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人潮

舍伍德 《林中之死》
人潮擁進時,他正在做一件艱難的事兒。他是一名大學教授,正在寫一本論價值的書。 已有許多人寫過這個主題了,但現在他也想試試。 他說,他已經把能找到的論述該主題的書都看遍了。 他好幾個月就端坐著一本接一本地看書。 此人在鎮子邊上有一幢房子,它就坐落在他教書的大學邊上,但那一年他沒去教書。這是他的學術休假年。他把一整年的時間都花在寫書上。 「我想,」他說,「我或許可以去一趟歐洲。」他想找某個安靜的地方,比如,諾曼底的某個小鎮。他記得他曾去過類似的小鎮。 那裡一定非常安靜,是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沒人會來打擾他。 他已經在小筆記本上寫下了很多筆記,這些小本子整齊地堆在房間裡的一張長工作檯上。他是個思維敏銳的小個子,頭已經快禿了,結過婚,但妻子已過世了。他告訴我說,這幾年來,他都過得很孤獨。 他已經獨居了好幾年,膝下無兒無女,家裡有一個老管家,房子配有一個搭圍牆的花園。 老管家並不在屋裡睡,她一早就會來,到了晚上就回自己家住。 他說,幾年以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一直獨居,卻享受這份孤獨。他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 我想,在那個夏天之前,他一定非常渴望見人。「我妻子在世的時候可是個快樂的人。」他說起他的孤獨時這樣說道。我是從他和其他人口中聽說他妻子的——我不認識他妻子——感覺她似乎是個輕浮的女人。 她曾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人,喜歡衣飾,一頭金髮總會隨風飄蕩。他們總在一起聊天,做諸如此類的事。他們彼此恩愛。我的這個朋友,這位學者,非常愛他的妻子。 隨後,她去世了,他就變成了那樣。他會在腋下夾著書匆匆穿過街道。在大學城附近你總能看到這樣的人。他們穿街越巷,用冷漠的眼神打量別人。如果你和這樣的人說話,他會漫不經心地回答你。「請別煩我。」他似乎會這樣說,而與此同時,他會在心裡咒罵自己,為什麼對別人不能更友善些呢。 他告訴我說,妻子在世時,他就一直待在書房裡,手不釋捲地讀書,記筆記,如同人們所說的那樣,沉浸在思想之中,一直為那本論價值的書做準備,那將成為他的代表作。 她會走進書房來,用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朝他俯身下去,親吻他,並用另一隻手捶打他的腹部。 他說她常常會把他拖出屋子,讓他在草地上玩槌球或幫忙打理花園。他說,這座房子是用她的錢蓋起來的。 他說她總叫他老傢伙。 「過來,你這個老傢伙,吻我,和我做愛,」她有時會這樣和他說,「你雖然對我沒那麼好,但你依舊是我的全部。」 她會邀請別人來,各式各樣的人。當屋裡人滿為患時,這位小個子學者會瞪大眼睛站在他們中間,一臉疑惑,於人聲鼎沸之中試圖把思緒聚集在有關價值的主題上,並回想起他獨自一人時,偶爾會冒出來的那一絲絲縹緲的思緒……他覺得所有人對價值的看法,尤其是美國人,已經扭曲了,「被歪曲了。」他說,由此一來,當他獨處時,當他的妻子和被她拽進屋子裡的人不來打擾他的時候——有時,在不被人打擾的時候,他會片刻間生髮出一種持續的想法,認為自己是客觀的、不會受到影響的人——「我時不時就會這樣想,」他說,「覺得我已經領悟到了什麼。」 「有一種神聖的平衡力,」他說,「可以平衡一切價值。」 你對價值必然會有一種最原始的感覺,認為所有人都知道什麼是價值,比如土地價值,金錢價值,財產價值。 隨後,你會發現更多微妙的價值和感受。 你看到一幅畫,比如說倫布朗的作品,它以五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個有錢人。 這筆錢足夠養活十幾戶窮苦人家,為國家增添五六十個公民了。 假設,這些公民都是有價值的男女,對國家肯定是會有貢獻的,比如生產者。 