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回鄉
一
十八年了。這麼說吧,他開一輛好車,一輛昂貴的跑車。他衣著講究,是個身材結實、容貌英俊,不怎麼笨重的人。他離開這座中西部的鎮子去紐約時才二十二歲,現今回鄉已四十了。他駕車從東邊朝鎮子駛來,在十英里開外的另一個鎮子上停車吃午飯。
母親去世後,他就離開了卡克斯頓,起初他還給家鄉的朋友寫寫信,但幾個月後回信日漸變少了。有一天,在離卡克斯頓十英里外的鎮子上,他正坐在一家小酒店裡吃飯,突然想到了緣由,並為此感到慚愧。「我這趟回來是和我寫信的原因一樣嗎?」他問自己。有那麼一刻,他覺得或許不該繼續往前走了。現在回頭還不晚。
酒店外,在這座鄰近小鎮的主商業街上,人們來來往往。陽光暖洋洋的。儘管已在紐約居住多年,但依舊有一股鄉愁深埋在他內心的某個地方。他一整天都在駕車穿越俄亥俄東部,途中越過多條河流,穿過多座小山谷,看見了大路後面一座座白色的農舍以及巨大的紅色穀倉。
接骨木花沿著柵欄開得正盛,男孩們在小河裡游泳,麥子已割,玉米已長到齊肩高。處處可聞蜜蜂的嗡嗡聲,沿路的大片林地里,瀰漫著濃重、神秘的靜謐。
不過,他此刻在想別的事兒,羞恥感油然而生。「我第一次離開卡克斯頓時,還給家鄉兒時的夥伴寫信,但我都在說我自己的事兒。我寫信都在說我在城裡做了什麼,交了什麼朋友,我的打算是什麼,或許只在信件的最後,我才提上一句詢問的話: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最近怎麼樣?諸如此類。」
這位回鄉的本地人——他叫約翰·霍爾頓——感到越來越不安。十八年之後,他似乎明白過來,浮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封十八年前寫的信,那時他才第一次踏入這座陌生的東部城市。他母親的兄弟,這座城市裡一個成功的建築師,給了他種種機會:他在劇院裡看到了曼斯菲爾德扮演的布魯特斯;他和舅媽一起乘坐夜船沿河而上到了奧爾巴尼;船上還有兩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一切都保持著同一個聲調。他的舅舅給了他一個難得的機會,他也把握住了。他適時地也成了一位成功的建築師。紐約有很多高大的建築,兩三座摩天大樓,好幾座巨大的工業廠房,數不清的壯觀的高檔住宅,這些都是他構思出來的產物。
往深處說,約翰·霍爾頓得承認舅舅和舅媽並不怎麼喜歡他。只不過恰巧舅媽和舅舅沒有自己的孩子罷了。他在辦公室里努力且細心地工作,在設計方面慢慢培養出了某種極為突出的本領。舅媽更喜歡他一點兒。她一直視他為己出,待他如己出。有時就喊他兒子。舅舅去世後,有這麼一兩次,他曾有過一個念頭:舅媽是個好女人。但有時他會覺得,她甚至喜歡他,約翰·霍爾頓,做出一些更為不道德的事,時不時地能逍遙自在一些。他從未做出逼她原諒的事兒來。也許,她在渴望能去原諒他的機會。
想法挺古怪,不是嗎?那麼,這個傢伙要幹什麼呢?你一生只能活一次。你得替自己想想。
真煩人!約翰·霍爾頓非常在意這趟回卡克斯頓之旅,比他意識到的還要在意。那是一個明媚的夏日。他駕車越過賓夕法尼亞州的山脈,穿過紐約州,橫跨俄亥俄東部。他的妻子喬特魯德,去年夏天過世了,他的獨子,一個十二歲的小伙子,去了佛蒙特州參加夏令營。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慢慢駕車沿著鄉村走,細品那裡的景色。我需要歇息一下,得有時間來思考。我真正要做的是去重會老朋友。我要回卡克斯頓,在那裡待上幾日。我要去見赫爾曼、弗蘭克和喬。隨後去拜訪莉莉安和凱特。這該多有趣啊,真的!」沒準等他到達卡克斯頓時,卡克斯頓的球隊正在比賽,比如與一支來自耶寧頓的球隊比賽。莉莉安說不定會和他一起去看比賽。他隱約覺得莉莉安還未嫁人。他是怎麼知道的呢?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聽到過來自卡克斯頓的消息。球賽或許會在哈夫勒球場進行,他和莉莉安會去那裡觀賽,他們會走在特納大街旁的楓樹下,經過老舊的木板廠,走過布滿沙塵的那條路,再經過昔日鋸木廠的所在地,最終到達球場。他或許會為莉莉安撐起陽傘,鮑勃·弗蘭奇或許會站在收取二十五美分票錢才能由此進入的大門旁。
