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技藝 · 要麼珀迪卡里斯活,要麼賴蘇利死

塔奇曼 《歷史的技藝》
1904年,地中海5月的一個芬芳夜晚,年長、富有的美國人約恩·珀迪卡里斯先生和家人在爬滿藤蔓的露台用晚餐。露台位於他的夏季別墅夜鶯宮,在丹吉爾的群山之中。除了一隻馴良的蓑羽鶴、兩隻吃橙花的猴子,家庭成員還有珀迪卡里斯太太,她與前夫的兒子、英國籍的克倫威爾·奧利弗·瓦利(名字倒過來念就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以及兒媳婦瓦利太太。突然,一陣嘈雜的叫喊打斷了晚餐,一陣犬吠也從後面的傭人房裡傳出。他們猜測可能是長期不和的德國管家和曾是輕步兵的法國廚子又鬧出了什麼亂子,全家急忙趕去傭人房平息干戈。他們迎面就看到男管家發瘋似的跑來,後面跟著一些帶槍的摩爾人——一開始他們是給這家人做警衛的。令人驚訝的是,這群人襲擊了兩位男主人,把他們捆了起來。他們用槍托打兩個僕人,瓦利太太也被打倒在地。瓦利先生掙扎著要去救妻子,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嚨。正朝著電話大叫「有強盜!救命!」的管家也給拖走,電話線被切斷。所有俘虜被槍頂著後背押出了別墅。 別墅的門口,一個英俊的黑須摩爾人正在等候,他有著希臘人的外形,雙目寒光畢現。他像演戲一樣舉起雙手,用亨利·歐文扮演李爾王的腔調宣告:「我是賴蘇利!」珀迪卡里斯和瓦利雙雙駭然,他們知道面前這人就是聞名遐邇的柏柏爾人首領,里夫地區的霸主,最後的北非強盜。他與名義上的統治者摩洛哥蘇丹為敵,爭權奪利,定期劫掠丹吉爾地區。現在,他命令把囚徒們吊上馬背,還聰明地把珀迪卡里斯最好的坐騎——一匹黑色種馬——據為己有。他朝天開了一槍以示離開,這群騎匪狂叫著、鳴著槍,驅使眾馬前蹄騰空。他們不取大道,從岩石遍布的山坡呼嘯而下,消失在阿特拉斯山脈的夜色中。 片刻之後,美國總領事塞繆爾·R·格默里的晚餐被電話接線員打斷,後者向他轉達了別墅的求援。總領事急忙趕到暴力事件的發生地,安慰了情緒激動的女士們,布置了崗哨護衛。接著,格默里返回,找到了英國公使阿瑟·尼科爾森爵士商議對策。從賴蘇利這次突襲中,兩位使節都擔心起摩洛哥所有外國人的安全來。 摩洛哥無政府的亂象剛剛被一個月前簽署的英法協定所激化。按照協定,英法達成交易,英國可以在埃及為所欲為,而法國在摩洛哥的事英國也不插手,這個安排讓摩洛哥人怨聲載道。摩洛哥是君士坦丁堡以西最後一個獨立的伊斯蘭國家,摩洛哥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是個善良的年輕人,但他孤立無助,艱難地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王位。他被精明強幹的老宰相本·蘇萊曼的利益集團操控。本·蘇萊曼為了讓年輕的蘇丹於己無害地虛位當政,好讓自己獨攬政府的行政和財權,就教他欣賞新奇奢華的西洋物件,使其玩物喪志。但阿卜杜勒-阿齊茲的胃口開始不受控制。他有數不清的自行車、600台照相機、25架三角鋼琴、一輛純金的汽車(雖然當地沒有公路),但蘇丹並不滿足,他還希望西方把改革帶到摩洛哥。法國很願意提供必需的貸款,但這也勢必打開一條外國勢力侵入的老路。蘇丹對西方的偏愛和對西方的借貸引起了那些狂熱部族的憎恨。