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經學史講演錄
一 經學的開始
經學與中國文化的關係很密切。經學雖然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但也起了一些好的作用。例如,宗教是無產階級革命的頑固敵人,許多民族的宗教信仰很深,漢民族的情況就不同些。漢民族的宗教——道教和自印度傳入中國的佛教,在隋唐時期盛行,但無論如何總有儒家與他們對抗。唐太宗時,道教的地位最高,佛其次,儒排在最後。武則天時,佛的地位最高,道其次,儒仍舊排在最後。儘管儒的地位不及佛、道,做官的人很多都信佛、道,但唐代仍以明經取士,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儒者。以詩賦應試的進士,也很多以儒自命。宋學是由韓愈創始的,韓愈反佛很積極,宋學產生的原因很多,原因之一就是儒與佛的對抗。儒經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這是沒有問題的,但它起了反對宗教的作用。宗教不能在漢民族中紮根,儒有貢獻。這一估計可能高了,請大家批評。
經學是什麼?什麼叫經?章學誠有「六經皆史」之說,這個說法有對的地方,也有不對的地方。古代所謂的史,就是記事和記統治者重要的話,所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六經中的《書經》是重要的政治文件選集。《春秋》是大事年表,其他四經——《周易》《詩經》《儀禮》《樂》(《樂》已遺失),即不記言,也不記事,只有史料價值,講究哲學、文學、制度、音樂這些獨立性的專業,都得研究講這四經。所以說六經皆史,其實只有《春秋》《尚書》是史,其它四經不能稱為史。但是章學誠的話有他的道理。清儒講漢學,也講宋學,都把經看作神聖的書,章學誠卻說經都是史,把經從神聖的地位上拉下來與史平列,這是有意義的。另外,章學誠反對「離事而言理」,就是反對宋學的空談。章學誠偏重古文經,主張實際的考察和治史,所以有六經皆史的說法。
什麼叫經?恐怕誰也講不通。班固的《白虎通》解釋經為常,即常道,也就是正常不可改變的道理。《說文》釋經為直線,六經講的都是直言,故稱為經,這是很牽強附會的。為什麼叫經,是無法說清楚的。
經有多少?
先說經的來源。
周朝的技術官是世襲的。例如史官,掌管典冊,世代相傳。史官記言記事都有一定的書法。《左傳》中有五十凡,即是史官記事的條例(其他各官也都有其條例,世代傳習,供貴族諮詢和使用)。一些史官是忠於世襲條例的。例如齊大夫崔杼殺齊君,史官依書法寫「崔杼弒其君」。崔杼殺史官,史官的三個弟弟繼續堅持史官的書法,寫道:「崔杼弒其君」。崔杼連殺了兩個,最小的一個,崔杼不敢再殺了,終於按照史官的書法寫成了。
春秋時魯國文化最發達,官守也最完備,與周天子相同。孔子時,魯國衰微,百官流散,《論語》說:「太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魯國君養不起這些樂官,他們就四散謀食,各奔前程。
孔子是貴族出身,又作過魯司寇,有條件收集各種文獻材料。他又是第一個創設私立學校的人。他的弟子前後共有 3000人,通經者 72 人。孔子教學生的課本,就是從他收集的各種文獻材料中整理出來的。從卜官那裡的材料中整理出《易經》,從史官那裡的材料中整理出《春秋》《樂》《詩》《儀禮》等書,也都是從既有的材料中整理出來的。所以說孔子「述而不作」。從六經的形式上說,都是敘述各官保存的舊文。對此,今文經學有不同的看法,它認為六經都是孔子所作,說孔子是作者之謂聖。我看還是「述而不作」的說法比較正確。
六經就是孔子整理舊文寫在竹簡上教授學生的課本。但實際上是五經,詩與樂是合而為一的,詩是詞,樂是譜,後來樂完全亡失了。
西漢時有五經博士,博士就是國家任命的教授。東漢時,五經之外加《孝經》《論語》成為七經。到唐時,禮分為《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分為《左傳》《公羊》《穀梁》,加上《易》《書》《詩》成為九經。宋朝又加《論語》《孝經》《爾雅》《孟子》合成十三經。除十三經外,宋朝的程顥、程頤、朱熹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稱為四書。四書在宋朝地位很重要,考進士出題皆出自四書。
諸經內容:
《周易》。本是占卜書。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卦辭,說明本卦的性質。例如乾卦,卦辭是「乾、元、亨、利、貞」。每卦有六交,每爻有爻辭。例如乾卦中的初九,爻辭是「潛龍勿用」。卦辭爻辭是誰作的不清楚,有說周公,有說文王。卦、爻辭合起來即是《易經》的經文。此外還有彖辭、象辭(有大象小象,但分篇按上下分,稱上象下象)、繫辭(分上系下系)及文言(獨乾坤二卦有文言)、序卦、說卦、雜卦合稱為「十翼」,是為《易傳》,是解釋《易經》的。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是孔子講易時的筆記。
卜官積累了豐富的人事經驗,假借鬼神來表達意思。《易經》語意隱晦,文又極簡,可以作各種不同的解釋,能夠使人聽來似乎有道理。例如《左傳》襄公九年,穆姜(國君夫人)行為不規,得罪季孫氏,被關進東宮,穆姜將往東宮請卜官算卦,卜官看卦象說她很快會出來。穆姜說,不!看卦象我是出不去的,我必死在這裡面。後來穆姜果然死在東宮了。穆姜根據她的具體情況作出不吉利的解釋,似乎很靈驗,卜官先作的判斷,似乎是錯了,其實任何一類,都可以作或吉或凶的判斷,靈驗與否,取決於卜官的經驗和騙術。
孔子對於《周易》很有研究,他經常讀《易經》,以致系在竹簡上的皮帶斷了三次。《論語》也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可見孔子對《易》的重視。
《易》在六經中是最重要的,漢代以《易》為六經之首。《漢書·藝文志》稱《易》為「六藝之原」。封建時代學經首先學《易》。《易》是哲學,是一切道理的根本。漢人講《易經》不外象數,目的在於卜筮,講災異。三國時王弼注《易經》,講義理,推掉漢人的象數,應該說是一個進步。
《尚書》,這是最古的一部書。一說是孔子取自史官,刪訂成百篇。秦始皇焚書,此書被焚,後來山東伏生自壁中取出 29篇。一說伏生沒有書,只是口傳,朝廷派晁錯去學,伏生年老牙缺,口音難懂,由女兒代傳,故記錄下來錯誤甚多。
伏生傳的《尚書》,用隸書寫成,稱今文《尚書》。漢武帝時,魯恭王拆孔子舊宅,於壁中得蝌蚪文《尚書》,稱古文《尚書》,多十六篇。孔安國並作了注。司馬遷是孔安國的學生,《史記》中還保存一些孔安國的古文《尚書》的材料。《史記》講古史也大都根據古文《尚書》的材料。古文《尚書》於西晉時亡失。東晉梅頤(又作梅賾)造偽孔傳古文《尚書》,直到清代閻若璩作《古文尚書疏證》,才完全揭穿梅頤的偽造。我們採用《尚書》的材料,必須注意它的真偽,這可參考清孫星衍的《尚書今古文註疏》一書。
《詩經》。太史公說,孔子自 3000 篇詩中刪成 305 篇,去其十分之九。這一說法不可靠。春秋時,外交人員必須會說《詩》,所以孔子對他的兒子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春秋時應用的詩不過 300 多篇,從《左傳》所引的詩看來,超出 300 篇以外的詩極少。
古文裡詩共 311 篇,其中六篇逸詩「有目無文」(有目錄,沒有文字)。
《詩》至漢分成三家:齊、魯、韓。另有古文詩稱《毛詩》。三家詩全亡失,今存的是《毛詩》。
《禮》,包括《儀禮》、《周禮》、《禮記》。
《儀禮》。周時,詩、禮最重要。孔子對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人的行動都要根據禮。禮有天子之禮,諸侯之禮,卿大夫之禮,士禮等等。庶人是沒有禮的,統治階級對庶人只用刑,即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孔子所傳的禮是士禮。因為孔子和他的學生都屬於士階層,必須懂得士禮。孔子及其弟子對禮很有研究,以致當時的國君、大夫都要向他問禮。墨子罵儒者靠辦喪事混飯吃,是有道理的。當時貴族人家有了喪事,儒者去替喪家主持喪禮,可以帶一大批人去吃酒飯。還有前往觀禮的儒者,他們不曾被邀請,但可以指點批評,分些酒飯吃。
