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一次南方的聚會
他那張敏感而稀薄的嘴唇邊掛著紳士的微笑,向我說起了曾遭遇的一次厄運——一次撞機事故。他或許說的是另一個人。我喜歡他說話的語調,我也喜歡他這個人。
這事發生在紐奧良,我曾在那裡住過。他來的時候,他要找的那個人,也就是我朋友弗萊德,已經離開了,但是我迅速升起一種想要認識他一下的欲望,隨後提議我們一起待一個晚上。我們從我的公寓走下樓時,我注意到他是一個跛子。他走路略微有一點兒瘸,臉上時不時會飄過痛苦的表情,他會故作愉悅地淺淺一笑,但似乎無法達到掩飾的目的,所有這一切立刻讓我想起,我現在寫下的這篇故事。
「我應該帶他去見見薩莉姨媽。」我想。人們是不會隨便帶人去見薩莉姨媽的。但是,在她精神狀況好,她想要見人的時候,她比誰都要熱情。儘管在紐奧良住了三十年,但薩莉姨媽卻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中西部人。
不過,就這麼講我這篇故事,太過唐突了。
首先,我必須說說我的這位客人,為方便起見我就叫他大衛吧。一見到他,我就立刻意識到他想要喝一杯,而紐奧良——一座拉丁氣氛濃厚,夜晚熱鬧非凡的可愛之城——儘管處在禁酒期,但喝酒這事兒還是可以想像的。我們喝了好幾杯,我的頭有些暈了,但我能看清,我們喝的這點兒酒對他毫無影響。夜幕降臨,白日驟然消逝,黑夜邁著煙霧般的輕柔腳步迅速登場,這是這座亞熱帶城市的典型特徵。就在那時,他從臀後的口袋裡拿出一瓶酒來。瓶子很大,我嚇了一跳。攜帶如此大的一個瓶子,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是怎麼做到的?他身材矮小,體格纖細。
「或許,就像袋鼠,他的身體已長出了某種可用來裝東西的天然育兒袋。」我想。說真的,他走起路來會讓人想到一隻在寧靜的夜晚出來散步的袋鼠。我繼續在想達爾文和禁酒令帶來的種種奇蹟。「我們這些美國人真是神奇。」我想。我們倆都很幽默,很快就喜歡上了彼此。
他向我說起了這瓶酒。他說,這東西是在他父親位於阿拉巴馬某個種植園裡工作的黑人釀的。我們坐在紐奧良先前的法國區(Vieux Carré)深處某個空房子前的台階上,他向我說起他父親並不打算犯法——也就是說,在禁酒令下釀酒。「我們家的那個黑人只為我們釀酒,」他說,「我們留著他就是為了釀酒。他沒別的事兒可做,只給我們家釀酒,就是這樣。如果他膽敢拿酒去賣,我們就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我敢說,若是父親逮住他干一些非法的把戲,他會開槍打死他的,當然了,吉姆,也就是我剛提到的我們家的那個黑人,他也明白這一點。」
「不過,他是個出色的釀酒師,你不覺得嗎?」大衛補充說。他用一種熱情友好的方式說起了吉姆。「天啊,他一直和我們待在一起,生下來就在我們家。他妻子給我們家做飯,吉姆給我們家釀酒。如果比較他倆的工作的話,我想吉姆會勝出的。他一直在進步,而我們家所有人——這麼說吧,我覺得我們只愛威士忌,寧可不吃飯,也要喝威士忌。」
你了解紐奧良嗎?你是否在炎炎夏日、在冬日飄雨的日子、在壯麗的晚秋時節來這裡住過?現今,那裡的居民中一些更為激進的人開始嘲笑這座城市了。紐奧良瀰漫著一種恥辱感,因為這座城市並不如芝加哥或匹茲堡。
