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在陌生小鎮
一天早晨,某塊陌生之地的一個鄉村小鎮。一切悄無聲息。不,還是有響動的。聲音在宣告自身。一個男孩在吹口哨。我身處此地,站在一個火車站裡,可以聽到口哨聲。我遠離家鄉,來到陌生的地方。這裡就沒有寂靜這種東西。我曾去過一個鄉村,當時在一個朋友家裡。「你看,這裡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一片寂靜。」我朋友這樣說是因為對這裡的點點動靜早已習以為常,蟲子的鳴叫,遙遠的滴水音,遠處某人用機器切割乾草發出的微弱的咔嗒聲。他已適應了這些聲音,所以聽不到。而此刻,在我所處的這塊地方,我可以聽到一陣敲打聲。某人在晾衣繩上掛了一塊毯子,正拍打著。隨後又傳來一陣遙遠的男孩的喊叫聲——「啊吼,啊吼。」
你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隨便走走是有好處的。這裡有一條通往火車鐵軌的街道。你帶著行李下火車。兩個腳夫為爭奪你和你的行李而打起來,此情此景就如同你在自己的家鄉,看到那裡的腳夫對陌生人做的一樣。
你站在車站裡,一切應接不暇地映入眼帘。你看到通往車站的大街上,店門打開了。人們進進出出。
一個老人站住,朝這裡張望。「為什麼會有一班早班火車呢?」他的心在對他說。心總會對人這麼述說。「看,得小心啊。」它在說。幻想總想游離出我們的身體。我們會加以制止。
我們大多數人過得就像蟾蜍,一動不動地在一片車前草葉下端坐著。我們靜候一隻蒼蠅能飛過眼前。當蒼蠅飛過,我們彈出飛鏢一樣的舌頭將其捕獲。
就是這樣。我們將它吞食。
但是,有多少從未問起過的問題需要問出。蒼蠅從何處飛來?它又要去往哪裡?
蒼蠅或許正飛去與愛侶相會。它被攔下:一隻蜘蛛吃了它。
我乘坐的這趟火車是慢車,中途停過一段時間。好吧,我得去帝國大廈了。這麼說好像我在乎似的。
我來的這個鎮子——就這裡——是個小鎮。不管怎樣,我在這裡待得不太舒服。這裡或許會配備廉價的銅床,就如同上次我像此番一樣偶然經過的地方一樣——床上或許還會有蟲子。隔壁或許會住著一個大聲嚷嚷的旅行推銷員。他會與一個朋友,也就是另一個推銷員交談。「生意很差,」其中一個會說。「是的,都黃了。」
還會聽到有關女人的竊竊私語——有些聽得清,有些聽不清。這種聲音總讓人惱火。
但是,我為何會在這個特殊的鎮子下車呢?我記得有人告訴過我,說這裡有一片湖——人們在那裡釣魚。我想我可以去釣魚。
或許,我還想去游泳。我現在想起來了。
「腳夫,帝國大廈在哪裡?哦,磚頭搭建的那幢就是。好吧,去那裡。我不久之後就會一個人了。你讓酒店服務員給我留一間房,如果他們還有房間的話,帶浴室的最好。」
我記得當時我在想什麼。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我在隨後的日子裡都在像這樣遊蕩。一個男人有時會想要一個人待著。
獨自一人並不意味著要待在無人的地方。它意味著身處人人皆陌生的地方。
那裡有個女人在哭。那個女人,她正在老去。好吧,我自己也不再年輕了。她的雙眼滿是疲倦。她身邊有個年輕一點兒的女人。這個年輕一點兒的女人總有一天會長得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她會有同樣承受一切、順從天命的眼神。現在鼓起的皮膚會耷拉下來。這個母親長著一隻大鼻子,女兒也一樣。
她倆身邊還跟著一個男人。他胖胖的,臉上布滿紅色的血管。出於某種原因,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屠夫。
他有屠夫一樣的手,長著屠夫一樣的雙眼。
我十分確定他是那個女人的哥哥。她丈夫死了。他們把一口棺材抬上了火車。
他們都是無足輕重的人。人們會毫不留意地經過他們。在他們身陷悲痛之時,沒有人會陪他們來車站。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住在這裡。是的,他們當然是本地人。他們住在鎮子邊緣,抑或鎮子外某處的一個相當破敗狹小的房子裡。你看,那個哥哥並不願意和那位母親和女兒一起上車。他是來送行的。
