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世故

舍伍德 《林中之死》
朗曼是我六個月或許是八個月之前在巴黎遇到的一個男人。他和妻子住在拉斯帕伊大道的一間公寓裡。要去這間公寓得費點兒力氣。那裡沒有電梯。 我不確定是在哪裡遇見他的。或許是在T夫人的畫廊吧。T夫人是個美國女人。她來自印第安納波利斯,也許是代頓市? 不管怎麼說,據說她是西班牙詩人薩拉森的情人。許多人和我說起過這事兒。那時薩拉森已經是個老人了。 不過,誰是薩拉森?我之前從未聽說過他。我對梅布爾·凱瑟斯說起過。梅布爾來自芝加哥。她聽後憤憤不平。「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問道,「你又不認識這個西班牙人。」 這一點千真萬確。我不認識他。 我覺得T夫人患了甲狀腺腫大病。她在脖子上圍了一條黃色的絲帶。那一年夏天我都無所事事。那是和梅布爾待在一起的結果。身處T夫人的畫室,我一直在想兒時在俄亥俄鎮子上經常唱的一首歌: 她脖子上圍著一條黃絲帶。 她整日整夜圍著它。 人們問她究竟為何。 她說為了一個遠方的情人。 即便得了甲狀腺腫大,但對T夫人這樣的有錢人來說也不算事兒。她穿著精緻的長袍。 有人說薩拉森老了之後,她就滿懷愛意地對他照顧有加。這位文學巨匠已年老昏聵。我希望等我老時也有人這樣對我。我對梅布爾說。我們一起住在同一個小酒店裡。我推測梅布爾的丈夫就在芝加哥的家裡。「但你又不是巨匠,也永遠成為不了。」她微笑著說。她笑得很好看,以致我不在意她說了什麼。 那段時間裡,我腦子裡還縈繞著另一首歌。它是這麼唱的: 她整日待在那裡。 我想知道她整晚待在何處。 這首歌我只記得這兩句。 要想追蹤梅布爾的軌跡是不可能的。她沒日沒夜地在巴黎各處跑。並且,她還不會說法語。她越來越有教養,越來越世故。這就是她的目標。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我喜歡梅布爾。 話雖如此,但我們還得說說我在T夫人的畫室遇見亨利·朗曼的事兒。那間房子坐落於左岸。我已經忘了那條街的名字。我永遠記不住法語名字。那裡有一個庭院,就如同你們在紐奧良的老房子裡看到的那種一樣。在紐奧良,人們將它稱為「露台庭院」。整個一樓都是畫室。我第一次上這兒來是拉爾夫·庫克帶的。但你們不認識拉爾夫。好吧,不提也罷。 T夫人買了很多歐洲畫家的畫,這種畫得花好多錢。塞尚啊,梵谷啊之類的。我記得她買了很多莫奈的畫。 庫克也藏有一些莫奈的畫。他是一個美國有錢人的兒子。 我覺得庫克是在牛津大學讀的書,並取得了學位。他畢業後帶回來一個英國人。 這個英國人是那種面色紅潤、看上去挺健康的人。他總在笑。生活於他而言就是一場盛宴。他是一個英國爵爺的兒子,自己也有爵銜,但他壓根不把它放在眼裡。「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當我發現這一點之後,他對我這樣說。 他喜歡和美國人待在一起。他、庫克、梅布爾和我一起去了T夫人的畫室。許多人聚在樓下那間牆上掛滿圖畫的大房間裡。他們當中大多數都是男子氣的女人和女子氣的男人。那是一個談論詩歌的午後。 透過一扇打開的窗戶,我們朝屋外的一個小庭院望去。庭院的角落裡有一個石頭做的小建築。上面棲息著一隻石頭做的鴿子。 有人告訴我們說那是愛神的廟宇。 那個英國人喜歡這個說法。這個理念讓他感到高興。他說他想帶著庫克和梅布爾一起去那裡朝拜。「快點兒,」他小聲說,「我們一起去那裡跪拜吧。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我們。我們可以宣布愛已經臨在我們身上了。」 梅布爾說,愛可不是那種輕而易舉就能求來的東西。她不喜歡這個英國人,隨後把這一點說給了我聽。「他對神聖的東西太過輕浮了。」她說。我覺得梅布爾哪一天也會成為T夫人這樣的人。但她沒有錢。 「什麼愛不愛的?」庫克咆哮道。