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之前 · 三

郁達夫 《離散之前》
曾、鄺、於、霍四個人和鄺的夫人小孩們,在那間屋裡,吃了午膳之後,雨還是落個不住。於質夫因為漸冷了,身上沒有夾襖袷衣,所以就走出了那間一樓一底的屋,冒雨回到他住的那發行業者的堆棧里來,想睡到棉被裡去取熱。這堆棧正同難民的避難所一樣,近來住滿了那發行業者的同鄉。於質夫因為怕與那許多人見面談話,所以一到堆棧,就從書堆里幽腳的手的摸上了樓,脫了雨衣,倒在被窩裡睡了。他的上床;本只為躺在棉被裡取熱的緣故,所以雖躺在被裡,也終不能睡著。眼睛看著了屋頂,耳朵聽聽窗外的秋雨,他的心裡,盡在一陣陣的酸上來。他的思想,就飛來飛去的在空中飛舞:「我的養在故鄉的小孩!現在你該長得大些了吧。我的寄住在岳家的女人,你不在恨我麼?啊啊,真不願意回到故鄉去!但是這樣的被人虐待,餓死在上海,也是不值得的。……」 風加緊了,灰膩的玻璃窗上橫飄了一陣雨過來,質夫對窗上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仍復在繼續他的默想:「可憐的海如,你的兒子妻子如何的養呢?可憐的季生、斯敬,你們連兒女妻子都沒有!啊啊!兼有你們兩種可憐的,仍復是我自己。全家都在秋風裡,九月衣裳未剪裁……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素和快著鞭。……啊啊,黃仲則當時,還有一個畢秋帆,現在連半個畢秋帆也沒有了!……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我去教書去吧!然而……教書的時候,也要卑鄙齷齪的去結成一黨才行。我去拉車去吧!啊啊,這一雙手,這一雙只剩了一層皮一層骨頭的手,哪裡還拉得動呢?……啌啌,……啌啌,……啌啌啌啌曖嚇……」 他咳了一陣,頭腦倒空了一空,幾秒鐘後,他聽見樓下有幾個人在說:「樓上的那位於先生,怎麼還不走?他走了,我們也好寬敞些!」 他聽了這一句話,一個人的臉上紅了起來。樓下講話的幾個發行業者的親戚,好像以為他還沒有回來,所以在那裡直吐心腹。又誰知不幸的他,卻巧聽見了這幾句私語。他想作掩耳盜鈴之計,想避去這一種公然的侮辱,只好裝了自己是不在樓上的樣子。可憐他現在喉嚨頭雖則癢得非常,卻不得不死勁的忍住不咳出來了。忍了幾分鐘,一次一次的咳嗽,都被他壓了下去。然而最後一陣咳嗽,無論如何,是壓不下去了,反而同防水堤潰決了一樣,他的屢次被壓下去的咳嗽,一時發了出來。他大咳一場之後,面漲得通紅,身體也覺得倦了。張著眼睛躺了一忽,他就沉沉的沒入了睡鄉。啊啊!這一次的人睡,他若是不再醒轉來,那是何等的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