前幾年,叛亂和起義讓這個國家陷入混亂,而互相競爭的西方國家的介入更是火上澆油。牢牢控制阿爾及利亞的法國壓迫著摩洛哥的邊境;西班牙對地中海沿岸有著特殊的興趣;德國虎視眈眈,看上的是摩洛哥的商機,和它作為海軍煤礦基地的價值;警惕德國的英國決定和法國一泯前仇,4月剛簽訂了協議。摩洛哥政府苦於英國的「背叛」,憎恨法國的垂涎,經受叛亂的擾攘,已經徘徊在破產邊緣,但還有一禍未至。那就是看準機會在此時發難的穆萊·艾哈邁德·伊本-穆罕默德·埃爾·賴蘇利王子。為了讓蘇丹出醜、自己揚威,求得政府的政治退讓,他綁架了當地著名的美國居民珀迪卡里斯先生。 「情況嚴峻,」格默里在5月19日發回國務院的電報中說,「請求軍艦待命。」再沒有什麼請求比這更讓西奧多·羅斯福總統高興的了。他46歲,活力十足,樂於將海軍作為施行他擴張性國家政策的工具。在珀迪卡里斯被綁之際,他正面臨著下個月的黨內提名大會,這將帶給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一次「靠自己的力量」選上總統的機會[1]。雖然黨內不可能提名總統以外的人,但羅斯福清楚,主導黨內的職業政客和保守分子都一致討厭他這個「該死的牛仔」——這是他們尊敬的前任黨魁馬克·漢納對羅斯福的稱呼。羅斯福的前景一片樂觀。總統的朋友、法國大使讓·朱爾·朱瑟朗(Jean Jules Jusserand)說:「總統心情大好。他一貫心情大好。」於是,總統迅速下令派往摩洛哥——不是一艘,而是整支南大西洋中隊的四艘軍艦。它們正要到加那利群島中的特內里費島加煤。它們正好在那裡收到命令,即刻趕往丹吉爾港。羅斯福知道,緊急關頭必須要有一位合適的指揮,那就是弗倫奇·恩索爾·查德威克上將。他是聖地亞哥戰役[2]中一位功勳卓著的老兵,同時和羅斯福一樣,也是一個阿爾弗雷德·塞耶·馬漢上將的擁躉,信奉他海軍至上的理論。 羅斯福的外交助手是憂鬱、文雅的紳士和智者——約翰·海伊。他曾是林肯的私人秘書,他只想做一個詩人,但大違本意地當了國務卿。綁架當天,他正在聖路易斯集市發表演說,他的下屬就從格默里那裡了解到了案情。下屬們都認識格默里,後者在美國沒有向摩洛哥派駐公使的情況下,擔任駐丹吉爾的高級外交官長達6年。案件的受害人珀迪卡里斯在國務院也頗有名望,他在1886年到1887年間發動過針對丹吉爾的濫用外交手段的群眾運動。他在運動中的助手就是格默里,當時還只是外交部里的小職員。他也是珀迪卡里斯新澤西特倫頓的老鄉和朋友。 「軍艦正以最快速度趕赴丹吉爾,」國務院電告格默里,「三到四天第一艘就能到達。」「軍艦」一詞用的是複數,這令人欣喜,但需要這麼長時間則讓人擔憂。格默里擔心營救珀迪卡里斯和瓦利的機會已然渺茫,尼科爾森遺憾地也表示同意。他們覺得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兩人迫使蘇丹政府滿足賴蘇利提出的放人要求。這事一點兒也不輕鬆,因為政府不在一處,外交部部長穆罕默德·托雷斯駐在丹吉爾,這也是外國使團的駐紮地;而蘇丹、宰相和王宮則在非斯(Fez),需要深入腹地,騎駱駝或騾子,花三天的時間。格默里和尼科爾森告訴穆罕默德·托雷斯,不管賴蘇利的要求是什麼,他們都將立即答應,並且馬上派副領事前往非斯,向蘇丹表達這個意思。 在應對事件的過程中,法國公使聖勒內·塔揚迪耶多少有些自行其是,就好像英法協議簽訂時間不長,他還沒來得及忘掉舊仇一樣。法國也希望珀迪卡里斯和瓦利儘快被營救出來,卻是基於自己的算盤。他們不願看見他們這塊海外殖民地因為綁架案騷亂日盛,進而釀成危機。