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林中之死
一
她是一個老婦人,住在我居住的鎮子邊的一個農場裡。村子和鎮上的所有人都見過類似的老婦人,但沒人真正了解她們。就是這樣一個老婦人,有時會騎一匹疲憊不堪的馬來鎮子上,有時則挎著籃子走路來。她或許養了幾隻雞,因此會帶一些雞蛋來賣。她把雞蛋放在籃子裡,然後帶去雜貨店。她在那裡用雞蛋換東西。她會換一些鹹豬肉和豆子,再換一兩磅糖和一些麵粉。
隨後,她會去肉店要一些給狗吃的碎肉。她會花上十或十五美分,但要掏錢的話,總會要點兒添頭。以前只要有人要,肉鋪老闆就會把牛肝給他們。我們家就總吃這玩意兒。有一次我一個兄弟在鎮上遊樂場邊上的屠宰場裡搞到一整塊牛肝。後來我們就一直吃那玩意兒吃到膩。牛肝沒花一分錢,但自那以後,我一想到牛肝就想吐。
那位農場來的老婦人要了一些牛肝和湯骨。她從不去拜訪任何人,一旦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就匆匆往回趕。對這樣一副老身子骨來說,這些東西背起來可不算輕。也沒人來幫她扛一下。在路上駕車駛過的人從不會對那樣的老婦人投去一瞥。
就是這樣一個老婦人,曾在那一年的夏天和秋天數次打我們家門前路過,我那時還小,得了一種叫風濕性關節炎的病。她完事兒後就會扛著一個沉重的包裹回家。身後跟著兩三條瘦骨嶙峋的狗。
這個老婦人沒什麼特別的。她是鮮有人知的無名之輩,卻勾起了我的思緒。這麼些年過去後,我此刻突然想起了她和那些事兒。那是一段往事。她叫格蘭姆斯,與丈夫和兒子住在距鎮子四英里[1]外小河邊的一間沒有粉刷過的小屋子裡。
丈夫和兒子都是無賴。儘管兒子只有二十一歲,但已經坐過一回牢了。私下裡有人說女人的丈夫是偷馬賊,把偷來的馬趕到別的村子去賣。時不時就會有人丟馬,那個男人也會跟著消失。沒人逮到過他。有一次我在湯姆·懷特海德的馬廄邊閒逛時,那個男人走了過來,坐在前門的板凳上。那裡還有兩三個男人,但沒人和他說話。他坐了幾分鐘,隨後起身走開了。他離開時,轉過頭來盯著那幾個男人看。他的雙眼流露出蔑視的眼神。「好吧,我已經儘量對你們客氣了。你們卻不願意搭理我。無論我去鎮子上什麼地方都這樣。如果哪一天你們當中有誰的好馬丟了,那可不要怪我。」他其實什麼也沒說。「我真想給你們來個嘴巴子」,這是他眼神里流露出的話。我記得正是他流露出的眼神讓我直打哆嗦。
她老伴兒家裡曾經也有些錢。他叫傑克·格蘭姆斯。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清楚了。他的父親叫約翰·格蘭姆斯,在村子剛建成時曾經營過一家鋸木廠,賺了點兒錢。隨後他喝酒,玩女人。等他去世的時候,錢也所剩無幾了。
傑克把剩下的錢敗光了。沒過多久,沒有木頭可鋸了,地也差不多賣光了。
他的老婆是從一個德國農場主那兒搶來的,他曾在六月收小麥的日子給那位農場主幹活。她那時還年輕,害怕死亡。你們明白吧,那個農場主和那個姑娘有事兒——我覺得,她就是個僱傭女,而他妻子對她早有疑心。這個男人不在時,妻子就拿這個女孩出氣。後來,當妻子去鎮上添置家用物件時,農場主就糾纏這個女孩。女孩告訴傑克說,其實什麼都沒發生,但傑克半信半疑。
