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異獸譚 · 關於《豬鹿狸》

芥川龍之介 我曾聽養母說，幕末時期的銀座周邊還出現過狸怪。一位醉酒的裱糊店工人（抑或是店老闆）身上掛著個盒子，路過布袋屋所在的橫町時，看到一隻狗睡在路邊。工人經過那狗時，狗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突然朝他狂吠起來。工人當然嚇了一跳，但轉瞬間，他腰間的盒子與腳邊的狗都不見了。據說這是狸為了偷那盒子，才變成狗戲弄他的…… 如今的銀座周邊當然已經沒有狸了。不過，根據早川孝太郎先生在《豬鹿狸》（鄉土研究社出版）一書中所說，連遠江的橫山(1)都已經很少再出現狸戲弄人的情況了。不過，相關故事至今仍有許多留存。它們帶有人跡罕至的山川湖沼的氣息，遠比裱糊店工人的故事更耐人尋味。 ……日暮時經過此地，發現道旁的石頭上坐了個人。走近去看，卻連那人是男是女、面朝前還是面朝後都無法分清。…… 類似的故事，比起世間許多怪談更加瘮人。事實上，《豬鹿狸》一書正如標題所示，並非只寫了狸的故事，也並不全都是些詭異嚇人的事。我在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也時常因橫山當地的美麗風光而入迷。 我們村一位姓山口的同鄉，作為飛腳前往段戶山的山中小屋，在途中的金床平高原上看到了大量的鹿。（中略）當他到達金床平時，八月十五晚的滿月亮如白晝。他走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上，第一眼發現鹿群時，竟嚇了一大跳。鹿群就像被放牧的馬群，數量多得數不清，想來有好幾十頭，全都沐浴著月光分散在原野上。它們像是完全沒發現近旁有人，兀自悠然地踱著步子。那光景雖然有些詭異，但也十分壯觀。它們有的佇立在道路中央，有的站在路旁目送他離開。(2) 從這一大群鹿，聯想到福樓拜《聖朱利安》一文中《狩獵》一章的，想必不止我一人。《豬鹿狸》在民俗學上的貢獻想必也很大。但我這樣的外行，也能從書中那些詭譎迷人之處感受到魅力。事實上，這也是我最近讀得最愉快的一本書，因此決定在服用鴉片藥(3)的間歇，寫一篇關於它的介紹文。若這位不相識的作者不怪罪我的「多事」，便是我的榮幸了。 （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 * * (1)　本文發表在《東京日日新聞》（現東京《每日新聞》的前身）的書評欄目。文中的「遠江的橫山」應為「三河的橫山」之誤。遠江的橫山，位於天龍川西岸。因三河與遠江相鄰，三河的橫山也離遠江很近，或是因此造成了混淆，但如今已無法訂正，故注。——原注 (2)　芥川摘抄的版本與本書的原文略有不同，譯文據此也做了適當修改。 (3)　當時芥川的身心狀態不良，不時服用鴉片藥以作舒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