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高致 · 林泉高致集

郭思 《林泉高致》
山水訓 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聖,此人情所常願而不得見也。直以太平盛日,君親之心兩隆,苟潔一身出處,節義斯系,豈仁人高蹈遠引,為離世絕俗之行,而必與箕穎埒素黃綺同芳哉!白駒之詩,紫芝之詠,皆不得已而長往者也。然則林泉之志,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絕,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氵晃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貴夫畫山之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輕心臨之,豈不蕪雜神觀,溷濁清風也哉! 畫山水有體,鋪舒為宏圖而無餘,消縮為小景而不少。看山水亦有體,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 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須遠而觀之,方見得一障山川之形勢氣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筆,即掌中几上,一展便見,一覽便盡,此皆畫之法也。 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畫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為得,何者?觀今山川,地占數百里,可游可居之處十無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此之謂不失其本意。 畫亦有相法,李成子孫昌盛,其山腳地面皆渾厚闊大,上秀而下豐,合有後之相也,非特謂相兼,理當如此故也。 人之學畫,無異學書,今取鍾、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達士,不局於一家,必兼收並覽,廣議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後為得。今齊魯之士惟摹營丘,關陝之士惟摹范寬,一己之學,猶為蹈襲,況齊魯關陝,輻員數千里,州州縣縣,人人作之哉!專門之學,自古為病,正謂出於一律,而不肯聽者,不可罪不聽之人,迨由陳跡,人之耳目喜新厭故,天下之同情也,故予以為大人達士不局於一家者,此也。 柳子厚善論為文,余以為不止於文。萬事有訣,盡當如是,況於畫乎!何以言之?凡一景之畫,不以大小多少,必須注精以一之。不精則神不專,必神與俱成之。神不與俱成則精不明;必嚴重以肅之,不嚴則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則景不完。故積惰氣而強之者,其跡軟懦而不決,此不注精之病也;積昏氣而汨之者,其狀黯猥而不爽,此神不與俱成之弊也。以輕心挑之者,其形略而不圓,此不嚴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體疏率而不齊,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決則失分解法,不爽則失瀟灑法,不圓則失體裁法,不齊則失緊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出,然可與明者道: 【思平昔見先子作一二圖,有一時委下不顧,動經一二十日不向,再三體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豈非所謂惰氣者乎!又每乘興得意而作,則萬事俱忘,及事汨志撓,外物有一則亦委而不顧。委而不顧者,豈非所謂昏氣者乎!凡落筆之日,必明窗淨几,焚香左右,精筆妙墨,盥手滌硯,如見大賓,必神閒意定,然後為之,豈非所謂不敢以輕心挑之者乎!已營之又徹之,已增之又潤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復之,每一圖必重複終始,如戒嚴敵然後畢,此豈非所謂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謂天下之事,不論大小,例須如此,而後有成。