他第一次和她外出時就搞定了她。若不是德國農場主讓他滾蛋的話,他是不會娶她的。在農場打穀子的那天晚上,他讓她一起坐在馬車上,後來說下個周日的晚上還來找她。
她本打算趁僱主沒發現就離開這所房子,但她鑽進馬車時,僱主現身了。天幾乎全黑了,但他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了馬頭前。他一把用韁繩拉住馬,隨後傑克拿出了他的趕車鞭。
他們把一切都挑明了!德國人是個狠角色。也許他並不在乎他妻子是否知道。傑克用趕車鞭打到了他臉上和肩膀上,不料馬受了驚,他不得不從車上下來。
隨後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那個女孩沒有看到打鬥的場景。馬奔跑起來,沿路奔襲了近一英里,女孩才把它勒住。隨後她打算把它綁在路邊的一棵樹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這一定是我小時候聽小鎮上的故事時就印在腦子裡的。)傑克搞定那位德國人之後,在路旁找到了她。她在馬車的座位上縮成一團,哭喊著,怕得要死。她對傑克說起很多事,說那個德國人是如何企圖得到她,有一次是如何把她逼進穀倉,另一次又是如何在他倆在屋裡獨處時一把把她的裙子從正面撕開的。她說,要不是那個德國人聽到他老婆進門的話,那一次說不定就得逞了。他妻子那天剛好去鎮上添置家用物件。這麼說吧,她本打算在穀倉里安頓馬匹。德國人原本打算趁他妻子沒看到,溜到田裡去。他告訴女孩說,要是她說出去就宰了她。她能怎麼辦?在他妻子來穀倉餵馬時,她對自己被撕開的裙子撒了謊。我現在記得,她是一個僱傭女,而且不知道她的父親和母親在哪裡。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父親。你們懂我的意思。
像她這樣被僱傭的孩子通常會飽受折磨。這樣的孩子沒有父母,就跟奴隸差不多。那時還沒有孤兒所。他們會被合法地限制在一些人家裡,純靠運氣才能脫身。
二
她嫁給了傑克,隨後生了一兒一女,但女兒死了。
她後來留了下來餵牲口。那是她的活兒。在德國人家裡時,她給德國人和他妻子做飯。德國人的妻子是個悍婦,屁股渾圓,大多數時候和丈夫一起在地里幹活。她給他們做飯,飼養畜棚里的牛,還給豬、馬和雞餵食。姑娘家家就每天無時無刻在餵食。
她嫁給了傑克·格蘭姆斯之後,他也得靠她餵養。她身體瘦弱,在嫁給他三四年並生下兩個孩子後,瘦弱的肩膀就耷拉下來了。
傑克總在房子邊養許多條大狗,房子就在小河旁被棄用的鋸木廠邊。他不偷東西時就一直干販馬的買賣,因此也養了許多瘦弱的馬。他還養了三四頭豬和一頭牛。牲口就放牧在離格蘭姆斯家幾英畝[2]開外的地方,傑克鮮有活兒可干。
他因購置一套打穀設備而欠了債,機器用了好幾年,但債卻未還清。人們壓根不信任他。他們擔心他會在晚上來偷穀子。他不得已要去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活干,而這成本太高了。他在冬天裡打獵,並砍一些木柴,隨後把這些拿到鄰近的鎮子上賣。兒子長大了,和父親一個德行。他倆一起喝酒。若他倆回到屋子後發現沒什麼可吃的,老人就會給老婦人的額頭來上一拳。她養的雞不多,情急之下得被迫宰一隻。待雞宰光了,她去鎮上就沒有雞蛋可賣了,到那時她該怎麼辦呢?