但是,這裡很適合大衛和我。由於他的腿瘸了,所以我們走得很慢。我們穿過老鎮的許多條街道,黑人女人在暮色中朝我們笑著,古老的建築上人影攢動,孩子們尖叫著在老式的門廊里奔進跑出。這座古老的城市曾整體都是法國式的,現在卻越來越義大利化了。不過,這裡依舊拉丁氣氛很濃。人們在屋外活動。家家戶戶都坐在可以看到全部街景的地方吃晚飯——所有的門窗都開著。一個男人在和他妻子用義大利語吵架。在一個老式建築後的庭院裡,一個黑人女孩在唱著一首法語歌。
我們從一條狹小的街道走出,在黑漆漆的教堂前喝了一杯,隨後又在一個廣場前喝了一杯。廣場裡立著傑克遜將軍的雕像,他一直在向冬日裡來這座城市觀光的北方遊客脫帽致敬。在他那匹馬的腳下,刻著一排題詞——「聯邦必須而且將會得到保留」。我們莊嚴地敬了這句宣言,而這位將軍的身子似乎鞠得更低了一點兒。「他肯定是個自負的人。」大衛這麼說時,我們正朝碼頭走去,隨後在黑暗中坐下,望著密西西比河。所有紐奧良市的好市民一天會至少來看密西西比河兩次。到了夜晚,這條河就像偷偷爬進臥室,探望熟睡的人一樣——就是這種感覺——我的意思是說,它會給你一種溫暖而和藹的感覺。大衛是個詩人,所以我們在黑乎乎的河邊說起了濟慈和雪萊,所有有教養的南方人都愛這兩位英國詩人。
你得明白,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帶他去見薩莉姨媽之前。
薩莉姨媽和我都是中西部人。我們只不過是來此地的外來人,但或許我們倆都以一種古怪的方式融入了這座城市。諸如此類的事總會發生。但我不太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
一路上,我們看到了許多北方的男人和女人,等他們回到北方之後,或許會寫一點兒有關南方的東西。訣竅在於寫黑人的故事。北方人就喜歡看黑人的故事。他們會覺得非常稀奇。在寫黑人故事的作家當中,有一個最有名的作家最近來到了這裡,而我認識的一個南方人,曾去拜訪了他。這位作家看上去有些緊張。「我對南方或南方人不太熟悉,」作家說。「但你很有名氣,」我那位朋友說,「你可是一個遠近聞名,專寫南方和黑人生活的作家啊。」
作家感到他正在被人嘲笑。「你聽好了,」他說,「我從未標榜自己是個有學問的人。我可是個生意人。在北方,我的家鄉,我大多都與生意人交往,我不做生意時就去鄉村俱樂部。你得搞清楚,我可沒把自己當成是個有學問的人。」
「我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他說。我的朋友說作家顯然生氣了。「你能想像那是什麼嗎?」他天真地問。
但是,我並沒有在想那個寫黑人故事的北方作家。我在想這位南方詩人。他雙手緊緊握著那個瓶子,在黑暗中挨著我坐在面朝密西西比河的碼頭上。
他詳細說起了他喝酒的才能。「我不是一直都有這種才能的。這是慢慢練出來的。」他說。有關他是如何偶然瘸腿的故事就這樣慢慢帶了出來。你記得吧,我的頭已經有點兒暈了。在黑暗中,那條深不見底的湍急河流,流過紐奧良市,慢慢爬進海灣。整條河就這麼流過我們,隨後悄無聲息地匯入黑暗,就像一條會移動的寬闊人行道。
他第一次來見我時是個午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時,我注意到他的一條腿得拖著走,他不停地把一隻瘦弱的手放在同樣瘦弱的臀部上。
他坐在河邊時開始向我解釋,語氣就像一個男孩在說下山時絆到了腳趾一樣。
世界大戰爆發後,他去了英國,打算入伍當一名飛行員,他那股子勁兒,在我看來,非常像一個鄉下人來城裡待了一晚上,看了一齣戲一樣興奮。
英國人非常樂意讓他加入,人越多越好。