美國艦隊的迫近似乎催促著這片區域的主人——法國,也採取同樣的措施,但法國卻極力避免顯示武力。查德威克上將後來寫道,它看到即將接管「世界上麻煩最多的800萬到1000萬人」,「憂心忡忡」;它希望儘可能悄無聲息地介入,不要挑起摩洛哥人對它的任何敵視。聖勒內·塔揚迪耶慌忙向賴蘇利派出了兩位貴族說客——瓦贊家族的王子兩兄弟。他們在當地的王子中頗有宗教權威,法國也視他們為值得贊助的門客。 格默里和尼科爾森一邊等著說客回話,一邊與一位老「摩洛哥通」商議對策。此人叫沃爾特·B·哈里斯,是倫敦《泰晤士報》的通訊員,他在一年前也被賴蘇利綁票。當時賴蘇利以此要挾,迫令丹吉爾的巴沙(地方行政長官)取消了對他的討伐。這個巴沙和賴蘇利就像是諾丁漢的治安官和羅賓漢一樣,他是賴蘇利的奶兄弟和仇敵,兩人的怨仇要上溯到8年前巴沙使詐把賴蘇利投進監獄。巴沙還常常發兵騷擾賴蘇利的部落,向他們徵稅,燒毀村莊,其間派去使節,引誘賴蘇利和談。賴蘇利伏擊並屠殺了巴沙的軍隊,歸還了來使——有整有零。一個使節的頭被裝在瓜籃里送回;一個完整無缺,卻是被浸油焚燒過的;還有一個雙眼被燒燙的銅幣給灼瞎。 雖然手段狠辣,但哈里斯告訴格默里和尼科爾森,綁架他的人巧於辭令,用摩爾貴族的口音談論哲學,還說自己並不僅僅為了贖金。「人們都認為我是為了錢,」他告訴哈里斯,「但我告訴你,錢只對政治有用。」他放了哈里斯,換取政府釋放他的黨羽,但從那以後,他的黨羽被抓了更多。這次,賴蘇利的胃口可能會更大,而蘇丹則不太可能會讓步。尼科爾森回憶了上次的綁票事件,穆罕默德·托雷斯「表現得就像個老畜生」,對哈里斯的生死不以為然,說就把他的命運交到上帝的手中。當時尼科爾森就對他說,這實際上是把哈里斯交到了「魔鬼手中」。尼科爾森萬分痛苦,他說:「我恨不得從直布羅陀花三個小時屈尊去找那些可悲的強盜談判。」格默里對朋友珀迪卡里斯的前景很是悲觀。「我沒法對自己還有國務院隱瞞,」他當晚寫道,「只有最精妙的談判能力才可能避免那個最為可怕的結果。」 回看美國,珀迪卡里斯案提供了絕對轟動的消息,與遙遠的日俄戰爭的走向爭奪著新聞頭條。富有的老紳士為殘忍、浪漫的盜匪所擒,索取贖金,美國海軍蹈浪馳援——這齣個人命運的戲劇,可比念不出名字的兩國將軍在搞不清的什麼地方大打出手要牽動人心多了。總統代表陷於異國賊人的公民,迅速而有力地出手,這讓珀迪卡里斯一舉成為美國國際舞台新角色的象徵。 奇異的是,珀迪卡里斯本人也分配到了戲份。媒體在深挖細查之後,發現事件主角的父親叫格雷戈里·珀迪卡里斯。他是一個歸化美國的希臘人,在哈佛大學教希臘語,娶了南卡羅來納州的富婆,做照明氣生意發了財,定居在新澤西的特倫頓,曾當過駐希臘的美國領事。他的兒子是哈佛大學1860級的學生,但在大學二年級時離開哈佛出國學習。對於一個生活在南北戰爭初年的21歲年輕人,他隨後幾年的履歷出人意料地模糊,媒體認為這是因為家庭不和——他父親支持北方聯邦軍,而他的母親則強烈支持南方聯盟軍。最後,這個半吊子的文藝青年漂泊於英國、摩洛哥和特倫頓,給雜誌寫文章、寫詩劇,還畫過一幅叫「帳篷生活」的畫。他1877年修建了現在知名的安東尼亞別墅(夜鶯宮之外的又一座別墅),1884年永久定居丹吉爾。他的別墅中陳列著東方的地毯、錦緞、稀有的瓷器,還有穿著紅色齊膝褲和鑲金馬甲的摩爾僕人服侍,讓他的英美朋友大開眼界、流連忘返。大家都知道,他還是摩爾人的恩人,是個慈善家,為丹吉爾建起了現代化的衛生系統。他騎著一匹俊美的阿拉伯馬的樣子——後面跟著騎白色騾子的妻子——成為一時的文學形象和畫作題材。