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拙禪學入門 · 第六章 平凡的禪
至今我們都從知性的角度去討論禪,以證明從這條路是不可能領會到禪的。其實,對禪而言,如此的哲學探究是不夠的。禪非常厭惡媒介,尤其是知性的媒介。禪自始至終都是一種修行和體驗,而不依賴任何解釋。因為解釋耗時費神,而且總是不得要領。你看到的總是誤解或是扭曲的觀點。當禪要你嘗一嘗糖的甜味時,它是要你把糖放到嘴裡,什麼話也不必說。禪門弟子會說,如人以手指月[1],如果把手指當作月亮,那就太不幸了。這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誰知道我們犯了多少這種錯誤而不自知呢?無知經常可以讓我們不至於驕矜自滿。但是論述禪的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手指月,因為這是他當下唯一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他也必須儘可能地讓他所要說的東西湛然明白。如果以形上學去探究禪,讀者可能會因其深奧難解而望之卻步,因為一般人並不習于思辨或內省。且讓我以一個很不同的觀點去探討,或許可以更接近禪。
禪的觀念是在生命的生滅流轉中把握生命
趙州禪師問南泉:「如何是道?」南泉回答說:「平常心是道。」[2]換句話說,你自己的靜默、自足、誠實的存在,那就是禪的真理,也就是我所謂禪自始至終都是實證的。它直接對生活開顯,甚至不談靈魂或上帝,也不談任何會妨礙生活的東西。禪的觀念是在生命的生滅流轉當中去把握生命。在禪裡頭並沒有什麼奇特或神秘的東西。我舉手,我從桌子那一端拿起一本書,我聽見窗外男孩們在玩球,我看到雲飄過附近的林子——在這一切當中,我都在習禪,過著禪的生活。不必有討論,也不需要言詮。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需要任何解釋,但見太陽升起,整個世界快樂起舞,每個人心裡幸福滿溢。如果禪是可以理解的話,那就要在這裡去把握它。
當菩提達摩被問到他是誰時,他說:「不識。」[3]這不是因為他無法解釋自己是誰,也不是他想止息任何言語爭辯,而是因為他只知道他就是他,此外無物。此理甚明。南嶽懷讓禪師(677—744)往詣六祖,六祖問:「甚麼物恁麼來?」他不知如何回答。過了八年,忽然有省,對六祖說:「說似一物即不中。」[4]這和說「不識」是一樣的。
石頭希遷禪師有一次問藥山惟儼禪師:
「汝在這裡作麼。」曰:「一切不為。」石頭曰:「恁麼即閒坐也。」曰:「若閒坐即為也。」石頭曰:「汝道不為,且不為個甚麼?」曰:「千聖亦不識。」[5]
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不可知論,也不是神秘主義,如果那是在神秘化的意義下去理解的。這裡只是以平凡的語言去說一個平凡的事實。如果讀者們不覺得如此,那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到達菩提達摩或石頭禪師的境界。
梁武帝有一次請傅大士(497—569)講《金剛經》:
大士便於座上,揮案一下,便下座。武帝愕然,志公問:「陛下還會麼?」帝云:「不會。」志公云:「大士講經竟。」[6]
