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拙禪論集 · 第四篇 十牛圖、頌
眾所周知,禪學堅持頓悟說,認為見性成佛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但這並不是說,見性與頓悟中不含有漸進的體會和性靈的逐漸進步。為了清晰地表明其中的關係,宋代清居禪師畫成牧牛圖,其經後人完善,成為著名的十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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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性成佛與十牛圖、頌
證得佛果或大徹大悟,是一切真正佛教徒所希望達到的目標——雖然,不一定是一個人的一生一世所可達到的目標;但作為大乘佛徒各宗之一的禪宗,卻教我們以全副力量趨向這個最高的目標。其他各宗大都將吾人的精神發展分為許多階段,堅持學者必須一一通過這些階段,始可達到佛教修行的此一頂點,但禪不僅不理這些階段,而且大膽地宣稱:一個人一旦澈見了自己的根本自性,當下就成了一位大覺佛陀,不必經過無有了期的生死輪迴,逐一去攀那止於至善的階梯。這個宣言,打從菩提達摩於六世紀自印度東來之後,一直都是禪最為特別的教義之一。所謂「見性成佛」,早已變成禪宗的口號了。而這裡面的「見」字,既非來自博學或冥想,亦非出於佛陀施於苦行弟子的恩賜,而是出於禪師為學者開出的特殊心靈陶冶。因此之故,禪大可不必承認成佛需經任何種類的梯級。「見性」乃是當下完成的一種事情,不可能容許任何含有進展階級位次的歷程存在其間。
但從事實的觀點來說,在有時間要素當政的時候,情形就不盡然了。只要吾人的相對心識以漸次連續的辦法而非以直下和同時的方式去認知每一個對象,我們就不能沒有某種進展的層次了。縱使是可以某種方式舉示為「頓」的禪,亦不能忽視時間的限域。這也就是說,在習禪的當中,不但可說有進展的層次可見,而且可說愈進展愈深入,愈深入愈透徹——對於體會禪的真理而言。這個真理的本身也許可以超越各式各樣的限制,但當其在人類的心靈中受到體會時,它的心理學的法則就不得不予遵守了。「見性」不能沒有程度上的層次。從超越的觀點來說,我們本來是佛——儘管無明未消而罪業未淨;但當我們向下談到此種實際生活時,一味的唯心主義就不得不讓位於一種比較可觸可感的殊象世界了。禪的這一面叫做「建立」面,與它的「掃蕩」面相對。而禪完全承認其在學者的心靈進展中可有不同的層次,就在這裡,因為,禪的真理系在學者的心中逐漸展示,直到徹底「見性」而後已。
專門一點說,就佛教的教理而言,禪屬於與「漸」派相對的「頓」派[1];因此,依照禪的說法,開悟是一種頓然發生的事情,而不是步步皆可追跡、皆可分析的逐漸發展的結果。開悟之事不同於逐漸照亮萬物的日出,而有點像水之結冰,一到冰點即行凝結。在心靈澈見實相之前,沒有中間或黎明狀態,沒有中立地帶或理智冷淡的境地。正如我們已在開悟的例子之中所見的一樣,從無明或未悟到開悟之間的轉變,乃是一種非常突然的情況,好比一頭普通的癩狗忽然變成了金毛獅子。禪是佛教中主張頓越的一派。但這話的意思,只有在我們述及禪的真理本身、撇開與它從中揭示的人心之間的關係時,才能成立。只有在我們從它啟示心靈的觀點來看,而不想完全獨立於後者之外時,我們始可談到它在我們心中逐漸呈現的情形。此種心理學的法則,就在此處,跟在別處一樣。因此,菩提達摩準備離華返印時,始說道副得皮、總持得肉、道育得骨,而慧可得髓(或禪的本身)。
六祖慧能的法嗣南嶽懷讓,曾有六個開悟的弟子,而這六個人的悟境亦有深淺不同的程度。他將他們的悟處比作他全身的各個部分:「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義(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盼(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此種漸次,如果禪從「見性」來說,便說它不通,因為「見」是一種不可分割的活動,不容轉變的梯級存在其間。但是,我們如果說,「見」的當中確有一種漸進的體會,逐漸深入禪的真理,最後終於達到與它完全合一的極致,這與開悟的原理也沒有什麼矛盾可言,關於此點,我們已經反覆申述多遍了。