他們送這具屍體要去別的鎮子,她的丈夫,那個死去的人,生前曾住在那裡。
那個屠夫模樣的人挽著妹妹的胳膊。這是一種溫柔的姿勢。這樣的人只有在某個家人去世時才會做出這樣的姿勢。
陽光燦爛。列車檢票員正沿著月台走動,並與站長交談。他們說著小笑話,大聲笑著。
檢票員是一個歡樂的人。他在說話時,雙眼閃著光。他沿途與每一個站長、每一個電報員、每一個行李員和快遞員都說小笑話。運客列車上總有各種各樣的檢票員。
你看,人們經過死了丈夫、正把他送到某處入土為安的那個女人。他們收起了笑話,收起了笑容。他們變得一言不發。
身穿黑衣的那個女人和她的女兒、那個胖乎乎的哥哥鋪設出一條安靜的小路。這條安靜的小路始於他們家的房子,然後一路跟隨他們,沿著街道鋪到火車站,隨後還會和他們一起上火車,鋪到他們要去的那個鎮上。他們是無足輕重的人,但他們突然變得重要起來。
他們是死亡的象徵。死亡是一個重要且威嚴的東西,不是嗎?
當你待在此地,待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身旁都是陌生人,參透人生是多麼容易!一切都與你曾經待過的小鎮多麼相似。生活是由一系列細微的機緣所組成的。它們重複著自己,在鎮子的每一個地方,在城市裡,在一切鄉村里一遍又一遍重複。
它們是無盡的多樣性。當我去年待在巴黎時,我曾去過盧浮宮。男男女女都在那裡,照著掛在牆上的昔日大師的畫作臨摹。他們都是專業的臨摹畫家。
他們盡心費力地工作著,每個人都受過訓練,要準確無誤地進行臨摹。
但是,沒有一個人能臨摹到位。沒人能複製原作。
世上沒有兩種生活經歷,其細微的機緣是一模一樣的。
你看,我現在已經住進這座陌生小鎮的酒店房間了。這是一間鄉鎮酒店。屋子裡飛著蒼蠅。一隻蒼蠅落在這張紙上,我在這張紙上寫下了這些想法。我停下筆,盯著這隻蒼蠅看。世上一定有數以億計的蒼蠅,但是,我敢說,沒有兩隻是相同的。
它們的生活機緣也不可能一樣。
我想我離開家鄉出門旅行,就像現在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
在家鄉時,我們都住在某個固定的房子裡。那裡有我的產業、僕人,以及家人。我在家鄉的鎮子上是個哲學教授,無論在小鎮還是在學校里,都有一定的地位。
晚上有交談,有音樂,人們紛至沓來。
我自己會先去某個辦公室,隨後去上課的教室,去那裡見見學生。
我知道某些東西依舊不夠。
我的思想、我的幻想,在看到他們時變得遲鈍。
我懂得已經很多,但依舊不夠。
這就像我住的那條街上的房子。在那條街上——在我的家鄉——那是一幢特殊的房子,我曾對它充滿了好奇。不知怎麼的,住在那裡面的人都像是隱士。他們深居簡出,甚至幾乎從未走出過院子,走到街上。
好吧,這都是怎麼回事呢?
我燃起了好奇心。這就是所有原因。
我經過那間屋子時,心裡曾涌動著奇怪的想法。我已經發現了很多東西。有一個留著鬍子的老人和一個白臉的女人住在那裡。那裡圍著很高的籬笆,有一次我還朝裡面望過。我看到老人在樹下的一塊草地上緊張地踱步。他將雙手合上又打開,嘴還在嘟噥著。那幢神秘房子的所有門窗都關著。在我朝裡面窺視時,那個白臉的老婦人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朝外看了看那個男人。隨後門又關上了。她對他什麼也沒說。她看著他時,眼神中流露的是愛意還是恐懼?我該怎麼知道呢?我不明白。
還有一次,我聽到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儘管我從未在那裡看到過年輕女人。那是在晚上,那個女人在唱歌——那是一個非常甜美的年輕女人的聲音。
你懂了吧。這就是全部。生活要比人們料想得還要豐富。它由古怪的小碎片組成。這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我曾神采奕奕,充滿好奇地走過那個地方。我享受這個過程。我的心會為之跳得略快一些。
我聽到的聲音越清晰,感受到的東西就越多。
我當時非常好奇,所以向那條街上的朋友打聽屋裡的人。
「他們都是怪人。」人們說。
好吧,誰又不是怪人呢?