他是一個高大、寬肩的年輕人,來自德克薩斯的某個地方。他在牛津大學時創下了一個紀錄。 這個年輕的英國人也是一個學者。就一個學者而言,他在我看來太過不正經了,但是庫克對我說他沒問題。「他的思維有時會點亮牛津大學的整間教室。」庫克說。 一天下午,我們去T夫人的畫室時,那裡正在舉辦某種儀式。一個女人站起身來念了一首詩。詩歌就那隻鴿子大談特談,我對其中的象徵主義並不特別理解。「鴿子是什麼意思?」我問梅布爾,但她說不知道。我覺得她是因為所知不多而感到害羞了。庫克事後對我說,在英國上層階級中,類似的交談可不少。「這麼說吧,這就是一種世故,不是嗎?這不就是你追求的嗎?」我問梅布爾。她對我的詢問不屑一顧。 庫克帶來的那個英國年輕人就此事對庫克說了很多。他說,在牛津大學,就在他和庫克相識之後,他們就經常散步談論這事兒。 英國年輕人告訴庫克說,他覺得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在一個地方生活太久了——英國人在英國、法國人在法國、德國人在德國都待得太久了。「俄國人和美國人依舊是原始人。」他說。這讓梅布爾感到惱火。在我和梅布爾看來,庫克的這番解釋,對我們的祖國是一種污衊。 英國人對庫克說,歐洲人太累了。他對這樣的人有這樣一個想法——這麼說吧,他們似乎相信如果能去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就會隨之變得好起來。一群離開歐洲去往美國的人都是這樣覺得的。美國人也總在搬家。梅布爾和我本人確實就是這樣的人。 俄國人也是偉大的流浪者。他們相信可以通過新的政府組織形式來獲得民族的救贖——「都是這樣的廢話。」英國人在與庫克交談時這樣說道。你們理解了吧,這些都是梅布爾和我從庫克嘴裡聽來的,他自從離開德克薩斯之後一定學到了不少東西。 年輕的英國人覺得美國人整體都是原始人。他們或許依舊相信政府。他們視頭上的天堂是一個更為成功的美國,他是這樣認為的。比如,他們對諸如禁酒令這樣的東西抱有信念。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就如同有時從表面來看,這僅僅是一種干涉他人生活的激情。但是,有一種根深蒂固、並且非常幼稚的信念認為,所有人都應得到拯救。 不過,「得到拯救」是什麼意思? 「他們這麼說就是字面意思。他們隱約覺得,會有一個優秀且強大的領導人降臨,帶領他們走出生活的荒蕪。」 「就如同摩西帶領以色列的子民走出埃及那樣嗎?」 「但他說的可不是猶太人。」梅布爾說。隨後,她好幾次說起,那是一個充滿知性的午後。她說她覺得那個午後簡直太棒了。我也一樣,有許多——類似克拉夫特·埃賓式[4]的——談話進入了我的腦海,但我知道梅布爾沒有聽懂。我們都錯過了一些什麼,我想,這是因為身處厭世的人群中,我們還不夠厭世。 不過,我要談的是亨利·朗曼,離題太遠了。我現在要談他了。 他來自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我們第一次見他,至少我第一次見他是那天下午在T夫人的畫室里。他是那裡的生面孔。首先,他是和妻子一起來的。這一舉動本身,在那個地方,就是不常見的。 庫克和那個英國年輕人似乎追著他一頓猛批。我之前已經說過了,他住在拉斯帕里大道,一個帶有畫室的公寓頂樓。 那是一幢六層樓高的建築,要爬六層樓梯才能到達。 亨利的妻子是一個高大的金髮女郎,而他是一個長著一張紅撲撲、胖嘟嘟臉龐的高大男子。 庫克似乎通過某種方式探聽到了他的底細。 他來自克利夫蘭,在那裡認識了他的妻子。他的父親是那裡的一個糖果製造商。 他的岳父也很有錢。 這兩個當父親的人曾是辛勤工作的年輕人,在美國這樣的國家裡蒸蒸日上。兩人都發了財。 隨後他們的兒女都渴望文化。這兩個父親一半為他們感到驕傲,一半又為此感到羞愧。那個女人在讀大學時,獲得了詩歌獎。一本上層社會的美國雜誌發表了她寫的詩歌。 隨後,她就嫁給了那個年輕人,他是她父親朋友的兒子。他們一起住在巴黎。他們籌辦了一個沙龍。 