中國的道家哲人列子,在下面所引的一段文字中描述了若干修道的顯然階段: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注云:「莊子云:『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旬五日而後反。』蓋神人,禦寇稱之也。」)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間請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對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昔)章戴(尹生之名)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因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
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居,坐),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指老商),友若人(指伯高)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注云:「實懷利害而不敢言,此匿怨藏情者也,故『眄』之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復,更)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注云:「是、非、利、害,世間之常理,任心之所念,任口之所言,而無矜吝於懷,內外如一,不猶險於匿而不願哉。欣其一致,聊寄『笑』焉。」)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注云:「夫心者何?寂然而無意想也。口者何?默然而自吐納也。若順心之極,則無是非;任口之理,則無利害。道契師友,同位比肩,故其宜耳。」)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注云:「心既無念,口既無違,故能姿其所念,縱其所言,體道窮宗,為世津梁,終日念而非我念,終日言而非我言。若以無念為念,無言為言,未造於極也。所謂『無為而無不為』者,加斯則彼此之異於何而求?師資之異將何所施?故曰『內外盡矣』。」)而後限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復,隨風東西,猶木葉干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注云:「夫眼、耳、口、鼻,各有攸司,令神凝形廢,無待於外,則視、聽不資眼、耳,臭、味不賴鼻、口;故六藏七孔,四支百節,塊然屍居,同為一物,則奚所倚?足奚所復?我之乘風,風之乘我,孰能辨也!」)今女(汝)居先生之門,曾來決時,而對憾者三。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注云:「用其情,有其身,則肌骨不能相容,一體將無所寄,豈二儀之所能覆載?」)履虛乘風,其可幾乎?」
尹生甚怍(愧),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基督教和回教的神秘學家亦劃有靈性發展的階段。有些蘇菲教徒(Sufis),說有「七谷」(the seven valleys),必須一一歷過,才能到達新寶院(the court of Simburgh),亦即神秘的「鳥們」(birds)光榮地消滅本身而完全反映於可敬的存在之中的境地。此處所說的「七谷」是:一、尋求之谷;二、博愛之谷;三、知識之谷;四、獨立之谷;五、純樸的合一之谷;六、驚奇之谷;以及七、貧窮與滅絕之谷,此系最高的境域。[2]據聖泰麗莎(St.Teresa)說,神秘生活有四個階段:一、默想;二、寂靜;三、一種沒有量數的中間程度;四、統合祈禱;而對維克多的雨果(Hugo of St.Victor)亦有他自己的四個層次:一、冥想;二、自語;三、思量;四、狂喜。此外,一些基督教神秘學家,亦有他們自己的三或四個步驟的「熱愛」或「沉思」的歷程[3]。
尼柯遜教授(Professor R.A. Nicholson)在他所著的《回教神秘學研究》(Studies in Islamic Mysticism)一書中,譯出了埃佛瑞(Ibnu』I-Fárid)的「神秘學家的心路歷程」(the Mystic』progress,Tá』iyya)一詩,其中有若干部分與佛教的神秘學十分相似,使得我們情不自禁地以為這位波斯詩人簡直是在回應禪的意趣。每當我們碰到這樣一件神秘家的作品時,對於在人類心靈深處共鳴的思想與感情的那種內在和諧,總是禁不住感到一陣訝異之情——不論外在的偶然差異如何。這首詩的第三二六與三二七節寫道:
