莉·克拉考爾及牛津大學出版社,感謝他們為這本書的整理、保存與發行所做的努力,【xii】使它能以如今的面貌展現在讀者面前,讓我們聆聽作者的見解與教誨。 1920年代,我還在海德堡求學時,就已經耳聞齊格弗里德·克拉考爾的大名,拜讀過很多他發表在《法蘭克福報》上的文章,非常仰慕。他晚年在紐約的時候,我才真正與他相識,隨後,我們建立起了親密的私人友誼,這種交情很難也很少會在兩個上了年紀的人之間發生。我們經常當面或通過電話交談,主要談論他那段時間殫精竭慮思考的,也是我一直以來關注的主題——歷史。 克拉考爾並不經常授課或舉辦講座,但會積極參加各類學術研討會和討論組,像是哥倫比亞大學的闡釋學研討班。克拉考爾在多個學科接受過嚴格的學術訓練,因此並不專屬某一學科或專業,更不屬於某一學派。他是一名哲學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最主要的是一名批評家和作家。吸收利用不同學科資源並內化到他的原創性思想之中,克拉考爾在很多不同領域均做出了重要貢獻。他不關注也不信任任何固定僵化的系統和方法,既不趕時髦,也決不妥協。經歷並熟知構成人類現實多面向的某種真實體驗,他洞察敏銳,見解豐富,言語表達堅定而清晰。他有力的風格反映了其思想的強勁深刻,他越是不在意使自己的話語適應所處時代的短暫時尚,對未來讀者的啟發越是深刻。 克拉考爾對任何固定僵化、不言自明的思想體系的不信任,既是與生俱來,也是有意為之。他規避整個神學體系,對技術哲學的態度不甚明朗。【xiii】他欽佩胡塞爾(Husserl),但僅限於後者提出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觀念。他仰慕伊拉斯謨(Erasmus),原因在於他拒絕制定或認可任何固化的神學或哲學立場。他堅持強調個人的具體體驗,比起古典哲學家,他與普魯斯特(Proust)或卡夫卡(Kafka)之類的作家更加品性相投。這是由於他並不信任我們有能力藉助哲學或神學體系來把握「最終事」,克拉考爾更願意「為終結之前的最終事提供臨時性的洞察與理解」。除了暫時性這一特點外,歷史之所以吸引克拉考爾,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作為一名學者和道德家,他深切地渴望「展現一些領域的意義,它們應該憑藉自身的價值獲得承認,但還未被人們所認識」,並且「使那些由於尚未命名而被忽略或誤判的生存模式和目標得以復原」。正如克拉考爾自陳的,這一關切將他最後的歷史遺作與先前作品中對看似不同問題的考量,尤其是對攝影和電影的研究連接在一起。因此,他堅持認為,歷史算不上是一門科學,正如攝影並非一門藝術,將歷史與攝影進行比較將會帶來深刻的洞見。 與他的總體態度一致,這本書並非試圖系統闡釋一種歷史哲學或歷史學方法論。我們不妨將之看作在書寫和理解歷史過程中對所涉及的一些基本問題的一系列沉思。他傾向於批判黑格爾(Hegel)和尼采(Nietzsche)、斯賓格勒(Spengler)和湯因比(Toynbee)、克羅齊(Croce)和科林伍德(Collingwood)提出的關於歷史的普遍理論,對海德格爾(Heidegger)及分析哲學家的理論也頗有微詞。【xiv】克拉考爾更認同一些實踐歷史學家的觀點,譬如蘭克(Ranke)和赫伊津哈(Huizinga),尤其是布克哈特(Burckhardt)、德羅伊森(Droysen)和馬魯(Marrou)、皮雷納(Pirenne)和布洛赫(Bloch),以及巴特菲爾德(Butterfield)、卡埃基(Kaegi)、赫克斯特(Hexter)和庫布勒(Kubler)。對此我深表贊同。克拉考爾是一位敏銳的批評家和傑出的引用者,不論批判還是贊同,他都以自己的洞察為指引。