先子向思每丁寧委曲,論及於此,豈非教思終身奉之以為進修之道耶!】 學畫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學畫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於素壁之上,則竹之真形出矣。學畫山水者何以異此?蓋身即山川而取之,則山水之意度見矣。真山水之川谷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其質。真山水之雲氣四時不同:春融,夏蓊鬱,秋疏薄,冬黯淡。畫見其大象而不為斬刻之形,則雲氣之態度活矣。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如妝,冬山慘澹而如睡。畫見其大意而不為刻畫之跡,則煙嵐之景象正矣。真山水之風雨遠望可得,而近者玩習不能究錯縱起止之勢,真山水之陰晴遠望可盡,而近者拘狹不能得明晦隱見之跡。山之人物以標道路,山之樓觀以標勝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遠近,山之溪谷斷續以分淺深。水之津渡橋樑以足人事,水之漁艇釣竿以足人意,大山堂堂為眾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岡阜林壑為遠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當陽而百辟奔走朝會,無偃蹇背卻之勢也。長松亭亭為眾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蘿草木為振契依附之師帥也,其勢若君子軒然得時,而眾小人為之役使。無憑陵愁挫之態也。山近看如此,遠數里看又如此,遠十數里看又如此,每遠每異,所謂「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側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異,所謂「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形狀,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謂「四時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陰睛看又如此,所謂「朝暮之變態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意態,可得不究乎!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畫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畫之景外意也。見青煙白道而思行,見平川落照而思望,見幽人山而思居,見岩扃泉石而思游。看此畫令人起此心,如將真即其處,此畫之意外妙也。 東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為東南私也。東南之地極下,水潦之所歸,以漱濯開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淺,其山多奇峰峭壁,而斗出霄漢之外,瀑布千丈飛落於霞雲之表。如華山垂溜,非不千丈也,如華山者鮮爾,縱有渾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 西北之山多渾厚,天地非為西北偏也。西北之地極高,水源之所出,以岡隴擁腫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盤礴而連延不斷於千里之外。