好吧,或許在那兒的人不是鮑勃,而是他兒子。他一想到莉莉安也會那樣與昔日的情人一起去看比賽,心裡就美滋滋的。一群群男孩,男人和女人,穿過哈夫勒球場的大門,在塵土中邁步前進,小伙子和心上人一起,還有幾個青絲成灰的婦人,她們是球隊隊員的母親,莉莉安和他就頭頂烈日,坐在那座搖晃的看台上。
曾幾何時——他倆,他和莉莉安就這麼坐在一起,心裡真是思緒萬千啊!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場內的球員身上。別人或許會問鄰座的人:「誰領先啊,卡克斯頓隊還是耶寧頓隊?」莉莉安把手放在大腿上。一雙多麼白皙、優雅、柔意綿綿的手啊!曾經——就在他母親去世後一個月,他搬到城裡與舅舅住之前——他和莉莉安在晚上相約去了球場。他父親在他還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鎮上也沒有別的親戚。在晚上去球場赴約或許對莉莉安來說是件冒險的事兒——若有人發現的話,對她的名譽可不好——不過,她似乎非常樂意前往。你們應該知道那個年紀的小鎮姑娘是怎樣的吧。
她父親在卡克斯頓經營一家零售鞋店,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好人,而霍爾頓一家——約翰的父親則是一位律師。
那一晚,他倆從球場回來之後——一定已經過了凌晨——就坐在她父親家門口的前廊里。她父親想必早已知道了。女兒竟然和一個小伙子那樣歡騰了大半個晚上!他倆懷著某種他倆都不理解的古怪而又絕望的心情相互依靠著。她禁不住他一再催促,直到三點才進屋。他不想毀了她的名聲。為什麼,他或許應該……她一想到他要走,就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那一年他二十二歲,而她十八歲左右。
十八加二十二等於四十。約翰·霍爾頓在距卡克斯頓十英里開外的鎮上,坐在酒店用餐的那一天剛好四十歲。
此刻,他心想,他或許可以和莉莉安一起走過卡克斯頓的大街去球場,這樣就會追回些什麼。你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人得接受青春已逝的事實。如果真有那樣一場球,而莉莉安又願意和他一起去的話,那麼他大概會把車留在酒店車庫裡,邀請她一起走路前去。人們會在電影裡看到那樣的畫面——一個男人二十年之後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村子裡,新生的美景早已取代了年輕時的美好——諸如此類。春季里的楓葉儘管動人,但到了秋日它們會更加迷人——一種火焰的顏色——那正應和了成年男女的氣質。
吃完午餐之後,約翰覺得不是很舒服。通往卡克斯頓的路——以前坐單匹馬拉的馬車走這段路要花將近三小時的時間,但現在只需花費二十分鐘就可以不費力地走完。
他點上一支雪茄,出門走了一會兒,並不是漫步在卡克斯頓的大街上,而是走在距那兒十英里開外的小鎮的大街上。如果晚上能趕到卡克斯頓,恰好趕在黃昏時到達,那麼,現在……
約翰內心突然感到一陣痛楚,意識到他需要的是黑暗,是柔和的夜燈帶來的親切感。莉莉安,喬,赫爾曼以及其他人。其他人和他一樣都經歷了十八年的歲月。現在,他成功地把對卡克斯頓的恐懼轉化為了對其他人的恐懼,這讓他感覺稍微好了一些,但他馬上意識到了他在做什麼,於是再一次感到了不適。一個人總得去看看變化:新的面孔,新的建築,中年人成了老人,年輕人步入了中年。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想到的是其他人。他沒有再像十八年前寫信給家裡時那樣,只想到他自己了。「我真的變了嗎?」這是個問題。