他對克羅齊歷史「當前趣味理論」的精湛批判,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正合時宜,正如他對尼采或對「社會歷史的當代沉迷」所做的批判。他的一些驚人見解應該引起更加深入的思考和研究。「觀念史是一部誤解史。」「……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共同持有一種假設,即擺脫了物質束縛的自由狀態終有一天會改善人類的境況,這種假設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良好願景。」「社會安排對文化趨勢的影響非常模糊。」將歷史學家比作觀光者,或談論流亡者治外法權的時候,他受益於自己的個人經歷。當聲明真理既在時間之內又超越時間之上的時候,他為人們將哲學史和知識史理解為一項有效任務和事業,提供了一種途徑和視角。 在一些重要議題上,克拉考爾不願給出明確的解決方案,而是提出問題,從而為進一步思考打下基礎。一般歷史(通史)和特殊歷史(專史)的差異,或如他所言,宏觀歷史和微觀歷史的差異,代表著一種嚴肅的兩難之境。克拉考爾似乎認為特殊研究的結果異常複雜、難以一般化,因此大部分會被通史學家忽略。對此,我略懷希望,相信隨著時光流逝,具體研究的結果會浸入各類一般歷史之中,【xv】各種相互矛盾的細節可以在相互比較和合理論述的前提下得到解決。 另外一個克拉考爾有力指出但未解決的難題是「時序」(chronological)時間和「有形」(shaped)時間的差異,前者是指發生在一定時期內所有事件的一般順序,後者是指某一具體領域或傳統所特有的獨特順序。關於這點,我要更為樂觀,我試圖在強調文化史多元主義的同時,將普遍性文化史概念作為康德意義上的調節性理念加以保持。 我們原本認為克拉考爾留下的這本遺作可能會顯得殘缺不全、支離破碎,正是由於他拒絕提出某種理論體系;但我們可喜地看到,這本書要比想像的更加連貫可讀。不論出現在書中哪個位置,每一章節、每一段落,甚至每一個句子,各有其主旨和承載的信息。「導論」部分介紹了克拉考爾是如何開始對歷史主題發生興趣的,以及與他的早期作品相比,這本書占據了何種位置。第一章和第二章主要探討歷史相比於自然科學的地位問題。第三章涉及對歷史「當前趣味理論」的批判。第四章「歷史學家的旅程」重點強調歷史事件的具體性,並對歷史學家在何種程度上能夠克服其主觀方法這一問題展開討論。第五章「歷史世界的結構」探討一般歷史和特殊歷史的兩難之境。第六章「亞哈隨魯,或時間之謎」主要探討時序時間和「有形」時間的兩難之境。第七章「一般歷史和美學方法」已經發表過,主要處理歷史與藝術的關係問題。最後一章「前廳」(The Anteroom)討論歷史與哲學的關係,重點強調歷史的中介特徵。【xvi】 儘管有畫蛇添足之虞,我還是非常感謝能有機會為本書添加寥寥數筆。我極為欽佩克拉考爾的為人、思想及寫作,其原因本書均有體現。克拉考爾是我認識的最有教養的人之一,他對我們生活其中的這個世界及其背後的傳統有著毫不妥協的是非觀念,從這些傳統中汲取他認為合理與適宜之處構建自己的世界。這種精神支持著他的所有寫作,對此我深表贊同。我欽佩他的經驗和洞悉世事的能力,羨慕他能將這一切以獨特的方式付諸筆端。我覺得克拉考爾所說的一切均指向一個真實的世界,這是專屬於他的世界,對於這個世界,我也有部分的體認,並希望能夠置身其中。他的所言所寫是其思想和生活的珍貴見證,同時見證了他艱難經歷、遭受不公但洞察深刻的那個絕非完美的世界。他所傳遞的訊息,我希望不會被今天各種喧囂的口號所淹沒,只要我們文明的智慧和財富歷久彌新,能夠為那些願意閱讀與思考並按照自己的思考生活與行動的人提供意義,它將繼續被人所聆聽、給人以教誨。 保羅·奧斯卡·克里斯特勒 1968年8月,於紐約哥倫比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