她一輩子都盤算著餵食,得把豬餵好,它們才能長肥,隨後在秋天宰殺。豬宰了之後,她丈夫會把大多數豬肉帶去鎮上賣掉。如果他不敢去,兒子就會去。爺倆有時會動手,他倆動手時,老婦人會站在一旁嚇得發抖。
她慢慢養成了默不作聲的習慣——這習慣已根深蒂固。雖然她還不到四十歲,但看上去已經老了,當丈夫和兒子都出門賣馬、喝酒、打獵或偷東西的時候,她就會在房子周圍和穀倉前的空地上轉悠,自顧自地嘀咕。
她該怎麼讓所有東西都填飽肚子呢?——這就是她思考的事兒。狗得餵。畜棚里的乾草不夠馬和牛吃的。如果她不餵雞,它們怎麼能生蛋呢?沒蛋可賣的話,她又怎能到鎮上去買那些維持生計和農場所需的東西呢?謝天謝地,她丈夫的肚子不用她來填飽——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她倆結婚生了孩子之後,她就再也不用為這個問題操心了。他長途跋涉去了哪裡,她並不知曉。有時他會離家數周,待兒子長大之後,爺倆就一起出門。
爺倆把一切都丟在家裡讓她打理,但她身無分文,一個熟人也沒有。鎮子上也沒人和她說話。冬天來臨時,她得拾一些樹枝來給自己生火,儘量用一丁點兒穀物來餵養牲口。
畜棚里的牲口餓得對她慘叫,狗就跟在她身後轉悠。到了冬天,母雞就不怎麼下蛋了。它們在畜棚的角落裡擠作一團,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們。若是哪只母雞在冬天下了蛋,而你沒有及時發現的話,那麼雞蛋是會被凍裂的。
冬日裡有一天,老婦人帶著一些雞蛋去了鎮子上,身後跟著幾條狗。她直到快三點時才動身,雪已經積得很厚了。那幾天她感覺身體並不怎麼舒服,所以一路嘀咕著,身上衣服單薄,肩膀耷拉著。她把雞蛋裝在一個老舊的谷袋裡,袋子底下打著補丁。雞蛋並不多,但雞蛋在冬天的價格會漲一些。她可以拿它換一些肉給狗吃,再買一些鹹肉、一點兒糖,或許還可以買一點兒咖啡。肉鋪老闆沒準兒還能給她一塊肝。
她到鎮上賣蛋時,狗就趴在門口。她賣得很順利,買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比預計得到的要多。隨後她去了肉鋪,老闆給了她一點兒肝和給狗吃的碎肉。
許久以來,這是頭一回有人友善地和她說話。她進門時,肉鋪老闆一人待在店裡,一見到這麼一個病懨懨的老婦人在這樣的鬼天氣里還要出門,他就感到惱火。肉鋪老闆對她說了幾句她丈夫和兒子的閒話,咒罵了他們,他說話時這位老婦人盯著他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詫異。他說在她丈夫或兒子吃到她放在谷袋中的肝臟或殘帶碎肉的大骨頭之前,他倒是想看看他們挨餓的樣子。
挨餓?好吧,得餵食啊。人也得填飽肚子,那些馬沒什麼好的,但或許也賣得掉,而那頭瘦弱的奶牛已經三個月擠不出奶來了。
馬,奶牛,豬,狗,人。
三
老婦人得趁天黑之前趕回家。狗跟在她身後,嗅著她後背上那個沉甸甸的谷袋。她來到鎮子邊時,在一排柵欄前停了下來,她用放在裙袋裡的一根繩子把袋子綁在了背上。這樣背著會輕鬆一點兒。她的胳膊疼了。她艱難地俯身穿過柵欄,一旦摔跤,就會扎進雪裡。狗在她身邊蹦躂著。她得掙扎著重新站起來,但她做到了。她之所以要翻過柵欄,是因為那裡有一條可以翻山穿林的小路。走大路也是可以的,但這樣她要多走一英里。她擔心自己無法走到家。此外,牲畜還得餵。家裡還有一些母雞以及一點兒玉米。也許丈夫和兒子到家時會帶點兒吃的回來。他們是坐格蘭姆斯家唯一一輛輕馬車出去的,那玩意兒搖搖晃晃的,一匹瘦弱的馬套在馬車上,另兩匹瘦弱的馬用韁繩牽引著。他們是去賣馬的,想儘可能賺點兒錢。他們或許會醉醺醺地回到家。他們回家時,屋子裡最好能準備點兒吃的。