他們住在一個沒有安裝電梯的樓房的頂層,因為這讓他們看起來具有藝術氣質。 他們這樣做是想讓法國人來他們住的地方,當然,法國人確實來了。為什麼不呢?這裡有的是吃的喝的。 朗曼和妻子都不怎麼會說法語,程度就與我和梅布爾差不多。 他們不懂得說法語的竅門。 朗曼想讓我們把他們都當成一個出自上流社會的英國人。 他隱晦地說他來自一個英國家庭,血統高貴,後來家道中落了,我猜是這樣的。「這怎麼可能——他這麼有錢?」那個年輕的英國人問梅布爾,他,也就是那個英國年輕人,對梅布爾有些好感。「他認為你又原始又有趣。」我不斷地對她說,我也知道該怎麼粗俗地說話。朗曼的父親給他寄了很多錢,而他妻子的父親也會給她寄很多錢——錢就是這麼來的——但他們卻編造出一副看起來很窮的樣子。「我們負債纍纍。」朗曼的妻子總這麼說。 她這麼說時,我們正在品嘗法國最昂貴的葡萄酒。 他們身邊總圍著一群人——他們伺候人們吃,給他們倒酒。 葡萄酒端上來。隨後打開,他給金髮的妻子倒了一杯。她品嘗第一口酒時,總會擺出一張不悅的面孔。「亨利,」她尖銳地對丈夫說,「我覺得這酒略微帶有一點木塞味兒。」梅布爾覺得這是一個極好的技巧。這套說辭金髮女郎把握得很好。她這麼說時,丈夫急忙朝她跑去。我們當時是在一間供畫家使用的大畫室里。屋頂是玻璃做的。畫室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廉價的水槽,就和你們在美國小酒店裡看到的那種一樣。丈夫帶著一臉驚恐的表情跑了過來,隨後把酒倒入了水槽里。 昂貴的酒就這麼倒了。我看到梅布爾直打哆嗦。「我猜梅布爾在家一定是個勤儉持家的好主婦。」庫克小聲對我說。 朗曼開口說話了。他想讓人們覺得他來巴黎是為了執行某項重要任務,比如,為大英政府——為唐寧街辦事。但他並沒這麼說。 他隨後提到了一本書——這本書,聽起來像是他正在寫或者已經寫完了一樣。我並沒有聽清楚。他沒有提到《我拿破崙一般的生涯》或《我在唐寧街的秘密生活》。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有一點是清晰的,也就是說,他寫了好幾部重要的作品。他似乎是一個作家,太過謙虛,所以沒有直接提到他的作品。 我們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都在幹這事兒。 來自克利夫蘭的美國人假裝自己是個重要人物,客人們假裝他們是重要人物。客人們假裝自己來巴黎是有重要的緣由的。 一連串的謊言,人人都在對別人說謊。 為什麼不呢?我和庫克、梅布爾和那個年輕的英國人去過那兒幾次。每一晚都會發生同樣的事兒。 梅布爾、庫克和我有時對那個年輕的英國人感到有些厭煩,而梅布爾把這一點對他說了。這對他和庫克來說有些嚴厲了。庫克得做決定了,究竟要和那個英國人在一起,還是與我們在一起。他選擇了和我們在一起——當然,這是因為梅布爾。 他說梅布爾會把英國人從我們的圈子裡趕出去,其方式看起來很有趣。我們確實組成了一個小圈子,這個圈子都住在我們那間便宜的左岸酒店裡。庫克搬到那裡住了下來,我們結識了三四個人——當然,肯定都是男性。 我們常去朗曼那裡。那裡有好吃的食物和美酒,我們都喜歡聽朗曼太太說葡萄酒有木塞味。我們到那裡之後,她總在打開第一瓶酒,喝到第一口時這麼說。每當有別人進來後,她就會再說一遍。梅布爾說她為美國有禁酒令而感到遺憾。她說,本來也可以在家鄉給當地人也來上這麼一出,可是代價太大了。 她說,她和我們所有人一樣,來到歐洲,是為了變得世故,她認為她已經學會了。庫克、我以及其他幾個人都教會了她一點。 她說,問題在於她越世故,就越喜歡芝加哥。她覺得這幾乎和待在芝加哥一樣。在我們與四五個美國人——全都是男性——一起住在酒店之後,她就學會了那種世故。 「我原本可以給我丈夫省下這筆錢,這一整套世故的把戲,或我想要的一切,在芝加哥就能學到。」那個夏天,像這樣的話她說過許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