這個靜默不語的佛教哲學家究竟講了什麼經啊?後來圓悟禪師評道:「直截與爾,壁立萬仞。」文殊師利曾問維摩詰居士說:「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維摩詰同樣也以默然不語回答。其後有禪師以偈頌說:「對談一默震乾坤。」[7]這個默然不語真的如此震耳欲聾嗎?若是如此,那麼我現在也閉嘴好了,整個宇宙及其喧囂擾攘就盡皆被吞沒在絕對的沉默里。但是擬態現象不會讓青蛙變成綠葉。沒有創造性,就沒有禪。我必須說:「太遲了,太遲了,箭已離弦!」
一位僧人嘗問六祖惠能:
「黃梅意旨什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8]
要悟得禪的真理既困難卻又何等容易!困難在於悟即不悟,容易則在於不悟即悟。一位禪師甚至說:「釋迦彌勒猶是他奴。」[9]
我們現在可以看到為什麼禪要呵斥抽象思考、描摹和比喻。執著於諸如神、佛、靈魂、無限的言詮,只是無益戲論。它們畢竟只是文字和觀念,究其本身而言,是無助於悟道的。相反,它們經常會誤導我們甚至相互矛盾。我們也被迫要小心提防。有禪師說:「爭知道說個佛字三日漱口。」[10]或是「佛之一字,永不喜聞」。[11]或是「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12]為什麼禪門弟子這麼討厭佛呢?佛陀不是他們的世尊嗎?佛不是佛教的究竟實相嗎?他不可能是禪門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的討厭或不淨的東西。他們不喜歡的不是佛本身,而是黏著在那個字上面的討厭東西。
關於「佛是什麼或佛是誰」的問題,禪師們有各種各樣的回答。為什麼會這樣呢?其中至少有一個理由,在於他們要我們捨棄任何來自外境的系縛和執著,例如文字、觀念、欲望等。以下是若干回答:
「土身木骨,五彩金裝。」[13]
「神工畫不成。」[14]
「殿里底。」[15]
「非佛。」[16]
「汝是慧超。」[17]
「乾屎橛。」[18]
「東山水上行。」[19]
「不誑汝。」[20]
「獨坐五峰前。」[21]
「杖林山下竹筋鞭。」[22]
「麻三斤。」[23]
「口是禍門。」[24]
「水出高原。」[25]
「三腳驢子弄蹄行。」[26]
「蘆芽穿膝。」[27]
「露胸跣足。」[28]
這只是我隨手拈來的幾個例子。如果系統地搜尋整個禪學文獻,我們會看到,關於「如何是佛」這個簡單的問題,有許許多多奇怪的回答。以上所舉的若干回答是完全不切題的;從我們一般的論證標準去看,它們一點也不恰當。而有些回答則是拿問題或提問者開玩笑。我們能夠相信說這些話的禪師們是認真的或是真的要讓弟子們開悟嗎?但是重點是,我們的心智是否和作此異語的禪師們的境界完全相契?如果是的話,每個回答都將會面目一新而且通澈晶瑩。
禪是實證且當下即是的
禪是實證且當下即是的,從不浪費時間或言語在解釋上面。它的回答總是很簡單扼要。在禪裡頭不會拐彎抹角講話;禪師的話總是直接說出來,沒有片刻耽擱。我們稍不留意,就無法捕捉到它。「眨上眉毛,早已蹉過也。」他們把禪比作閃電,良有以也。然而迅疾並不就是禪;任運自然、不假施設、直指生命本身,以及創造性——這些才是禪的本質。因此,如果我們要把握禪的精髓,就得小心,不要陶醉於外在表象。只憑著前面關於「如何是佛」的回答,以文字和邏輯去認識禪,是何等困蹇而又容易迷路。當然,它們既是答案,就是指月的手,讓我們可以探究佛在何處;但是我們要記得指月的手始終只是手指而已,它無論如何是不會變成月亮本身的。當知性潛入且把手指當作月亮,總是暗藏著危險。