兒子與距家十五英里開外的縣城裡的一個女人有染。那是個非常強壯的女人。夏日裡有一次,兒子把她帶到了屋子裡。那個女人和她兒子都喝了酒。傑克·格蘭姆斯不在家,隨後兒子和他的女人就像使喚用人一樣使喚起老婦人來。她對此不太在意,她早已習慣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說一個字。這就是她的處世之道。當還是小姑娘在德國人那裡時,她就這樣處事了,自打嫁人之後,她也是這樣。她兒子帶女人回來的那一次,他們在屋裡待了一整晚,並像結過婚一樣睡在一起。老婦人對此一點兒也不吃驚,她很早就已處變不驚了。
她背著袋子痛苦地走過一塊空曠的田地,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隨後進入了林子。
那裡有一條小路,但很難走。剛越過山頂,樹林最茂密之處有一小塊空地。難不成曾有人打算在那裡蓋房子?空地和鎮上的建築用地一般大,面積足夠蓋一間房子和一個花園。那條小路沿著空地的一側延伸出去,老婦人到達這塊空地後,就坐在一棵樹下歇腳。
這麼做可是件蠢事。她坐定後,袋子抵住樹幹,位置剛剛好,但該怎麼再站起來呢?她擔心了一會兒,隨後閉上了眼睛。
她一定是睡了有一會兒了。當你身子冷透了,就不可能再感到冷了。午後氣溫暖和了一些,雪卻比以前更厚了。過了一會兒,天放晴了,月亮也浮現出來。
共有四條格蘭姆斯家養的狗跟著格蘭姆斯太太去了鎮上,每條狗都長得又高又瘦。像傑克·格蘭姆斯和他兒子這樣的人總養這樣的狗。他們毆打、虐待這些狗,但狗都不走。格蘭姆斯家的狗為了不挨餓,只能自己出去覓食,老婦人靠在空地邊的樹上睡覺時,狗就在四處覓食。它們總在林子和毗鄰的田地里追兔子,並且在它們的活動範圍內招來了其他三條農場裡的狗。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所有狗都回到了空地。它們對某樣東西興奮起來。類似這樣清冷、明朗、月懸當空的夜晚,對狗來說是個好時光。或許一種源自冬夜聚集在林子裡的狼的古老本能,現在在狗們身上激活了。
空地里立在老婦人面前的這些狗之前已經抓到過兩三隻兔子,即刻的饑渴已經得到了滿足。它們開始玩耍,在空地里繞圈跑了起來。它們一圈一圈地跑著,每條狗的鼻子都嗅著另一條狗的尾巴。一棵棵覆雪的樹下,冬日的月光中,它們構成了一幅古怪的畫面,它們就這樣無聲地奔跑著,踩著鬆軟的雪繞著圈跑著。狗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它們就一圈一圈地跑。
或許在死去之前,老婦人曾看到狗們就這麼跑著。她或許曾醒來過一兩次,老眼昏花地盯著這個古怪的場景看。
她或許此刻不那麼冷了,只是困了。生命曾殘喘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老婦人當時已靈魂出竅。她或許夢見了在德國人家裡度過的少女時光,夢到了此前還是個孩子時,她母親將她遺棄,匆匆離去前的情景。
她的夢境或許一直不那麼愉快。她沒遇見過什麼愉快的事兒。時不時地,格蘭姆斯家的其中一條狗會脫離繞圈跑的隊伍,來到她面前站著。狗把臉湊近她的臉。它伸出了紅色的舌頭。
狗的奔跑或許就是一種死亡儀式。或許就是那種源自狼的原始本能,那一晚在奔跑中的狗身上被喚起,讓它們不知怎麼感到了恐懼。
「我們現在不再是狼了。我們現在是狗,是人的僕人。活下去,人類!人死了之後,我們就又會變成狼。」
其中一條狗來到老婦人坐靠在樹的地方,把鼻子湊近她的臉龐,它似乎滿足了,隨後又和狗群跑了起來。那一晚,在她死去之前,格蘭姆斯家的所有狗都曾在某個時間裡過來湊近她的臉龐。我是之後了解到這一切的,那時我已長大,有一次,在一個冬夜,由於身處伊利諾伊州的森林,我曾看到過一群狗像那樣活動著。那群狗在等我死去,就如同我小時候它們曾在那晚等待老婦人死去那樣,但當這一切發生在我身上時,我還是個年輕人,我絕不會讓自己就這麼死去。
老婦人走得溫柔且安詳。她死後,格蘭姆斯家的一條狗來到她身邊,發現她死後,所有狗都停下了繞圈奔跑的步伐。
它們圍攏在她身邊。
好了,她現在死了。她生前會餵養格蘭姆斯家的狗,現在該怎麼辦?