想來真是荒誕。他曾如此快樂地沿河穿過上紐約州,經過賓夕法尼亞州西,跨過俄亥俄州東。人們在田裡和鎮上幹活,農民們坐車去鎮上,從對面的山谷望去,遠方的路上揚起團團灰塵。有一次,他曾把車停在一座橋旁,沿著一條小河的河畔走著,那裡曾是一片樹林。
他現在喜歡關心別人了。這麼說吧,他曾經絕不會饒恕自己把時間花在別人身上,不會去想像他們和他們的事兒。「我可沒時間。」他對自己說。他總會意識到,就在他成為一個出色的建築師時,美國的一切日新月異。新人輩出。他總不能一輩子都靠舅舅的名聲闖蕩下去吧。一個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所幸,他的婚姻幫了他。為他鋪設了許多有價值的關係。
路上他曾兩次讓人搭車。一次是一個來自賓夕法尼亞州東部某鎮的十六歲小伙子,他搭上車時,正沿路朝西往太平洋海岸走去——這是一趟夏日的徒步之旅。約翰載著他走了一整天,一路上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聽著他說話。這就是年輕的一代。小伙子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熱情、友好。他抽菸,一次,當他們遭遇爆胎之後,小伙子動作麻利,急於想去更換輪胎。「現在,不勞您髒手了,先生,我很快就能搞定。」他說,隨後就換好了。小伙子說他打算就這樣長途跋涉到達太平洋海岸,在那裡他打算謀一份類似在遠洋貨船打工的差事,如果他辦到了,就會接著去環遊世界。「但你會說外語嗎?」小伙子說他不會。約翰·霍爾頓腦子閃過了一幅幅畫面:炎熱的東部沙漠、擁擠的亞洲小鎮、幾近蠻荒的山地國家。作為一位建築師,他在舅舅去世前曾花了兩年時間在國外旅遊,去很多國家學習建築,但他沒有將他的想法說給小伙子聽。心情激盪,孩子氣的恣意,懷揣遠遊世界的宏偉藍圖,小伙子就像他年輕時曾打算離開舅舅位於市中心東第八十一街的房子,獨自走向炮台公園一樣。「我怎麼知道——或許他能辦到呢?」約翰心想。與小伙子一路結伴而行讓他非常開心,並且他時刻準備著第二天早上再去接他,但小伙子搭上了某個起得更早的人的車,自己走了。約翰為什麼不邀請他去他的酒店住一晚呢?約翰想到這一點時已經晚了。
年輕人,狂熱且無拘無束,放蕩不羈,對吧?我不知道為何我從未如此過,從未想要這樣去做。
如果他再狂野一些,更無所畏懼一些——那一晚,他和莉莉安在一起的那一次……「自己一人的時候總會無所畏懼,但當別人在場,當小鎮上的姑娘陪在身邊時,你就慫了……」他清楚地記得,很久之前的那個晚上,他與莉莉安一起坐在她父親房子的前廊里,他的手……似乎莉莉安在那一晚不會拒絕他提出的一切要求。他曾想——好吧,他曾想過結果。女人必須受男人的保護,諸如此類。當他走開後,莉莉安看上去非常吃驚,即便當時已是凌晨三點了。她就像一個在火車站等候火車的人。那裡有一塊黑板,一個陌生人走了過來,在黑板上寫下了諸如「287次列車停止運行」之類的信息。
是的,一切就是那樣。
隨後,四年過去了,他娶了一位家境很好的紐約女人。即便身處紐約這樣的城市裡,儘管這裡人口眾多,但她的家庭也還是很有名氣。他們家人脈很廣。
婚後,他有時會詫異,這都是真的。喬特魯德看他時,眼睛裡有時會閃過古怪的眼神。他在路上搭載的那個小伙子——那一天當他向那個小伙子說起什麼時,眼睛裡也流露過一模一樣的古怪眼神。若你想到那個小伙子是故意打算第二天避開你,那種感覺可就太糟糕了。還有喬特魯德表哥的事兒。婚後,約翰曾聽人說起喬特魯德原本打算嫁給她的表哥,不過他聽說後當然什麼也沒有和她說。他為何要說呢?她是他妻子。他聽說,她家裡人曾非常反對她與表哥的婚事。這個表哥是出了名的莽漢、賭徒和酒鬼。