他就像愛德華時代的英國紳士一樣,在精美的古玩堆中享受著生活。 國務院的新電報傳來,希望格默里敦促摩洛哥當局積極努力營救珀迪卡里斯、懲罰綁匪——「如果現實的話。」電報說。多少承認了一些現實。格默里回覆說,這正是問題所在:賴蘇利住在他的群山絕壁之中,任何報復手段都鞭長莫及。而蘇丹只有約莫2000名軍容不整的頹兵,已經徒勞地追捕了他許多年。格默里被激怒了。列強應該聯合行動,才能保證基督徒將來不被綁票;摩洛哥「正迅速地滑入徹底的無政府主義狀態」,蘇丹和大臣軟弱無能,地方首長貪污腐敗,很快「生命和財產都不再安全」。 5月22日,年輕的瓦贊王子帶回了賴蘇利的條件。他們幾乎要求了一切:政府軍馬上從里夫撤離;罷免丹吉爾巴沙;逮捕並下獄某些以前對賴蘇利不利的官員;從監獄釋放賴蘇利的黨羽;7萬美元的賠款,需由巴沙個人承擔,他的財產需被變賣,從而籌得這筆錢;任命賴蘇利為丹吉爾附近兩個區劃的行政長官,這兩個區劃是絕對地割讓給他,並且享受減稅待遇;最後,給賴蘇利部落的族人發放通行證,使其在城鎮和市場之間自由來去。 格默里大為震恐,穆罕默德·托雷斯則宣布他的政府絕不會答應。同時,歐洲的居民群情激奮,都從附近趕來,憤怒抗議,請求政府出動警力、護衛還有炮艦。當地的摩爾人則為賴蘇利的大膽而興奮好鬥。格默里每隔一個小時就要遙望海平面,期待查德威克上將的艦船煙囪露出海面。他在電報中說,情況「不容樂觀」,談話進展「相當不順」,我們「焦急地盼著」戰艦,「它能快一點兒嗎?」。 美國公眾也和格默里一樣盼著查德威克的抵達。媒體報道,如果緊急情況進一步持續,西奧多·F·朱厄爾少將將被派去支援查德威克。朱厄爾統帥的是美國海軍歐洲中隊,和查德威克只差三天航程。公眾得知後異常振奮。 之後,丹吉爾方面通過瓦贊王子兄弟收到了更多賴蘇利的要求,他非但沒有降低條件,反而變本加厲:英國和美國必須保證摩洛哥政府履行他提出的條件。 格默里知道,美國政府根本不可能為別國政府是否履行承諾去負責,他絕望地將此息傳回華盛頓。羅斯福見電,急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國務卿海伊(他已經回到了首都)。海伊當晚在日記中寫道:「我告訴他,不法之徒賴蘇利的要求荒謬之極,要求我國和英國保證的條款不可能被履行。」羅斯福表示同意。於是,在一小時內,他們採取了兩項措施:命令朱厄爾少將的中隊前往丹吉爾支援查德威克;官方向法國請求斡旋(等於承認了法國在摩洛哥的特殊地位,這有意為之的一步具有重大的國際意義,影響了其後的阿爾赫西拉斯會議和1914年的阿加迪爾等一系列危機)。羅斯福和海伊感覺他們已傾盡全力。「我希望他們不要殺害珀迪卡里斯先生,」海伊無望地記錄道,「但一個國家不能以有辱身份的方式去保護一個公民不受戕害。」 一家口不擇言的媒體告訴公眾,為了還擊賴蘇利「挑釁的」最後通牒,歐洲「所有可用的海上力量」都正在被派往事發地。媒體還想起了美國軍隊在菲律賓追擊阿奎納多的事[3],建言道,「如果所有手段都失敗了」,海軍陸戰隊可以強突摩洛哥腹地,「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這類討論嚇壞了格默里,他知道,海軍陸戰隊要在里夫對抗柏柏爾人,獲勝機會等同於布拉多克少將的紅衫英軍在阿勒根尼山區與印第安人對戰[4]。而且只要海軍陸戰隊一登陸,就會刺激賴蘇利殺掉人質。 5月29日,年長的瓦贊王子帶來消息,賴蘇利說如果兩天內不滿足要求,他將殺掉人質。