介丘有頂而迤邐拔萃於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拔也,如嵩少類者鮮爾,縱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 嵩山多好溪,華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別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廬、霍、雁盪、岷峨、巫峽、天壇、王屋、林廬、武當,皆天下名山巨鎮,天地寶藏所出,仙聖窟宅所隱,奇崛神秀莫可窮,其要妙欲奪其造化,則莫神於好,莫精於勤,莫大於飽游飫看,歷歷羅列於胸中,而目不見絹素,手不知筆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畫,此懷素夜聞嘉陵江水聲而草聖益佳,張顛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筆勢益俊者也。今執筆者所養之不擴充,所覽之不淳熟,所經之不眾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紙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於煙霞之表,發興於溪山之顛哉!後主妄語,其病可數。何謂所養欲擴充?近者畫手有《仁者樂山圖》,作一叟支頤於峰畔,《智者樂水圖》作一叟側耳於岩前,此不擴充之病也。蓋仁者樂山宜如白樂天《草堂圖》,山居之意裕足也。智者樂水宜如王摩詰《輞川圖》,水中之樂饒給也。仁智所樂豈只一夫之形狀可見之哉!何謂所覽欲淳熟?近世畫工,畫山則峰不過三五峰,畫水則波不過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蓋畫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向背,顛頂朝揖,其體渾然相應,則山之美意足矣。畫水,齊者、淚者、卷而飛激者、引而舒長者,其狀宛然自足,則水態富贍也。何謂所經之不眾多?近世畫手生於吳越者,寫東南之聳瘦;居咸秦者,貌關隴之壯;浪學范寬者,乏營丘之秀;媚師王維者,缺關同之風骨。凡此之類,咎在於所經之不眾多也。何謂所取之不精粹?千里之山不能盡奇,萬里之水豈能盡秀。太行枕華夏而面目者,林慮泰山占齊魯而勝絕者,龍巖一概畫之,版圖何異?凡此之類,咎在於所取之不精粹也。故專於坡陀失之粗,專於幽閒失之薄,專於人物失之俗,專於樓觀失之冗,專於石則骨露,專於土則肉多。筆跡不混成謂之疏,疏則無真意;墨色不滋潤謂之枯,枯則無生意。水潺氵爰則謂之死水,雲不自在則謂之凍雲,山無明晦則謂之無日影,山無隱見則謂之無煙靄。今山日到處明,日不到處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無日影。今山煙靄到意隱,煙靄不到處見,山因煙靄之常態也。隱見不分焉,故日無煙靄。 山,大物也,其形欲聳撥,欲偃蹇,欲軒豁,欲箕踞,欲盤礴,欲渾厚,欲雄豪,欲精神,欲嚴重,欲顧盼,欲朝揖,欲上有蓋,欲下有乘,欲前有據,欲後有倚,欲下瞰而若臨觀,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體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靜,欲柔滑,欲汪洋,欲迴環,欲肥膩,欲噴薄,欲激射,欲多泉,欲遠流,欲瀑布插天,欲濺撲入地,欲漁釣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挾煙雲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輝,此水之活體也。 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髮,以煙云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華,得煙雲而秀媚。水以山為面,以亭榭為眉目,以漁釣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漁釣而曠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山有高有下,高者血脈在下,其肩股開張,基腳壯厚,巒岫岡勢培擁相勾連,映帶不絕,此高山也。故如是高山謂之不孤,謂之不什。下者血脈在上,其顛半落,項領相攀,根基龐大,堆阜臃腫,直下深插,莫測其淺深,此淺山也。故如是淺山謂之不薄,謂之不泄。高山而孤,體干有什之理,淺山而薄,神氣有泄之理,此山水之體裁也。 山得水而活,水得山而媚。