有一次,這個表哥在半夜兩點來到了霍爾頓的公寓,他喝得大醉,硬是要見見喬特魯德。而她披著一件睡衣,走下樓去見了他。那是在公寓樓下的門廳里,只要有人進來就可以看到她。其實,開電梯的男孩和門衛確實看到她了。她就站在樓下的門廳里和他聊了近一個小時。說了什麼呢?他從未當面問過喬特魯德,而她也從未向他提起過任何事。當她回到樓上,上床睡覺時,他顫抖著躺在自己的床上,但依舊一言不發。他擔心如果自己開口,或許會說粗話,還是閉嘴的好。那個表哥以後再也沒出現過。約翰懷疑喬特魯德當時給了他一點錢。他隨後去了西部某個地方。
現今,喬特魯德去世了。她一向看上去挺好的,但突然間莫名其妙地發起了低燒,一燒就是近一年。有時她看似好轉了,而後又會突然嚴重起來。或許她是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她去世時,約翰和醫生坐在床邊。這就和他年輕時與莉莉安一起去球場的那一晚的感受相似,是一種古怪的遺憾。毫無疑問,從某種微妙的角度來說,兩個女人都會責怪他。
責怪他什麼呢?他那位建築師舅舅和舅媽,總會用某種含糊不明的方式對他表示不滿。他們是給了他錢,但是……舅舅說過,莉莉安曾經在遙遠的那晚曾經也說過……
他們說的是一樣的話嗎?喬特魯德在彌留之際也是這樣說的嗎?她莞爾一笑。「你總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是嗎,親愛的約翰?你總是循規蹈矩,從未為自己和他人冒過險。」她的確在生氣時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二
這座距離卡克斯頓十英里的鎮上沒有公園可供人們去坐坐。如果有人在酒店附近逗留,卡克斯頓的人或許會過來問:「你好,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這解釋起來會有一些麻煩。他想要的是柔和的夜燈帶來的親切感,既為了自己,也為了他要去重訪的老友。
他想起了他兒子,現在他已經是個十二歲的小伙子了。「好吧,」他對自己說,「他的性格還沒有完全形成。」到目前為止,他兒子還沒有意識到別人的存在,有一種相當隨意的自私感,一種動不動就想占別人便宜的病態。這類事情需要馬上糾正過來。約翰·霍爾頓不由得遁入了一絲驚慌之中。「我必須馬上給他寫信。」
這樣的習慣會先在一個男孩身上、再在男人身上固定下來,隨後就無法甩掉了。世界上生活著這麼多人呢!每個男人和女人都有自己的觀點。若要有教養,說真的,就得關注他人,關注他人的希望、喜悅,以及對生活的憧憬。
約翰·霍爾頓現在正沿著俄亥俄州一個小鎮住宅區的街道走著,心裡構思著寫給正在佛蒙特州參加男生夏令營的兒子的那封信。他是那種每天都會給兒子寫信的人。「我認為一個男人就該這樣,」他對自己說,「他應該記得現在這個男孩已經沒了母親。」
他來到一個偏遠的火車站。車站中央草地上的一個圓形花壇里種著花草,顯得很整潔。某個像是車站管理人員或報務員模樣的人從他身邊經過,走入了車站。約翰跟著他走了進去。候車室的牆上掛著一張火車時刻表,他在旁邊站著。五點會有一班火車抵達卡克斯頓。另一班火車將會在七點十九分駛離卡克斯頓,並在七點四十三分經過他現在所在的小鎮。火車站小賣部里的一個男人打開了一塊滑動蓋板並盯著他看。兩個男人相顧無言,隨後滑動蓋板又合上了。
約翰看了看錶。此刻是兩點二十八分。他大概會在六點開車去卡克斯頓,隨後在那裡的酒店吃飯。吃完飯就該是晚上了,人們會走到主街上去。到那時大概是七點十九分了。約翰年輕時,他、喬、赫爾曼和幾個經常結伴的小伙子有時會爬上行李箱或郵政車廂,偷摸著乘車到他現在所在的鎮子。火車一路駛出十英里,他們蜷縮在越來越暗的置物平台上,車廂左右搖晃著,多麼驚心動魄啊!秋季或春季時,當天漸漸黑下去,鐵軌旁的田地里會因為燒炭工打開火箱朝裡面丟一塊煤而突然亮起來。有一次,約翰就著一閃而過的亮光,看到一隻兔子正沿著鐵軌奔跑。他原本可以伸出手將它抓住。在鄰近的鎮子裡,這群男孩進了酒吧,在那裡打檯球,喝啤酒。他們原本指望搭乘大概會在十點半抵達卡克斯頓的本地貨車回家。