然而還是有些哲學家,以文字和邏輯的意義去把握那些回答,而試著在其中探索某種泛神論。於是,當禪師說「麻三斤」或「乾屎橛」時,他們就其字面意義認為那是在宣說一種泛神論的理念。也就是說,那些禪師認為佛在一切當中開顯自身:在麻布里,在一塊木頭裡,在流水裡,在高山里,或是在藝術作品裡。大乘佛教,尤其是禪宗,似乎都暗示著泛神論的精神,但是禪其實和泛神論一點都沾不上邊。禪師們一開始就預見了這種危險的傾向,此即為什麼他們說了這些看似不通的話。他們是想要讓弟子或學者們不受任何成見、偏見或所謂邏輯詮釋的束縛。當洞山(雲門禪師法嗣)以「麻三斤」回答「如何是佛」的問題時(那就像是在問「上帝是什麼」一樣),他並不是說他手裡的麻布是佛的應化顯現,也不是說佛可以在任何東西里以知見覓得。他只是回答說:「麻三斤。」在這平凡的事實述句里,並沒有什麼形上學的內涵。就像湧出的泉水或在太陽底下盛開的花朵一樣,這幾個字從他的內在意識里蹦了出來。那裡頭沒有任何預謀或哲學。因此,如果我們要把握「麻三斤」的意義,首先得深入洞山的內在意識,而不是抓著他的話尾巴。下一次他可能會給個完全不一樣的答案,而和已經給予的回答相衝突。邏輯學家當然會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或許會說他根本是瘋了。但是禪門弟子會說:「水上青青綠,元來是浮萍。」[29]而他們知道他們的回答和洞山的「麻三斤」完全契合。
以下的例子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禪不是泛神論的一種形式,如果我們所謂的泛神論是指一種哲學,主張可見的世界即最高實在,無論那是上帝或理念,並且認為上帝不能獨立於其開顯而存在。其實,禪不僅止於此。禪不會浪費時間在哲學討論上面。但是哲學也是一種生命活動的開顯,因此,禪並不一定要呵斥它。如果有個哲學家想要明心見性,禪師絕對不會拒絕他的謁見。早期的禪師對所謂的哲學家比較寬容,而不像臨濟義玄禪師或德山宣鑒禪師那麼不耐煩,他們對待哲學家們的方式總是機鋒相對、峻峭辛辣。以下引一段大珠慧海禪師[30]所著的《頓悟入道要門論》,它是8、9世紀的禪學論叢,其時禪宗正要開始興盛起來:
僧問:「言語是心否?」
師曰:「言語是緣,不是心。」
曰:「離緣何者是心?」
師曰:「離言語無心。」
曰:「離言語既無心,若為是心?」
師曰:「心無形相,非離言語,非不離言語,心常湛然,應用自在。祖師云:『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大珠繼續寫道:
喚作法性,亦名法身。馬鳴祖師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若心生,故一切法生;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迷人不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筍,應總吃法身也;如此之言,寧堪齒錄?
禪要我們擁有實證的生活體驗
如果只讀過前面關於「不合邏輯的禪」以及「禪是更高的肯定」的討論,許多人或許會說禪太過深思高舉,遠離我們的日常生活,或許很迷人,卻非常難以捉摸。我們不能責怪他們這麼想。因此,我們也要從禪的平易近人的面向去闡述它。生活是一切事物的基礎,沒有了它,就沒有立足點。儘管我們有種種哲學或是高遠的理念,我們還是不能逃避當下的生活。就算是天文學家,也是在堅實的土地上行走。
那麼,什麼是人人都懂得的禪呢?