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貴堅深而不淺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貴周流而不凝滯。 山無煙雲如春無花草。 山無雲則不秀,無水則不媚,無道路則不活,無林木則不生,無深遠則淺,無平遠則近,無高遠則下。 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沖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了,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淡。明了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淡者不大,此三遠也。 山有三大,山大於木,木大於人。山不數十里如木之大,則山不大;木不數十百如人之大,則木不大。木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葉,而人之所以比大木者,先自其頭。木葉若干可以敵人之頭,人之頭自若干葉而成之,則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人無目。非無也,如無耳。 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盡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派則遠矣。 山因藏其腰則高,水因斷其灣則遠。蓋山盡出不唯無秀撥之高,兼何異畫碓嘴!水盡出不唯無盤折之遠,兼何異畫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盤折,委曲鋪設,其景而來不厭其詳,所以足人目之近尋也。傍邊平遠,嶠嶺重疊,鉤連縹緲而去,不厭其遠,所以極人目之曠望也。 畫意 世人止知吾落筆作畫,卻不知畫非易事。莊子說畫史「解衣盤礴」,此真得畫家之法。人須養得胸中寬快,意思悅適,如所謂易直子諒,油然之心生,則人之笑啼情狀,物之尖斜偃側,自然布列於心中,不覺見之於筆下。晉人顧愷之必構層樓以為畫所,此真古之達士!不然,則志意已抑鬱沈滯,局在一曲,如何得寫貌物情,攄發人思哉!假如工人斫琴得嶧陽孤桐,巧手妙意洞然於中,則朴材在地,枝葉未披,而雷氏成琴,曉然已在於目。其意煩悖體,拙魯悶嘿之人,見銛鑿利刀,不知下手之處,焉得焦尾五聲揚音於清風流水哉!更如前人言「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哲人多談此言,吾人所師。余因暇日閱晉唐古今詩什,其中佳句有道盡人腹中之事,有裝出目前之景,然不因靜居燕坐,明窗淨几,一炷爐香,萬慮消沉,則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即畫之主意亦豈易!及乎境界已熟,心手已應,方始縱橫中度,左右逢原。世人將就率意,觸情草草便得。 【思因記先子嘗所誦道古人清篇秀句,有發於佳思而可畫者,並思亦嘗旁搜廣引,以獻之先子,先子謂為可用者,其詩雖全章半句及只一聯者,咸錄之於下。好事者觀此,則古今精筆亦可以思過半矣。】 先子嘗誦詩可畫者 女兒山頭春雪消,路傍仙杏發柔條。心期欲去知何日,惆望回車下野橋。(唐·羊士諤《望女兒山》) 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長孫左輔《尋山家》) 南遊兄弟幾時還,知在三湘五嶺間,獨立衡門秋水闊,寒鴉飛去日沈山。(竇鞏《寄南遊》) 釣罷孤舟系葦梢,酒開新瓮鮓開包。自從江浙為漁父,二十餘年手不叉。(無名氏)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老杜) 渡水蹇驢只耳直,避風羸仆一肩高。(雪詩)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王摩詰) 六月杖藜來石路,午陰多處聽潺湲。(王介甫) 數聲離岸擄,幾點別州山。(魏野) 思嘗助記 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老杜) 犬眠花影地,牛牧雨聲陂。(李拱村舍) 密竹滴殘雨,高峰留夕陽。