在一次冒險中,約翰和赫爾曼喝醉了,喬不得不把他們扶上一輛空煤車,隨後這輛車帶著他們來到了卡克斯頓。赫爾曼生病了,當他們在卡克斯頓跳下貨車時,他踉踉蹌蹌地走著,差一點兒就跌進駛過的火車底下。約翰沒有喝得像赫爾曼那樣醉。他趁別人沒看到,悄悄把好幾杯啤酒倒入了痰盂。他和喬在卡克斯頓陪著赫爾曼走了好幾個小時,最終在回到家時,他母親因擔心他還沒睡。他對母親撒了個謊:「我開車和赫爾曼一起去了鎮上,路上一隻輪胎破了。我們不得不走路回來。」喬這麼能喝啤酒是因為他是德國人。喬的父親經營著鎮子上的肉市場,家裡的桌子上都擺著啤酒。難怪赫爾曼和約翰都喝趴下了,他都沒事兒。
火車站邊的陰影處有一條長凳,約翰在那裡坐了很久——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他為什麼不帶本書來呢?他在想著給兒子寫一封信,在信中他會談起卡克斯頓鎮外路邊的田野,談起他在那裡遇見的老朋友,談起他還是個孩子時發生的事兒。他甚至會談起他昔日的情人莉莉安。如果他想好要在信中寫什麼,就可以在卡克斯頓那邊的酒店房間裡花幾分鐘把信寫完,而不用停下來想他要說些什麼。你不能總對一個小伙子說的事挑三揀四。說真的,有時你得對他有信心,帶他走入你的生活,讓他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
六點二十分時,約翰駕車到了卡克斯頓,隨後進了酒店,在那兒登記入住,被帶進一間房間。他在開車進鎮子的路上看見了比爾·貝克爾,此人在他年輕時弄癱了一條腿,在人行道上得拖著腿走。他現在老了,臉皺巴巴的,暗淡無光,像一隻乾癟的檸檬,他胸前的衣服上污漬斑斑。人們即便是病人,在俄亥俄州的小鎮上都會活很久。真搞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約翰把車、那輛非常昂貴的車,停入酒店邊的車庫裡。之前,在他還住在這裡時,這幢樓是一座畜棚。在那間小辦公室前面的牆上還掛著那幅著名的跑馬圖。老戴夫·格雷,他養賽馬,經營畜棚,而約翰有時會從那兒雇一輛馬車。他會雇一輛馬車帶著莉莉安沿著灑滿月光的路去鄉下兜風。一條狗在一座孤零零的農舍旁吼叫著。有時,他們會沿著種著接骨木的泥濘小路趕車,隨後將馬勒住。一切是多麼安靜啊!這感覺好奇怪。他們說不出話來。有時,他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彼此緊挨著,長久長久地坐著。一旦他們走出馬車,將馬拴在柵欄上之後,就在一塊剛剛收割過的田裡散步。割下來的乾草一摞摞地堆在各處。約翰想和莉莉安一起躺在其中一摞乾草堆上,但他沒敢說出口。
約翰一聲不吭地在酒店裡吃飯。餐廳里甚至連個旅行推銷員也沒有,酒店的老闆娘走了過來,站在他桌邊和他攀談起來。酒店有時會有很多遊客,但今天恰好是個冷清的日子。酒店業蕭條的日子就這樣來了。女人的丈夫曾是個遊客,後來就把酒店買下了,好讓她在他外出的時候還有點事兒可干。他總不在家!他們是從匹茲堡來到卡克斯頓的。
約翰用完餐之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先前那個女人跟了過來。朝走道的門一直開著,隨後她走過來站在門口。說真的,她長得真漂亮。她只是想確認一切已安排妥當,毛巾,肥皂,以及一切他想要的都已備好。
她在門上靠了一會兒,聊起了這個鎮子。
「這是個不錯的小鎮。赫斯特將軍就葬在這裡。」他想知道赫斯特將軍是誰,他參加了哪一場戰鬥。他為自己竟然不記得這位將軍而感到奇怪。鎮子上有一家鋼琴廠,還有一家來自辛辛那提的手錶公司正打算要在這裡建一個車間。「他們認為在這樣的小鎮上,不太會遇到勞資糾紛。」
女人隨後不情願地離開了。她沿著走廊獨自離去時停了下來,還朝這裡回望。有一絲古怪的氣氛。他倆都挺不自在的。「我希望你住得舒適。」她說。一個四十歲的男人歸鄉,但不回自己的家,難道是為了開始一段……與一個旅行者的妻子,嗯?罷了!罷了!