兩天!這已是20世紀,但與非斯的交通卻像十字軍時代一樣。不過,格默里和尼科爾森仍然派出信使,帶著命令去找之前抵達非斯的副領事(如果他們離開,就在路上截住),要求他們再次拜會蘇丹,讓他同意賴蘇利的條件。 次日清晨五點半,灰色的剪影緩緩駛入港口。一夜輾轉的格默里醒來就聽到一個好消息:查德威克上將乘坐旗艦「布魯克林」號到了。格默里長舒一口氣,但又開始擔心:武人是否喜好展示勇力,而不夠審慎呢?他趕忙會見了將軍。他這才發現,這位軍官性格乾脆直接,思維敏捷,一下就掌握了當前的情況。查德威克同意,穆罕默德·托雷斯是重點的施壓對象。雖然藏身山間的強盜就快沒了耐心,但外交程序的細緻,加上穆斯林辦事的繁複,都讓美摩雙方在奔赴主題之前必有一番禮節上的拜答。上將和領事恭候摩洛哥外交部部長前來,後者當天下午回應邀請,來到旗艦上。查德威克對海伊寫道,他的儀仗穿街過市,令自己大開眼界,「好多漂亮的白色羊毛巾幡,他光著身子的蠢奴才,他赤裸著雙腳,就穿著拖鞋」,「那些野人在他經過時躬身親他的肩膀」。 旗艦鳴炮向穆罕默德·托雷斯致意,中隊其餘三艘戰艦也都剛剛抵達,供他游賞。托雷斯對這番招待不以為意,仍然拒絕賴蘇利的要求。「情況非常嚴重。」查德威克在報告中說。 更嚴重的情況是在華盛頓。6月1日,國務院收到一封非同尋常的信。寫信的叫A·H·斯洛克姆,一個北卡羅來納州費耶特維爾的棉花中間商。他說他看到了珀迪卡里斯的案子,然後毫無徵兆地拋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問題:「珀迪卡里斯是美國人嗎?」斯洛克姆先生接著說,1863年冬天他在雅典,珀迪卡里斯也來到那裡,「為了一個明確的目的,據他說,他要歸化希臘」。他說,他要避免他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大筆財產被聯盟軍充了公。斯洛克姆先生不確定珀迪卡里斯後來是否恢復了美國公民身份,但他「非常確定」他40年前就是一個希臘公民,他相信,雅典一定有記錄證實他的話。 我們只能靠想像才能知道此時政府的臉會紅成什麼樣。海伊6月1日的日記記錄了總統召見他和海軍部長穆迪,要「談談珀迪卡里斯」。但異常謹慎的海伊沒有透露更多。收到斯洛克姆信件的之後意味深長地沉默了三天,然後才有了新的文獻。6月4日,國務院詢問了雅典公使約翰·B·傑克遜,要求他調查此事。國務院補充道,「如果是真的」,那迎風頂上「就極為重要」。雖然斯洛克姆提到的是1863年,但給傑克遜的電報要求他也查一查之前兩年。顯然國務院在三天間隙也瘋狂地查了自己的資料。6月7日,傑克遜復電,有一個名叫約恩·珀迪卡里斯的人,描述看來是個藝術家,未婚,22歲,確實在1862年3月19日歸化了希臘。 後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羅斯福或者海伊這時候想了什麼,說了什麼,因為文獻對此隻字未提。但是,不論是頑強的總統,還是老練的國務卿,都不是輕易就會手足無措的人。遊戲必須玩到底。增援查德威克的朱厄爾少將中隊的三艘軍艦已經抵達,美國軍艦在丹吉爾港的總數達到了七艘。美國的艦隊、信仰還有榮譽盡數押上。在異國的首都,車輪開始滾動。海伊已經請求法國斡旋。法國公使提奧菲勒·德克拉塞(Théophile Declassé)親自上陣施壓。一艘英國戰艦——「威爾斯親王」號也到達丹吉爾助陣。西班牙也開始關注,想知道美國是否要在摩洛哥挑起事端。 