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打鬥

舍伍德 《林中之死》
那個人——那個客人——從花園來到房子的門廊里。他說話的聲音很平,身材非常壯實,開門見山就說起話來。 房子裡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約翰·懷爾德——得格外努力才能集中注意力。「現在我得再聽他絮叨一會兒。他已經很客氣了。」 客人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他說起了日落。房子的門廊朝西。是的,是的,太陽下山了。花園盡頭有一堵灰石牆,牆外是一座小山。山邊有幾株蘋果樹。 客人也姓懷爾德——阿爾弗雷德·懷爾德。他是約翰·懷爾德的堂兄。 他們看上去都很結實。約翰·懷爾德是個律師,他的堂兄是個科學家,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大型製造廠里做某類實驗性的工作。 堂兄弟兩人已多年沒見過面了。阿爾弗雷德·懷爾德的妻子和女兒待在歐洲。娘倆是去那裡消夏的。 堂兄弟兩人多年未曾通過信。兩人都出生在美國中西部地區的這個小鎮上,小時候都住在同一條街上。 他們倆總會鬧點兒矛盾。小時候兩人總想打上一架。 但他們從未動過手。兩人各自的家庭中都還有別的孩子。這對堂兄弟總在一起玩。兩人會在聖誕節時互贈禮物。據說,兩人之間兄弟之情濃厚。總有人這麼說。說這話的人真是蠢貨! 兩家人總在一起過聖誕節。約翰給阿爾弗雷德買禮物,阿爾弗雷德也給約翰買。 兩人聚在約翰·懷爾德屋子裡的那一天,都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阿爾弗雷德說起日落時,約翰正在想年輕時過的那些聖誕節。 街上曾有另一個男孩養了一條生了好幾條幼崽的狗。這個男孩——他是約翰的摯友——給了約翰一條小狗。他非常開心,並把它帶回了家。 但他媽媽不喜歡狗,不允許他收留它。他懷中抱著小狗流淚站著。他被勒令把小狗帶回原處,但到最後一刻,他想出了個主意。 約翰的媽媽知道他的堂兄阿爾弗雷德想要養一條狗。約翰可以養一段時間,然後把它當成聖誕禮物送給堂兄。真是個好主意。這個主意突然冒了出來。但他從未打算真的這麼做。 他可以一直留著小狗。他母親會慢慢喜歡上它的。當他說起可以把小狗送給堂兄時,表現得就像處於風暴之中的船長。他正把船駛入最近的港口,冒著一定的風險去拯救一艘船——或一條小狗。 他是在秋末的時候把狗帶回家的,就把它養在屋後的穀倉里。 他一天會去看它二十次。有時在晚上,他會偷偷起床去探望小狗。 他母親對此毫無察覺。她與小狗之間沒有培養出什麼感情來。約翰又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可以與這條小狗建立起親密的感情,這樣等到他讓堂兄把它抱回家後,小狗也留不下來。 小狗會不斷往回跑。最終,他母親會妥協的。 約翰聽說過很多忠犬的故事。一旦你贏得狗的喜愛,它就永遠不會離你而去。如果你死了,它會來你的墓前哀嚎。 約翰一想到讓阿爾弗雷德養這條狗,心裡就難過得要死。他一度真的想去死。 如果他死了,就可以報復母親了——這麼說吧,會有一個男孩埋在雪地里。雪覆蓋在他的墓上,一條死去的小狗橫躺在墓地上。它死於悲傷。約翰一想到這個場景,淚水就從眼中掉落下來。 就如同之前說的那樣,約翰是在秋末把狗帶回家的。到了聖誕節,他不得不把它送給堂兄了,而阿爾弗雷德則給了他一隻帶鏈子的廉價手錶。