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的技藝 · 第五章 歷史的因果
實證主義徒勞地宣稱要將「原因」這個概念從科學裡根除出去。不管是否願意,任何物理學家、生物學家都要用「為什麼」「因為」這些詞來進行思考,歷史學家也無法迴避這些共同的思維規律。有些歷史學家如密芝勒傾向於將歷史描繪成偉大的「生命運動」,而不是按邏輯的模式進行解釋;另一些歷史學家卻喜歡炫耀他們的歸納和假設;遺傳的聯繫使事物一脈相承,我們本能地要求了解由因果聯繫所確立的事實,但這並不是說可以完全憑直覺來從事研究。如果因果關係玄虛難辨,那麼,就需要自覺地用批判的方式論述一下如何利用因果關係,將它作為認識歷史的工具。
假設某人沿著山路行走,不慎摔了一跤,從懸崖上掉了下去。事故是由很多因素造成的,如重力作用,因長期地質變遷形成的地形,還有那條從某村莊通往夏季牧場的山路,等等。如果天體力學法則是另一種說法,地球的演變不是現在的樣子,如果牧群的季節性遷徙也不是高山地帶的基本經濟基礎,那麼,就完全有理由說,這場事故肯定不會發生。然而,在調查事故原因時,任何人都會答道:「失足。」「失足」並不是事故發生的唯一必要前提,還存在許多必要的條件,但是,「失足」這個前提具有一些引人注目的特徵,從而與其餘條件區別開來,它是最後才發生的,從常規看來,它又是最短暫、最意外的因素,也是最可能避免的。由於以上原因,「失足」直接造成了這場事故,人們自然感到這才是事故唯一的真正原因。人們在談論原因時,常用擬人的說法,從一般的觀點來看,這最後一刻的因素,也就是特殊的難以預料的因素,就好比雕塑家在材料全部準備好之後進行的一次性成型。
歷史的推理在當代實踐中與上述做法並無二致,不管這有多麼必要,那些最常見、最普遍的前提條件仍然往往不被人們注意。地心引力對形成炮彈的拋物線的作用,人體的生理構造與子彈如何擊中要害的關係等,在分析戰爭勝利的因素時,軍事史家會考慮這些因素嗎?為了方便起見,人們把比較特殊的、持續時間較長的前提稱為「條件」,而把那些與總體作用力相異的因素歸到「原因」名下。例如,安德魯·博納·勞為英國首相時發生了通貨膨脹,人們會說:這就是物價全面上漲的「原因」,而在經濟情況較好的法國,那只能算個「條件」。濫發紙幣使貨幣貶值,導致物價上漲,它是通貨膨脹的先決條件,又延長了通貨膨脹的時間。
無疑,應有一條可信的原理可以用來研究這種區別。詳細論述普遍的前提條件又有什麼用呢?這類現象實在太多,難以在它的譜系圖上為哪一個留下特殊的位置。我早就知道,空氣中缺氧就不能燃燒,而我的興趣在於發現火是怎樣被點燃的。彈道原理既能說明戰敗也能說明戰勝,正反都可以解釋,因此,在解釋勝負原因時它是無濟於事的。
然而,把原因分成各種等級只是為了便於思考,而不能將分類絕對化,現實具有無限的多樣性,各種因素往往匯集在一起作用於同一事物,我們會發現某些因素很有特性,實際上它們也值得人們注意,但這總是一種選擇,在所謂與「條件」對立的「重要的原因」這一概念中,顯然含有非常任意的成分。西米昂相當講究概念的精確性,他曾試圖給概念加上十分嚴格的定義(在我看來他的嘗試沒有成功),最後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區分具有極大的相對性。他寫道:「在醫生看來,時疫的原因在於細菌的繁殖和由貧困導致的骯髒及體質虛弱。在社會學家看來,貧困才是『原因』,生物因素只不過是『條件』。」這就坦率地承認,觀察的重點取決於特定的研究角度。請注意,在進行歷史研究時,人們往往迷戀於尋找單一的原因,便錯誤地將原因歸結於某一個,這樣,就成為一種價值判斷。法官常說「誰對誰錯呢?」學者則滿足於提問:「為什麼?」他承認答案不會那麼簡單。無論是一般的偏見,或邏輯學家的假設,還是律師起訴的習慣,原因一元論對歷史研究都是有害無益的,歷史學就是要探索錯綜複雜的原因,它並不害怕發現原因的多元性,因為生活本身就是多元的。