趙州禪師有一次問一個新進的僧人:
「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雲吃茶去,不曾到也雲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吃茶去。」[31]
趙州是唐朝機峰銳利的禪師之一,對於禪宗在中國的開展貢獻很大。據說他八十尚自行腳[32],以圓證無生法忍。他於一百二十歲圓寂。有人說:「禪師垂示,如五色珠,」[33]或謂:「趙州禪只在口唇邊。」[34]有初參僧人問趙州:
「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也。」師曰:「洗缽盂去。」其僧忽然省悟。[35]
有一天,趙州在掃地,一個僧人問道:
「和尚是大善知識,為甚麼掃地?」師曰:「塵從外來。」曰:「既是清淨伽藍,為甚麼有塵?」師曰:「又一點也。」[36]
趙州的觀音院有一座橋遠近馳名,一個僧人來謁,問道:
「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彴(zhuó)。」師云:「汝只見掠彴,不見趙州橋。」僧云:「如何是趙州橋?」師云:「過來過來。」又有僧同前問,師亦如前答。僧云:「如何是趙州橋?」師云:「度驢度馬。」僧云:「如何是掠彴?」師云:「個個度人。」[37]
我們在這些對話里只看到關於日常生活和自然的絮語嗎?裡頭沒有靈性的、有益於開悟的東西嗎?如此說來,禪豈不是太枯燥乏味,太單調平凡了呢?從高聳入雲的超驗主義突然掉落到日常生活來,會不會太突兀了點兒?呃,那要看你怎麼想了。我桌上點著一炷香,這是小事嗎?大地震造成富士山坍方,這是大事嗎?就我們的空間概念而言,的確如此。但是我們真正活在一個喚作「空間」的圈地里嗎?禪會立即回答說:「一炷香爇(ruò,點燃)三界爇,趙州茶碗天女舞。」只要我們一直意識到時空,禪就會對你敬而遠之。你的假期被虛擲,你的睡眠有障礙,你整個生活是個失敗。
我們看看溈山靈佑禪師和仰山慧寂禪師的對話(仰山在夏末向溈山問訊):
溈曰:「子一夏不見上來,在下面作何所務?」師(仰山)曰:「某甲在下面,鋤得一片畬(shē,田地),下得一籮種。」溈曰:「子今夏不虛過。」[38]
孟子說:「道在邇而求諸遠。」禪亦復如是。我們總是向萬里無寸草處尋去,也就是抽象言詮和形上學的詭辯,然而禪的真理其實就在我們每天的著衣吃飯裡頭。龍潭崇信禪師隨天皇禪師出家,有一天他問天皇:
「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皇曰:「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師(龍潭)曰:「何處指示?」皇曰:「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39]
這就是禪嗎?這就是禪要我們擁有的生活體驗嗎?有一句禪詩[40]說:
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
當人們說禪不合邏輯且非理性的時候,膽小的讀者便望之卻步,或許會把它束之高閣,但是我相信這一章探討實證的禪,應該可以緩和關於禪的知性探究給人們的嚴峻和笨拙的印象。禪的真理其實在於修,而和非理性無關,因此我們不必太在意它的非理性面向。那只會讓一般人更難以理解禪,但是為了說明禪是直截了當且老實商量的,同時也要強調它的實證面向,我要再舉若干汲取自非常素樸的生活經驗的「公案」。的確,它們很素樸,因為它們既沒有概念證明,也沒有知性分析。你看到禪師舉拄杖,或是要你取一件家具來,甚或只是喚你的名字。這些都是生活里最平凡的事,也不會引起注意,然而禪就在其中,也就是那個你認為非理性的或者是玄之又玄的禪。以下就是幾個例子,簡單、直接且平凡,其中卻有著無盡意:
石鞏會藏禪師[41]有一次問西堂[42]:
「汝還解捉得虛空麼?」堂曰:「捉得。」師(石鞏)曰:「作麼生捉?」堂以手撮虛空。師曰:「汝不解捉。」堂卻問:「師兄作麼生捉?」師把西堂鼻孔拽,堂作忍痛聲曰:「太煞!拽人鼻孔,直欲脫去。」師曰:「直須恁麼捉虛空始得。」[43]
有一僧問鹽官齊安國師(馬祖道一禪師的另一個弟子)說:
「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師曰:「與老僧過淨瓶來。」僧將淨瓶至,師曰:「卻安舊處著。」僧送至本處,復來詰問。師曰:「古佛過去久矣。」[44]
對此,佛眼和尚評道:「自是古佛過去久矣。」[45]
如果說這些軼事還沒有完全擺脫知見障礙,那麼不妨看看南陽慧忠國師以下的公案,有一天慧忠國師三次喚侍者,侍者都應諾,禪師說:「將謂吾孤負汝,卻是汝孤負吾。」[46]這還不夠簡單嗎?只是喚他的名字?從一般的邏輯觀點去看,慧忠國師最後的評語或許不是很容易懂,但是叫喚和應諾卻是生活里最普通且平凡的事。禪說道就在其中,因此我們可以明白禪是如何平凡的東西。裡頭沒有任何奧秘,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事實:我叫喚你,你應諾;一個人說「哈囉」,另一個人說「哈囉」,如此而已。
壽州良遂禪師初參麻谷寶徹禪師:
谷見來,便將鋤頭去鋤草。師到鋤草處,谷殊不顧,便歸方丈,閉卻門。師次日復去,谷又閉門。師乃敲門,谷問:「阿誰。」師曰:「良遂。」才稱名,忽然契悟曰:「和尚莫謾良遂,良遂若不來禮拜和尚,洎被經論賺過一生。」谷便開門相見。及歸講肆,謂眾曰:「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47]
良遂光是領悟到師父叫喚他的箇中含義,就能夠說出這番話來,這不是很奇妙嗎?