關鍵在於我的好奇心逐漸消失了。我接受了那個房間裡的人的古怪。它逐漸成了我所處的那條街上的生活的一部分。我逐漸對它熟視無睹起來。
我開始對我家的生活、對我所處的街道、對我學生的生活熟視無睹起來。
「我在哪裡?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誰還會問自己這些問題?
而那個我看到的女人,她當時正在把死去的丈夫抬上火車。我在進入這家酒店,走進這個房間(完完全全是一個普通酒店的房間)之前才見到她,但現在我坐在這裡想著她。我重構了她的生活,想像著與她一起共度她的餘生。
我經常這樣做,獨自一人前往陌生的地方。「你要去哪裡?」我妻子問我。「我要去洗個澡。」我說。
我妻子認為我也有些古怪,但是她已經習慣了。謝天謝地,她是個有耐心、脾氣好的女人。
「我要在一無所知的人們的生活中洗滌自己。」
我會坐在這個酒店裡,直到厭倦為止,隨後我會走在陌生的街上,看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面孔。人們會看到我。
他是誰?
他是個陌生人。
這很棒。我喜歡那樣。偶爾成為陌生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無所事事,只在那兒走走,想想事兒,洗滌自我。
也給別人、給陌生地方的人們帶去一點心跳——因為我是某種陌生的東西。
有一次,我還年輕時,我曾試著與一個女孩搭訕。身處陌生的地方,我想要通過與她在一起,讓我獲得心跳。
現在,我不會那樣做了。這倒不是因為——如常言所說——我對妻子百分百的忠心,只能說,我對陌生而具有吸引力的女人不感興趣。
這是因為別的事情。這或許是因為與妻子在一起讓我覺得很髒,於是我來到此地,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生活中洗滌自我,隨後才能變得乾淨,再度煥發活力。
我就這樣走在一個陌生之地的大街上。我做夢。我任由幻想馳騁。
我已經走到街上,走進了這個鎮上的某些街道逛了起來。我心中冒出了一些新的幻想,它們聚集在一些陌生人周圍,我是一個陌生人,慢悠悠地逛著,手裡拿著手杖,有時停下來朝店鋪望去,有時朝房子和花園望去,你看,我從別人身上得到了一種別人從我身上得到的一樣的感受。
我喜歡那樣。今晚,在鎮上的某間房子裡,人們會議論紛紛。
「那裡有個陌生人。他行事古怪。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看上去如何?」
人們也想深入研究我,也想描述我。別人腦中勾勒出了一幅幅的圖景。一小串思緒,一小串幻想,在他人頭腦中浮現,也在我頭腦中浮現。
我在這座陌生之地的酒店房間裡坐著,感受到了古怪的煥然一新。我在這裡已經睡過一覺。我睡得很甜。現在是早上,萬物依舊。我想說,今日的某一刻,我會趕上另一班火車回家。
但現在,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昨天,在這座鎮子裡,我在一家理髮店裡理了發。我討厭剪頭髮。
「我待在陌生的鎮子裡,無所事事,要不就去剪個頭髮吧。」我走進理髮店時這樣對自己說。
一個男人給我剃了頭。「一周前下過雨。」他說。「是的。」我說。這就是我倆之間交談的全部內容。
但是,理髮店裡還有別人在交談,交談聲此起彼伏。
有個曾經來過這個鎮子的男人開了很多空頭支票,其中有一張十美元的支票還是開給理髮店裡的其中一位理髮師的。
那個開空頭支票的人是個陌生人,像我一樣。人們對他議論紛紛。
有一個長得像庫里奇總統的人走進來剪頭髮。
還有另一個人進來刮鬍子。他是一個臉頰凹陷的老男人,出於某種原因看起來像個水手。我敢說,他就是個農民。鎮子並不靠海。
人們在理髮店侃侃而談,話題接連不斷。
我出門後,沉思起來。
這麼說吧,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就在剛剛,我說起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會像這樣突然去某個陌生地方。「自那件事之後,我就一直這樣。」我說。我用的表達方式是,「自那件事情之後」。
那麼,發生了什麼呢?