禮和儀是有區別的。禮是規則,必須共同遵守。儀是態度姿勢,各人修養不同。有一次子貢和曾子前往季孫氏家弔喪,看門的人不許他們進去。二人在馬房中修容,擺好姿態再去,看門人看見曾子就嚇得逃走了,這就是儀。
《周禮》。周公制禮作樂,此禮即周禮。《周禮》是周公的舊典,《左傳》中常提及。但它不一定是今日的《周禮》。今日的《周禮》,大約在戰國時出現。戰國時,儒家將商、周、春秋各時期官制匯編在一起,加上儒家的政治理想,形成《周禮》一書。這些官制在很多甲骨文上都能見到,可見並不是儒家憑空捏造的。但說它是周公所作是不可信的。例如孟子、荀子都不講《周禮》,孟子的井田與《周札》上講的溝洫制度不同。可見造作《周禮》者在孟、荀之後。
《周禮》不是周公所作,它的作用卻很大。後來的人想要解決土地問題,都從《周禮》找根據。王莽是這樣,直到太平天國還是這樣。封建社會的政治家、思想家,有的根據《周禮》去行動(如王莽),有的以《周禮》為理想(如張載)。康有為《新學偽經考》說《周禮》是劉歆所偽造,其實劉歆沒有這麼大的本領。王莽想要利用《周禮》作為解決政治問題的根據,劉歆便提倡《周禮》,並不是他所偽造。
《禮記》。這是孔子以後的儒者研究禮,選取講禮的文篇作參考材料。漢時有 131 篇。後來劉向增至 214 篇。戴德從中選了85 篇教學生,即《大戴記》。他的侄子戴聖,選了 49 篇,比較簡要,即《小戴記》。《小戴記》後來上升為經,《大戴記》地位反而較低。《禮記》有《曲禮篇》,都是記日常行動的規則,其中有些很有些道理。例如「登城不指,城上不呼」;「並坐不橫肱」等,在春秋時,諸侯經常互相攻襲,有人在城上指點大叫,可能引起城中人的驚擾;兩人並坐,一人橫肱,另一人活動就受妨礙。這些雖然是小事,但也要注意,記這些小事的禮,叫做曲(小)禮。
《春秋》。周代除了周天子有史官紀事外,諸侯也都有國史。魯國的史書就叫作《春秋》。春秋是按四季編年的意思。孔子根據舊有的魯國史編為《春秋》。《春秋》的文字很簡單,用字根據孔子的觀點,有褒有貶。孔子修《春秋》一直到他死前二年止。被寫在《春秋》上的都是魯國有權勢的人物,所以「定、哀之間多微詞」。還有些事不敢明寫,就用「大義微言」口授弟子。由於各個弟子領會不同,所以說法也就不同。《左氏春秋》把春秋的事實寫出,《公羊》和《穀梁》根據師傳的「大義微言」寫下來,不講事實。因此,《春秋》就分成了三傳。《公羊》傳講大一統,復九世之讎,最能適合漢武帝的需要,故西漢時《公羊》最盛行。
孔子死後,他的學生各立門戶。韓非子說,孔子死後,儒分為八,即子張氏、子思氏、顏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公孫氏、樂正氏。八派之中,孟、荀是明顯對立的兩派。孟子學問出自《詩》《書》,荀子學問出自《禮》《樂》。孟子的後學與陰陽五行家合流。孟子的思想本來有近乎五行推運的說法,例如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所以與陰陽五行家合流是很自然的。荀子說子思、孟子是五行學說的創始者,有根據。荀子與名法合流。禮,就是規矩,再推廣就是刑。荀子講禮,他的學生必講名法,如韓非即是。孟子講仁義,荀子講刑名,這兩派對立是很清楚的。但是,儒家不論那一派,都為封建地主階級服務,只是各派政見不同,這反映封建地主階級內部的矛盾,故派系鬥爭一直存在。
戰國時,封建領主制崩潰,地主階級興起,失去土地的人一天天多起來。如何治理天下,對當前的政治問題如何解決,荀、孟二派意見很不同。一個主張法後王,一個主張法先王。孟子說要行仁政,行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就是將地劃分開,每人有百畝之地,大夫有祿田。孟子認為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就不能行仁政。暴君污吏必去其經界,而行仁政必使經界正,分田制祿;天下可坐而定也。孟子的政治思想即如此。井田制是孟子想出來的,他以西周的授田製作為根據。所以說要法先王。荀子正相反,要法後王,即當代的王(戰國時期的王)。荀子贊成秦國的作法,承認地主占領既有的土地,實行以刑名為主的新法。孟子要農民不失土地,他的理想是行不通的,他反對土地的自由兼併,要改變現有的土地占有情況,但如何去作,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滕文公問他怎麼辦,他說不出來。
孟子學派與陰陽五行結合後,勢力大起來。秦始皇時的博士儒生,大都是孟派。荀派李斯在朝廷作大官,有權力。孟派喜歡是古非今,否認現狀,自然引起秦始皇和李斯等人的厭惡,結果被秦始皇坑殺四百多人,孟派的重要人物大都死光了。但孟派潛在勢力仍很大。漢初荀派失勢,孟派與陰陽五行結合,很受統治者歡迎。漢文帝時,《孟子》曾立博士(不久又取消)。傳授五經的儒生,一般出於荀子之門,學風比較樸素,不講陰陽五行去迎合朝廷的好尚,始終與孟子學派對立。
西漢陰陽五行大盛,孟派與陰陽五行合流的代表人物是董仲舒。董仲舒在漢代地位崇高,漢人把他看成是漢朝的孔子。孔子以周公的繼承人自居,所以自稱常常夢見周公。據說董仲舒也常常夢見孔子,他的學問是孔子在夢中親授給他的。這當然是胡說,但也可見他的學問的正統性為漢儒所公認,連積極提倡古文的劉歆,也承認董仲舒是群儒之首的地位。董仲舒是今文家,一生專治《春秋》,把春秋陰陽五行化了,其他各經也跟著陰陽五行化。他在政治上主張用限田的辦法來解決西漢的土地問題和奴隸問題,但是都解決不了。後來王莽主張將土地收歸國有,改成王田,重新分配給百姓。王莽是以《周禮》作為改革的根據的,於是古文經就被提倡起來。
戰國至秦的荀、孟之爭,也可以說是原始儒學中保守(法先王)、適時(法後王)兩個學派的鬥爭。從西漢後期開始就變成今、古文之爭,這一鬥爭直到唐朝才告一結束。
二 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之爭
漢高祖原來是很討厭儒生的,曾把儒生的帽子拿來撒溺。但他做了皇帝,就抬高儒家的政治地位,利用它來統治天下。
秦始皇焚書除《易經》之外,其他經書全燒光了。他的這些作法,連他兒子也不准說反對話。他的大兒子扶蘇,曾對秦始皇說:儒生是讀聖賢書的,不要殺他們。秦始皇大怒,並把扶蘇派到北邊去防守匈奴。
前面已經講過,被殺的儒生主要是孟子一派的。漢時的趙岐即說過:「始皇焚書坑儒,孟子之徒黨絕矣!」孟子一派的儒生被殺死了,於是,政治權力落在荀子一派的人手裡。丞相李斯,是荀子的學生,秦二世從趙高學《韓非子》。秦亡雖然不能由荀子學派負責,但秦是用韓非的刑名之學的,所以,秦亡與荀子學派是有關係的。秦時本來應該讓老百姓休養生息,但秦始皇卻大興土木,造阿房宮,築萬里長城等等,勞民傷財,用刑法強迫老百姓服役,因此引起農民大起義。
漢高祖看到了秦亡的原因。他即位後實行了兩條政策,一是統一天下,二是與民休息。天下雖定了,但漢高祖的部將,如韓信、黥布、彭越等都封了王,形成割據局面,劉邦自己管的地方只有 15 郡,其餘 25 郡都為各王所割據。高祖的統一政策是消滅異姓王,除了長沙王吳芮、閩越王無諸、南粵王趙佗三個邊區與安撫少數民族有關的王外,其餘的異姓王,都被高祖先後消滅了。異姓王消滅之後,封自己的子弟為王,這些子弟都很年幼,都奉行朝廷的法令。所以廢異姓王為同姓王,這對鞏固當時的中央統治是有利的。
與民休息,是採取黃老的政治思想——無為而治。曹參繼蕭何為相,天天喝酒不治國事,惠帝不滿,派人問曹參。曹參說,先王和蕭何比陛下和我高明,照舊就是了,何必有什麼作為。
儒和墨是戰國時的兩大顯學,漢時墨家衰微,儒是僅存的顯學。儒家教義本來是不造反的。孔子的後代孔鮒參加了陳勝、吳廣的農民起義,這是因為秦始皇殺儒生。漢高祖看到了這點,因此他尊重儒家。但這是表面的,實際上是任用黃老。