她背上背著的那個袋子,就是那個裝著一塊鹹豬肉、一塊肉鋪老闆給的肝臟、給狗吃的碎肉和湯骨的谷袋。鎮子裡的肉鋪老闆,突然心生同情,把她背上的袋子裝得沉甸甸的。對於老婦人來說,這可是一大筆收穫。
現在,這成了狗的一大筆收穫。
四
格蘭姆斯家的其中一條狗突然從其他狗中躥了出來,開始撕咬老婦人背上的袋子。如果這群狗真的曾經是狼,那麼這條狗就是狼群中的狼王。它做什麼,其他的狗就跟著做。
所有狗都把牙咬入了老婦人緊緊用繩子綁在背上的谷袋。
它們把老婦人的屍體拖了出來,橫在空曠的空地里。磨破的裙子很快就從她肩上撕開了。一兩天之後,當她的屍體被人發現後,這條裙子已經從身上整個兒撕到了臀部,但是那些狗沒有碰過她的屍體。它們把碎肉從穀物袋裡拖了出來,僅此而已。她的屍體被人發現時已經凍僵,她肩膀極窄,身體極瘦,死後看上去竟像個動人的少女。
在我小時候,中西部地區的鎮子以及鎮子邊的農場裡總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一個出去打兔子的獵人發現了這個老婦人的屍體,但沒有去動。某些東西,那個在被雪覆蓋的空地上被踩踏出的圓形小道,這塊地方的靜謐,狗咬著屍體企圖拖走谷袋或將它撕開的地方——某些東西讓那人吃了一驚,隨後他急忙朝鎮上跑去。
我當時和在鎮上當報童的兄弟住在主街上,那時我兄弟正忙著把下午的報紙送到各家各戶去,當時已經快到晚上了。
獵人跑進了雜貨店,把所見說了出來。隨後他去了五金店,又去了藥店。人們開始聚集在人行道邊。隨後他們沿著大路來到了林中那塊地方。
我兄弟本該干他的活去派送報紙,但他沒有那麼做。每個人都去了林子裡。殯葬師和鎮上的警長也去了。有幾個人乘運貨馬車來到了大路邊的那條小路,沿著小路進了林子。由於釘的馬掌已經生硬,馬在路上直打滑,所以他們沒比我們走路快多少。
鎮上的警長是個大塊頭,他在內戰中弄傷了腿。他拄著一根很重的拐棍,沿著大路一瘸一拐地快速走著。我和兄弟跟在他後面,我們走著走著另一些男人和男孩也加入了隊伍。
我們到達老婦人離開大路的地方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出來了。警長當時在考慮這是否會是一起謀殺。他不斷在問獵人問題。獵人的肩膀上扛著一支槍,身後跟著一條狗。一個打兔子的獵人能出風頭,這樣的機會可真不多見。他走在最前頭,和警長一起領隊。「我沒有看到任何傷口。她是個美麗的少女。她的臉埋在雪裡。不,我不認識她。」其實,獵人根本沒有湊近看屍體。他當時被嚇壞了。她如果是被人謀殺的,那麼這個人就會從樹後跳出來把他也殺了。身處一片林子裡,午後時光,所有樹木都光禿禿的,地面上覆蓋著雪,四下一片寂靜,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會偷偷浮上人的身心。如果周遭發生了某種怪異或離奇的事情,那麼你只會想儘快離開那裡。
男人和男孩組成的隊伍跟著警長和獵人來到了老婦人穿過田地的地方,隨後登上一段小坡,進入了林子。
我兄弟和我一言不發。他肩上橫挎著裝著一捆報紙的袋子。待他回到鎮子之後,在回家吃晚飯之前,或許還得去派送報紙。如果我繼續往前走——毫無疑問他已經認定我會這樣做的——我們都會很晚才能回家。母親或者姐姐得給我們熱晚飯了。
這麼說吧,我們還是有些東西可以說的。一個男孩能逮到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幸運的是,我們剛好去雜貨店時,那個獵人剛好走進來。獵人是個鄉下人。我們倆之前都沒有看到過他。
現在,那些由男人和男孩組成的隊伍進入了空地。這樣的冬夜,黑暗很快就降臨了,但滿月讓一切變得清晰可見。我兄弟和我站在樹旁,老婦人就死在這棵樹下,她看起來不老,那樣輕盈、凍僵著躺在那裡。其中有個人將她在雪中翻了個身,我隨即看到了一切。我的身體因某種神秘的感受而顫抖起來,我兄弟的身體也一樣。也許是因為冷吧。