七點四十五時,約翰出門去主街走了走,隨後幾乎立刻就遇見了湯姆·巴拉德,此人一下子就認出了他,這著實讓湯姆感到開心。他對此吹起了牛。「我對人臉過目不忘。不錯!不錯!」
約翰二十二歲的時候,湯姆大概才十五歲左右。他父親是鎮上的主治醫師。他一直拽著約翰,與他一起朝酒店走去。他一直在嚷嚷:「我一眼就認出了你,說真的,你真沒變多少。」
現在輪到湯姆當上醫生了,但他身上有點兒……約翰馬上猜到了哪裡不對勁了。他們來到了約翰的房間,約翰從包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給湯姆倒了一杯,約翰覺得湯姆喝得太急了。他倆聊了一會兒。湯姆在喝完酒之後,坐在了床邊,手裡依舊拿著約翰遞過來的酒瓶。赫爾曼現在在開一輛拉貨馬車。他娶了基蒂·斯莫爾,生有五個孩子。喬現今在國際收割公司上班。「我不知道他此刻在不在鎮上。他當檢修工,技術了得,是個好人。」湯姆說。他又喝醉了。
至於莉莉安,約翰提起她時小心翼翼,而湯姆當然知道她已經嫁了人,隨後又離婚了。她好像湯姆又與另一個男人糾纏不清。她前夫後來又結婚了,現在她和她爸媽住在一起,她爸爸是個鞋商,已經死了。湯姆遮遮掩掩地說著,仿佛在保護朋友。
「我想她現在一切都好,改邪歸正了。好在她沒有孩子。她有一點兒神經質,且有點兒古怪,容貌改變了不少。」
兩人下了樓沿著主街散步,隨後上了醫生的車。
「我帶你稍微兜兜風吧。」湯姆說。但當他開出停靠在路邊的車後,他轉過頭來,朝車上的乘客笑了一下。「既然你又回到了這裡,我們得稍稍慶祝一下了,」他說,「要不喝一夸脫怎麼樣?」
約翰給了他一張十美元的鈔票,隨後他消失在了附近一家藥店裡。回來時,他笑了笑。
「我用了你的名字,搞定了。他們沒認出來。我在處方上寫你有點兒神經衰弱,需要振作起來。我推薦你一天喝三勺。天啊!我的處方本都快寫完了。」藥店是一個叫做威爾·博耐特的人開的。「你或許還記得他吧。他是艾德·博耐特的兒子,娶了卡麗·懷亞特為妻。」在約翰腦中,這些名字都模糊了。他想:「這個男人要喝醉了。他打算把我也灌醉。」
當他們駛出主街,進入胡桃木大街後,他們把車停在兩盞街燈之間,又喝了起來,約翰對著瓶喝,但用舌頭抵住了瓶口。他想起了他和喬和赫爾曼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那時的他悄悄地把啤酒倒入了痰盂。他感到又冷又孤獨。他之前在午夜離開莉莉安的房子歸家時,就經常沿著胡桃木大街走。他記得當時住在這條街上的人們,一連串名字現在湧入了腦海。常常這些名字還記得,但人已對不上了。就只剩下名字了。他希望這位醫生別掉轉頭把車開到霍爾頓曾經居住的街道去。莉莉安住在鎮子的另一邊,那個地方叫做「紅房子區」,只不過約翰不知道那裡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三
他們無聲地一路駛去,爬上一個小山丘,隨後來到鎮子邊緣,向南駛去。他們在一所房子前停了下來,這所房子顯然在約翰住在這裡之前就已經建好了,湯姆按響了喇叭。
「這裡以前不是一個集市嗎?」約翰問。醫生轉過身來,點了點頭。
「對,就在這裡。」他說。他不斷按喇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站在了停在路上的車旁。