就在這緊急關頭,蘇丹政府向法國的壓力屈服了,下令穆罕默德·托雷斯答應賴蘇利所有的要求。四天後,6月12日,一份法國對摩洛哥政府的貸款協議在非斯簽署,總額達到6250萬法郎,已經被摩洛哥的各個港口海關驗收。看起來,這個時候公布珀迪卡里斯先生的美國國籍是假並不是個好主意。 他目前還未脫險,因為在條件實際達成之前,賴蘇利還不會放他。摩洛哥當局果然開始逃避。華盛頓也陷入困境。現在不可能公布珀迪卡里斯的身份,同樣,也不可能撤走艦隊棄這個全世界都以為的美國人於不顧,把他交給綁匪的仁慈。 接下來的幾天懸念依然存在,格默里和查德威克用一系列電報,報告了與賴蘇利談判中的一個又一個僵局。當蘇丹在放人要求上猶豫不決時,賴蘇利又增加了要價,改要求兩個行政區為四個,並且重提英美共同保證的條件。「你看,這個無賴無禮的要求沒完沒了。」海伊在6月15日寫給總統的備忘中說。羅斯福在同一天回復,承認他們「為珀迪卡里斯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只能「要求在他遇害以後,處死那些殺死他的人」。他還匆匆地寫了句附言:「我想,是時候和英、法討論出動遠征軍討伐盜匪了,如果格默里所說蘇丹無能為力的事是真的話。」 這個提議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因為格默里的電報又開始顯現出謹慎的樂觀。19日,他發電報說所有事都安排好了,21日就會放人。但到了20日,一切又都泡了湯。賴蘇利懷疑政府的誠意,格默里和查德威克也同樣懷疑,他們責怪一再拖延是「當局的陰謀」。最後,怒氣沖沖的格默里在21日發電報說,美國「被侮辱了」。他要求獲准權利向摩洛哥提交最後通牒,主張每拖延一天都要獲得賠款,並威脅出動海軍陸戰隊,以奪取海關為抵押。查德威克上將在另一份電報中也支持了這個建議。 6月21日是共和黨全國大會在芝加哥召開的日子。「有非常多的冷言冷語,」羅斯福在那天對兒子克米特寫道,「但他們都不敢不提名我……競選結果如何沒人知道。」一家報紙估計,在去年任何時候做一個共和黨領導人的調查,大部分人都會反對提名羅斯福。但整個國家都贊同布賴斯子爵[5],他說羅斯福是自華盛頓以來最偉大的總統(這讓羅斯福的一個朋友想起了惠斯勒,有人說他是自委拉斯凱茲以來最好的畫家,他回答:「為什麼要把委拉斯凱茲扯進來?」)。這個國家想要羅斯福當總統,不管事實如何惱人,政客們從中看到了潮流的選擇。四個月前馬克·漢納離世,黨內的反對聲就已經消失,此時,不悅的黨內領導來到芝加哥,準備不情願地接受現實,但場面要越難看越好。 到了現場他們更加悶悶不樂,因為羅斯福和他的智囊為了避免任何差池,表現得強勢迫人,提前把流程規劃得滴水不漏,這讓代表們無事可做。沒有匆匆忙忙,沒有密室談判,沒有權利,沒有交易,沒有抽著雪茄達成的協議。《哈珀斯周刊》報道了一個亞拉巴馬州代表的總結:「沒人能做什麼。」接著補充道:「這不是共和黨大會,這也不是任何一種會,這就是羅斯福。」 隨之而來的倦怠和無精打采是不幸的。雖然伊萊休·魯特、亨利·卡伯特·洛奇還有其他羅斯福親手挑選的人占據著關鍵位置,大部分代表和黨內骨幹連假裝熱情都懶得假裝。一個記者寫道,羅斯福家鄉——紐約的代表刻意的冰冷態度可能會使他們在回家時得上肺炎。沒有樂隊,沒有遊行,並且40年來第一次出現了好幾百空空的座椅。 羅斯福知道黨內提名已是囊中之物,但他就像林肯一樣,一輩子都在擔心在大選中失敗。他害怕芝加哥公開出現的對他的不喜歡、不信任,會蔓延到全國投票中。