在此之前,我倆誰都沒有看到過女人的身體。或許是覆在凍僵肉體上的雪,才讓它看上去如此白皙、動人,如此像大理石。鎮上沒有女人隨眾人來這裡,但其中有個男人,他是鎮上的鐵匠,脫去了大衣,並把它蓋在了她身上。隨後,他用胳膊將她抱起,朝鎮上走去,其他所有人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那一刻,沒人知道她是誰。
五
我看清了一切,看到了雪中橢圓形的痕跡,它就像一個小型的跑道,狗曾在那裡奔跑,我看到了人們困惑的樣子,看到了看上去像年輕女人那般白皙的、光禿禿的肩膀,聽到了男人們小聲議論。
男人們都很困惑。他們將屍體帶到了殯葬師那裡,而當鐵匠、獵人、警長,以及其他人進屋之後,他們就關上了門。如果爸爸當時在那兒,或許他也會進屋的,但我們男孩子不允許進去。
我和兄弟一起去派送他沒送完的報紙,我們到家後,我兄弟把事情說了出來。
我一言不發,隨後早早上了床。或許我對他講述事件的方式感到失望。
隨後,在鎮子上,我一定聽到過有關這個老婦人的故事的其他部分。第二天就有人認出了她,隨即就展開了調查。
有人在某處找到了她的丈夫和兒子,把他們帶到了鎮上,並懷疑他們與那位女人的死有關,但這沒有成立。他們有足夠完美的不在場證據。
不過,整個鎮子的人都討厭他倆。他們不得已離開了這裡。他們去了哪裡,我就再也沒有聽說過。
我只記得林中留下的那幅景象,男人們站在邊上,赤裸著如少女般的身體臉朝下埋在雪裡,奔跑的狗留下的蹤跡,以及頭頂清爽寒冷的冬季天空。天上飄過白色的碎雲。雲朵在樹木間奔跑著穿過這片小小的空曠之地。
不知不覺間,林中那個場景就構成了我現在試圖講述的這則真實故事的基礎。你們懂了吧,故事的碎片是很久之後一點點拼湊起來的。
事情就是這樣。我年輕時曾在一個德國人的農場幹活。一個僱傭女畏懼她的僱主。農場主的妻子討厭她。
我在那裡明白了很多事情。隨後有一次,在一個清朗、月光照耀的冬夜,我帶著狗在伊利諾伊的森林裡經歷了多少有點兒神秘的奇遇。當時我還在上學,在一個夏日,我和一個男性朋友一起沿著距鎮子幾英里開外的小河來到了一個房子前,那裡曾是那位老婦人居住的地方。自她死後,那裡就沒人居住了。門沿著鉸鏈脫了下來,玻璃窗全都破了。我和那個男孩站在門口的時候,有兩條狗,無疑是無家可歸的農場狗,正繞著屋子的一角奔跑。兩條狗又瘦又高,它們來到柵欄前,停在路上,朝我們這裡觀望。
整件事情,這則有關老婦人之死的故事,在我長大之後看來就像遠處傳來的樂聲。音符得一點點慢慢聽清,有些事得慢慢搞清楚。
死去的那個女人命中注定要餵養動物。不管怎麼說,那就是她生前所做的一切。她出生前就在餵養動物,她兒時,在德國人的農場幹活時,結婚之後,變老之後,死的時候,都在餵養東西。她餵養牛、雞、豬、馬、狗,她餵養人。她女兒小的時候就夭折了,她與兒子沒有什麼聯繫。她在死去的那一晚正匆忙往家趕,身上背著餵養動物的食物。
她死在了林中的空地里,即便死後,她依舊在餵養動物。
你們看,事情就是這樣,那一晚我們到家後,當我兄弟述說這則故事時,我母親和姐姐都坐在那裡聽,我覺得他沒有抓住重點。他當時太年輕了,我也一樣。一件如此完整的事情自有其動人之處。
我無需強調重點。我只是在解釋我當時以及自那以後為何會感到不滿。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們明白,為何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講述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