禪的真理和力量就在於它的單純、直接和平凡
上面這些例子是否讓我們探討的主題比較清楚易懂了呢?如此的例子不可勝數,但是以上所引就足以證明禪畢竟不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或是一種需要高度抽象或思辨能力的研究。禪的真理和力量就在於它的單純、直接和平凡。「早安,你好嗎?」「謝謝,我很好。」禪就在這裡頭。「吃茶去」也充滿了禪意。一個僧人在田裡工作,飢腸轆轆,聽到藥石的雲板響起,便趕緊放下工作到齋堂去。師父看到他,由衷地開懷大笑,因為那僧人正充分地實踐禪。[48]沒有比這個更自然的了,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睜開眼睛去諦觀萬物的蘊義。
但是這裡有個危險的陷阱是習禪者必須特別注意的。禪不可以和自然主義或是放蕩不羈混為一談,那意味著放任一個人的本性習氣,而不去質疑其起源和價值。人的行為和動物的行為有很大的不同,後者缺少道德直觀和宗教意識。動物不知道要努力改善它們的處境或是追求更高的德行。石鞏慧藏禪師有一天在廚房裡幹活,馬祖道一禪師問他說:
「作甚麼?」曰:「牧牛。」祖曰:「作麼生牧?」曰:「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回。」祖曰:「子真牧牛。」[49]
這不是自然主義,要把事情做好,是得下功夫的。
源律師有一次問大珠慧海禪師:
「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50]
即使要把禪稱為某種自然主義的形式,它也是有嚴格的修行支撐的。禪所謂的自然主義,是在這個意義下說的,而不是放浪形骸。放蕩不羈者沒有意志自由,他們被外境系縛,載浮載沉,身不由己。相反,禪享有完全的自由,也就是說,它是自己的主人。以大乘般若經部喜歡用的話來說,禪「無所住」。當事物有所住,它就被纏縛了,再也不是絕對的。以下的對話可以解釋這一點:
問:心住何處即住?
答:住無住處即住。
問:云何是無住處?
答:不住一切處,即是住無住處。
問:云何是不住一切處?