有時,在它們對公眾造成持續影響之前驅散大會的陰霾是必要的。 這時,格默里對最後通牒的請求到了。我們還是沒有看到任何高層會議的記錄,但總統和國務卿在幾個小時的考慮後,必定是同意了這個歷史性的解決方案。唯一的相關證據是珀迪卡里斯事件期間擔任國務院民政部部長的蓋拉德·亨特對泰勒·丹尼特說的話,後者是海伊傳記的作者。亨特說,他向海伊出示了珀迪卡里斯國籍的信函,海伊讓他給總統看看。總統看了之後,決定忽略這個難題,他指示亨特告訴海伊,仍然發出最後通牒,立刻。以上事情並未說明時間,所以給人留下一個印象,那就是羅斯福直到這最後的一刻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這只是個猜想,現在的作家都不太相信這是真的。 當羅斯福下定決心要達成一個目標時,他是不會在意手段的合法性的。在採取任何有悖常規的手段之前,他總是諮詢司法部長菲蘭德·諾克斯,不過諾克斯很是欣賞總統不顧自己勸告的做派。有一次,當問起他的意見,諾克斯回答:「哈,總統先生,這麼漂亮的做法,為什麼要讓合法性的污點去限制它呢?」總統的又一個親密顧問——馬漢上將,有一次被羅斯福問起怎麼解決合併夏威夷群島的政治問題,他回答:「不要做任何不正確的事,但是……先拿下群島,再解決問題。」珀迪卡里斯的問題看上去也要以同樣的方式解決。 機會很是誘人。認識總統的每個新聞人都可以證明,羅斯福有著超凡的新聞直覺,他能創造新聞,戲劇化地把自己呈現於公眾。他是這方面的天才。記者伊薩克·馬科森說:「不管有意無意,他是空前的新聞宣傳大師。」這次宣傳當然風險巨大,如果在即將到來的大選中真相泄露,那將極其尷尬。或許正是風險本身吸引著羅斯福,因為他喜歡惡作劇,喜歡冒險。如果他能把危險和威廉·艾倫·懷特所說的「惡作劇般的詭計」結合在一起,他將無比快樂。 第二天,6月22日,那條著名的電報經海伊簽名,迅速通過大西洋電纜傳往前方,同時也傳給了國內媒體,內容是:「本國政府希望要麼珀迪卡里斯活,要麼賴蘇利死。」這不是最後通牒,因為海伊特意告訴格默里:「沒有得到國務院的特別命令,不得讓海軍陸戰隊登陸或者占領海關。」不過,後面這句話沒有發給媒體,以保障強硬的口吻不被削弱。 芝加哥,老到的眾議院長期議長、共和黨大會主席喬·坎農大叔,一邊連續敲著木槌,一邊念出了這篇電文。大會現場轟動了。代表們從座位上彈起,大聲歡呼,揮舞著旗幟和手絹。隨時電報署名是海伊,但每個人都從其背後看到了羅斯福的白齒閃閃發亮——就像成千上萬漫畫的套路那樣。「太棒了!太棒了!」參議院迪皮尤歡呼道。「人民就是需要一屆政府為它的公民撐腰,即使出動軍艦也在所不惜。」紐約的代表德懷特說。「羅斯福和海伊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堪薩斯州代表說,「我們的人民喜歡勇敢。這兩人做什麼我們都支持。」還有代表說:「我支持這個熱辣的決定。」記者寫道,時間和措辭都掌握得極其天才,「給了候選人他需要的——最大程度的人們的興奮。」儘管公眾都認為電報的作者是羅斯福,但巴爾的摩《太陽報》指出,海伊先生對於在什麼時候發出鷹派的叫喊也非常在行。海伊在日記中表示同意。他在一天後高興地寫道:「我給格默里的電報收到奇效。很奇怪這樣簡單魯莽的東西打動了大眾。」 羅斯福在歡呼中獲得了黨內提名,會議在狂喜的氛圍中結束。在摩洛哥,電報還沒傳來,協議就已經達成。賴蘇利最終決定釋放俘虜。