漢高祖即位初期,朝廷沒有禮儀,那些和漢高祖一塊起義打天下的兄弟,對漢高祖很隨便,儒生叔孫通幫助他定了朝儀,臣子見他不敢再胡鬧了。漢高祖很高興地說,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嚴。他體會到了儒家學派對鞏固他的統治有作用,在他死的前一年,便用太牢祭孔子。
漢惠帝廢除了秦時的書禁,民間始有儒家經典在傳授。漢武帝時更進一步,形成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局面。在惠帝時,掌權的都是功臣——武臣,所以不重視儒生。到文帝、景帝時,割據的諸侯王的勢力大為增長,再用黃老的政治思想統治不了了。景帝時把七個大王國都消滅了,統一工作又進了一步,這樣,就要求進一步加強思想上的統一。
武帝提出獨尊儒家,罷黜諸子百家。從表面上看,好像是由於董仲舒上疏要獨尊儒家,實際上,是由於當時政治上的要求。
經學在當時都是口耳相傳的,沒有寫本(因為除了《易經》之外,其餘的經書都被燒光了),因此,只有記憶力強的人才能記得住。在傳述過程中,由於記憶不準確或口音聽不清等等原因,錯誤很多。
當時,經書在民間的傳述者:田何傳《易》,伏生(伏勝)傳《書經》。《書經》是古代語言,與漢代語言已相差很遠。關於《書經》的傳述,有兩種說法,一說《書經》是口傳的。景帝叫晁錯去跟伏生學《書經》,伏生是濟南人,而晁錯是河南人,口音不同,記錯不少。
申培傳《詩》,高堂生傳《禮》,《春秋》的傳者有公羊、穀梁兩家。這些書是口傳後用隸書寫的(隸書等於當時的簡筆字),故叫今文經。
漢時,各經都立博士。博士類似於顧問或教授。秦時博士很多,漢初也有博士,但皇帝從來不去問他們,博士是有學問、能通一經的人。伏生傳的《書經》立了三家博士:歐陽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詩經》博士也有三家:魯詩、齊詩(轅固生)、韓詩(燕人韓嬰)。傳禮的有三家:大戴、小戴、慶氏。《周禮》,從王莽到太平天國都有很大影響。《周禮》從河間獻王出,他收集到了古文書《周禮》。但他所收集到的《周禮》缺了《冬官》篇,他用《考工記》補進去,是為《周禮》。《春秋》,漢初時由鄒氏、夾氏所傳。《左傳》由張蒼所傳。《公羊》《穀梁》兩傳都寫成書。鄒氏、夾氏所傳的,後來都喪失了。《左傳》由張蒼傳給賈誼,《春秋》只有《公羊》《穀梁》立博士。
漢朝的博士,數目有多有少,一般是十四人:
《易》博士三:施氏(施讎)、孟氏(孟喜)、梁丘氏(梁丘賀)。
《書》博士三:歐陽(歐陽生)、大夏侯(夏侯勝)、小夏侯(夏侯建)。
《詩》博士三:魯(申培)、齊(轅固生)、韓(韓嬰)。
《禮》博士三:大戴(戴德)、小戴(戴聖)、慶氏(慶普)。
《春秋》博士二:顏氏(顏安樂)、嚴氏(嚴彭祖)。
到漢獻帝時,立的博士就更多了。
這許多書都立了博士,但最重要的是《公羊傳》。漢武帝特別重視《公羊傳》,這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武帝在政治上需要利用孔子的名義來進行自己的統一工作,《公羊》第一句即講「大一統」。「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王正月」,本來並沒有別的意義,春秋時,各國曆法不同,有建子(以十一月為歲之始)、有建丑(以十二月為歲之始)、有建寅(以正月為歲之始),各不統一。「王正月」,只是說按照周曆,以十一月為歲之始,來統一曆法。漢武帝則利用這句話,作為政治統一的根據。武帝表面上尊崇儒家,實際上殺人很多,用的是法家的刑名之學。《公羊傳》說:「君親無將,將而必誅。」意思是說,臣子對君父不能有弒逆的念頭,如果有的話,就可以把他殺死。這個論點很合乎漢武帝隨便殺人的意思。《公羊》傳又說「復九世之讎」,這也很合漢武帝藉口替高祖復仇而要打匈奴的口味。《公羊》興起的另一原因,是《公羊》家出了一位大師——董仲舒。董仲舒非常好學,用功讀書「三年不窺園」。董仲舒的同學胡母生,把《春秋》經義系統化,由於他們兩人的關係,《公羊》成了五經中地位最高的一經。漢武帝獨尊儒家,歸根到底是尊《公羊》。
今文、古文爭得很劇烈。西漢立的十四個博士,都是今文博士,古文一直到王莽時才立博士。今文博士堅決反對古文立博士,也就是反對古文經學成為官學。古文經學的提倡者劉歆,曾寫了一篇《移讓太常博士書》斥責今文博士。
今、古文之爭,實際上是齊、魯之爭。魯的學風比較樸實保守,接近於孔子的講法;齊學比較浮誇,好講陰陽五行。魯學要把孔子神化,儒學宗教化,一直是看不起齊學。從孟子起,就看不起齊學。他說:「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又說,齊人只知管仲、晏子,其餘一概不知。又如,叔孫通定朝儀,到魯國去請 30 多個儒生,其中有兩人不肯來,並說,你侍候的主人將近七個了。又說,那能隨便講禮,要行百年仁政始能講禮。叔孫通則笑他們是「鄙儒」,不識時宜,於此可見齊魯之風的不同。
武帝偏袒今文,喜好《公羊》,曾經叫治《穀梁》的江公與董仲舒辯論。仲舒通五經,善作文;江公「訥於言」(不善說話);丞相公孫弘也是學《公羊》的。結果,自然董仲舒勝利了。於是江公就不能充當博士。由於江公的失敗,穀梁也不得立為官學。
漢武帝的太子(戾太子)原先跟董仲舒學《公羊》,後來他又去學《穀梁》,並且很喜歡《穀梁》傳。漢宣帝是戾太子的孫子,他聽說自己的祖父喜歡《穀梁》,就去找學《穀梁》的人,找到了榮廣、皓星公。兩人都是江公的學生。榮廣口才很好,與董仲舒的學生眭孟辯論,榮廣勝利了。但是還不能立《穀梁》為博士,於是,宣帝去找了十個最聰明的青年人(其中有劉向)學《穀梁》。最後叫他們跟《公羊》家辯論。太子太傅肖望之也站在《穀梁》方面。《公羊》派參加辯論的有嚴彭祖、尹更始等,雙方各五人,結果自然《穀梁》勝利,從此,《穀梁》才立於官學。可見某一學派立於官學是不容易的。
漢人最重師法,師法是不能改的,只准按照老師的樣子講。傳《易經》的孟喜,其師為田王孫。孟喜好吹牛,詐稱田王孫臨死時曾傳給他一本講陰陽災異的書。他的同學梁丘賀揭露也說,田生死時,送終的是施讎,你那時到東海去了,根本不在側。宣帝聽說他不守師法,就不准他做博士。
漢初儒者沒有官做,武帝始用儒生公孫弘為丞相。公孫弘本來是東海的牧豬人,學《公羊》,為人「曲學阿世」。武帝召集全國文士考試,他考第一。官位升得很快,於是人們爭著學《公羊》。
武帝時,五經博士教授的學生每一經只有 10 人,全國博士弟子一共只有 50 人。博士弟子可以「復其身」,即可以一輩子不要服徭役。成績優良的,可以作官。故士人爭為博士弟子。漢昭帝時,博士弟子增至 100 人。宣帝時博士弟子增為 200 人。漢元帝時,漢朝已走下坡路了,但因為剝削嚴重,表面上顯得很富庶,故有博士弟子 1000 人。漢成帝時,有人說,孔子一布衣,尚有弟子 3000 人,皇帝不應比孔子少,於是,太學弟子也增為 3000 人。後來由於負擔太重,仍降為 1000 人。王莽時,博士弟子一年考試一次,考上甲科,可做郎中;考上乙科,可做太子舍人;考上丙科,可補文學掌故。弟子們雖不得大用,但可求個出身。
漢武帝特別重視《公羊》,因為《公羊》可以與刑名之學配合。《公羊》講災異,這也有些好處。因為皇帝很專制,沒有人敢批評,可以用災異來告誡皇帝。災異家們說,皇帝是天的兒子——天子,皇帝作了壞事,天就現出災異來告誡了。這也是董仲舒講災異的一個動機。所以,他講得多了,引起了武帝的反感。有一次,遼東高廟火災,董仲舒又發議論,他寫的稿子被主父偃偷去送給武帝。武帝召諸生評論。董仲舒的學生呂步舒不知道是他的老師董仲舒寫的,便說是「大愚妄」。於是判董仲舒死刑,後來雖蒙詔赦,但董仲舒從此不敢再講災異了。
西漢衰時,用《詩經》治國。宣帝表面上講儒,實際上是用「刑名」。一天,太子(元帝)對宣帝說,陛下刑罰太甚,宜用儒生。宣帝大怒,說,漢家自有制度,「以霸(刑名)、王(儒)道雜之」,儒家不通時務,是古非今,如何能用?將來亂我漢家制度的一定是你。元帝立,外戚王氏逐漸掌權,不用《公羊》,而用《詩》為教。《詩》提倡溫柔敦厚,便於統治者無忌憚地奢侈腐朽。結果,王權下移,外戚專政,直到西漢滅亡。
總的說來,從高帝到文、景,用黃老之術;武帝到宣帝,霸王道雜之;元帝以後至西漢亡,《詩》學盛行,皇帝無權。