答:不住一切處者,不住善惡有無內外中間,不住空亦不住不空,不住定亦不住不定,即是不住一切處;只個不住一切處,即是住處也;得如是者,即名無住心也,無住心者是佛心。[51]
雪峰義存禪師在唐代以為道辛勤著稱。他在多年行腳禪修當中隨身帶著勺子,意思是甘於叢林裡最低下辛苦的工作,也就是伙夫,而勺子就是其記號。他繼承德山衣缽成為住持以後,有一個僧人問道:
「和尚見德山,得個甚麼,便休去?」師曰:「我空手去,空手歸。」[52]
這豈不是對於「無所住」最平凡的解釋嗎?眾僧請百丈山涅槃和尚說法:
百丈謂眾曰:「汝等與我開田,我與汝說大義。」眾開田了,歸請說大義。師乃展兩手,眾罔措。
這就是他偉大的說法。
註解:
[1] 《楞嚴經》卷二:「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大智度論》卷九:「如人以手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視指而不視月。」
[2] 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3] 見《五燈會元》卷第一:「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
[4] 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5] 《傳燈錄》卷第十四。
[6] 見《碧岩錄》。
[7] 石霜楚圓禪師語。見《慈明禪師語錄·三句頌》。「第三句:維摩示疾文殊去,對談一默震乾坤,直至如今作笑具。」
[8] 《六祖壇經·機緣品第七》。
[9] 見《東林和尚雲門庵主頌古》。「東林頌:紫羅帳里撒真珠,禪客相承總掠虛;拍手呵呵開口笑,釋迦彌勒是他奴。」
[10] 見《無門關》卷一。
[11] 丹霞天然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五。
[12] 雲峰文悅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二。
[13] 寶嚴叔芝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五。「僧問:『如何是佛?』師曰:『土身木骨。』曰:『意旨如何?』師曰:『五彩金裝。』曰:『恁麼則頂禮去也?』師曰:『天台楖栗。』」
[14] 杭州龍井通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七。
[15] 趙州從諗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16] 淨居尼妙道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二十。
[17] 策真法施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
[18] 雲門文偃禪師語。見《東林和尚雲門庵主頌古》。
[19] 雲門文偃禪師語。見《雲門匡真禪師廣錄》卷上。
[20] 建州夢筆和尚語。見《五燈會元》卷第七。
[21] 法華院和尚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一。
[22] 風穴延沼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一。
[23] 洞山守初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五。
[24] 五祖法演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九。
[25] 石霜楚圓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二。
[26] 楊歧方會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九。
[27] 見《舒州法華山舉和尚語要》,另見《古尊宿語錄》卷二十六。
[28] 五祖法演禪師語。見《五燈會元》卷第十九。
[29] 見《黃梅東山演和尚語錄》,另見《古尊宿語錄》卷二十二。
[30] 大珠慧海禪師,馬祖禪師法嗣,著有《頓悟入道要門論》。
[31] 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32] 見《智門祚禪師語錄》,另見《趙州禪師語錄·趙州真際禪師行狀》。
[33] 同上。
[34] 見《續燈存稿》卷八。
[35] 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36] 見《五燈會元》卷第四。
[37] 見《傳燈錄》卷十。「掠彴」:獨木橋。
[38] 見《五燈會元》卷第九。
[39] 見《五燈會元》卷第七。
[40] 龐蘊居士語。見《舒州龍門佛眼和尚語錄》。「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
[41] 馬祖禪師弟子。他皈依前為獵戶。關於他和馬祖的對話,見拙著《鈴木大拙禪論集之三》。
[42] 西堂:「指曾於其他寺院任住持,而今客居於本寺者。又稱西庵。」(《佛光大辭典》)
[43] 見《五燈會元》卷第三。
[44] 同前面。「盧舍那」:報身佛。
[45] 見《舒州龍門佛眼和尚語錄》,另見《古尊宿語錄》卷第二十八。
[46] 見《五燈會元》卷第二。
[47] 見《雲門匡真禪師廣錄》卷中。
[48] 指百丈懷海禪師。見《五燈會元》卷第三。「普請钁地次,忽有一僧聞鼓鳴,舉起钁頭,大笑便歸。師曰:『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師歸院,乃喚其僧問:『適來見甚麼道理,便恁麼?』曰:『適來肚飢,聞鼓聲,歸吃飯。』師乃笑。」
[49] 見《五燈會元》卷第三。
[50] 見《五燈會元》卷第三。
[51] 見《頓悟入道要門論》。
[52] 見《雪峰真覺禪師語錄》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