(夏疾叔簡) 天遙來雁小,江闊去帆孤。(姚合) 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錢惟演)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韋應物) 相看臨遠水,獨自坐孤舟。(鄭谷) 畫訣 凡經營下筆,必合天地。何謂天地?謂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間方立意定景。見世之初學,據案把筆下去,率爾立意,觸情塗抹,滿幅看之,填塞人目,已令人意不快,那得取賞於瀟灑,見情於高大哉! 山水先理會大山,名為主峰。主峰已定,方作以次,近者、遠者、小者、大者,以其一境主之於此,故曰主峰。(如君臣上下也。) 林石先理會大松,名為宗老。宗老意定,方作以次,雜窠、小卉、女蘿、碎石,以其一山表之於此,故曰宗老。(如君子小人也。) 山有戴土,山有戴石。土山戴石,林木瘦聳;石山戴土,林木肥茂。木有在山,木有在水。在山者,土厚之處有千尺之松;在水者,土薄處有數尺之檗。水有流水,石有盤石;水有瀑布,石有怪石。瀑布練飛於林木表,怪石虎蹲於路隅。雨有欲雨,雪有欲雪;雨有大雨,雪有大雪;雨有雨霽,雪有雪霽;風有急風,雲有歸雲;風有大風,雲有輕雲。大風有吹沙走石之勢,輕雲有薄羅引素之容。 店舍依溪不依水沖,依溪以近水,不依水沖以為害。或有依水沖者,水雖沖之,必無水害處也。村落依陸不依山,依陸以便耕,不依山以為耕遠。或有依山者,山之間必有可耕處也。 大松大石必畫於大岸大波之上,不可作於淺灘平渚之邊。 一種使筆不可反為筆使,一種用墨不可反為墨用。筆與墨,人之淺近事,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縱,又焉得成絕妙也哉!此亦非難,近取諸書法,正與此類也。故說者謂王右軍喜鵝,意在取其轉項。如人之執筆轉腕以結字,此正與論畫用筆同。故世之人多謂善書者往往善畫,蓋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滯也。或曰墨之用何如?答曰:用焦墨,用宿墨,用退墨,用埃墨,不一而足,不一而得。(詳見下文) 硯用石,用瓦,用盆,用瓮,片墨用精墨而已,不必用東川與西山,筆用尖者、圓者、粗者、細者、如針者、如刷者。運墨有時而用淡墨,有時而用濃墨,有時而用焦墨,有時而用宿墨,有時而用退墨,有時而用廚中埃墨,有時而取青黛雜墨水而用之。用淡墨六七加而成深,即墨色滋潤而不枯燥。用濃墨、焦墨欲特然取其限界,非濃與焦則松林石角不瞭然,故爾瞭然,然後用青墨水重疊過之,即墨色分明,常如霧露中出也。淡墨重疊旋旋而取之謂之干,淡以銳筆橫臥惹惹而取之謂之皴,擦以水墨再三而淋之謂之渲,以水墨滾同而澤之謂之刷,以筆頭直往而指之謂之扌卒,以筆頭特下而指之謂之擢。以筆端而注之謂之點,點施於人物,亦施於木葉,以筆引而去之謂之畫,畫施於樓屋,亦施於松針。雪色用淡濃墨作濃淡,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煙色就縑素本色縈拂,以淡水而痕之,不可見筆墨跡。風色用黃土或埃墨而得之,土色用淡墨、埃墨而得之。石色用青黛和墨而淺深取之,瀑布用縑素本色,但焦墨作其旁以得之。 水色春綠、夏碧、秋青、冬黑,天色春晃、夏蒼、秋淨、冬黯。畫之處所須冬燠夏涼,宏堂邃宇。 畫之志思須百慮,不干神盤意豁。老杜詩所謂「五日畫一水,十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蹙逼,王宰始肯留真跡」,斯言當矣! 畫題 《世說》所載戴安道一事,安道就陳留范宣學,宣之讀書抄書,安道皆學,至於安道學畫,宣乃以為無用而不喜。安道於是取《南都賦》,為宣畫其所賦內前代衣冠宮室,人物鳥獸,草木山川,莫不畢具,而一一有所證據,有所征考,宣躍然從之曰:「畫之有益。」如是然後重畫。然則自帝王、名公、臣儒相襲,而畫者皆有所為述作也。如今成都周公禮殿,有西晉益州刺史張牧畫三皇五帝,三代至漢以來,君臣聖賢人物,燦然滿殿,令人識萬世禮樂,故王右軍恨不克見。而今士大夫之室,則世之俗工下吏,務眩細巧,又豈知古人於畫事別有意旨哉!中間吾為試官,出堯民擊壤題,其間人物卻作今人巾幘。此不學之弊,不知古人學畫之本意也。 【思因纂錄先子畫題之下,間以所聞注而出之,蓋亦用先人之本訓爾。】 一種畫春夏秋冬各有始終曉暮之類,品意物色便當分解,況其間各有趣哉!