「我們得去接穆迪和阿爾夫,然後一起去麗舍之角吧。」湯姆說。約翰現在的確被拽著走了。有一段時間裡,他懷疑自己是否會被介紹給這兩人。「我們搞了一些私藏的烈酒。這是約翰·霍爾頓,他幾年前就住在這裡。」約翰年輕時,戴夫·格雷這個出租馬車的人,曾一大早就在集市上賽馬。赫爾曼這個馬匹的狂熱愛好者,曾夢想有一天會成為一名騎手,他經常一大早就來到約翰家,於是這兩個男孩早飯也不吃就來到集市。赫爾曼會從他母親的食品儲藏室里拿來一些用切片麵包和冷餐肉做的三明治。他們抄小路,邊吃三明治邊翻過柵欄。他們越過沾滿露珠的草地,草地里的雲雀在他們之前朝天上飛去。赫爾曼至少一生多多多少少還在延續他年輕時的激情:他依舊在和馬打交道,他有了一輛運貨馬車。約翰內心感到了一絲疑慮。赫爾曼開的似乎是一輛運貨的卡車吧。
那一男一女上了車,女人在后座與約翰坐在一起,丈夫則和湯姆坐在前排,隨後他們開車去了另一個房子。一路上很多街道約翰已經不記得了。他時不時會問那個女人:「我們現在經過的是哪條街?」隨後穆迪和阿爾夫加入了他們,兩人一樣也擠在后座。穆迪是一個二十八或三十歲左右的苗條女子,金髮碧眼,一上車似乎就故意在奉承約翰。「我只要擠一點兒空間就好了。」她說,一邊笑著,一邊縮在約翰和先前那個他記不起名字的女人中間。
他曾很喜歡穆迪。當車沿著一條碎石路開出大約十八英里之後,他們來到了麗舍的農舍前,這裡已經改建成了一家路邊飲食店,隨後下了車。穆迪一路上不怎麼說話,但她挨著約翰坐得很近,而約翰一路上感到又冷又孤獨,他為她苗條的身體帶來的暖意而心懷感激。她時不時地低聲對他說道:「夜色真美!天啊!我喜歡這樣在黑暗中前行。」
麗舍之角就坐落在薩姆森河的拐彎處,約翰年輕時,這裡還是一條小河,他時不時地會和父親來這裡遠足垂釣。他後來又和一群帶著女友的小伙子來過此地幾次。他們那時是坐著格雷的老舊巴士來的,整趟旅程一來一回要花好幾個小時。夜晚回家時,他們會用最高的嗓門興致高昂地唱歌,把沿途的農民都吵醒了。車上有些人偶爾會下車,走一段路。趁別人沒看到,這是小伙子親吻女朋友的好機會。腳步只要加快一點兒,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趕上巴士。
麗舍之角的主人名叫弗朗西斯科,是一個面色陰沉的義大利人,屋裡有舞池和餐廳。如果懂內情的話就可以喝酒,顯然這個醫生和他的朋友們都是老主顧了。他們一進屋就宣稱約翰不用掏錢,這句話,其實在約翰點餐之前就說出口了。「你現在可是個客人,別忘了。等我們去你鎮上,你再請我們就好了。」湯姆說。他笑了。「而這讓我想到。我忘了給你找零了。」他說完,遞給約翰一張五美元的紙幣。從藥店買來的威士忌已經在路上喝完了,除了約翰和穆迪之外,其餘人都喝了個痛快。「我不喜歡酒。你呢,霍爾頓先生?」穆迪咯咯笑著說。她兩次把手指伸過來,並輕輕地觸碰約翰的手指,每一次她都會為此而道歉。「哦,請原諒!」她說。約翰對此沒有什麼感覺,就和夜晚早些時候,酒店那個女人前來站在他門前、隨後不情願離開時,他的感受一樣。
他們把車停在麗舍之角,從車上下來之後,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朝他襲來。「我在這裡和這群人幹什麼?」他不斷問自己。當他們處在明亮處時,他偷偷看了看手錶。還沒到九點。那裡還停著許多別的車,醫生站在門口解釋說,這些車都是從耶明頓來的,他們喝了幾杯不那麼烈的義大利紅酒之後,除了穆迪和約翰之外,其他人都去了舞池跳舞。醫生把約翰拉到一邊小聲對他說:「別去勾搭穆迪。」他說。他急匆匆地解釋說,阿爾夫和穆迪一直在吵架,兩人好幾天沒說話了,儘管他們同處一個屋檐下,在同一張桌子旁吃飯,睡在同一張床上。「他覺得她和那些男人玩得太過了,」湯姆解釋說,「你最好小心點兒。」
穆迪和約翰坐在房前樹下的一張長椅上,其他人在跳舞時,他們就拿上酒,走出門。湯姆喝了一些威士忌。「這是私釀酒,但是好東西。」頭頂上的天空星星在閃耀,別人都在跳舞,約翰轉過頭朝路對面種在河岸的樹林間望去,星光映射在薩姆森河面。屋裡的一束光落在穆迪的臉上,光照下那是一張多麼可愛的臉龐,但當湊近看,卻看到的是任性。「她內心一定是一個寵壞了的小孩。」約翰心想。