西漢末年有兩個大問題:一是土地集中,農民流亡,二是農民賣身為奴。土地和奴隸兩個問題是相關的,農民沒有土地就只好賣身為奴。早在武帝,甚至文帝時,這兩大問題即已存在。董仲舒主張限田(名田),即規定占有土地的一個最高限額,但是這個辦法實行不了。西漢末年更嚴重。王莽為了奪取政權,用托古於《周禮》的辦法,提出「王田」的主張,即根據《周禮》中關於井田制的說法,把土地收歸國有。王莽一舉一動都學周公,以《周禮》作為政治改革的根據。《周禮》是古文經,因此便提高古文經的地位。劉歆是王莽的幫手,他寫了一封《移讓太常博士書》,大罵今文家的博士,遭到博士的激烈反對,博士都罷。大司空上奏,說劉歆反先帝遺法,於是劉歆被貶出去做河內太守。平帝時,古文經由於有王莽的政治力量做後盾,立了五個古文博士,以與今文博士對抗。
光武帝即位,又廢古文,提倡今文,要求今文博士講「讖諱」。讖是託名孔子的預言,緯是解釋經書的。光武因為讖緯中有「劉秀當為天子」的話,深信讖緯。但遭到古文家的反對。如古文家桓譚不讀「讖緯」,上書極言讖緯妖妄。光武說他「非聖無法」,差點被砍頭。當時用人,有的也以讖緯來決定。所以,有個叫尹敏的在整理「讖緯」書時,他便在書的空白地方寫了「君缺口,為漢輔」幾個字,企圖使皇帝重用他。光武帝看出來了,把他大罵一通,但沒有處罰他。
古文經是不語怪力亂神的,今文經不同,它專投皇帝之所好。西漢時今文家講災異,原來有點限制皇帝暴虐的意思,到東漢時,就變成有災異要策免三公了。由於東漢時天文學的進步,日蝕也可推算出來,災異不大好說了,今文學家就改說讖緯。古文家反對讖緯。王充是古文家反對災異和讖緯的代表。
東漢時,統治階級內部宗派鬥爭極為嚴重。世家大族收集一批貧寒士人,薦他們做個小官小吏。有些人善於做官,可能從小吏上升為公卿。這種貧寒士人稱薦舉者為恩主,恩主死,要服三年喪。門生故吏成為集團。例如袁紹世代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勢力很大。
經學中的派別鬥爭也很激烈。古文家中出了幾位大師,如賈逵、服虔、馬融、許慎等。馬融對東漢的古文的發展有很大關係。馬融是馬太后(明帝皇后)的侄子,貴族地位足以保衛他的經師地位。他學問廣博,通各經,門下有好幾千學生。因此,古文地位就更高了。他的學生鄭玄,名望尤高,於是推倒了今文,古文成為獨占的了。
今文的衰落有其本身的原因。第一,東漢時不再通過今文經的途徑做官,做官是通過徵辟之途了。士人學今文經不再那麼熱心。第二,今文太繁瑣,秦延君說《尚書》「堯典」二字,竟達 10 多萬字。說「曰若稽古」四字,多至 3 萬字。一部經書的章句,多至 100 萬字,少的也有幾十萬字。苦死了學習的人。光武帝自己在學今文時,也吃過這個苦頭。他當皇帝後,便令儒臣刪五經章句作為太子的課本。桓榮刪歐陽氏《書經》,從 40 萬字刪為 23 萬字,桓郁又刪為 12 萬字。又,張奐刪牟氏《尚書章句》45 萬字為 9 萬字。可見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廢話。《漢書·藝文志》說:「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這確是打中了今文的弊病。古文家主張通訓詁,通大義,所以沒有繁瑣的弊病。東漢時,「通人惡煩,羞學章句。」由於今文的繁瑣。人們都不願意學了。
雖然如此,但是,今文經學的勢力仍很大。今文經是官學,太學生仍達一萬人。各地私人的「精廬」(私立大學),學生多的也達幾千人。當時古、今文學都開設私立大學招收學生。此外還有小學稱「書館」。例如王充八歲進書館,書館中有學生百餘人。王充的故鄉上虞,不過是個小地方,竟有學生一百多人,足見當時讀書人之多。「書館」教的是今文經,王充幼時學的是今文,後變成古文派了。
今文經的大師為董仲舒,古文經的大師為鄭玄。鄭玄通所有的今文、古文各經。鄭玄所以能通今、古各經,主要是東漢時造紙術的進步,以及今文章句的刪減。因此,鄭玄比馬融達到的成就更高。馬融給古文全部經作了註解,而鄭玄則採用了今文的某些說法,甚至某些讖緯家的說法注經。《詩·大雅·生民》關於姜嫄感天而生的說法,這本是出於今文家,鄭玄也採用了。鄭玄基本上是古文派,但他採用了今文家的一些觀點。由於鄭玄善於吸取今文派中的某些經說,今文被推倒了。鄭學成了天下所崇的儒學。
魏文帝以後,做官的道路是「九品中正」。做官的必須是門閥士族,不須要搞什麼今文、古文了。士族最講究的是禮,禮中最重視的是喪禮。鄭玄對喪禮最有研究。鄭注三禮最受人重視。這也提高了鄭學的地位。
西晉永嘉之亂,博士們保存的章句(講義)都丟掉了。但古文的註解很簡單,所以儒生還記得住,而今文,由於太繁瑣,都記不得了。這樣,西漢博士所傳的今文也就全部消滅了。
一個學派的獨尊地位是暫時的,一定會出現和它對立的學派。鄭學是講《左傳》的。當時,講《公羊》的何休與之對立。另一個與鄭學對立的是專講馬融之學的王肅。《公羊》在東漢時已不是重要的學問了。《左傳》《穀梁》是抑制《公羊》的。何休用 17 年的時間作《公羊解詁》,來為《公羊》辯護,他寫了《公羊墨守》《左氏膏育》《穀梁廢疾》三篇文章。他所根據的是胡母生的《春秋條例》。他的註解很簡單,是《公羊》註解中最好的一種。此書保存至今。
馬融的學派為王肅所傳,王肅是王朗的兒子。王肅根據馬融的學說對古文各經作了註解。王肅敵不過鄭學,他造了《聖證論》《孔子家語》《孔叢子》三部假書來反對鄭康成。他所以能把鄭康成壓下去,是由於他的女兒是司馬昭的夫人,他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外祖父,所以他寫的東西都立於博士。這樣,經學就成了鄭、王之爭而不是今、古之爭了。鄭學的政治後台是魏帝曹髦。曹髦幫鄭氏博士來反駁王氏博士。後來曹髦被殺,王學是勝利了。但是鄭學究比王學高明,東晉時,鄭學又壓倒了王學。
當鄭、王之學在鬥爭時,有的經學陣地卻被別的學派奪去了。首先是《周易》,玄學大師王弼注《周易》。古文只講訓詁,不講義理。魏晉的玄學,不僅講訓詁,而且講義理。王弼用玄理說易,故其所注《周易》壓倒了以前各學派。杜預注《左傳》,范寧注《穀梁》,梅頤作《偽古文尚書》,又一玄學大師何晏注《論語》。這些書出來後,把原來漢學的古文、今文家所作的註解都打倒了,只有《毛詩》、鄭注《三禮》及何休的《公羊解詁》仍存在。梅頤的《偽古文尚書》,到清初閻若璩作《古文尚書疏證》,才把它推倒。這些注所以能推倒漢經學家的經注,並不是他們的學問一定比漢經學家高明,主要是由於他們吸取了前人注釋中的長處。
魏晉玄學盛行,今文學已是強弩之末。特別是永嘉之亂以後,今文經全部散失(除何休的《公羊解詁》外),古文獨存。南北朝通行的就是《毛詩》、鄭注《三禮》、杜注《左氏》、范注《穀梁》等,這些都是古文。
南北朝時,大體上南方仍繼承魏晉學風,北朝仍繼承東漢學風。南方通行的是王注《周易》,杜注《左傳》,何注《公羊》;北方通行的則是鄭注《周易》,鄭注《尚書》,服虔注《左傳》。《毛詩》《三禮》則南北都通行鄭氏。《隋書·儒林傳》說:「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這句話可以作為當時南北學風的概括。
隋唐統一之後,南北的經學的不同,考試取士有困難。唐太宗便叫孔穎達撰《五經正義》。他以「疏不破注」的原則,將南北經學統一起來。從此,儒生記住《正義》,便可考試作官,經學至此也就沒有什麼發展了。
宋學另開門面,與漢學全然不同。宋學受了佛教的影響。佛教在魏晉南北朝時盛行,引起了儒學的反對。北朝儒者崔浩,與道士寇謙之聯合反佛。崔浩在政治上主張恢復周朝的割據局面,五等爵制,保持門閥的特殊地位。後來為鮮卑貴族所殺。他的死,實際上與反佛有關,佛徒與鮮卑貴族聯合殺害他。南齊范縝(古文家),他根據古文家的學風寫了《神滅論》,擊中了佛家的要害。梁武帝幫佛家,把范縝壓下去了。宋學興起的原因之一,是採用儒家的思想去反對佛家。宋學吸取了佛家的佛性說,所謂狗子也有佛性,儒家用來說明人人可以為聖人(人皆可以為堯舜)的思想。佛學成為豐富宋學的養料。宋學有缺點,但反佛是應該肯定的。
三 宋 學
漢代發展起來的經學,到唐時作了總結。欽定的《五經正義》就是。經學作總結了,宋學發展起來了。
為什麼宋學會發展起來呢?