這其實也不是他送的禮物,而是他爸爸出錢買的。 阿爾弗雷德把小狗帶回了家,約翰隨後就開始等待。小狗沒有回他家。他開始恨起這條狗來。 他認定阿爾弗雷德把它鎖起來了,於是想去看看。當他來到堂兄家後,堂兄並不在家。他出門滑雪去了。 但是,這條狗就在院子裡。約翰叫了它,小狗並沒有上前來。它就在那裡搖著尾巴。隨後它吼叫起來,仿佛約翰就是一個陌生人。 約翰帶著對這條狗的恨意走開了。他對堂兄的恨意對他來說一直是件非理智的事情,而他總為這一點而感到羞恥。 小狗長成了大狗。它是一條牧羊犬。 有一天,約翰在鎮子邊的田地里。他那時十六歲,帶著一把父親的槍,正打算去打兔子。 他當時待在一片小樹林裡,突然間,在邊上的田野里,他看見了那條狗。它現在已經長成一條毛髮濃密、相貌醜陋的大狗了。田地里還放著羊。這條狗沿著柵欄朝羊匍匐前進。 約翰曾聽說過狗咬死過羊的事兒。就在那段時間裡,曾有好幾隻羊在鎮子邊的田野里被狗咬死了。 約翰沿著柵欄朝狗走去。狗當然認得他。這條狗叫「謝普」。它看到約翰後,搖起了尾巴。 狗的臉上清晰可見一副內疚的神情。約翰狠了狠心。見到咬死羊的狗就得捕殺,這是優秀公民應盡的義務。約翰在那一刻之前還從未想過公民的義務。突然間他心中滿懷公民的義務感。他朝狗開了槍。他把雙管獵槍兩個槍管的子彈都打了出去[3]。第一槍把狗打瘸了,狗疼得朝他哀嚎,但第二槍就結果了它的性命。 看著它死去,他心裡有一種古怪的滿足感。約翰為這種感覺而感到羞恥。 他既感到羞恥,又感到高興。他為找到狗要攻擊羊的藉口而感到非常開心。當然,他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狗會不會那樣去做。沒人知道是他殺了狗。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狗隨後被人發現橫屍在田野里。田野里還放著羊……這麼說吧,阿爾弗雷德已經和狗分不開了,整個人都崩潰了。 但是,這倒不是因為阿爾弗雷德是個特別重感情的人——約翰是知道這一點的。他只是在戳他的痛處。 他很愛這條狗,因為他打心裡知道約翰起初並不打算把狗送給他。他就是那樣的人。 約翰不是那樣的人。他記得阿爾弗雷德的禮物。這其實是他叔叔給的禮物。約翰不久之後就把那隻手錶弄丟了。手錶是從他口袋裡滑掉的。表鏈並沒有掛緊。好吧,這表不值什麼錢。 約翰本可以把這塊手錶保留好,這樣等阿爾弗雷德來的時候,時不時地還能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兩個男孩誰都不想給對方送禮物。但他們不得不送。家人逼的。 把手錶就這樣從口袋裡拿出來會讓阿爾弗雷德害臊的。 約翰曾一度覺得,丟了那隻表之後,他就變得多少有些大度起來。但是,他從未誇耀過自己的大度。 他知道阿爾弗雷德不是一個大度的人。約翰在聖誕節給了他那條小狗之後,它就生病了。要不是阿爾弗雷德對它無微不至的照顧,它很可能就死了。他甚至帶它去看了獸醫。「這還是能看出某些人的內在的。」約翰對自己說道。 兩個男孩就在一個小鎮上長大,其間從未動手打過架。他們隨後離開了鎮子,讀了不同的大學。步入社會之後,又去了不同的城市。 他們依舊互相憎恨。他們長大之後,不得不與對方聯繫——因為雙方家庭的緣故——兩人總刻意表現得很客套。 每當約翰往前邁一步——比如,他在國會上任時——阿爾弗雷德就會寫信祝賀他。當阿爾弗雷德身上發生好事兒時,約翰也會這樣做。兩人都要娶妻了,但誰都不願去參加對方的婚禮。 當時,兩人的身體都有些不舒服。這是一個巧合。約翰總為他自己領先一步而感到高興。