她問起了他在紐約的生活。
「我曾去過那裡一次,但只待了三天。那還是我在東部讀書的時候。有一個我認識的女人住在那裡。她嫁給了一個大概叫特里根的律師。我猜,你應該不認識他。」
此刻她臉上流露出一種饑渴且失望的表情。
「天啊!我真該住在那個地方,而不是這個洞穴里!這裡連能讓我心動的男人都沒有。」她這麼說時又咯咯笑起來。晚間,他們曾穿過布滿塵土的道路,在河邊站了一會兒,但在別人跳完舞前,又回到了長椅那兒。穆迪始終不想跳舞。
十點三十分時,其他人都有一些喝醉了,他們駕車回到鎮子上。穆迪又坐在了約翰身邊。路上,阿爾夫想要睡覺了。穆迪把瘦弱的身體靠在約翰身上,她做了兩三個他毫無反應的細微動作之後,大膽地把手伸入了他的手中。那一秒,那個女人和她的丈夫正在和湯姆聊在麗舍之角見到的那些人。「你們有沒有覺得芬妮和喬之間有些什麼事兒?不,我覺得她倒是挺規矩的。」
十一點三十分時,他們到達了約翰的酒店,他向所有人道了晚安,隨後上了樓。阿爾夫醒了。他們駐車時,他從車裡探出身子,仔細打量著約翰。「你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問。
約翰沿著漆黑的樓梯上了樓,隨後坐在房間的床上。莉莉安的容貌已不再年輕。她已經嫁了人,而她的丈夫拋棄了她。約翰是個檢修工,在國際收割公司上班,是個技術嫻熟的技工。赫爾曼是個開運貨馬車的。他有五個孩子。
約翰的房間隔壁有三人在玩撲克。他們大笑著聊著天,聲音清晰地傳到了約翰耳朵里。「你是這麼想的,對吧?好吧,我會證明你是錯的。」隨後,傳來一陣溫和的爭吵。正值夏日,約翰房裡的窗戶開著,他來到其中一扇前站著,朝外看去。明月當空,他往下朝一個小巷望去。兩個男人從一條街道里走了出來,正站在小巷裡小聲嘀咕著。當他們離開後,兩隻貓在屋頂上趴著,正準備交配。隔壁的牌局散了。約翰聽到走廊里傳來了聲音。
「好了,別提了,我和你說,你們倆都錯了。」約翰想起了在佛蒙特州參加夏令營的兒子。「我今天還沒有給他寫信呢。」他感到內疚。
他打開包,拿出紙,坐下開始寫,但試著寫了兩三個字之後,他放棄了,又把紙推開了。他與那個女人坐在麗舍之角邊的長椅時夜色是多美啊!現在,那個女人正和她丈夫躺在床上。他們彼此無言。
「我可以這麼做嗎?」約翰自問道,隨後,這一晚上,他的嘴角首次浮現出了笑容。
「為什麼不呢?」他問自己。
他手裡提著包,走下黑暗的走廊,走進酒店的辦公室,重重地敲起了桌子。一個頭髮稀疏的肥胖男人睡眼惺忪地從某個地方走了出來。約翰解釋說:「我睡不著,我想還是繼續趕路吧。既然睡不著,還不如開車去匹茲堡吧。」他付了賬。
隨後他讓酒店員工去把管車庫的人叫醒,並付了額外的費用。「我需要加油,還有加油站開著嗎?」他問,但顯然那個人沒有聽到。或許他覺得這個問題很荒唐。
他站在酒店門前灑滿月光的人行道邊,聽到酒店員工重重地關上了門。現在傳來了車輛的動靜,車前燈打亮了。車子開了出來,司機是個男孩。他看起來既有活力,又很機警。
「我看到你去了麗舍之角。」他說,隨後,沒等回話,就去看了看油箱。「你的車沒問題,你大概還有八加侖的油。」他向約翰保證道,約翰隨後爬上了駕駛座。
多麼親切的車,多麼親切的夜晚!約翰不是那種享受極速駕駛的人,但這一次卻快速將車開出了鎮子。「你開過兩個街區,向右轉,駛入第三個街區。開上水泥路。右轉,朝東一直開。這樣你就不會迷路了。」
約翰以賽車的速度轉彎。來到鎮子邊的時候,某人在黑暗中朝他喊叫,但他沒有停車。他迫不及待地拐入大路,朝東一直開去。
「我要把她約出來,」他想,「天啊!這會很有趣!我要把她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