其他不消拘四時,而經史諸子中故事又各須臨時所宜者為可,謂如春有早春雲景,早春雨景,殘雪早春,雪霽早春,雨霽早春,煙雨早春,寒雲欲雨春,早春晚景,曉日春山,春雲欲雨,早春煙靄,春雲出谷,滿溪春溜,春雨春風(作斜風細雨),春山明麗,春雲如白鶴,(非多,謂如鶴形也。飛揚鶴之類,亦取自在爾。)皆春題也。 夏有夏山晴霽,夏山雨霽,夏山風雨,夏山早行,夏山林館,夏雨山行,夏山林木怪石,夏山松石平遠,夏山雨過,濃雲欲雨,驟風急雨,(又曰飄風急雨。)夏山雨罷雲歸,夏雨溪谷濺瀑,夏山煙曉,夏山煙晚,夏日山居,夏雲多奇峰,皆夏題也。 秋有初秋雨過,平遠秋霽,(亦曰秋山雨霽)秋風雨霽,秋雲下隴,秋煙出谷,秋風欲雨,(又曰西風欲雨)秋風細雨,(亦曰秋雨)西風驟雨,秋晚煙嵐,秋山晚意,秋山晚照,秋晚平遠,遠水澄清,疏林秋晚,秋景林石,秋景松石,平遠秋景,皆秋題也。 冬有寒雲欲雪,冬陰密雪,冬陰霰雪,翔風飄雪,山澗小雪,四溪遠雪,雪後山家,雪中漁舍,舟沽酒,踏雪遠沽,雪溪平遠,又曰風雪平遠,絕澗松雪,松軒醉雪,水榭吟風,皆冬題也。 曉有春曉,秋曉,雨曉,雪曉,煙風曉色,秋煙曉色,春靄曉色,皆曉題也。 晚有春山晚照,雨過晚照,雪殘晚照,疏林晚照,平川返照,遠水晚照,暮山煙靄,僧歸溪寺,客到晚扉,皆晚題也。 松有雙松、三松、五松、六松,怪木、古木、老木,垂岸怪木,垂崖古木,喬松(至一望松,皆祝壽用)青松、春松、長松、一望松。 【作連山帶嶺一望不斷之意,先子於一幅上為之一老人以一手撫面,前大松作極引望之意,其老人若為壽星所獻之人云。】 石有怪石、坡石、松石,(兼雲松者也。)林石(兼之林木),秋江怪石, 【怪石之在秋江也,江上蓼花,蒹葭之致,可以映帶遠近作一二也。】 靈岩怪石 【怪石之在山岩用者也,山中松蘿大木之致,可以映帶,隨上下作一二也。】 松石平遠 【作平遠於松石旁,松石要大,平遠要小,此小景也。】 松石濺撲 【作濺撲於松石邊,松石要凝重,濺撲要飛動,此小景也,大率分別淺深高下也。】 雲有雲橫谷口,雲出岩間,白雲出岫,輕雲下嶺。 煙有煙橫谷口,煙出溪上,暮靄平林,輕煙引素,春山煙嵐,秋山煙靄。 水有回溪濺瀑,松石濺瀑,雲嶺飛泉,雨中瀑布,雪中瀑布,煙溪瀑布,遠水鳴榔,雲溪釣艇。 雜有水村漁舍,憑高觀耨,平沙落雁,溪橋酒家,橋樑樵子,皆雜題也。 畫格拾遺 《早春晚煙》【驕陽初蒸,晨光欲動,曉山如翠,曉煙交碧,乍合乍離,或聚或散,變態不定,飄搖繚繞於叢林溪谷之間,曾莫知其涯際也。】 《風雨水石》【猛風驟發,大雨斜傾,瀑布飛空,湍奔射石,噴玉濺玉,交相濺亂,不知其源流之遠近也。】 《古木平林》【層巒群立,怪木斜欹,影浸寒水,根蟠石岸,輪f1萬狀,不可得而名也。(右上三圖乃郭熙所畫,溫縣宣聖殿三壁畫也)】 《煙生亂山》【生絹六幅,皆作平遠,亦人之所難。一障亂山,幾數百里,煙嶂聯綿,矮林小宇,間見相映,看之令人意興無窮。此圖乃平遠之物也。】 《朝陽樹梢紅》【縑素橫長六尺許,作近山遠山,山之前後神宇佛廟,津渡橋樑,縷分脈剖,佳思麗景,不可殫言。惟是於濃嵐積翠之間,以朱色而淺深之,自大山腰橫抹,以旁達於向後平遠,林麓煙雲縹緲,一帶之上,朱綠相異,色之輕重,隱沒相得,畫出山中一番曉意,可謂奇作也。】 《西山走馬》【先子作衡州時作此以付思。其山作秋意,於深山中數人驟馬出谷口,內人墜下,人馬不大而神氣如生,先子指之曰:躁進者如此。自此而下,得一長板橋,有皂幘數人,乘款段而來者,先子指之曰:恬退者如此。又於峭壁之隈、青林之蔭,半出一野艇。艇中蓬庵,庵中酒榼書帙,庵前露頂坦腹一人,若仰看白雲,俯聽流水,冥搜遐想之象。舟側一夫理楫,先之指之曰:斯則又高矣。】 《一望松》【先子以二尺余小絹,作一老人倚松岩前,在一大松下,自此後作無數松,大小相聯,轉嶺下澗,幾十百松,一望不斷。平未嘗如此布署,此物為文潞公壽意,取公子子孫孫,聯綿公相之義,潞公大喜。】 畫記 思家有先子手志載:神宗即位後,庚申年二月九日,富相判河陽,奉中旨津遣上京。首蒙三司使吳公中復召作省壁,續於開封尹邵公亢召作府廳六幅雪屏,次於都水為判監張公堅父故人延某畫六幅松石屏,次吳正憲為三鹽鐵副使召作廳壁風雪遠景屏,又於諫院為正憲作六幅風雨水石屏,又相國寺李元濟西壁神後作溪谷平遠,次准內降與艾宣、崔白、葛守昌同作紫宸殿屏,次與符道隱、李宗成同作小殿子屏,次蒙勾當掛書院供奉宋用臣傳聖旨召赴御書院作御前屏帳。或大或小,不知其數。即有旨特授本院藝學,時以親乞免,不許。又乞假省親,命方如所乞,有旨作秋雨冬雪二圖賜岐王,又作方丈圍屏,又作御座屏二,又作秋景煙嵐二賜高麗,又作四時山水各二,又作春雨晴霽圖屏上。