他曾對自己說,如果他先結了婚且阿爾弗雷德病了,那麼等到阿爾弗雷德結婚時,他就得從病榻上爬起來去參加他的婚禮了。 「我絕對不會讓他知道我病得有多重。或者,至少我得找別的藉口。」 這就是問題所在。兩個人從未讓對方知曉自己的想法。 年齡越來越大之後,知曉對方想法就越發艱難了。兩人多年未曾通信。 隨後,阿爾弗雷德來拜訪約翰了。約翰的房子就在芝加哥的郊區,而那時阿爾弗雷德剛好在城裡出差。 他原本只想順道來約翰家拜訪一下,但約翰執意讓他留下。 他越是恨阿爾弗雷德,讓他留下的心就越懇切。因為他心懷內疚。他恨自己曾是那樣一個傻子。 剛好,約翰的妻子對他的堂兄阿爾弗雷德也有好感。有時兩人在一起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兩人都對音樂感興趣。約翰卻不喜歡音樂。他的妻子會彈鋼琴。有時會為阿爾弗雷德整夜彈奏曲子。她會先彈奏一會兒,隨後就與阿爾弗雷德交談起來。當阿爾弗雷德的妻子從歐洲回來之後,約翰的妻子說,他們可以來這裡長住一段時間,還可以把女兒也帶來。 約翰和妻子沒有孩子。 當他聽到妻子邀請別人一家做客後,約翰退縮了。他非常清楚阿爾弗雷德的女兒一定是個放蕩、粗俗的女孩。 約翰坐在椅子裡讀書,而阿爾弗雷德和他妻子則待在另一個房間裡,約翰握緊了雙拳。他對阿爾弗雷德的恨意有時會逗樂他。這一點是沒有道理的。「這就是傻。」他對自己說。 到了晚上,約翰的妻子不在家,這兩個男人一起待在房子的走廊里。他們一個小時前吃了晚飯。阿爾弗雷德的拜訪就要結束了。他打算兩三天之後就回去。 他談起了落日很美,約翰點了點頭。 他們隨後陷入了沉默。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氣氛變得沉重起來。 「我們出去走走吧。」阿爾弗雷德說。 約翰不想去。他不知道除了這樣還能做什麼。他的妻子今晚去某個女性俱樂部聚會了。她整晚都會待在那裡。他討厭女性俱樂部。 約翰家的房子坐落在面朝一片湖的斷崖上。院牆外面就是可以走到河灘的一段台階。 兩個男人拾級而下。那是一個夏夜,年輕的男女在湖裡洗澡。 約翰和阿爾弗雷德都沒有和對方說話,來到河灘上時,兩人依舊保持沉默。分秒度成了小時。 好吧,也沒有這麼難熬。兩個男人都能忍受。 這是他們唯一能忍受的。他們沿著河灘走了一會兒,隨後坐在了沙灘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兩個男人都對自己說起了一樣的話。「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我邊上可是我的堂兄弟。他人很好。他有什麼問題?我還是這樣說吧,『我有什麼問題?』」 他們真想幹上一架。這是個古怪的念頭。他們小的時候就該幹上一架。現在他們都是五十歲的人了,都成了體面的人。不久之後,河灘上的年輕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倆了。 約翰站起身來,阿爾弗雷德也跟著站了起來。沙子或許有些滑。他靠在了約翰身上。 約翰粗暴地把他推開,將他推倒在地。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這樣做了。他的手不聽使喚。 當然,阿爾弗雷德並不知道約翰的舉動是沒有預謀的。他的判斷力不足以這樣去想問題。一個科學家沒必要和律師那樣去動用判斷力。他只需倒弄一些化學物質和各種事物就行了。 一個人的手滑了,然後事情就發生了。這事兒很容易遭到誤解。就如同事後約翰對自己說的那樣,阿爾弗雷德就是那樣的人。