那時,任何人來他們都非常樂意接納。他身材矮小,體格纖細,但他入伍之後,卻成了頂級飛行員,整個戰爭期間一直在英軍的一個飛行中隊里服役,但最終遭遇了撞機事件,從天上掉了下來。
他的兩條腿都斷了,其中一條還摔成了三段,頭皮嚴重脫落,臉上的一些骨頭還裂成了碎片。
他們把他送進了一家戰地醫院,給他縫合了傷口。「如果事情搞砸了,那都是我的錯,」他說,「你明白吧,那是一家戰地醫院,簡直就是個地獄。人們被撕成了碎片,在那裡呻吟著等死。隨後,他們把我送回了基地醫院,那裡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我隔壁床的那個傢伙,為了避免再上戰場,朝自己的腳上開了一槍。那裡的許多人都這麼幹,但為什麼他們會挑自己的腳下手,我就不知道了。這是個極難處理的部位,布滿了細碎的骨頭。如果你打算給自己來上一槍,可千萬別選那樣的地方。別挑你的腳下手。我告訴你,這可不是個好主意。
「不管怎麼說,醫院裡的那個人總在製造混亂,我對他和那個地方都感到厭煩。我假裝身體好轉了,說我腿上的神經不怎麼疼了。當然,這是我撒的謊。我腿上和臉部的神經就沒不疼過。我尋思著,如果我說實話,他們就會一直讓我待到把我治好為止。」
我懂了。難怪他這麼會喝酒。我理解了這一點之後,就想繼續和他喝酒,直到他厭倦了我,就像他曾對那個躺在位於法國基地醫院隔壁床的傢伙一樣。
關鍵在於,除非他喝到微醺,否則就不會睡覺,睡不著覺。「我是個難對付的人。」他笑著說。
在我們去了薩莉姨媽家之後,他才把事兒詳細說了出來。薩莉姨媽在我們到達時已經上床睡覺了,但她在我們敲響門鈴後還是起了床,隨後我們就一起坐在屋後的小天井裡。她是個大個子女人,長著粗壯的手臂,挺著個大肚子,她什麼也沒穿,只在一件單薄的、可笑的少女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花睡袍。那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在屋外法國區的一條狹窄街道上,三個從船上下來的水手喝醉了酒,正坐在路邊唱歌:
我達成所願。
你達成所願。
我們趕上了好時候。
都達成了所願。
他們用非常動聽的童音唱著,每唱一段,完成和聲之後,都會由衷地笑起來。
薩莉姨媽家的庭院裡種著寬葉蕉類植物,一棵楝樹在磚塊鋪成的地板上投下了柔和的紫色影子。
薩莉姨媽也和我一樣對他十分陌生。我們並排坐在庭院裡的一張小桌子旁,她跑進屋子,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他,不用多說就理解了。她認為這個小個子南方人一直處在痛苦的深淵裡,而威士忌對他來說有好處,它會讓它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得到片刻的安寧。
「喝上一口,一切都會很快過去的。」我想,薩莉姨媽會這麼說。
我們在沉默中端坐了一會兒,大衛不再那麼客氣了,從薩莉姨媽的酒杯里倒了兩杯酒。隨後,他站起身來,在庭院的地板上來回走著,地磚上精美的影子組成了一個個的方格,他在其中穿來穿去。「這條腿真沒什麼。」他說,「有什麼東西壓到神經了,就這樣。」我感到了一種自我滿足感。我把他帶到薩莉姨媽這兒,看來算是做對了。「我把他帶到了一個母親身邊。」自打我認識她,她就總讓我覺得像一個母親。
現在,我得把她的情況稍微交代一下。這事兒不那麼容易說清楚。在紐奧良的街坊中都流傳著有關她的傳聞。