他騎著一匹「俊美的灰色戰馬」,親自陪同珀迪卡里斯和瓦利騎馬下山,路途中還指給他們看初升的太陽在岩石上投出了粉色和紫色的影子。他們在半山腰見到了來交贖金的人,30頭滿載西班牙銀圓的騾子。贖金交割,換回了人質,珀迪卡里斯告別了賴蘇利。他在後來寫道,這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最善良的本土紳士」,他「獨有的風度和禮貌……深深地吸引了我們」。夜幕降臨,他們騎馬回到了丹吉爾,看到美國戰艦明明滅滅的信號燈在宣布著他們被釋放的消息,一時間,珀迪卡里斯心中愛國情緒翻湧,「這是一個國家顧念它的公民,增添它榮耀的明證!」後來,他非常節制地給格默里寫道:「在此情此景下看到我們的旗幟飄揚在外國水域,沒有人比我更加感激。」 直到一切都平息之後,國務院才告訴格默里如此感激的原因。格默里看完了珀迪卡里斯揭露自己40年秘密的自狀,「非常驚訝」,也怒氣上頭。他承認,他在後來沒有任何恢復美國國籍的行動。他坦白地解釋道,那時因為他生來就是美國人,他不喜歡被強迫著改變國籍,所以「我仍舊認為我是美國的公民」。既然珀迪卡里斯深知美國政府沒有理由找自己的麻煩,他的信寫得絲毫不含虛假的懊悔。 珀迪卡里斯去往英國度過晚年。賴蘇利如約取代了詭詐的巴沙,當上了丹吉爾兩個行政區的首長。鑒於最近的混亂,法國獲得了控制摩洛哥警察的權利(此事導致了德皇不堪地出兵丹吉爾)。蘇丹因為賴蘇利的勝利進一步失去權威,很快被一個他的兄弟廢黜。格默里被嘉獎,就任駐摩洛哥公使以及阿爾赫西拉斯會議的美國代表。阿瑟·尼科爾森爵士休了「一個長假」,瓦贊兄弟收到了鐫刻了羅斯福俊秀謝詞的溫徹斯特來復槍,海伊獲得了法國大十字榮譽軍團勳章,羅斯福在11月贏得了有史以來懸殊最大的一次總統選舉。 「關於不管是帕里格瑞克(Paregoric)還是伯迪卡迪提斯(Pericarditis)[6],」海伊在9月3日向他的助理國務卿埃迪寫道,「這是一次糟糕的行動。我們必須暫時嚴守秘密。」他們成功地做到了。在大選中,知情官員如履薄冰,但這個秘密一直守到了海伊和羅斯福兩人去世之後。作為對此事的反省,羅斯福政府1905年向國會提交了新的國籍法,1907年通過。不過引發這項修改的始作俑者在國會辯論中沒有被點出。珀迪卡里斯的真相直到1933年才公之於眾,泰勒·丹尼特在他給約翰·海伊撰寫的傳記中用一段話披露了這個秘密。 刊於《美國遺產》,1959年8月。 [1] 西奧多·羅斯福因為前任麥金萊總統1901年被刺,補位當上了總統,這一年(1904年)他面臨連任的競選。——譯者注 [2] 聖地亞哥戰役是1898年美西戰爭中的一場陸海戰。——譯者注 [3] 埃米利奧·阿奎納多(Emilio Aguinaldo),美菲戰爭中的菲律賓第一共和國總統。美菲戰爭爆發後,阿奎納多與美軍進行游擊戰,後被俘投降。——譯者注 [4] 1755年,愛德華·布拉多克少將帶領的1000多英軍在阿勒根尼山區遭到印第安、法國聯軍的伏擊。布拉多克打算打一場正面對抗的歐洲式戰爭,但敵人卻藏在樹叢後面射擊,英軍大敗。——譯者注 [5] 詹姆斯·布賴斯(James Bryce),英國歷史學家,曾任英國駐美國大使,是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朋友。——譯者注 [6] 這是對珀迪卡里斯希臘名字的調侃。兩個詞分別意為「止痛劑」和「心包炎」。——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