我從「我是她」登上那無「上」的上界,
而後我以我底返回香化(現象的)存在:
(我)又從「我是我」(回來),為了
神秘智慧和規定我可招呼(上帝子民)的法律。
上面所引文字,在此所表示的意義,看來不甚明白,但我們只要讀一讀譯者所做的解釋,對於波斯思想的流動之道,也許即可瞭然:
所謂合一(ittihád),在此分為三個階段:一、「我是她」,亦即沒有真正分離(tafriga)的結合(jam)——儘管分離的表象仍然保持著。這是阿爾哈拉傑(al-Halláj)說「我是上帝」(Ana 』I-Haqq)的階段。二、「我是我」,亦即沒有任何分離(特色、個性)跡象的純淨結合。這個階段有個專門術語,叫做「結合的沉醉」(sukru』I-jam)。三、「結合的清醒」(sahwu』I-jam),到了這個階段,神秘家便從第二個階段的純淨結合返回一中之多、合中之分以及真理中的法則,以便在繼續與神合一的時候像奴隸侍奉主人一般地服侍上帝,並將處於完美狀態之中的神聖生命(the Divine Life)顯示給人類。
「無『上』的上界」,亦即「我是我」的階段,過此便無法再進——除了以退為進。到了這個階段,神秘家便完全沉浸於沒有分化的合一之中了。只有到他「返回」之後,亦即踏上第三階段(一中之多)之時,他才能將他所經歷的某種經驗的香味(暗示)傳達給他的同修。「神秘智慧」,亦即由宗教法則顯示出來的神意。與神「結合」的神秘家一旦恢復意識之後,便可依法擔任精神指導者了。
我們如將上面所引的各個階段,與下面所引以圖、頌詮釋的禪者的發展歷程做個比較研究,我們便會有一種感覺:此等解說好像是為禪宗而寫的一般。
宋代有一位名叫清居的禪師,畫出了性靈進步的各種階段,使牛逐漸淨化或白化,直到完全消失。但這一套只有六幅圖畫[4],如今已經散失了。至今仍然流傳,以一種更為徹底、更有系統的方式繪出禪修宗旨的一組牧牛圖,出於臨濟宗下的一位禪師廓庵之手。實際說來,廓庵所繪的這組圖畫,系由修正和充實前面所述一組而成。這組牧牛圖共有十幅,每一幅的前面皆有一個小序,接著是一首帶有評解性質的偈頌,此二者皆已附錄於後。除了此處所錄的這一組偈頌之外,後來的禪師依照此頌的晉韻寫出唱和牧牛圖的作品,亦不在少數,其中部分可在《十牛圖》這本書的普及版中讀到。
印度人自有歷史以來就崇拜牛類,佛經中亦有很多與牛有關的比喻。有一部名叫《放牛經》[5]的小乘經典,描述了十一種牧牛的方法。與此相類的是,作為一名僧侶,亦應違行這十一條事項,才能成為一位優秀的佛教徒,否則的話,便應如疏忽職守的牛童一樣受到責難。僧侶牧牛的十一種方法是:一、知色(譬知四大及四大所造之色);二、知相(譬知行善行惡之相);三、知摩刷(譬離惡念);四、知護瘡(譬持五根);五、知起煙(譬多間說法);六、知良田茂草(譬八正道);七、知所愛(譬愛法寶);八、知擇道行(譬行十二部經);九、知渡所(譬四意止);十、知止足(譬不貪食);十一、知時宜(譬恭奉長老比丘)。上述各項,部分條目的含意不甚明白。(以上括弧內所譬事項,系譯者查填。)
《妙法蓮花經》第三品中有一個「寓言」,是佛陀所說的一個著名的「三車之喻」——牛車、羊車,以及鹿車:一位家主對他的孩子們說,只要他們肯出「火宅」(世間的生死輪迴),他就將這些車子給他們。在這三種車輛之中,最好的一種是用牛(goratha)拉的一種,代表菩薩行菩薩道的菩薩乘,為各乘之中最為偉大、最有意義的一乘,可使他們直達最高的悟境。經中描寫此車(乘)云:「其車高廣,眾寶莊校;周匝欄楯,四面懸鈴,又於其上張設憾蓋,亦以珍奇雜寶而嚴飾之;寶繩交絡,垂諸華瓔;重敷婉筵,安置丹枕;駑以白牛,膚色充潔;形體姝好,有大筋力;行步平正,其疾如風;又多僕從而侍衛之。」
就這樣,禪宗文學中,不時述及村野白牛或一般水牛。例如,福州長慶大安禪師,造百丈室,禮而問曰:「學人慾求識佛,何者即是?」百丈答云:「大似騎牛覓牛!」大安又問:「識得後如何?」丈云:「如人騎牛至家。」又問:「未審始終如何保任?」丈云:「如牧牛入執杖視之,不分犯人苗稼。」
毫無疑問,此處介紹的「十牛圖、頌」,亦是精神陶冶的一例,比之前面所述的一種,不但較為精密,亦且較有系統。
二、十牛圖、頌——牧靈的十個階段[6]
(一)尋牛
尋牛
序云:從來不失,何用追尋?由背覺以成疏,在向塵而遂失。家山漸遠,歧路俄差;得失熾然,是非鋒起!(譯白:這頭中從來不曾失去,那麼,我們又何必去追尋呢?由於背離覺道、背離本性的結果,我們遂與它疏遠了;由於我們受著感官的錯誤引導,使我們走上了岔路,因此,我們與它失去連繫了。於是,我們距離老家越來越遠了;而歧路、十字路又多,每一條路都會發生差錯;因此患得患失之心猶如火燒一般,而孰是孰非之念像許許多多刀鋒一般升起!)
頌曰:茫茫拔草去追尋,水潤山遙路更深。
力盡神疲無覓處,但聞楓樹晚蟬吟!