他不會諒解的。 說到底,這就是他的問題。這就是約翰憎恨他的原因。 阿爾弗雷德從沙灘上一躍而起,朝約翰打了過去。約翰當然也還了手。黑暗中,河灘上爆發了一場打鬥。 兩人都過了打架的年齡。兩人嘟噥了好久。約翰被打成了熊貓眼。阿爾弗雷德的鼻子則被他打出了血。他還把阿爾弗雷德的衣服扯爛了。 好在邊上沒有別人。兩人都是各自城市裡健身俱樂部的會員。他們都看過拳擊賽。他們都想按路數來。隨後,兩人都為自己給對方掛的彩而大笑起來。 他們不能再打下去了。兩人很快就得收手,因為兩人都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們就和沒有動手前一樣。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們打了一架,但什麼都沒有解決。 他們沿著階梯回到了約翰家裡,其間沒有一人說話。隨後阿爾弗雷德回到了他的房間,換了衣服。他把行李收拾好,隨後拿起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 他試圖冷靜下來。約翰覺得他是裝的。 阿爾弗雷德下樓時,約翰正在盥洗室里清理眼睛。他往眼睛上潑了點兒涼水。阿爾弗雷德喊了他一聲,他不得不迎上去。兩人不得已微笑起來。 不過,他們依舊會憎惡對方。每個人都在嘲笑對方。 阿爾弗雷德提議說,「你告訴你妻子,」他說,「我接到了電報,所以得不辭而別了。」 他說「你妻子」這三個字的語氣讓約翰怒火中燒。好像如她這樣的好女人阿爾弗雷德隨便都能遇到似的。而他卻假裝喜歡約翰的妻子。真是個卑鄙的人。 隨後,幾乎就在那一刻,出租車來了,阿爾弗雷德就這樣離開了。 家裡看上去沒有發生過什麼。當然,約翰可以編一個故事來解釋他眼睛的情況。他妻子回家後,他說他和阿爾弗雷德——他的堂兄——一起走下階梯去了河灘。他們走回來的時候,他摔了一跤,摔壞了眼睛。「你就是會這樣摔跤的人。」他妻子說道。隨後他說起了阿爾弗雷德收到了電報,不得不離開。他得去趕火車。 約翰的妻子有些崩潰。她說她漸漸喜歡上了阿爾弗雷德。「我希望我也有這樣一個堂兄。」她說。 她說當阿爾弗雷德的妻子和女兒從歐洲回來後,要是能讓他們來這裡長住一段時間就好了。 「是的。」約翰說。儘管眼睛紅腫著,但他心裡高興,說什麼都能答應下來。他隨後一逮到機會就從妻子身邊溜走了,去房子周邊散步了。 他覺得自打阿爾弗雷德走之後,房間裡沁入肺部的空氣都變得好多了。 至於那場打鬥,他確定自己肯定占了上風。當然,阿爾弗雷德沒有被打成熊貓眼,但是約翰往他身上揍了好幾記重拳。 「第二天一早他肯定會渾身酸疼的。」他這麼想著,感到心滿意足。至於邀請他們家來做客,好吧,就算他們來了,他們也不會待很久的。阿爾弗雷德肯定有足夠的自知之明,不會上這裡來的。 不過,約翰還有一些遲疑。阿爾弗雷德或許會帶著妻子和女兒來報復他的。 他的妻子或許會喜歡上約翰的妻子。 約翰自己說不定也會喜歡阿爾弗雷德的女兒。他喜歡年輕的小女孩。這種念頭讓他又痛苦起來。 「那樣的話,事情就會變得一團糟了,現在難道不糟嗎?」 似乎阿爾弗雷德就有一個魅力十足的妻子和女兒。他肯定會來炫耀一番,以此來讓他相信他本人很優秀。 約翰認為他的堂兄阿爾弗雷德從來都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他希望打在阿爾弗雷德身上的幾記重拳可以讓他第二天一早在火車上酸得厲害,這樣他就無法從鋪位上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