然後,你想,倫布朗的畫就掛在某個有錢人家的牆上,而他會邀請人們來他家。他會站在畫前。他會對這幅畫誇誇其談,就仿佛是他畫的一樣。 「為了得到這幅畫,我真是費盡心機啊。」他會說。他或許會說起他是怎樣得到這幅畫的,如何與另一個有錢人競價。 他說起這一點時就像在談股票市場上如何通過巧妙的手段來控制某些行業一樣。 同樣的道理,這幅畫,某種程度上為這個有錢人的生活增加了一種價值。 這幅畫,被掛在牆上,無法通過掛在這裡生產出任何實際的東西,它無法生產食物,無法生產衣服,無法生產物質世界裡的一切。 他自己本質上也是物質世界中的一個人。他因物質而富有。 同樣的道理…… 我認識的這個人,這個學者,希望自己非常公正。不僅如此,他還想要真理。 他的思緒延展開去。他有時會略微想到一些什麼,或者自認為自己想到了什麼。他會把這些想法都記下來,準備寫進書里。 他愛他的妻子,有時,他時常說他恨她。她過去常常笑他。「你那些過時的價值觀。」他似乎已經琢磨這個主題好多年了。他過去會在哲學協會面前朗讀自己的論文,隨後他們就會把論文印在協會出的小冊子上。沒人看得懂這些論文,即便搞哲學的同事也看不懂,但他會大聲朗誦給他妻子聽。 「吻我,用力吻我,」她會說,「就現在,別磨蹭。」 他有時真想殺了她,但他又說他非常愛她。 她死了,剩下他孤身一人。他有時感到非常孤獨。 緬懷他妻子的人時不時會來看他,但他對他們很冷淡。那是因為他沉浸在思緒中。他們和他說話,他只會漫不經心地回一句類似「是的,就是這樣。你說的或許是對的」這樣的話。 他說,他希望他們也能這樣。 「談論什麼平衡有什麼用?」他問道,「根本沒有平衡。」 他根本無法解釋休假那年夏天發生的事兒。他對生活自有一套理論。我聽他說起過。 「說真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洶湧、泛濫而來。整座城市裡,數以萬計,甚至數以百萬計的人住在其中。」他說,「這些人,在我看來都很無聊,他們都是傻子,他們庸俗而粗魯。」 「他們厭倦了生活,他們全都彼此憎惡。」 「不僅僅這些城市。整個國家有時都是這樣。」 「除了這些,戰爭又該如何解釋呢?」 「還有一些時候,周圍的一切、整座城市、整個國家都變得不一樣了。他們都是沒有信仰的人,然後突然間,在沒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某個人突然理解了什麼,他們就變得虔誠起來。他們曾驕傲,現在變得謙卑,曾充滿仇恨,然後突然滿懷愛意。」 「個體,試著堅持自我來對抗大眾,卻無法成功,終究溺死在人潮里。」 「一生的思想和成果就這樣被沖走了。」 「到處都會發生這些小小的悲劇。它們是悲劇還是僅僅是遊戲?」 他,我的這位學者朋友,如我所說,一直在尋找有關價值這個主題中客觀、微妙的平衡。 這些都將在孤獨中化為文字。他的書,也就是將要成為他代表作的那本書,會是他一生的見證。 現在,妻子再也不會把別人拖進屋裡來打擾他了。 妻子再也不會說:「來呀,老東西,快吻我,就現在,我想要你吻我。 「拿著,我給你的時候你就得拿著。」 這類事情,當然會讓他從思維的巔峰跌落下來,心跳加速。 自那以後,他掙扎了一段日子,試圖讓自己回到思緒中。 在他的腦海中,那年夏天,他獨自一人待在屋子裡,幾乎要把那部作品寫完了,快要達到思想的完美平衡了。 他說整個冬天、春天和夏初他都在用功,一整年都沒人來看過他。 隨後,他妻子的妹妹突然到訪了。她甚至一整年都沒給他寫過信,隨後給他來了封電報說要過來一趟。 她似乎要開車去某個地方,他不記得那個地方是哪裡。 她帶了個年輕女人來,那人是她的表妹。這個表妹,就像他妻子的妹妹一樣,也是個輕浮的人。 隨後,學者的弟弟來了。他是個極度自負的年輕生意人。他只來住了一兩天,但是,他就像那位學者一樣喪了偶。他被那兩個年輕女人迷住了。 他的弟弟因為那兩人而住了下來。而那兩個女人也可能因為他弟弟一直住了下去。 他弟弟有一輛大車,於是把另外的男人也帶進了房子。 突然間,那位學者的房子裡就擠滿了男人和女人。他們動不動就在屋裡喝金酒。 屋裡人潮湧動。