歷史事實在本質上是心理上的事實,因此,能在其他心理的事實中找到它們的前提條件。誠然,人類的命運建築在自然界之上,並必然受到自然界的影響。然而,即使外部的干預十分強烈,人和人的思想也能減弱或加強它的作用。黑死病的病毒是使西歐人口驟減的主要原因,但正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疫情才會如此迅速地蔓延。所以,從內在的本質看,這也是由思想條件造成的,只有通過研究集體情感的特殊傾向,才能解釋它的道德後果。
然而,沒有一門心理學以純意識為限。讀了某些歷史書會使人感到人類似乎具有合乎邏輯的意志,行動的理由也毫無神秘難解之處。只要看看對人們心理狀態和潛意識的調查實況,就會進一步證明那種永恆的困難,多種科學在試圖互相保持同步前進時對這種困難都有所體驗。有一種過時的經濟理論,其中有一個錯誤時常遭到人們的抨擊,在此,且以誇張的形式重提一次:所謂「經濟人」,是一個空洞的幻影,因為在設想中他一心只顧自己的利益,更荒唐的是,他被想像成能夠形成關於自我利益的清晰概念。拿破崙曾說:「最難得的莫過於計劃。」當前,壓抑沉悶的精神氛圍籠罩著我們,這難道是來自我們心靈中的理性成分嗎?如果,不論在何時何地總是把原因歸為動機,那麼,必然會大大歪曲歷史的原因。
在不少歷史學家的觀念中存在著可笑的矛盾,當需要確證某事是否真的發生過時,他們不去進行刻苦的研究,卻提出一些理由,這些理由無非是極膚淺的表面現象,而且往往以一些平庸的心理學準則為依據,而這些準則也未必比其對立面更具有說服力。
德國的格奧爾格·齊美爾和法國的弗朗索瓦·西米昂都是批評家,在哲學上均頗有造詣,他們曾揭露過一些人的「預期理由」來聊以自娛。一位德國歷史學家曾寫道:埃貝爾派一開始完全擁護羅伯斯庇爾,因為他滿足了該派的願望。後來,埃貝爾派又和羅伯斯庇爾決裂,因為該派認為他的權力太大了。正如齊美爾所指出:實際上,這暗示了兩個前提:恩惠引起感激,人民不願意被統治。這兩個前提不一定是假的,但也不一定是真的。同樣,也會有如下可能性:過分遷就一個派別的要求,結果反而使他們蔑視你的軟弱,而不是對你感恩戴德。另一方面,哪怕是出現稍微冒犯權力的反抗,某些獨裁者不是也要加以鎮壓嗎?一位學究氣十足的哲學家曾把權威比喻為:「它是一個蠟鼻子,不是向左歪,就是向右斜。」通常所謂真實的心理也無非是這麼回事。
這是一種與虛假的地理環境決定論大體相似的錯誤,現在,地理環境決定論已沒有市場了。無論是在自然條件下,還是在社會條件下,人類的進程不會像時針那樣一直朝著同一方向前進。勒南曾提出與眾不同的觀點,他指出:沙漠地帶也未必一定信仰同一種宗教,因為居住在沙漠中的人並不以同樣的精神對待周圍環境。缺水的區域反而會聚集農業人口,水源豐富的地方卻人口稀疏。除非人們真正把靠近泉、井、塘作為頭等重要的大事,否則,人們往往首先考慮安全或協作,甚至僅僅是為了群居,而不願與其他部落靠得太近,哪怕那裡有豐富的水源;或者相反,如撒丁地區,人們把住所造在自己的小花園中間,他們喜歡離群索居,而寧肯繞遠路去打水。實際上,人類本身不正是千變萬化難以捉摸的嗎?
但是,請不要誤解,在這種情況下,錯誤也不在於解釋本身,而在於先驗地接受任何解釋。迄今為止,上述那種事例並不多見,很可能在一定的條件下,水源的分布決定了人們的居住地點,而沒有其他因素。埃貝爾派的動機或者確如歷史學家所言,那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錯誤在於把假設變成了先入之見。它需要證實,我們沒有理由出自偏見斷定那是行不通的。一旦提出證明,就必須深入挖掘,分析原因,分析各種可以想像的心理態勢,從中找出曾經左右整個集團的特殊原因。只要承認思想和情感的反映並不是不言自明的,我們就不得不做出真正的努力,在思想情感有所反映的地方努力發現它的原因。總而言之,歷史的原因不是想當然的,它需要我們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