薩莉姨媽很早就來到了紐奧良,這個鎮子在完全開放的日子裡曾是一塊狂野之地。沒人知道她來這裡之前是幹什麼的,但不管怎麼說,她在這裡打造了一塊地方。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兒了,那時我還是個小伙子,住在俄亥俄。就如同我剛剛說的那樣,薩莉姨媽是從中西部某個鄉下來的。從某種模糊而微妙的角度來說,我認為如果她是從我家鄉來的,那一定會讓我備感榮幸。
她在此地經營的這個地方原先是法國區的一個老宅子,薩莉姨媽接手之後,就有了一種預感。她沒有把此地進行現代化的改造,也沒有把它切割成一個個小房間之類的,而是保持了原樣,她把錢都花在了重建舊牆、修繕破舊的旋轉樓梯、修補老房間裡昏暗的天花板以及淺色的老舊壁爐架上。畢竟,我們似乎都有罪,有很多人都在忙著減輕罪孽。能看到有人走上了另一條路,這很好。要是薩莉姨媽把這個地方進行現代化改造,也就是說,就她當時所從事的買賣來說,可是大有好處的。幾間老房間,寬闊的舊樓梯,嵌入牆壁的老式烤箱,如果說這些東西不能給在漆黑的夜晚偷偷溜進來的情侶們提供方便的話,他們至少還有別的事兒可做。她開設了一個賭錢喝酒的地方,但是人們看到女士有時候也會偷偷進來。「我當時急於成功。」薩莉姨媽有一次曾對我說。
她經營著這個地方,賺了錢,賺來的錢中有一半用在了這個地方。一堵原本已經坍塌的牆,現在修繕一新,立了起來,庭院裡種上了一棵蕉類植物,楝樹種下了,並在別人的照料下活得很好。牆上嬌艷的蒙大拿玫瑰絢爛地開著。一團團芬芳的馬纓花在牆角盛開。
當栽在院子正中央的楝樹開始在陽光下生長時,整個街區都瀰漫著春天的芬芳。
就這樣過了十五年、二十年,密西西比河的賭徒和賽馬人就坐在樓上大房間裡靠窗的桌子上。毫無疑問,這棟房子曾經是某個富有的農場主——於四十年代的繁榮時期——在鎮上買的房子。黃昏時分,女人也會偷溜進來。這裡售賣酒水。莎莉姨媽從賭局中撈取小費,狠狠地撈了一筆。
到了晚上,從情侶那裡也能撈到一大筆錢。不用多問,酒錢收入也不錯。莫爾·弗蘭德斯或許和薩莉姨媽住在一起過。他們多麼般配啊!這棵楝樹開始茁壯成長。馬纓花綻放,到了秋天,蒙大拿玫瑰爭相鬥艷。
薩莉姨媽拿了她那份錢。她用這筆錢保養這座房子,也積攢下了一點兒錢。
她是一個慈母般的人,善良而又敏感的中西部女人,對吧?有一次,一個賽馬人留給了她兩萬四千美元,隨後就消失了。沒人知道她有這筆錢。有報道說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曾在法國市場邊的某個地方殺了一個賭徒,趁人們找他的時候,他溜進薩莉姨媽家,留下了贓物。一段時間後,人們在河裡發現了一具浮在水面上的屍體,這具屍體後來確認就是那個賽馬人。他是在紐約市的一次竊聽行動中被捕的,六年都被關在北方的監獄裡。
他出獄後,自然就溜去了紐奧良。毫無疑問他並不安全。她收留了他。如果他敢聲張,馬上就會有一項謀殺罪名落在他頭上,並會要了他的腦袋。他抵達時已經是晚上了,薩莉姨媽立刻走到廚房牆邊的一個舊磚灶前,拿出一個袋子。「錢都在這裡。」在那些日子裡,整件事就是她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賭徒們坐在樓上房間的桌子旁,情侶們躲在老舊的庭院中芳香四溢的樹下面。
