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鑰匙 · 「百家爭鳴」和史學

范文瀾 《歷史的鑰匙》
我完全擁護黨所提出的文藝上「百花齊放」、學術上「百家爭鳴」的方針。這兩個方針的貫徹實行,將使我國文藝和學術絢爛多彩地發展起來。 單就中國歷史這門科學來說,前途是無限光輝的。 好比農夫,必須有足夠的土地,然後工具和技術有所展布而大有收穫。史學工作也一樣,必須掌握大量史料,然後用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方法予以全面的深入的鑽研,依各人鑽研的程度,得出切實的或比較切實的結果來。誰能對大的或較小的問題長期不倦地下刻苦工夫,誰就有可能經過數年而一鳴,或畢一生而一鳴,或師徒相傳而一鳴,或集體合力而一鳴。這就是說,想在學術上一鳴,並不是什麼容易事。我國歷史方面的科學研究展開以後,利用難以數計的地下發掘資料、書籍、檔案和外國有關中國的史料,一定會湧現出許多大小問題的專家。他們各以專長鳴於世,是個好景象。他們各以所長相互競賽而「爭鳴」,更是一個好景象。他們各以不同的看法相互批評而「爭鳴」,推動研究水平不斷提高,尤其是好景象。一個研究工作者竭畢生精力不一定能鳴出幾次好聲,可是,整個史學界積累起許多人切實的鳴聲,也就赫赫有生氣了。 這種各以學有專長而「爭鳴」是好的。另一種則是以長於教條而「爭鳴」,那就很不好。教條主義者的特徵之一就是不肯多看看多想想,卻急於一鳴驚人。他抓住一些條文作為自衛的甲冑,又搬出一些條文作為攻堅的大炮,臨時招募一些合適的史料作為搖旗吶喊的小兵,擺開陣勢,大將軍向空曠處儼然一馬當先,連聲猛喝誰敢和我大戰三百回合。如果有許多這樣的大將軍連聲猛喝起來,鳴則鳴矣,爭則爭矣,不過這只能叫做「潦歲蛙鳴」和「百家爭鳴」完全是兩回事。 要推動史學工作者按照「百家爭鳴」的方針向前走,而不走「潦歲蛙鳴」的絕路,必須展開批評和自我批評。對待批評和自我批評有兩種不同的態度,因而有兩種不同的後果。一種是實事求是的態度,一種是條文神聖的態度。前者得到進步,後者拒絕進步。 抱實事求是態度的人,或者限於看到的史料不夠,或者片面地觀察史料,或者不善於運用科學方法作分析,或者理解經典著作的原理原則有偏差,因而作出來的判斷不符合事實。經過批評,使自己發覺病原,這時對批評者將感謝之不暇,有什麼不可以改正?改正了就有進步。他們當然也免不了犯教條主義的錯誤,但比較容易改正。 抱條文神聖態度的人,本來就不重視作為客觀事實的史料,不管批評者指出的是什麼事實,反正我的條文明明白白寫在經典著作上,我既不偽造條文,那我就不能理睬你那些事實。所以,他對正確的批評也是不能接受的,任何反教條主義運動,對他說來都是不相干的,因為條文神聖不可侵犯。 歸根到底,要實行「百家爭鳴」的方針,必須加強領導,鼓勵人們樹立實事求是的良好作風,耐心啟發陷於教條主義重圍的人,逐漸覺悟,改變態度。這樣,史學界的團結鞏固了,力量增加了,大家一致努力,實行「百家爭鳴」的方針也就有可靠的保證了。 中國歷史的發展過程,含有極為豐富的特點,只要擺脫教條主義的束縛,這些特點就會被發掘出來,成為中國史學工作者對人類歷史的重大貢獻。中國史學工作者奮發獨立精神負擔起這個責任來呵! (原載 1956 年《學習》第 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