一是由於內亂。內亂需要「宋學」這樣的東西。
唐玄宗時,政治腐敗到極點,於是發生了安史之亂。從東漢開始的士族門閥制度的殘餘,到唐代仍存在。士族(貴族)都不肯作武官,子弟作軍官是被人看不起的。因此,當軍官的都是外族人(西北的少數民族)。安祿山、史思明所以獲得軍權,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安、史亂後,藩鎮割據的局面一直存在下去。黃巢起義,推翻了這個腐朽的王朝。但這時,沙陀人又進來了。他們帶來了許多「雜胡」。沙陀人與農民起義軍的叛徒——朱溫混戰,朱溫被沙陀人李存勗打敗了。沙陀人在北方建立了後唐、後晉、後漢三國。這是最亂的時代。什麼醜事和笑話都出來了,兒皇帝、賣國賊等等,無奇不有,亂得不能再亂了。
周世宗柴榮時,國家才有統一的傾向。柴榮,這是個不簡單的人。從安史之亂到趙匡胤得天下,共 250 年,亂得一塌糊塗。五代時,你搶我奪,弱肉強食,正像莊子所講的黃雀啄螳螂的故事一樣。有政治地位的人很緊張,什麼叫安全是不知道的,誰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安全。周世宗的身後事可以說是布置得很周到的,但是,柴榮一死,第二年就被趙匡胤奪去了帝位。
趙匡胤看到了奪帝位的容易,他想了許多辦法來維護自己的統治。宋代對外是最屈辱的,但對內部的辦法則很多。拉攏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這是宋代維護自己統治的基本辦法。唐代進士及第的名額一榜最多只有 30 名。五代時一榜只有七八名。宋代大大放寬進士及第名額多到四五百名。做官的道路很多,不只是科舉一途。唐代,士族和流外的官是分得很清楚的,士族不做流外官。宋代這種界限去掉了。唐代考進士,因為舊士族仍有特權,所以未放榜以前,即知道誰考取,誰沒有考取。宋代改用密封,士族與非士族同等對待,所以未放榜時,是不知道誰考取與否的。魏晉以來的士族制度,到宋代最後打破了。宋代的大官,不管犯什麼罪,都不殺頭,只是充軍邊地。這些措施都是為了爭取士的擁護。
士與儒是分不開的。可以說,以韓愈的思想為代表的士人,擁護了趙宋政權。韓愈的政治運動是重整倫常。他一方面闢佛老,一方面整倫常。趙宋王朝很需要這個思想。倫常自安史之亂以來被破壞得不像樣子了。200 多年的大亂,使趙匡胤懂得了應該用倫常來鞏固自己的統治。
趙宋王朝有意識地來扶持「宋學」。宋學與古代的儒學根本不同了。古代儒學只解經,而宋學則著重講倫常。
二是由於與宗教的鬥爭。佛、道的教義,特別是佛教的教義,與儒家的倫常思想是矛盾的。要提倡儒家的倫常思想,就必須改造佛家的一套。
宗教迷信對統治者是需要的。董仲舒即想創立宗教,他把陰陽五行與巫術結合起來。儒家祭祀並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偶像——上帝。儒家祭祀的對象是那些對人們有功的人和物。例如,儒家祭貓,因為它能吃老鼠;祭老虎,因為它能吃野豬;如此等等。董仲舒想創造一個以孔子為教主的宗教。董仲舒的創造宗教的活動作得極其可笑。如果翻翻他的《春秋繁露》的《求雨》《止雨》兩篇,就知道其荒謬的程度。他說,把南門關閉,北門打開,就可以求雨;把北門關閉,把南門打開,就可以止雨。真是愚昧至極。要把儒家的思想當作宗教教義是很困難的,因為孔子不語鬼神,所以董仲舒沒有創造成。東漢時,統治階級還想創造宗教,他們企圖用「讖緯」的一套辦法,把孔子裝扮成教主。但是古文家反對「讖緯」,所以仍未創造成。
兩漢都想把孔子變成儒教教主,但都未成功。西漢末年,佛教傳進來了。儒是反佛的,但由於佛教利用「因果報應」「求福免禍」等迷信辦法來欺騙人民,很符合統治階級的需要。
封建帝王利用「讖緯」來證明自己做皇帝是上應天命的。《符瑞志》就是為某人做皇帝而編造理由的書。雖然如此,仍有許多困難,因為別人不大相信,而且也相當麻煩。佛教的「因果報應」的理論,利用起來要方便得多。根據「因果報應」的理論,只要誰作了皇帝,誰在上世一定作了天大的好事。佛之所以成佛,是因為他在幾億千萬年以來一直作了無限功德。
東漢初年,佛教即發展起來。首先相信佛教的是貴族。光武的兒子楚王劉英首先「學為浮屠齋戒祭祀」。佛教是最會吹牛、最會說謊的。他們說佛的法力大得了不得,把道教的玉皇大帝說得一錢不值,說玉皇大帝對於佛來說,只不過是給佛鳴鑼喝道的僕人而已。
佛教來自印度。印度古代有四個種姓:婆羅門、剎地利、吠舍、首陀羅。婆羅門是最高貴的種姓,主要是僧侶。很明顯,佛教是高級種姓特意造出一大套謊話用以欺騙廣大群眾,特別是欺騙下層的被壓迫者——首陀羅的。佛教不准殺生,誰殺生誰就得入地獄。種地的農民在地里勞動,總是會殺死些小生物的,因此,農民死後一定要入地獄的。唐僧義淨到印度去,寫了一本《南海寄歸內法傳》,這書極可笑。書中有這樣一則故事:義淨看到印度的大寺廟和尚自己不種地,把地交給農民種,然後與農民對分糧食。他不懂寺廟為什麼自己都不直接經營土地,便問大和尚。大和尚說,種地必定會殺生,而殺生是會入地獄的,因此和尚不種地。這樣,既可以有吃的,又可以不殺生。義淨認為這個辦法很了不起。佛教的教規極繁瑣,甚至連上廁所都有嚴格的規定。如果都按照那些規定辦,那些拉肚子的人肯定會入地獄。
和尚要出家,他和中國儒家的忠孝思想是對立的。孟子說:「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儒家罵和尚是「無父無君」,是禽獸。
道教,它是調和佛、儒的一種思想。東漢琅邪人宮崇,他拿了一部《太平清領經》,據說是他的老師于吉傳給他的天書,其宗旨是「奉天地,順五行」。道教吸取了佛教的一些儀式,去掉佛教與忠孝思想矛盾的東西而形成的。道教為了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編造了一個謠言,說老子入夷狄而為浮屠,說釋迦(即佛)是老子的兒子。道家罵和尚是「髡徒」(光頭)。實在說,道教本是沒有什麼獨創的東西。《抱朴子》這是一本著名的道家書,《內篇》講煉丹,《外篇》講的全是儒家道理。儒釋道三教鬥爭,儒道往往聯合起來共同反佛。
佛教在開始時也曾受到歧視和壓迫,但是,很快統治階級就認識到它的欺騙作用了。
佛教是編造謊言的能手。西晉末年從印度來了一個和尚,名叫佛圖澄。他說自己已經有四百多歲了。他來到洛陽後,取得了後趙的皇帝石勒、石虎的尊重。石勒的侄子石虎是個野蠻透頂的皇帝。他信佛,為的是打勝仗。有一次,他打敗了,發怒說,我奉佛供僧,卻被打敗了,佛有什麼用?佛圖澄便對石虎說,你前生是個大商人,曾在佛寺設大會,預會的有 60 個羅漢,我是其中之一。現在你做了皇帝,就是你前生奉佛供僧的緣故。石虎聽了就不再責怪佛教了。所以胡說八道的本領,佛教是第一。
佛教影響越來越大。東漢時只准外國人來傳教,而不許中國人當和尚。和尚地位很低,被稱為「乞胡」。嵇康曾說,人們肚痛都到「乞胡」那裡求佛,其實只要買一服藥吃就行了。可見當時佛教的影響。
儒道是中國的土產,佛教是外來的。三教之爭往往成了華、夷之爭。胡人奉胡教,拜佛。但是,有些入據中國的胡人,為了要統治中國,便不信佛教。北魏是鮮卑人,姓拓跋氏。他們為了要統治中國,說拓跋就是土,土姓就是黃帝的子孫。拓跋燾(太武帝)信道滅佛。北魏皇帝即位,都受道教的符篆,表示自己是中國人,是黃帝子孫。北周武帝原是鮮卑族的宇文部。他也主張滅佛。和尚對他說,反對佛教,死後要進阿鼻地獄(即無間地獄,意思是受苦是不間斷的)。周武帝說,到阿鼻地獄也不怕。和尚說,你是胡人,應該信佛教。他說,我是中國人。不久,周武帝病死了,佛沒有滅成。隋文帝是最信佛的人。唐朝姓李,與鮮卑族關係密切,他們特別要表示自己是漢族人,唐太宗把道教奉為第一。隋文帝是佛第一、道第二、儒第三;唐朝則是道第一、佛第二、儒第三。
佛是不拜君父的。按照佛教的規定,人做了和尚之後,國王、父母都得拜他。據說,釋迦成了佛之後,他的父親去見他,還是向他下拜的。因此,佛教最受攻擊的是這個「無父無君」的思想。儒家攻擊佛家是「不忠不孝,削髮而抑君親」,是「以匹夫而抗夫子,無父之教,非孝者」。這個問題對佛教來說,是非常尖銳的。因此,和尚們極力想編一些理由替自己辯護。據《盂蘭盆經》說,佛的大弟子目蓮,他看到自己的亡母在地獄受苦,請問佛怎麼辦。佛告訴他,廣為布施,就可把他亡母救出來。目蓮按照佛的話去做,終於救出了自己的母親。佛教還傳說,佛(釋迦)的父親淨飯王死,佛親自去抬棺材送葬。他們編出這些故事,就是要證明佛教也是要父母的,也是講孝的。但是,這些論據是極其軟弱無力的。佛、儒鬥爭中,和尚在忠孝方面是最講不出道理來的。
在經濟上,佛教寺院占的土地很多。周武帝滅佛時,廢大寺院凡 4600 多座,令和尚尼姑 26 萬多人還俗,收回寺廟的田有數十萬頃,奴婢 10 余萬人。