等到了五十歲時,薩莉姨媽賺夠了錢,隨後就把錢全都花了出去。她不會在罪惡的道路上停留太久,也不會陷得太深,就像那個莫爾·弗蘭德斯那樣,所以她很好,過著舒坦的日子。「他們想賭博、喝酒、和女人們尋歡作樂。女士們也都很喜歡。我從沒見過他們有一個人來抗議過。最糟糕的是早上他們走的時候。他們看起來既害羞又內疚。如果他們這麼想,那又是什麼驅使他們上這兒來的呢?如果我想要一個男人,我肯定是想得到他,而不是來這裡胡鬧或什麼也不做。
「我對他們都有點兒厭倦了,這是事實。」薩莉姨媽笑了,「但那是在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之後。哦,呸,在我得到足夠的錢,可以相安無事之後,他們占用我太多時間了。」
薩莉姨媽現在六十五歲了。如果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她就會讓你和她一起坐在天井裡,聊聊過去的時光,聊聊密西西比河的過去。或許——這麼說吧,你看,紐奧良依舊還在受法國人的影響,就是對生活抱有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我剛剛想要說的是,如果你認識薩莉姨媽,而她也喜歡你,如果碰巧你的女伴也喜歡夜晚庭院裡的花香——說真的,我可能說得有點兒誇張。我只是想說,六十五歲的薩莉姨媽並不苛刻。她是一個慈母般的人。
我們坐在花園裡聊天,南方小詩人、薩莉姨媽和我——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倆在聊天,我在傾聽。這位南方人的曾祖父是英國人,是家裡的小兒子,他來到這裡當起了種植園主,並如願以償發了財。他和他的兒子們曾擁有幾個大種植園,園裡配備著黑奴,但現在他父親只剩下一幢老房子附近的幾百英畝地了——它就在阿拉巴馬州的某個地方。土地被大量抵押出去,其中大部分已經多年沒有耕種了。由於許多黑人都跑到芝加哥去了,詩人的父親和家裡的一個哥哥又不太會種地,黑人的勞動成本越來越高,乾的活也越來越無法令人滿意了。「我們不夠強壯,也不知道該怎麼種地。」詩人說。
這位南方人來紐奧良是來探望弗雷德的。他想和弗雷德聊聊詩歌,但弗雷德不在鎮子上。我只能和他一起散步,幫他喝他自製的威士忌。我已經喝了十幾杯了。到了早上,我的頭就會疼起來。
我聽著大衛和薩莉姨媽說話,完全入了迷。這棵楝樹已經長了這麼多年了,她說起它來就像在說自己的女兒一樣。「它年輕的時候患過很多不同的病,但它都挺過來了。」有人在天井的一側築了一堵高牆,這樣攀緣植物就得不到足夠的陽光。然而蕉樹長得很好,現在楝樹又大又壯,不用她多費心了。她不停地給大衛喝威士忌,大衛也說起了他的事兒。
他和她說起了腿上的傷,在那個地方有某種東西,或許是骨頭,壓在神經上,還說起他左邊的屁股,在皮膚下面放了一個銀托架。她用她那又胖又老的手指摸了摸那個地方。月光柔和地灑在院子的地板上。「我只能在戶外睡覺。」大衛說。
他解釋說,在父親的種植園裡,他整天都得煩惱自己晚上能否入睡。
「我上床睡覺,然後起床。樓下的桌子上總放著一瓶威士忌,我會喝上三四杯。然後就出門。」經常會有好事情發生。
「秋天是最好的時節,」他說,「你知道吧,那些黑人會做蜜糖。」
在那地方,每個黑人住的小屋後都有一小塊地,那兒種著甘蔗,到了秋天,黑人們就在那兒釀酒。「我手裡拿著酒瓶,走進地里,黑人們看不見我。我就這麼帶著瓶酒,喝很多,然後躺在地上。蚊子叮我幾口,但我不太介意。我想我喝醉了就不會介意蚊子了。小痛為大的痛苦製造了一種節奏——就像詩歌一樣。
「在一間棚子裡,黑人們在釀酒,也就是說,把甘蔗里的汁液榨出來煮熟。他們一邊工作一邊唱歌。我想再過幾年我們家就沒有土地了。如果銀行要收,現在就可以拿走。但它們不想要。我想,這對它們來說太麻煩了。