也沒什麼。
一個女孩被殺了。她被一輛車撞了。她是我班上的一個女學生。
她對我而言沒什麼特別的。她就是我班上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其實算是一個女人。她被撞時,我已經結婚了。
她以前會來我的房間,來到我的辦公室。我們會坐在那裡聊天。
我們會坐在那裡聊我上課說過的內容。
「你是這樣想的?」
「不,不完全是。而是這樣的。」
我料想你是知道哲學家是怎樣交談的。我們自有一套說辭。我時常覺得所談的大部分都是無稽之談。
我會和那個女孩——那個女人——先挑起話題,隨後不斷往下說。
她長著灰色的眼睛。她臉上有一種可愛的嚴肅表情。
你知道嗎?有時,當我和她說起那些時(至於內容,我確定,全是無稽之談),這麼說吧,我會想……
她的眼睛在我和她交談時有時會變大。我有一種感覺,她並沒聽懂我說的。
我並不在意。
我為了說話而說話。
當我們就這樣在學校大樓里我的辦公室里交談時,有時會迎來古怪的沉默。
不,也不是沉默。周圍還有響聲。
學校大樓里的隔壁房間裡,有人在走廊上走動。有一次,當我們陷入沉默時,我數了數那人走的步數。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我盯著那個女孩看——她也盯著我看。
你看,我是一個比她年齡大的男人。我結婚了。
我不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但是,我的確覺得她長得很美。她身邊有很多年輕的追求者。
我現在想起來,她就這樣和我待著——在她離開後——我會好幾個小時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就如同現在我坐在陌生的鎮子裡這家酒店房間裡一樣。
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想起了童年的事兒。
我想起了我的戀愛、我的婚姻。我像那樣默默無聲坐著,一坐就是很久。
我一言不發,但與此同時,我比以往更能體察事物。
就在那段時間裡,我在妻子心中成了一個有些古怪的人。我有時會在和那個女孩、那個女人,默默端坐之後回家,回到家中之後,我會更沉默,更一言不發。
「你為什麼不說點兒什麼?」妻子問我。
「我在思考。」我說。
我想讓她相信,我在思考工作的事兒,思考我的研究。或許是這樣的。
好吧,說說那個女孩,那個女人被撞死的事兒。一輛車在她過馬路時撞死了她。人們說她當時走了神——她就這麼徑直走到了車前。我當時在辦公室里,坐在那裡。一個男人、另一個教授走進來對我說:「當人們把扶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無法搶救了,無法搶救了。」
「好的。」我敢說,他覺得我是一個非常冷漠、非常沒有同情心的人——一個學者,呃,沒心沒肺。
「這不是司機的過錯。他是無責的。」
「她就這麼走到車前的?」
「是的。」
我記得那一刻我正用手指觸碰鉛筆尖。我沒有離開那裡。我一定在那裡又坐了兩三個小時。
我出門散步。我在散步時看到了一輛火車。我上了車。
隨後,我打電話給妻子。我不記得那時我對她說了什麼。
她沒感到什麼不對。我編造了一些藉口。她是個有耐心、脾氣好的女人。我們有四個孩子。我敢說,她的心思完全撲在孩子身上。
我來到一個陌生的鎮上,在那裡閒逛。我逼迫自己吸收生活的碎片。我在那裡待了三四天,隨後回了家。
自那以後,我隔三岔五就會做一樣的事情。那是因為我在家時對什麼都提不起勁。身處這樣的陌生之地會讓我感知到更多的東西。我喜歡這樣。這讓我更有活力。
所以你知道了吧,在這個早晨,我身處陌生的鎮子,在這裡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也沒有人認識我。
就如同昨天早晨一樣,我來到這裡,進入酒店房間,那裡有響聲。一個男孩在大街上吹口哨。另一個男孩,在遠處喊著「啊——吼。」
在我的窗戶底下,大街上響徹著聲音,陌生的聲音。某個人,在這個小鎮的某個地方,正拍著毯子。我聽到火車到站的聲音。陽光燦爛。
我或許會在鎮上再待一天,又或許會去另一個鎮子。沒人知道我在哪裡。我就如同你看到的那樣,在生活中洗滌自己,當我洗夠了,我就回家,感覺煥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