寺廟都占有大量土地,都是地主。當然,並不是所有和尚都是地主。一般和尚,雖然逃避了國家的賦稅,但他仍是被壓迫、被剝削者。大和尚對小和尚的壓迫是極殘暴的。小和尚有病,就給他吃黃龍湯。黃龍湯即是大便。據說發高燒的人吃黃龍湯是會好的。小和尚不管生什麼病,都叫他們吃黃龍湯。道士罵和尚吃大小便,指的就是吃黃龍湯。有的和尚否認吃黃龍湯這件見不得人的事,其實,這是否認不了的。義淨就反對過吃黃龍湯。如果不吃黃龍湯,義淨為什麼要反對?胡三省《通鑑注》引陶弘景《本草》,還說明黃龍湯的具體製法。
佛教對麻醉人民的作用是很大的,所以,總有人替它辯護。《唐文粹》李節《送潭州道林疏言禪師太原取經詩序》就竭力說明佛教對統治階級的作用。它說,學儒之人,力斥釋氏,其論甚粗,釋氏之教不外衰代之風之所激;而衰代之風,苟無釋氏,將無所寄心。而儒者徒知佛教因衰世而興,而不知衰世之需佛,又不知釋氏助化之大。李節說佛教給腐朽統治階級以自我麻醉的作用,這是說得很對的。他又指出佛教可以使人安分,阡陌之人(農民)不敢起兵反對統治階級,這一點尤其說得對。統治階級利用佛教儘管它蠹國殃民,大耗財物,但統治階級仍認為利大害小,堅決提倡佛教。
宋代既重佛,也重道。但是,宋代的皇帝更需要借重儒家來重整倫常綱紀。
宋學與漢學完全不一樣。它以倫常為基礎,同時又與佛道結合宋學內容很多是佛老的東西,漢學是漢人的東西。
宋學的先驅為唐的傅奕(反佛)、呂才(反道)、陳子昂。《新唐書》三人合傳,這是有道理的。陳子昂是講古文的。韓愈可以說是對這三人思想的綜合和繼承。他提倡「文以載道」,反對佛老。韓愈不算經學家,但也講點經學。他的《論語筆解》釋「宰予晝寢」說,「晝寢」是「畫寢」之誤,「畫寢」就是在寢室的壁上畫上圖像。當然,這個解釋是不合古文派的觀點的,但這卻開了宋學的風氣。與韓愈同時,有啖助講《春秋》。《春秋》是正名分、講倫常的。啖助的學生趙匡、陸淳且著有《春秋集傳》。啖助的書已遺失,陸淳的《春秋集傳纂例》仍在。啖助講《春秋》撇開傳注,直接從經文中尋義理,這也是開宋學之風。
韓愈寫了五原:《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弟子李翱作《復性書》,都是要重整倫常。他認為名教(指儒家)自有天地,應該直接從儒教中找哲理。
宋學發展與木刻印書的發展也有關係。後唐馮道刻九經於木板,木版刻書就越來越多了。這樣,就有助於經學的流傳。同時,宋王朝又竭力提倡尊孔。修國子監,把孔門十哲(子思、顏回等十位大弟子)的像也修立起來。宋太祖趙匡胤屢次去國子監,表彰孝悌,親自主持進士的考選。
皇帝一提倡,於是響應的人就出來了。宋初出了三先生,一是孫復(泰山先生),一是石介(徂徠先生),一是胡瑗(安定先生)。孫複寫《春秋尊王發微》一書,其宗旨是「有貶有褒」,提倡尊王。佛教是尊佛不尊王的,孫復用孔子的名義來評價人物,認為春秋時從周天子到諸侯卿大夫沒有一個人沒有一件事是好的,一概加以誅絕。因此當時有人批評《春秋尊王發微》是「商鞅行法」。孫復的尊王思想是適合於當時朝廷的需要的。韓愈即說過:「君王神聖,臣罪當誅。」
胡瑗在太學當教授,曾出了一題問學生:「顏子所樂何事?」這本來是誰也回答不出來的。佛教的禪宗有所謂公案。公案就是由老和尚提出一個誰也答不了的問題。胡瑗這個辦法實際上也是學佛教的「公案」。當時大家都覺得胡瑗的題目很好。安定還叫人要「明體,達用」,即明儒家的根本道理,為朝廷服務。胡瑗的學生考取進士的很多,他為宋王朝培養了一批人才。
石介可以說是首搞宗派活動的人。
宋代講《春秋》的人很多,都是借孔子名義來重整倫常的。北宋時尊王。南宋時,北方被金人奪去了,除尊王外,還要講攘夷。胡安國作的《春秋傳》就是這樣的。從胡安國的《春秋傳》看,他是一方面強調復仇,一方面又怕戰爭。《春秋》所記的齊桓公伐山戎這件事,《穀梁傳》說這是褒,《公羊傳》認為這是貶。胡安國說,《春秋》稱「齊人伐山戎」,既稱人,可見是貶。按照南宋攘夷的觀點來看,應該是「褒」(肯定齊桓公討伐戎族);可是胡安國卻認為是貶(否定)。這反映了南宋統治者,一方面大叫討伐金人,一方面又害怕戰爭的思想。
宋代最重視的是三部經書:《春秋》《周易》《禮記》。
宋學以《周易》來代替佛教的哲學。《周易》有幾點是與佛教哲學對立的。佛教講「苦」、「空」、「滅」,認為人在胎中即是苦的,母親喝點熱水,胎兒就熱得要死,母親喝點冷水,胎兒即冷得要命。所以人是苦的。據佛家禪宗南宗看來,什麼都是空的,最後連佛也是空的。什麼佛(釋迦)、什麼祖(達摩),一切皆空。他們罵佛祖是老胡,是乾屎橛。他們不讀書,不著文字,因為反正什麼都是空的。佛講涅槃,涅槃即是寂滅(死)的意思。人世什麼都空,都是「無常」,認為有生即有滅,最好是無生,無生即可不滅。《易經》剛好與之相反。《易傳》說「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近於樂」,「仁者不憂」(《論語》)。這就是說,人不是苦的。儒家講「有」,有父子,有君臣,有夫婦。《易經》還講不滅,說「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都是與佛教對立的。
宋學,一是經學,一是哲學。漢人講訓詁,不講義理,宋學則在《周易》中找哲理,以代替佛教的哲學。《易經》是最易於附會發揮的。宋學的《太極圖說》是從道士陳摶那兒來的。太極圖原是講煉丹術,是道家講煉丹秘訣的,講的次序由下而上。陳摶的太極圖,經數傳到了周濂溪(周敦頤)。他講太極圖的次序改為由上而下,並與「易有太極」聯繫起來,這就成了儒家的東西了。無極太極、動靜陰陽、 縕感通,堯舜之道等等名堂,都是從《周易》的十翼中引伸出來的。葉水心所說的「夷狄之說,本於中國」,就是指宋學把佛教的一套東西,加以改造,用《易經》的形式表述出來。
《易經》有象和數,宋人特別重數。邵雍的《皇極經世》是專講數的,他甚至相信《河圖》《洛書》等無稽之談。朱熹學問很博,但他也相信《河圖》《洛書》。
《周禮》也是宋代最重要的一部書。宋是最積弱的朝代,統治者幻想實行《周禮》中所說的井田制度以求強盛。宋儒李覯提倡《周禮》,他在《致太平論》中說:「周之制,其神矣乎?」這就是說,按照《周禮》辦事,就可以解決積弱的問題。據《周禮》記載,周時八家九頃地,各家種 100 畝,中間一頃為公地。這樣,民可以安居樂業。宋儒所以對《周禮》所記載的這種土地制度感興趣,說明宋代土地問題的嚴重。張載也很重視《周禮》,認為治天下不用井田,即不會平,周致治世,就是由於天下平,人君行井田,須有仁心。王安石做宰相,不僅提倡《周禮》,還作《周禮新義》,規定考進士須讀《周禮》。他還用《周禮》作為自己駁反對者的理論根據。宋代重《周禮》,從政治上看,無非是企圖借《周禮》的井田制來對當前作些改良罷了。
《春秋》講尊王、攘夷,當然會受到統治者的重視。
宋儒重《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是從宋開始的。《大學》《中庸》都是《禮記》中的一篇文章。程伊川認為《大學》是孔子的遺書,是初學入德之門。他解釋「中庸」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不變謂之「常道」。禪宗講傳授心法,宋學認為《中庸》就是孔門心法。孔子傳給子思,子思傳給孟子,前後相傳,其味無窮。
宋儒講經學與漢人不同。漢人是篤守師法,宋儒則認為,凡合於理的便是師法,否則便不是。因此,宋人講經有個特點:敢於懷疑。這就把漢唐認為「經」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一套都推倒了。敢於懷疑,這是好的,但不能沒有根據的亂懷疑。清人王鳴盛批評宋儒是,道學大倡,罷落漢唐,獨研義理,治學創別是非,以理為準,「其流弊也悍」。皮錫瑞在《經學歷史》中,也說宋人既不信註疏,又不信經文,刪改經文「不可為訓」。
歐陽修寫了《易童子問》三卷,認為《易經》的《繫辭》、《文言》等十翼是假的。朱熹懷疑古文《尚書》的真實性。朱熹的學生王柏作《詩疑》,刪去了 30 多篇所謂「淫奔之詩」。《春秋》三傳,孫復在作《春秋尊王發微》時,完全把它擱在一邊不管。南宋葉夢得作《春秋讞》,把《公羊》《穀梁》二傳一概駁倒。司馬光疑《孟子》不是孟子自己作的。宋儒對古代經典的這些懷疑,只有朱熹對古文《尚書》的懷疑是對的。朱熹雖然懷疑古文《尚書》,但卻認為《偽古文尚書·大禹謨》所說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一段話,是好得不得了,是孔門傳授心法。
宋學的興起,有其歷史的必要。唐末五代大亂,倫常敗壞,佛教又與倫常有矛盾,因此,統治階級提倡儒學。當然,要使儒學能夠為宋代的統治者服務,還必須吸取和改造佛教中的有用的東西,以便能更好地欺騙群眾。
宋以前,國亡之後很少有人以死殉國的,宋以後就多起來了。清初,毛奇齡變節投清,他講道學時說宋人都沒有國亡殉國的,全祖望舉出了許多例子來駁他。