學者的弟弟帶來了一個留聲機,還想裝一台收音機。晚上人們就在屋裡跳舞。 就連那個老管家也被卷了進去。她一直是個非常文靜、古板、憂傷的老女人。那位學者說,那天以後,他整個下午都待在房間裡,關著門努力寫作,到了晚上,吵鬧聲還是溜了進來,那些粗俗的聲音,他說,女人的笑聲,男人的說話聲。 他說,他覺得那兩個來這裡的女人之所以住下來是因為他弟弟——當然,他弟弟住下來也是因為她倆——這兩個女人又在鎮子上遇到了別的人。他們一起往房子裡塞滿了人。 不過,儘管有這些人在,他還是快要從從事的研究中獲得一些什麼了。 「我發誓我幾乎就要得出一些什麼來了。」 「得出什麼?」 「哎呀,就是對價值的定義。你明白吧,我全書的核心必須有某種東西。」 「這是當然的。」 「我的意思是說,在我書里的某個地方,一切都得定義清楚。必須用簡單的語詞,才能讓所有人看得懂。」 「當然。」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告訴我這些時,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種迷惑而半帶憂傷的神情。 他說,他們甚至會帶著管家一起玩。「你能想得到嗎?——連她也喝起了金酒。」 那天下午,屋裡沸反盈天。 他一個人待在樓上的書房裡。 他們帶著這位憂傷而古板的老管家玩。他說,他弟弟做事非常高效。他們就著留聲機的音樂跳舞。學者的弟弟,那個自大狂——他大概是個製造商——和管家一起跳舞——和那個古板而憂傷的老女人一起跳舞。 其他人也加入了跳舞的隊伍。 留聲機就那麼一直放著音樂。 事情是這樣,學者妻子的妹妹——我從學者那兒聽來,又根據其他人對她的評價推測出,她是那位學者亡妻的一個微縮版,或者說就是一個翻版…… 據說,她跑到樓上,衝進他的房間,一頭金髮飛舞著,她在大笑。 「我就要想出來了。」他說。 「什麼?哦,你的定義。」 「對,就是那個我想了很多年的定義。我正打算把它寫下來。它囊括了我想說的一切。」 然後她闖了進來。 我料想,他妻子的妹妹至少對這個男人是抱有一些愛意的,而他也承認,畢竟他不想讓那個自吹自擂的自大弟弟得到她。 她沖了進來。 「來啊,老傢伙。」她對他說。 他說她試圖對她解釋:「我正在工作。」 他從桌旁站起來,試圖和她講道理。她把他的家都快占滿了。 他試圖告訴她他要幹什麼。他站在桌子旁,就是他現在坐著和我說起這一切的地方,企圖向她解釋一切。 他說起那一刻發生的事兒,讓我覺得這位學者有些粗俗。 「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他說。 她就像他妻子曾經那樣對他大笑起來,但她沒有親他。 她應該不會說:「快親我,老東西,我要你親我。」 她只不過把他拽下了樓。他說他和她一起下了樓,他控制不住自己,當然,無法對她,對他妻子的妹妹動粗。 他隨她下樓後,看到他那位古板而又憂傷的老管家就在那兒跳舞。 管家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有沒有看到。她完全放鬆下來。整座房子都放鬆下來了。 就這樣,最終,我這位朋友,這位學者,也不再繃著了。 「我投入了人群之中,」他說,「還有什麼辦法?」 他有點兒害怕那樣的場景,如果他不做些什麼,他那位自負的弟弟或者別的像他弟弟這樣的人,就會得到他妻子的妹妹。 他不想讓那樣的事情發生。所以那一晚,他與她獨自待在一起,他向她求了婚。 他說,她叫他老東西。「她們家的人一定都這麼叫人。」他說。當他這麼說時,某樣東西又回到了這位學者身上。 他被推入了人潮之中,他釋然了。 他就在屋後的花園裡,在槌球場邊的一棵蘋果樹下向他妻子的妹妹求了婚,而她說…… 他沒有告訴我她說了什麼。我想她會說:「好的,老東西。」 「我要你親我的時候你就得趕緊親我。」她說。 至少,這樣一來我的故事就獲得了某種平衡。 不過,這位學者說,根本沒有什麼平衡。 「只有人潮,一波又一波的人潮。」他說。當他對我說起這一切時,有一點兒喪氣。 不過,他似乎又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