(二)見跡
見跡
序云:依經解義,閱教知蹤;明眾器為一金,體萬物為自己。正邪不辨,真偽奚分?未入斯門,權為見跡。(譯白:依照經典解釋了知經義,閱覽經教了知蹤跡;明白金釵、金緞,以及金鐲等等器飾皆屬同樣的金子,體會萬物皆出一體,皆與自己一體——皆是我的反映。如果不把正與邪看個清楚,又怎能看出真偽之分呢?為了方便尚未進入禪門的人,權且以經典文字的形象作為「心」的見道之跡。)
頌曰:水邊林下跡偏多,
芳草離披見也麼?
樅是深山更深處,
遼天鼻孔怎藏它?
(三)見牛
見牛
序云:從聲入得,見處逢源;六根門著著無差,動用中頭頭顯露。水中鹽味,色里膠青;眨上眉毛,非是他物。(譯白:從音聲方面入道,兩目所視,皆可悟見萬物的根源或道體;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知所覺,皆無差誤;動作、施為、運用裡頭,無不顯示。此事猶如水中的鹽味,色里的膠青,雖然不見其有,但絕不是無;開眼所見,皆不是別的東西——無非是「牛」或「道」。)
頌曰:黃鶯枝上一聲聲,
日暖風和岸柳青。
只此更無廻避處,
森林頭角畫難成!
(四)得牛
得牛
序云:久埋荒郊,今日逢渠;由境勝以難追,戀芳叢而不已。頑心尚勇,野性猶存;欲得純和,必加鞭撻。(譯白:埋沒荒郊已久,今日終於與它相逢了;但因現實世界的誘惑太大了,故而仍然難以追著它,何況它正在貪戀著色、聲、香、味、觸、法等等外境而未歇心?因此,它的頑心仍在,野性尚未消除;如欲使它變得純純和和,必須加以鞭撻和管帶才行。)
頌曰:竭盡精神獲得渠,
心強力壯卒難除。
有時才到高原上,
又入煙雲深處居!
(五)牧牛
牧牛
序云:前思才起,後念相隨;由覺故以成真,在迷故而為妄。不由境有,惟自心生;鼻索牢牽,不容擬議。[譯白:前面一個思想剛剛生起,後面一個念頭就跟蹤而至,如此便成一種沒有止境的意識列車,永無了期。由於覺悟的關係,便見到真實的境地,由於處於迷惘的狀態,所見、所想、所作,一切悉皆虛妄不實。此等虛妄情形,並非由於外境才有,只是自己的妄心所生而已。因此,必須抓緊籠頭(鼻索),怎麼說都不放鬆。]
頌曰:鞭索時時不離身,
恐伊縱步入埃塵。
相將牧得純和也,
羈鏘無拘自逐人。
(六)騎牛歸家
騎牛歸家
序云:干戈已罷,得失還無;唱樵子之村歌,吹兒童之野曲。橫身牛上,目視雲霄;呼喚不同,牢籠不住。(譯白:馴牛的矛盾衝突既已過去,得失之心也就像本來一樣復歸於無了,自然也就不加繫心了;如此,則唱樵夫的村歌,吹兒童的野曲,雖然無甚規矩而自然合拍。於是,躺在「牛」的身上,仰視浮雲晴空,逍遙而又自在;不論有什麼誘惑都不屑一顧,名韁利鎖皆籠絡、拘系不著。)
頌曰:騎牛迤邐欲還家,羌笛聲聲送晚霞。
一拍一歌無限意,知音何必鼓唇牙?
(七)忘牛存人
忘牛存人
序云:法無二法,牛且為宗;喻蹄覓之異名,顯筌魚之差別。如金出礦,似月離雲;一道寒光,威音劫外。[譯白:萬法一如。沒有二法,以牛(心)為其旨歸;此處姑且以蹄鬼與筌魚之喻說明詮釋的形象與被詮釋的道體。此事好像淘去了礦渣的純金,猶如離開了雲翳的明月一般,只以一道沒有情識夾雜其中的寒光,照澈威音王佛以前,或未有世界人我之分之時的賞際理地。]
頌曰:騎牛已得到家山,
牛也空兮人也閒。
紅日三竿猶作夢,
鞭索空頓草堂間。
(八)人牛俱忘
人牛俱忘
序曰:凡情脫落,聖意皆空;有佛處不用邀游,無佛處急須走過。兩頭不著,千眼難窺;百鳥銜花,一場懡羅[7]!(譯白:凡夫的情見既已消除,聖人的意旨亦都空了;既不在有佛的地方流連,亦不在無佛的地方徘徊。美與丑、好與壞、生與死、主與客,所有這些世間哲理上的二分之法,任何一邊皆不執著,至此,縱使有一千隻眼睛,也看不透這種境界究系什麼;倘使用心修行,感得百鳥銜花、天女獻食,仍會被鬼神鳥獸看出形跡,彼識者取笑,豈不難堪!)