「到了秋天,黑人們在晚上榨甘蔗。我們家的黑人就靠酒和玉米粉過活。
「他們喜歡在晚上工作,我很高興他們這麼做。有一頭老騾子繞著圈轉,壓榨機旁邊有一堆榨乾的干甘蔗。黑人來了,男人和女人,老老少少都會來。他們在棚子外面生起了火。老騾子一圈又一圈地轉著。
「黑人們唱起歌。他們又笑又喊。有時年輕的黑人和他們的女人會在干甘蔗堆上做愛。我能聽到發出的響動。
「我從大房子裡出來,手裡拿著酒瓶子,貼著地面向前爬,一直爬到甘蔗堆就在那裡躺下。我有點兒醉了。這一切都讓我很開心。我可以睡一會兒,就那樣躺在地上,黑人們在唱歌,沒人知道我在那裡。
「我可以睡在這裡,睡在這些磚頭上。」大衛指著蕉樹寬闊的葉子投下的陰影里最深且最寬的地方說。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著,一條腿拖著另一條腿,穿過院子,躺在磚頭上。
我和薩莉姨媽坐在那兒,面面相覷了好長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她用胖嘟嘟的手指做了個手勢,於是我們就躡手躡腳進了屋子。「你從前門出去。你讓他睡在那個地方好了。」她說。儘管她身材高大,年歲已高,但她走在院子的地板上時,卻像只小貓一樣輕手輕腳的。在她身邊,我覺得自己又笨重又飄忽。
我們進屋後,她低聲對我說,她有一些以前留下的香檳酒,就藏在老房子裡的某個地方。她解釋說:「等他回家後,我要給他爸爸帶一大瓶酒去。」
留他在那裡喝得醉醺醺的,睡在院子的磚地上過夜,她似乎很高興。「在過去的日子裡,經常有一些好男人上我們這兒來。」她說。當我們從廚房進到屋裡時,我回頭看了看大衛,他此刻在牆角沉沉的陰影中睡著了。毫無疑問,他也很快樂,自從我把他帶到薩莉姨媽面前,他就一直很快樂。他就這樣躺在磚地上,躺在夜空下,躺在香蕉樹的陰影里,就這麼縮成一團,看上去是多麼渺小!
我進了屋,走出前門,來到一條黑暗狹窄的街道上,心裡想:好吧,畢竟,我是北方人。薩莉姨媽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可能已經完全變成南方人了。
我記得她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是她曾經和約翰·L.蘇利文握過手,還認識了P.T.巴納姆。
「我認識戴夫·吉爾斯。你說你不知道戴夫·吉爾斯是誰嗎?他可是我們這座城市裡最大的賭客之一。」
至於大衛和他的詩歌——是雪萊的風格。「如果我能寫得像雪萊那樣就好了,讓我做什麼都行。」那天傍晚我們一起散步時,他這樣說。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街上很黑,我偶爾笑一笑。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它一直在我的腦海里舞動著,我覺得這想法很棒。這想法與貴族有關,與薩莉姨媽和大衛這樣的人有關。「天哪,」我想,「也許我確實有點兒了解他們。我自己就是中西部人,看來我們也能孕育出我們的貴族。」我一直想著薩莉姨媽和我的家鄉俄亥俄。
「我希望她就是從那裡來的人,不過,我想我還是不要太仔細打聽她的過去為好。」我對自己說,一邊微笑著,一邊向煙霧繚繞的夜色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