二程主張「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北宋時,女人再嫁是不受斥責的。王安石兒媳再嫁,范仲淹的母親也是再嫁過的。他們都不迴避再嫁的事。南宋以後,提倡死守貞節。現在再提倡宋學是要不得的,但是否宋學全要不得呢?是否宋學還有些可用之處呢?宋學講氣節,國亡殉國,不投降外國,這是值得肯定的。
四 明清的經學
清代的經學可以稱之為漢學。漢代古文、今文的發展都有政治上的原因,宋學的發生也有政治上的原因。西漢經學重點在講陰陽災異。不僅《書經·洪範》篇講災異,《詩經》也講災異。自董仲舒始,任何一經都須講災異,不講,這部經書就站不住腳。東漢時,光講災異還不夠,還要講讖緯。講讖緯比講災異更容易。只有古文經學是反對災異、讖緯之類的迷信的。漢代經學壞處比好處多,因為講迷信,欺騙人民,反迷信的只有一部分古文經學家。
宋學的興起,是由於安史及五代的大亂,倫常敗壞。宋學的目的是整頓倫常道德。宋學固然毛病很多,但在重整倫常方面收效不少。宋學重個人氣節,因此,宋以後,國家危亡時,民族氣節提高了。這樣看起來,宋學也有其積極方面,不是完全消極的。宋學的毛病是空談心、性、天道等抽象的東西。
程朱還是比較重視實踐的。當然,他們的實踐不是革命的實踐,而是指做人的修養。朱熹主張半天讀書,半天打坐。程朱的末流就完全流於空談了。陸象山的思想則更趨於佛教化。由陸象山到王陽明這一派的思想,實際上是佛教南宗慧能一派的「即心成佛」的思想。南宗認為,明心見性即成佛。儒家講成聖人,成聖人本極不容易,孔子也不敢自稱是聖人。王陽明把佛家的明心見性一套思想拿過來,改裝成一旦豁然貫通,即可成聖人的理論。王陽明自己還有些辦事的本領,其末流空談之風越來越厲害。明亡與士大夫階層不務實學,光事空談有關係。明朝時候的八股文,就是宋學的表現形式,是宋學的文風。明永樂時頒布《四書大全》以朱熹注為正宗。於是明人只讀朱注《四書》,連《五經》也不讀。因為讀熟《四書》,即可考取進士作大官。考進士的題目都出在《四書》上,所以讀《五經》的人很少。明人的學問很狹隘,只知道《四書》。
明人嘴上是仁義道德,實際上無恥到極點。讀《明史·閹黨傳》,真令人怒髮衝冠。閹黨中,除一人外,都是進士出身。宋學和八股文的流弊,明亡之後,看得更清楚。明亡於清,固然有其他原因,但宋學只講空談,不務實際,閹黨的墮落,也是明亡的原因之一。比較有正義感的士人,對程朱之學的流弊痛恨得很。亡國之後,痛定思痛,都感到宋明理學家所講的明心見性、明道窮性一套理論,全是廢話;主靜主敬,全是沒有道理的,應該提倡經世致用之學。
明末清初,主經世致用的學者,南有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黃、顧、王三人對學術都有很大貢獻。北方有顏元、李塨。顏元講實踐。北方的顏、李及孫奇逢,與南方三大家是沒有直接聯繫的。
明人學問的空疏,歷史已有定論。他們所印的書也大都靠不住,當然也不能一筆抹煞。有一批人,看到國家危亡,也在認真讀書,而且有成績。清初的幾個大學問家,就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起來的。
明孝宗時的前後七子,他們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這種只讀古書的學風,影響很大。厚古薄今,越古越好,這當然是不對的,但在當時,對於八股先生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明人在經學方面是有成績的,主要有如下幾家:
梅鷟的《尚書考異》。梅鷟把《古文尚書》完全推倒了。《古文尚書》宋人雖然已經疑其為偽,但那是從文字的難易方面提出些疑點。宋人覺得,為什麼《古文尚書》反而比今文容易讀呢?因此疑古文不可靠,但沒有具體論證。梅鷟則提出了許多確鑿證據,以證明其偽。
朱謀瑋的《周易象通》。朱的學問很大。朱是反對宋學的,宋代易學是講數的,漢人講象。朱用象來講易,實際上是向宋人的《先天圖》、《太極圖》、《皇極經世》、朱熹的《周易》等宋人的易學挑戰。朱謀瑋的《周易象通》也不敢完全把《河圖》《洛書》等謊言推倒。他以自己所編造的謊言代替了宋人編造的謊言。朱是明皇朝的同姓,他詐稱自己從明內府得了一個真正的《河圖》。這個《河圖》真正是伏犧所作,一直保存在皇帝的內府,到宋徽宗時才發現。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但在那時,他這樣作,多少還有點可以原諒。
趙宦光等的音韻之學。古代音韻和宋人不同,宋學家不懂這個道理,看到經書上不協韻的,即任意更改。趙宦光等研究《說文解字》,指出經書的字音,宋時雖然不協韻,但古代則是協韻的,宋人亂改經書中不協韻的字,是錯誤的。陳第進一步研究古音,作《毛詩古音考》,具體指出古今音韻不同,如母,古念米;馬,古念姥;京,古念疆;福,古念逼等等。這種研究,對清儒起很大作用,清儒研究經學,從文字音韻入手,明人開其先例。
焦竑講校勘之學,這也是開清代校勘學的先例。
明末所以講這種學問,是由於人們不滿於宋學末流的空疏。明末的學風,可以說是棄宋復漢。黃、顧、王三大家則是這種學風的進一步發展。
顧炎武是浙西學派,黃宗羲是浙東學派。兩派影響很長久,直到清末。清是封建社會的末代,可是在學術和古詩文等各個領域中都出現了復古的風氣,只有小說倒是一個創造。這可能是迴光返照。清朝社會有新的變化,資本主義開始萌芽,敏感的文學家,抓住一些新事物,因之產生新鮮的作品。
宋學講理,理就是聖人之性,是絕對的。一切以理為依據,不合乎理,就必須受到批判。朱熹所以對《尚書》提出懷疑,就是他覺得《尚書》不合乎理。朱熹學生王柏刪詩 32 篇,也是因為那些都是淫奔之詩,不合乎理。漢人講家法,對古代傳下來的東西,是完全不敢懷疑的。宋學敢於懷疑,這是宋學的長處。這種懷疑雖然常常流於武斷,但總算是用腦子去想。漢學不加任何思考判斷,它是不用腦子的。《論語》中有兩句話:「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漢學是學而不思,死記師說,不知其義。宋人則思而不學,光去空想,不讀書。王陽明坐在竹子旁邊格物,結果格出病來了,就是典型例子。
清人想把學與思結合起來。顧炎武講經學,黃宗羲講史學。一是清代經學的開創者,一是清代史學的開創者。他們做學問,可以說是學、思結合,為救亡而讀書。
顧亭林的學問很廣博,年青時已感到國家將亡,要講實學。他青年時寫了《天下郡國利病書》,書未寫成,國已亡。他是一個有民族氣節的愛國志士。他的學問宗旨有二:博學於文,行己有恥。明士人依附閹黨,無恥之極,清人入關,有大批漢族地主階級知識分子投靠清人。顧亭林見此,痛心之極。顧的重要著作為《日知錄》。他說,將來有王者興,可以為治。他還有一部《音學五書》,這也是很重要的書。清代的戴東原學派,即導源於顧的這本書。
黃宗羲亦極淵博。顧亭林崇拜程朱,反對陸王。黃梨洲則是王陽明的嫡傳弟子劉宗周(蕺山)的學生。黃宗羲的父親是東林黨中有名的人物,為閹黨所害。黃宗羲父親臨死時,告訴黃說,學者最要緊的是通史。黃從年輕時就研究史學,但他也不放棄經學。他教學生,必先窮經。經學可以經世,不通經,便是迂腐之儒,而學經必須同時學史。黃宗羲有兩個大弟子,萬斯同和萬斯大。萬斯同傳史學,萬斯大傳經學。
黃宗羲作有《明史案》240 卷(已佚)。康熙十八年,開明史館。總裁是顧亭林的外甥徐元文。徐把一些有名的人都拉入史館,實際上是拉他們下水,黃宗羲堅決不入史館。結果叫黃的兒子黃百家和學生萬斯同去。其條件是:以布衣身分參加史局,不受封,不受祿,不具名。兩人住在徐元文家裡。明史稿每寫成一篇,即給萬斯同看,有的萬斯同還送去給黃宗羲看。明史稿修成時,萬斯同已死,但其基礎則是萬斯同打下的。萬斯同自己著有《明史稿》500 卷,主要是根據黃宗羲的《明史案》寫成的。萬的這部《明史稿》後來王鴻緒拿去,王以自己的名義付印。乾隆初,張廷玉又以王鴻緒的《明史稿》為基礎,撰成《明史》。
全祖望、章學誠都是傳黃學的。全祖望寫了許多明末有氣節的人的傳記。章學誠的《文史通義》造詣很深。
黃梨洲給萬斯大作的墓志銘說,萬斯大治經學的基本觀點是:不通各經,便不能通一經;不懂傳注的錯誤,便不能通經。萬斯大曾經指出了某些傳注的錯誤。《詩經·召南·何彼穠矣》:「平王之孫,齊侯之子。」《毛傳》認為,平王是平正之王,即文王,齊侯是齊一之侯。萬斯大指出,《毛傳》的解釋是錯誤的。平王就是周平王,齊侯指襄公。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平王的孫女嫁給襄公的兒子。
萬斯大最有研究的是禮。他作有《周禮辨非》《儀禮商》二書,指出《周禮》、《儀禮》中許多可疑之處。這是很好的兩本書。黃派為什麼這樣重視禮呢?黃宗羲認為,禮是「經之大者,為郊社、禘洽、喪法、宗法、官制,言人人殊,莫知適從,士生千載之下,不能會眾以合一,猶可謂之窮經乎?」這就是說,因為封建禮制受到了破壞,人們莫知適從,因此,要窮經就必須明禮。
