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技藝 · 記我們的生日——美國理想
美國是一個殫精竭慮構造出來的,而非逐漸從古老的過去演變而來的國家。那是有計劃地達至民主理念、宗教自由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利。那是承諾一個公正的社會秩序,承諾機會平等和個人自由,反對舊世界的管制和壓迫。和歐洲的軍國主義不同,它要放棄建立常備軍,「入鞘戰爭的破壞之劍」。那是一次烏托邦的實驗,測試給予人們自由、獨立和自治,用科敘特(Kossuth)的話說,他們「會適時地成熟,演變為卓越、有尊嚴的人類」。那是被壓迫者的新生,那是啟蒙,那是樂觀。
不論新舊世界中人類的虛偽、腐化,不論他們還有貪婪、狡詐、殘忍,以及這樣那樣擺脫不了的壞習慣,美國建立之初的理想,在建立的百年之後,大體是深入人心了。雖然有所保留,但美國人相信它,前來協助我們革命的人相信它,後來見證我們發展的人相信它,無法忍受故土逃離而來的移民也相信它。
這些理想塑造了我們的政治,我們的體制,某種程度上還塑造了我們的民族性格,但理想不是唯一起作用的東西。物質條件對我們施加了反作用。無險可憑的邊疆,白手起家的艱辛,物產豐富的自然資源,有待開拓的大陸,一起造成了物質主義的流行,導致了美國人對金錢、財產和權力的追求,其程度不說比我們逃離的舊世界更強烈,也是旗鼓相當。我們可資利用的人力資源異常巨大:移民一波波湧來,帶來了精力旺盛、頭腦聰明、不甘寂寞的人。他們義無反顧地跨越未知的大洋,為了尋找更好的生活。還有兩個塑造我們的因素是:奴隸制的陰暗和本地印第安人的破壞。
建國第一個百年時,美國取得了巨大的物質成功。在它第二個世紀的生命力,它的理想和它的成功持續交戰。1886年豎立起的自由女神像仍然代表著「渴望呼吸自由」的承諾。希望對他們來說,如一個外國訪客所見——「常駐美國,就像教皇常駐羅馬一樣」。但是漸漸地,理想在搏鬥中丟失了陣地。在1900年左右的轉折點中,美國欲拒還迎地接受了帝國主義,理想失去了統治權。它經受了越來越多的自我懷疑,越來越多的希望破滅,但它活到了祛魅除邪的今天,遍體鱗傷,步履蹣跚,但沒有被征服。
20世紀美國的經歷不為美國獨有,而是西方經歷的一部分。中世紀,瘟疫、戰爭和社會暴力都被視作上帝對人類罪惡的懲罰。如果上帝的概念能被看作人的良知,那麼這種解釋至今仍然適用。我們在20世紀的罪——貪婪、暴力和非人道——罪孽深重,讓19世紀建立起的驕傲和自信化為沮喪和自我唾棄。
在美國,從上到下,我們的社會瀰漫了對法律的輕視。政府——包括執法部門、商界、工人、學生、軍隊,爭相競賽著破壞社會為自我保護而建立的規則和道德。窮人比富人更甚。一個平民百姓,掙扎著堅守他從前信守的道德和行為標準,每天都會被各種洪水猛獸揍得七葷八素:貪污、粗鄙、沒擔當、無知、醜陋,一切指代垃圾的詞彙。我們的政府在海外和最沒有人性、最不自由的國家搞合作。這抵消了我們軍事硬體的發展增殖,我們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安全了。它不吸取教訓,不學聰明,還能腐蝕所有感染了波多馬克熱[1]的人。
但理想不死。美國人在自己的錯誤面前不會被動消極。我們暴露錯誤,我們消滅錯誤。每天,某個地方的某個團體都在與濫用公權鬥爭,雖然有聯邦調查局存在,但他們光明正大,因為他們對憲法第一修正案有信心。美國滑落得離最初的理想已經夠遠了。不過,在古拉格群島和搖籃到墳墓的福利之間,會有某個地方,比任何地方都有更大的機會走向社會幸福——即是說,既有個人自由又有個人自發的幸福狀態。人類為之奮鬥數個時代的理想社會依然遙不可及。但是,不管民主與社會秩序、個體自由是否兼容,這個問題如果有解決的希望,那麼,那會是在這裡。
刊於《新聞周刊》,1976年7月12日。
[1] 波多馬克熱(Potomac fever),猶指華盛頓特區趨炎附勢,攀附政府高官的病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