某幸蒙恩令待詔,又降旨作玉華殿兩壁半林石屏,又作著色春山及冬隂密雪,又得旨於景靈宮十一殿了屏面大石計十一枚,其後零細大小悉數不及,內有說者別列之其下。 神宗一日謂劉有方曰:「郭熙畫鑒極精,每使之考校天下畫生,皆有議論。可將秘閣所有漢晉以來名畫,盡令郭熙詳定品目前來。」先子遂得偏閱天府所藏,先子一一有品第名件。思家恨不見其本。 紫宸殿屏,今江寧府艾宣畫鶴四隻,崔白畫竹數莖,葛守昌畫海棠,奉旨於屏面畫石一塊,其三畫者累命催督,經月方了。某畫恠石,移時而就。 內東門小殿屏,屏八幅,面有兩掩扇。其左扇長安符道隱畫松石,右扇鄜州李宗成畫松石,當面六幅某奉旨畫秋景山水。 御帳畫朔風飄雪圖。神宗令宋用臣造御氊帳成,甚奇。蒙御批曰:「郭熙可令畫此帳屏。」先子作一圖名曰《朔風飄雪》,其景大坡林木,長飆吹空,雲物紛亂,而大片作雪,飛揚於其間。時方早,神宗一見大賞,以為神妙如動。即於內帑取實花金帶錫先子,曰:「為卿畫特奇,故有是賜,他人無此例。」 化成殿壁在後苑延春閣西,永福殿南東也。上之燕處,兩壁各畫松石溪谷濺撲。門(闕)南畫懸崖恠木松石,東小壁畫雨霽山水。欽明殿壁東小壁畫松石平遠,又三間作秋雨。 睿思殿宋用臣修所謂涼殿者也,前後修竹茂林隂森,當暑而寒。其殿中皆鑿青石作海獸魚龍,玲瓏相通透,潛引流水漱鳴其下,而上設御榻,真所謂涼殿也。上曰:「非郭熙畫不足以稱於是命。」宋用臣傳旨令先子作四面屏風,蓋繞殿之屏皆是。聞其景皆松石平遠山水秀麗之景,見之令人森竦。有中貴王紳好吟詠,有宮詞百首,曰:「繞殿峰巒合匝青,畫中多見郭熙名。」蓋為此也。 瑤津亭玉華殿屏在後苑,聞宋用臣同楊琰自錢塘特地架一亭來,新鑿一池安其上。上臨幸曰:「惜乎無蓮荷。」用臣曰:「願陛下明日賞蓮荷。」上曰:「用臣又誕也,若無蓮荷,如何?」用臣曰:「惟陛下所誅。」明日蓮荷滿池,上燕幸之,大喜。乃用臣一夕買京師盆蓮,沉之池底,遂使萬柄倚岸。上曰:「此亭之屏不可不令郭熙畫。」遂揮一大圖。大安輦屏,又呼九龍輦。神宗為太皇太后特置,其工巧不可勝言。上曰:「亦須郭熙畫。」屏風仍設少色,先子如期了,上極愛之。 玉堂屏風,神宗既新尚書省樞密院,又鼎新禁中諸天宇。如玉堂成,特遣中貴張士良傳聖旨,以為翰苑摛藻之地,卿有子讀書,宜與著意畫。先子齋嘿數日,一揮而成。其景春山也,春情之融冶,物態之欣豫,觀者怡然如在四明天姥之境。蘇子瞻詩所謂「玉堂晝掩春日閒,中有郭公畫春山。鳴鳩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間。」蓋摭實言情,撮其大要。 政和丁酉春,思提舉成都秦鳳蕳郭等路榷茶鹽事,奏計到闕於三月二日,垂拱殿登對。思立榻前,立未正,聖上顧而問曰:「熙之子?」臣思即對:「先臣熙遭遇神宗近二十年。」語未畢,上又曰:「神宗極喜卿父。」臣思再對:「廿年遭遇神宗,具被眷顧恩賜,寵賚在流輩無與比者。」上又曰:「是是,神考極喜之,至今禁中殿閣儘是卿父畫,畫得全是李成。」臣思因對:「先臣熙感聖語及此,沒有餘榮極矣,自陛下臨御以來,四方萬里,盡聞陛下天才聖學,無所不能,無所不精,舉家團坐,未嘗不嘆恨先臣早世,不得今日更遭遇陛下。」上又曰:「神宗極愛卿父畫。」臣思再再三三復感荷聖恩。下殿謝時,思蒙恩賜金紫續對,又蒙特恩面諭除思直秘閣,思今日考閱先子遺編,披奉手澤,見寧豐間神宗所以加獎恩錫事,至稠疊如錫帶、如升官、如奉使頒衣、如常常及賜,皆不可勝紀。亦太平盛事臣子遭遇,亦世之所共仰者也。其餘有可述,並臣庶家有先子筆者,不可具載,但顯者列之。 翰林郭公,字淳夫,河陽溫縣人。生有異性,才爽過人。事親孝,居家睦。處鄉里立節尚氣,重然諾,不妄交遊。喜泉石,安畎畝,不學而小筆精絕。為朋舊求討,遂寖有名。既壯,公卿交召,日不暇給。迄達神宗天聽,召入翰林,受眷被知,評在天下第一。光凝世居洛,先考與公布衣之舊,故自兒童時已知公名,熟公行。及前歲被命守蜀,又得從公之子思游,因獲窺公家集。見公所蓄嘉祐、治平、元豐以來,崇公巨儒詩歌贊記,並公平日講論小筆範式,粲然盈編。厥題曰《郭氏林泉高致》,具載公之潛德懿行。洎神宗獎遇,與所知天下賢公卿士大夫,因一覽便令人洒然起物外煙霞之想,真可謂林泉之高致矣。思,元豐中太學名進士,五年壬戌高等賜第。博學多才,自結聖知,讀此集則所以發揚幽懿,攄說履素,亦可謂善論撰先人之德美矣。其諸孫亦楚楚出頭角有文采,郭氏門戶之大,未易可量也。時政和七年四月二十一日中大夫翰林學士兼修國史賜紫金魚袋河南許光凝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