頌曰:騎牛已得到家山,牛也空兮人也閒。
紅日三竿猶作夢,鞭繩空頓草堂間。
(九)返本還原
返本還原
序云:本來清淨,不受一塵;觀有相之榮枯,處無為之凝寂。不同幻化,豈假修治?水綠山青,坐觀成敗。(譯白:自始以來就清清淨淨,就不被污染;靜觀有形之物的盛衰,處身於無為無作的虛凝寂靜之中。既然不同於虛幻變化,那還用得著修持整治?水綠山青,本來如此,何用勞心?那就坐觀成敗吧!)
頌曰:返本還原已費功,
爭如直下若盲聾?
庵中不見庵外物,
水自茫茫花自紅!
(十)入鄽垂手
入鄽垂手
序云:柴門獨掩,千聖不知;埋自己之風光,負前賢之途轍。提瓢入市,策杖還家;酒肆魚行,化合成佛!(譯白:既然歇心在家,不去鑽營,縱然是智者聖哲,也不知究竟;和光同塵,不作賢者之狀。提著布袋到市區布施,事畢還策杖同家;不論是賣酒賣肉的,還是賣聲賣色的,悉皆化度,令其開悟成佛!)
頌曰:露胸跣足入鄽來,抹土塗灰笑滿腮。
不用神仙真秘訣,直教枯木放花開!
上錄「十牛圖、頌」,是禪家名著。為了方便國學程度較低的讀者,不避畫蛇之識,特在本永頗白的「序雲」之下附加「譯白」;國文程度高者不妨略而不顧。至於「頌曰」部分,似乎只可「吟味」,不直譯白;讀者若需查看字面意義,不妨參閱《禪的故事》一書所附「十牛圖」,其中「序雲」(著語)和倡頌部分皆有不少附註,因了某種原因,不能、也不便抄錄於此,讀者諒之!——譯者
註解:
[1] 參見第一系列「禪的歷史」一文,彼處述及禪到五祖弘忍手下分為「南頓」與「北漸」兩派的情形。
[2] 此據波斯可拉桑的阿泰爾(Fariduddin Attar,A.D.1119~1229 of Khorassan,Persia)。參見費爾德(Field)所著的《回教的神秘家與聖者》(Mystics and Saits of Islam)第一二三頁以下。
[3] 參見安德希爾(Underhill)的《神秘教》(Mysticism)一書第三六九頁。
[4] 本書交印之際,我碰見一種古本牧牛圖,最後一幅畫的是一個圓相,相當於本書所選《十牛圖》中的第八幅。這件作品莫非就是廊庵在他的序言中所述及的那一種嗎?此處所選十牛圖中的牛系以愈來愈白的方式表示修行的進度。
[5] 《增一阿含經》(The Anguttara Āgama),亦有一部與此相同的經名《牧牛品》,顯然是同一經文的異譯。希拉卡拉比丘(Bhikkhu Silācāra)所造之《瞿曇佛陀最初五十次說法》(The First Fifty Discourses of Gotama the Buddha,Leipzig,1913)第一卷,有一篇「我是牧者」(The Herdsman,I),亦可用來做一個比較的研究。此系巴利文三藏中的《中部集經》(The Majjhima Nikaya)的選譯,其中所列的十一個項目與中文譯本大同小異,而本質上亦無二致。有一部名叫《大乘法數》(Daizo Hossu)的佛學辭典述及此點,將它歸於龍樹大士的一部偉大作品《大智度論》(the Mahāprajñāpāramitā-Sūtra),但我對這節文字直到現在還未查證。
[6] 這十幅畫系京都天龍寺(日本的主要歷史禪寺之一)的方丈石法師(Reverend Seisetsu Seki)特別為本書作者準備,謹在此致謝。(編按:原作為水墨畫,翻印效果不佳,敢用廓庵禪師所作版畫,讀者諒之!)
[7] 關於此點,如果我們聽聽一位神秘家所說的話,也許不無趣味:「一個人不但要變得名副其實的貧窮,而且要不受他的造物意志所拘才行。因此,我憑永恆的真理對你說:只要你有一天有心完成上帝的意旨,只要你有任何追求永恆和上帝的意欲,你就還沒有到達真正貧窮的地步。只有毫無意願、毫無所知、毫無所欲的人,才是真正的精神或性靈上的貧窮。」——節自艾卡特的遺作,殷奇(Inge)引用於他所著的《光明,生命,以及愛心》(Light,Life,and Love)之中。