繼顧、黃兩位大師而起的有閻若璩。閻作《古文尚書疏證》,推倒了宋學的根基,給漢學的恢復開闢了道路。其次是胡渭,胡作《易圖明辨》《洪範正論》。他指出,《易圖》是華山道士陳摶搞的把戲,把宋人講《周易》的老底都揭出來了。《洪範正論》則把西漢的五行災異說打倒了。毛奇齡(浙江蕭山人)寫了二三四卷書,他的《四書改錯》專門反對宋學,把朱熹罵得一塌糊塗。他還寫了一部《仲氏易》,把宋人講的《易經》推倒了。毛奇齡晚年又維護起宋學來,他是一個既廢棄宋學又恢復宋學的人。
清初的漢學家中,以毛奇齡的品行最壞。康熙為了拉攏漢族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專門開設博學鴻詞科,收買那些社會名流。顧亭林、黃宗羲的態度很明確,堅決不去。閻若璩雖然去應試,但未考取,丟了名氣又沒有做上官,大發牢騷。臨死的那一年,康熙找他,他高興得了不得,但也沒有做什麼官就死了。胡渭在康熙十八年南巡時,康熙賞給他「耆年篤學」四個字,於是,他一輩子的名氣就完了。毛奇齡最沒有骨氣。康熙十八年,毛聽說康熙要把朱熹列為十哲之一,他就趕快把自己的《四書改錯》的書版毀壞了。
清順治時,統治者還顧不上對士大夫階層思想的控制。康熙時是儘量拉攏士大夫,如開明史館,設博學鴻詞科等等。到了雍正時,控制就嚴起來了,對不願意與清統治者合作的士大夫,大興文字獄,採取了鎮壓的手段。呂留良文字獄,就是對漢族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一次大規模的武力鎮壓。呂留良原是八股先生,他堅持華夷之別,借選文而流露了自己的民族感情。湖南有些人為他選的文章的批語所感動。這就觸犯了清統治者。雍正即嚴辦這些對清統治不滿的知識分子。當時呂留良已死,清統治者處以剖棺戮屍的酷刑,他的子孫被滅族,他的門生故舊皆被殺。從雍正到乾隆這段時間,文字獄越來越厲害。於是文人學士只好鑽舊書,不敢談政治。考據之學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興盛起來了。
清代的古文經學,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乾隆以前是開始時期,乾隆、嘉慶時是全盛時期,道光以後是衰落時期。
清代的考據家很多,《皇清經解》收有 157 家,收書 2727卷,大多數是乾隆嘉慶時人,故世稱乾嘉學派。乾嘉學派分兩派,一為吳派,一為皖派。吳派以惠棟為首,皖派以戴震為首。
吳地富裕,做官人多,藏書豐富。惠棟上代三輩搞經學,基礎很厚。他的有名著作是《周易述》,把所有漢人講《易經》的著作都收集在一起,但沒有任何說明和發揮。這種辦法成為吳派的學風。錢大昕、王鳴盛、孫星衍、洪亮吉等都是這個學風。這派治學的特點是好博而尊聞,不講義理。
皖派與吳派不同,他們從音韻小學入手。據章太炎的說法,是講「形名」。他們收集材料,加以研究判斷。戴震的學問很廣博,不僅懂經學,還懂算術、地理等學。以漢學反宋學。可以說,到戴震時才算完成。黃宗羲、顧亭林與宋學仍有聯繫,吳派的學問很雜亂,與宋學分不清,只有戴震才與宋學劃清了界限。他的《孟子字義疏證》,從哲學上把宋學駁倒了。他不僅搞訓詁、名物,而且也談義理。他用唯物主義反對宋學的唯心主義。
戴震的影響很大。他的學生段玉裁所著的《說文解字注》,可算是文字音韻學的高峰。王念孫的《廣雅疏證》,王引之的《經傳釋詞》,成就更高。浙江的俞樾、孫詒讓,都是王氏父子所傳。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很有學術價值。看來文學不能父子相傳,經學是可以父子相傳的。大詩人李白的兒子伯禽是個飯桶,杜甫的兒子宗文、宗武也毫無成就,王念孫在經學上成就很大,他的兒子王引之在經學上的成就也很高,這便是一例證。
漢學到了戴震是登峰造極了。只能在他的規模上擴充,而不能再向上發展了。但是,物極必反,清代的漢學出了反對派。
古文家姚鼐願給戴震當學生。戴震寫信拒絕了。姚老羞成怒,要反對戴震學派。但他自己沒有什麼學問,沒有公開寫文章反對。他的學生方東樹很能寫文章,又懂得漢學,便寫了《漢學商兌》來反對戴震派的漢學。方一條一條地駁漢學,最後說漢學家的文章是「屠酤計賬」。確實,不少漢學家的文章都是羅列一大堆材料,但什麼問題也沒有說清楚。毛奇齡《孟子生卒考》,考了半天,生卒年還是沒有考出來。《皇清經解》里有許多篇《明堂考》,考來考去,明堂到底怎樣還是沒有考清。
但這些還不是漢學的致命傷。反對清代漢學最有力的是戴震的學生孔廣森。他開始研究與古文經學作對的今文經學。孔廣森寫了《公羊通義》,用今文學來改變古文的學風。孔廣森年紀很輕就死了,他的今文學尚未深入展開。與戴震同時,江蘇武進的莊存與也搞今文學。他的學問很廣博,可算是清代今文經學的開創人。莊的兩個學生劉逢祿和宋翔鳳,把今文經學更向前推進了一步。劉作《春秋公羊傳何氏注釋例》,發揮了張三世,通三統(三世即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三統指夏、商、周)的思想。古文學家認為古代好,後代壞,主張復古。今文學家則相反,他們認為,夏、商、周三統要變通,要改制。說孔子作《春秋》,是「絀周王魯」,「受命改制」。宋翔鳳還寫了《擬漢博士答劉歆書》,來反對古文學。劉逢祿、宋翔鳳是嘉慶時人,這時清統治力量已大為削弱,走向衰落。今文家的改制思想是這種時代條件的反映。
道光時,魏源、龔自珍出,二人對今文學的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魏、龔都是劉逢祿的學生。龔自珍是段玉裁的外孫,文字音韻、訓詁等都很有修養。他反對古文家脫離政治,而提倡今文,主張談政治,關心國事。他還好談邊事,新疆改設為行省,是他首先提出來的。他所寫的《蒙古圖志》(已失傳),見解也很有可取之處。魏源撰《海國圖志》,是中國人講外國情況最早的一個人。
王闓運也是講今文學的。他是曾國藩的幕僚,文章很好。他雖然講《公羊》學,但把《公羊》學限於經學,而不談當時國內外的政治形勢。他有個學生叫廖平,卻對《公羊》大加穿鑿附會,寫了許多書。到晚年,張之洞覺得他的說法對清統治者不利,即收買他,他就自己寫文章駁斥自己。可是他那些穿鑿附會的東西已經產生了影響。廣東的康有為,原是搞古文學的,他想從《周禮》中找治亂的根據。看到廖平的著作,大為感動,即援廖例,作《新學偽經考》,反對古文學。認為古文經學都是新莽時劉歆所偽造。康的反對古文學的辦法很簡單,只要他看不順眼,就說它是劉歆所偽造的。他的第二部書是《孔子改制考》,宣傳托古改制思想。康的第三部書是《大同書》。《禮記·禮運》篇有大同小康之說,康有為把《公羊傳》上的三世說倒過來,先是亂世,後是昇平世(小康),最後是太平世(大同)。提出了一個由亂到太平的完全空想的社會藍圖。《大同書》寫成,康有為卻秘而不宣。梁啓超說康有為任性主觀,自信力極強,看不起客觀,以客觀事物服從自己主觀需要,這些批評說得不錯。不過他的變法改制思想是進步的。
今文學中,真正算得上是今文學的經師的是皮錫瑞。皮是個進步的舉人。康梁變法失敗後,他即閉門著書。他比康、梁好得多,是個真正的經生。他作的《經學歷史》是一部比較好的書。他有點偏於今文學,但他對各家的評價基本上是公允的。
古文學派中最後的一個代表人物是章炳麟。他是清末古文經學的代表。古文經學是學而不思,很難引伸出革命的思想來的。古文學派中曾出現了許多進步的歷史人物,如王充作《論衡》,范縝作《神滅論》,何承天作《輪迴說》,范曄作《無鬼論》,柳宗元作《天說》,等等,但這只能說明,從古文經學中可以引申出進步思想。從古文經學中引申出政治上革命的思想來是很難的。章太炎雖然是革命分子,但他的革命思想與古文經學沒有關係,他主要是受黃宗羲浙東學派反滿思想的影響。章主要是反滿,所以辛亥革命之後,即跑到袁世凱那裡去了。
皮錫瑞說,國朝(清)經學凡三變,國初,漢學萌芽,漢學與宋學未分家,未立門戶。乾隆之後,古文之學大盛,推倒宋學,講實證,不講義理,這是純漢學。道光以後,講的是西漢的今文學,講微言大義,好作引申附會。皮錫瑞的這種分法,大致是對的。
清人的著作,浩如煙海,主要有:
焦 循:雕菰樓易學三種:《易章句》《易通釋》《易圖略》。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疏證》。
陳 奐:《詩毛氏傳疏》。
孫詒讓:《周禮正義》。
胡培翬:《儀禮正義》。
陳 立:《公羊傳義疏》。
焦 循:《孟子正義》。
邵晉涵:《爾雅正義》。
(原載 1979 年《歷史學》第 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